作者:迟卉来源:发布时间:2015-02-01

我认识了一个护士,她不怎么漂亮,但是笑起来有一嘴洁白的牙,声音很好听。我们说好了战争结束就结婚,可是不到一个月,她被调去了望沙市,三天后那儿挨了一颗氢弹。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窗檐上压着厚厚的雪,被卷一样垂下来,我大爷踹开小屋的门,一群亲戚大呼小叫地把我爹抬上门板送去医院,我蹲在门口,从冻得硬邦邦的靴子里把我爹的脚趾头一个个敲出来,揣进怀里。
  我以为它们还能接上。
  那时候,我以为医生无所不能。
  我长大了之后知道医生不是无所不能的,我还知道做一个医生要很多钱,我的寡妇妈拿不出那么多钱,于是我就去读了一个护工学校。老师很喜欢我,男护工很少,而我是个男的,而且足够有力气。
  你知道给一个一百八十斤体重长褥疮的病人翻身有多难吗?肉像液体一样顺着你手臂流下来,皮肤上找不到一个着力的点。要半蹲下来,扎起马步,两个护工一起扶着病人的身体用力,一二三,翻过来了。
  再后来,我们被战地医院征去,倒是容易多了,医院里躺的都是精瘦的小伙子,偶尔有几个胖的会送进特护病房,不归我们管。门口满地肠子、血,还有紧急截肢下来的手脚,我们从散发着臭气的临时急救室把病人推出来,用不了几天多半又会把他们推到散发更多臭气的太平间去。
  我认识了一个护士,她不怎么漂亮,但是笑起来有一嘴洁白的牙,声音很好听。我们说好了战争结束就结婚,可是不到一个月,她被调去了望沙市,三天后那儿挨了一颗氢弹。
  战争结束的时候,又是一张调令,我和几个护工就去了南方。
  越往南走越热,再往南又慢慢变冷,我们坐火车换飞机,一直到南极。那地方天蓝得吓人,地不是白的,地是黑的。炸弹炸过。他们给我们发了很沉很沉的衣服,说必须穿着,不穿就会死,核辐射,这个我懂。
  战地医院很快搭起来,明明不打仗了,但还是打仗那一套。
  送进来的人却奇怪得很。
  六个指头两个脑袋,四条腿一根胳膊,而且胳膊长在屁股上。我知道这是外星人,和我们打仗的那种,每一个都冻得硬邦邦的。像我爹死的时候那样。
  医生很专业,他们搭起很多很复杂的机器和很多管子,他们说这样就可以给这些家伙化冻了。
  我恨这些玩意儿,恨透了。它们掀起了战争,它们丢下的炸弹杀了我打算娶的媳妇。但是我是个好护工,医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一共六个外星人,全都送进了化冻舱,慢慢提高温度,一切谨慎行事,医生们看起来很紧张,也很小心。
  然后红灯就亮了起来,非常非常亮,警报使劲儿响着,那些化冻的监护箱自己爆开来,流出很多臭水,很臭很臭的那种。
  那些外星人都死了。
  我帮医生们收拾残局,用刷子洗地面,用抹布把那些臭水沾起来拧进烧杯,医生们说,还要继续研究。
  随便他们折腾去吧。
  我回到大陆,辞了职,找了一个县级医院上班。娶了个寡妇,她有个很懂事的男孩,会管我叫爹。
  有时候,我会梦到我小时候的那个晚上。我爹从雪地里挖出了一些四条腿两个脑袋的生物。冻得硬邦邦的。他打算把它们卖钱,但是那天晚上格外的冷,冷得要命,比我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而那些硬邦邦的东西在非常非常冷的那个夜晚活了过来。
  他们碰了我爹一下。
  我爹倒在地上,他的脑壳裂开了,他的脚趾头留在靴子里。
  他冻得硬邦邦的。
  也许有那么一种生物,在很冷的时候会变软活动起来,在不那么冷的时候反而会变硬。
  我没告诉那些医生。
  因为我始终记得那一天,我记得我哭着在雪地上拼命奔跑,我以为医院能救活我爹。那些奇怪的生物已经离开了,我爹的脚趾头揣在我怀里,一点点融化,血和水湿透我的棉袄和衬衣,在我的胸口上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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