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前夜

作者:林七目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5-05-25

阿糖循着我的声音,跌跌撞撞走过来。她把手放在我头上,温润的触感沁入头皮,说:“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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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走向老汤姆的店铺时,已经是黄昏了。迎面拂来的风带着冷意。一轮夕阳垂在天际,晚霞凄红,像是血水里浸泡着一个发黄的脑袋。

  这个联想让我很不舒服,加快了脚步,走不多久,就看到了店铺前排着的长队。人龙里面有很多我熟悉的脸。但大家彼此都没有打招呼,捏着钱,踮着脚,使劲向店面看去。

  我一边懊恼,一边走到了队伍的尾部。唉,明天就是杀戮日了,所有人肯定都需要食水,应该早些来排队的。

  陆陆续续也有人站在我身后,一直排到了市中心广场。曾经气派堂皇的广场,如今只是一片荒凉,残砖断瓦,砾石遍地。如果站在高处,就会发现,整个城市都是这种废墟景象的扩大而已。

  “怎么还不开门?”有人抱怨道。

  天已经黑了下来。这黑暗里似乎参杂着令人不安的分子,在每个人的口鼻里进进出出,让每个人的窃窃私语都显得恐慌而躁动。

  店门紧闭,排在最前面的人等得不耐,开始去掰门锁。他一个人掰不动,身后的人过去帮忙,不一会儿,一声清脆的“砰”响,老汤姆的店铺仓库被撬开了。

  人们发出欢呼,纷纷涌向前。但很快,他们又停下了,绝望如同潮水一样在从头涌到尾。

  “怎么了?”后面的人看不到,伸长脖子。

  “仓库是空的!”这声音里充满惊惶,“没有粮食和水,我们怎么躲在地下呢?”

  “老汤姆把所有的货物都转移了!娘的,他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啊!”

  “天杀的老汤姆!”

  他们兀自抱怨,我深吸口气,冰凉的空气涌进胸腔,让里面心脏的跳动更加迟缓。老汤姆是精明的,他不动神色地把所有食水藏起来,让其他人无法躲在地底,每多一人被外星人杀掉,他存活下来的几率就多一分。而且,人们拿钱来买货物,人都要死了,钱有什么用呢?

  阿糖听到我回家的脚步声,欣喜地转头,说,“你回来了啊,买的粮食够我们躲一个星期吗?”

  “没有……”我颓然坐在角落里,“老汤姆把所有的货物都卷走了,整个城,没有一个人买到货。”

  阿糖循着我的声音,跌跌撞撞走过来。她把手放在我头上,温润的触感沁入头皮,说:“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总是这么说。

  在她的眼睛被强光刺瞎之前,她就用这句话来安慰别人,更多的时候,她以此来安慰自己。她的父母被成片成片的炮火吞噬,她一边奔逃,一边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海军陆战队发射的原本用来攻击外星人的强光弹落在她脚边,炫光过后,她在永恒的黑暗里摸索,也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第七次杀戮中,我和她躲在钢板下,一动不动,能够感觉到外星人在钢板上来回行走的摩挲声,她也是嘴唇翕动,一遍一遍地说会好起来……

  不知道是神灵保佑还是运气使然,十年的杀戮中,每次死神都扛着镰刀站在她对面,却一次次与她擦肩而过。

  这次,我也不能让她有事!我猛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里?”阿糖喊道。

  “我去看看能不能弄到食物。放心,我答应照顾你,一定会做到的。”

  “早点回来,外面太危险了。”

  “嗯,在黎明到来前,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我拥抱了阿糖,再次走出去。外面被黑暗笼罩,那些破碎的建筑,像是早已死去的巨人的尸体,沉默在黑暗和寂静中。我走在其中,战战兢兢,一只鸟不知从哪里飞过来,尖锐的爪子擦过我的脸颊,我一声惊叫,它又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鸟类是真幸福。外星人对它们没有兴趣,这十年间,它们繁殖的速度惊人。

  “是谁在那里!”左侧突然传来人声。

  “是我。”我冲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

  “哦,是小林……”声音又隐没下去,随即传来蜂群掠过般的低语,似乎人数不少,正在发生一场小型争论。大概几分钟后,又传来声音,“小林,你过来吧,我们跟你商量点事情。”

  前方是一面高低错落的水泥墙。我记得在第五次杀戮中,约有一千多人被集中在此,沿强站好,外星人扛着那些造型奇异的枪械,朝他们轰击。这面墙就是在那时候被轰得遍布缺口。我每次走到这里,都会想起那些场面,心中发怵,腿脚酸软。

  但现在我强忍着不适感,寻了处低矮的缺口,翻到对面。

  数以百计的人都藏在墙后面,影影绰绰,此时夜空乌云散开,微弱的月光洒下来,把他们的脸照亮。

  陈奇,老赵,胖子阿蒙,王太太,赫尔盖,凯奇……我一一辨认,每张脸我都认识,有的是少年,有的已经皱纹弥补,都是属于我们342区。但黑暗浓重,黎明将至,他们在这里悄悄集会做什么。

  “小林,阿糖怎么样了,还好吧?”胖子阿蒙担任区长之职,显然是领头的,冲我问道。

  “老样子……”我知道他只是寒暄,真正的话在后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你知道老汤姆把所有的货物都藏起来了的事情吧?”

  我点点头。

  “现在他人也不见了,没有粮食和水,我们是不可能在地下躲过一个星期的。”

  其实躲在地下也没用,外星人的科技能够轻而易举地发现我们。但这话我没有说出口,继续点头——呆在地下总比在地面好,在地面,那就是活靶子,在地下,还能对上帝祈求,希望外星人在发现自己之前,已经杀人杀得累了。

  “所以,我们打算去抢353区的补给。”

  我悚然一惊!

  自外星人开始对地球每年一次的大狩猎后,人类存在了几千年的文明制度就分崩离析了。那些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外星种族,把我们视作猎物,肆意屠杀,毫无怜悯。十年前,它们的飞船悬停在各大洲上的上空,在人类还未来得及表达欢迎时,杀戮就开始了。

  一周过后,它们扬长而去。而地球上,已经减少了接近一半的人口。

  此后的九年,它们每年如约而至,在五月三十日的黎明开始时来到,进行为期一周的杀戮。

  在杀戮的空隙,人们苟延残喘,国家和种族的界限前所未有地被稀释了。住得近的人,成百上千地结成团体,称之为“区”。我所在的342区,就是城里众多结盟团体之一,而所有的区,都归仲裁委员会统一管理。

  今晚,是五月二十九日。

  “353区?”我对这个区有印象:成员不多,只有两三百人,大都是妇女和儿童。353区是附近几个区里实力最弱的一个,难怪胖子阿蒙会选择它。

  见我犹豫,阿蒙劝道:“没有食物,我们都会死。其实就算有了足够的粮食和水,也很有可能被外星人发现……我不是说灰心话,接下来的一周过后,现在站在这里的人,绝大多数人要变成尸体。但是,反正是要死的,为什么不选择活下来几率大的那一方呢?”

  这番话里有着浓厚的绝望气息,但这绝望之中,又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挣扎念头。阿蒙果然狡猾,这一番话说完过后,我已经无法拒绝了。

  我死不死不要紧,我要让阿糖活下去!

  黑暗成了最好的庇护。

  我们沿着墙角,弯着腰,彼此都没有交谈。天也在帮助我们,乌云重新遮蔽,月亮消弭。我往天空看了看,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云层之中闪过一点红光,但待我再细看时,已经是一片漆黑。

  “快,”后面有人催我,“看什么看,天上有个屁!外星人要明天早上才会过来。”

  我连忙低头跟上前面的人。

  353区的人平时住在市区唯一一栋尚还完整的写字楼里,以前人们办公的地方,成了这群老弱之人的居所。但杀戮日将近,他们一定已经转移到了写字楼的地下室。那里有许多存放货物的隔间,在杀戮到来的时候能够藏身。

  我们顺着大楼鱼贯而入,脚步轻快,在阿蒙的手势指挥下向四周分开,没入大片大片的黑暗中。我选择了地下三层的一个小型仓库,悄悄走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

  阿蒙给我的匕首被我绑在后腰,一直硌着肉,提醒我这里潜在的危险——352区的人虽然弱小,但人在危难面前,往往都会变得危险残暴,不得不防。

  这个仓库的外围很空旷,我摸索了许久,不但没有人,连货物都没有。那么——我看着更加幽深的仓库内部——人和食物很可能就藏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迈着步子走到仓库内部的门前,趴在门上仔细听。

  我听到了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像潮水,很缓慢地爬到沙滩上,又无力地落回海里。

  里面有人!

  我猛地一个挺膝,撞开库门,同时掏出匕首和手电。闪电般的光亮从手电里射出来,贯穿整个房间,匕首横在手电前,锋刃上寒光流转。我想把表情也变得狰狞点,减少一些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反抗,但看清房子里的情景后,我发现这完全不必要。

  因为屋子里全是孩子。

  这些孩子有大有小,但大得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小的却有三四岁的。他们沿墙壁而坐,有的靠着墙睡着了,有的蜷缩在地上,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抱着膝盖,因缺乏营养而显出淡黄色的头发披下来,显得她的脸格外苍白。

  他们都留意到了突如其来的灯光,纷纷转头看过来。但他们的目光都很麻木,看到了我和我手里的匕首也没有什么反应,又把头转回去,恢复了刚才的姿势,仿佛走进来的只是一团空气。

  这诡异的情景让我背上有些汗毛竖起。

  但求生的迫切愿望让我硬生生吸了口气,走进去,晃动手电,照着屋子里的各个角落。但是,只有废旧的报纸和木盒,蛛网密布,灰尘覆盖着视野里的大部分物体。

  没有食物……

  没有食物!

  我咬咬牙,走过去,推开坐在木盒上的小男孩,把木盒打开。里面跑出一只老鼠,在手电的光照下一闪即没,除此之外,木盒里空无一物。我不相信,把其他的盒子也一一打开,扯了报纸,最后还搜查了小孩们的口袋。

  在整个搜查过程中,孩子们都沉默着,任我推攘,如同断电的玩具。

  最后,我颓然地坐在地上——一无所获,这个房间里只有这群诡异的小孩,没有一丁点儿食物。

  喘了几口气,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们都会死的,没有人逃得了……”

  我豁然止步,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双手抱膝的女孩子。她抬起了头,安静地看着我,眼睛在手电照射下也没有反射光芒,仿佛两潭沉郁的沼泽。

  “你说什么?”我走过去,问。

  “这一次,没有人能逃得了,所有人都要死。”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不是外星人杀了我们,是我们自己。”

  我听不懂这呓语,可能只是小孩子胡思乱想吧,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在这里不会有收获了。于是我站起来,快步走出了这间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屋子,在库门关闭的前一瞬间,我看到孩子们的头纷纷转过来,那么多双微弱的眼睛一下子看过来,像沉在深海里的星辰,让我心里一悸。尤其是那个女孩子,隔着冰冷的空间,她的目光依然如蛇一样在我脸上游走,我狠狠心把门关上,让那些眼睛全部沉进了黑暗里。

  我本来还想去别的仓库碰运气,但刚出来,就看到了阿蒙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空空如也,看来,不止我一无所获。

  “妈的,我们每一个仓库都搜过了,353区的人也没有粮食!都是一群老家伙死小孩,蹲在仓库里等死!”阿蒙狠狠地踢了一脚,一个空罐子被踢得老远,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回荡。

  有人迟疑道:“可是……今年是怎么回事?往年,就算再怎么艰苦,都会留一点准备杀戮日。但现在老汤姆不见了,353区的人也没有粮食……”

  其他人窃窃私语,议论声在黑暗中嗡嗡嗡地冒出来。

  阿蒙挥挥手,断喝一声:“别想太多,我们先出去。出去再想办法。”

  我们顺着逼仄的楼梯往上走,每个人的情绪都不好,垂头丧气的,仿佛末日已经来到。

  再到达外面的时候,一阵凉风过来,总算呼吸不那么凝滞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天边,又有一点红光闪过。云层浓厚,夜风都吹不散。

  “现在去哪儿?”有人问。

  阿蒙思索了一会儿,眼睛几乎被脸颊上的肉给挤没了。半晌,他咬咬牙,似乎作了很重要的决定,“妈的,我们再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噗”的一声沉闷声响打断了他,同时还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洒出来,周围的人被喷了一脸。我脸上也溅上了几滴。

  短暂的疑惑以后,人们爆发出一阵惊叫,向四周仓皇乱跑——阿蒙的胸膛被整个炸开,身体向后仰倒,血从里面飚射出来。

  向四周跑的人也没有逃掉阿蒙的结局,不断有子弹从四周射过来,人们跑着跑着,身子就像折断的木板般乱倒在地。

  我们被包围了。

  四周都是哀嚎和尖叫,我心里一急,干脆倒下,藏在阿蒙的尸体下面。血很快就浸泡了我半个身子,带着挠人的暖意,但我不敢动。

  渐渐地,奔逃的的脚步声也消失得差不多了,只有十几个人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大声喊着饶命。

  于是,枪声止歇了,一大串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我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到百十个荷枪实弹的健壮男人从周围街巷里走出来,包围了我们区剩下的十几个幸存者。看他们的装束,是564区的人。

  564区,在整个城市里实力最强大,拥有数量不少的武器。

  “呵,想来343区趁火打劫?”领头的一个男人走过来,一脚踹倒一个幸存者,语气冷漠而残暴,“怎么,两手空空?”

  “我们没有……没有找到食物……”一个声音求饶道。

  “你们这么多人,还抢不过几个老人孩子?”领头男人用枪抵着那人的头,低语道,“那你们真是没什么用了。”

  “不不不!”那人连忙解释,“343区的人也没有食物,他们待在里面等死……”

  领头男人沉默了。一时间,只有幸存者的低声喘息,夜风呜呜。他们等了许久,也不见564区的人有什么动静,嗫嚅着说:“那……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哦,”领头男子从思考中回过头,转身向西南方走去,“全部杀了。 ”

  等硝烟弥散,人影无踪,我才一点一点地从无数尸身下移出来。四周都是尸堆,血液流出来,在黑暗中并不是呈现出鲜红色。我走了几步,脚完全被浸没在黏稠的液体里。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以为我也会被564区的人揪出来,好几只脚踩到了我身上,我的脸甚至被一只登山鞋的硬皮底锉出了血痕。但我一动不动,嘴唇几乎被咬破了,努力隐忍,最终才骗过了那群杀人狂魔。

  564区的人杀了我们区的人后,就转身奔向下一个区了,而听那个领头男人的语气,似乎连最强大的564区都没有食物……

  难道今年食物集体缺乏?

  不不不,不可能,我记得在屠杀日到来前不久,就已经开始了食物的分配,每个区都或多或少地分到了食物。老汤姆当时开着卡车去领,足足拖了两车食物回来,乐呵呵地对大伙儿说,过几天大家来换食物,准够!但现在,所有的食物都不翼而飞?

  我思来想去,没寻思个结果出来,想起阿糖可能在家里等久了,便哆嗦着往回走。身上沾着血,走起路来很不舒服,我干脆把衣服脱了,抱着肩膀,专往小路里走。风在倾倒的楼宇间呼啸穿梭,五月的冷意从皮肤里层泛出来,让我牙关打战。

  天边的红光再次一闪一闪,这次清晰了不少,我看了一眼,继续闷头走路,但走了几步后猛然发觉这红光今晚出现了好几次了,仿佛一只诡异的眼睛,始终盯着我。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它,发现它竟然在缓缓移动。

  是的,它在向353区那栋完好的写字楼顶移动。

  564区的人已经走了,写字楼目前是安全的,我站住看了许久,豁然转身,向写字楼走去。这是一种直觉,本能地感觉到无声的呼唤正从那里传过来,像传说中美人鱼对水手的诱惑,明知道危险,却无法拒绝。

  写字楼的供电系统早就损坏了,电梯跟死去动物的肠道一样散发着不详的味道,我干脆走了楼梯。咚咚咚,单调的步伐在漫长曲折的楼梯间回荡,这二十几层楼,让我耗尽了体力,待走到天台的门前,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我喘匀了气,推开门,一股子风顿时猛扑过来,差点把我刮倒。这高处的风十分惊人,而且冷,我弓起身子捂紧衣服,梗着脖子四下瞧,打算没什么事情就下去,这里风大太折磨人。

  但我只看了一眼就停下了后退的脚步——一艘硕大的飞船停在天台正中央,暗红色的船身,毫无瑕疵的圆盘形,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正散发着隐隐的流动的红光。

  我太熟悉这种样子的飞船了。

  十年前,就是这样的飞船降临到地球上空,密密麻麻,然后给这颗星球带来了长达十年的恐怖!

  恐惧一下子从心底里冒出来,我呆立在原地,不敢乱动。但那艘飞船并没有像以往般伸出幽深的武器发射口,而是安静地悬在半米高处,暗红色的光游来游去,像一个离奇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几秒还是几分钟,飞船突然冲我这个方向弹出一个无栏阶梯,延伸到天台的水泥地面。

  这是一个邀请。我无法拒绝的邀请。

  有人研究过外星人,说法颇多,有的说他们来自宇宙深处,是星际游牧种族——追逐屠戮异文明的游牧种族;有的却说他们早就存在,地球是他们所建造,这次杀戮只不过是清除田地里的害虫……

  但不管人们怎么猜测,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没人见过外星人的模样,他们永远藏在飞船内部,把自己裹在机甲里,用无法理解的武器带来血与火。

  从来没人进过飞船内部。

  但我走进去了。

  跟我预想的不同,飞船在外面看也才不过直径十几米,但一进到里面,赫然发现是一个巨型空间。我的空间感不强,目测不准,但能打赌这个飞船内部不会少于几公里的直径。我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如果对手的科技达到了能随意压缩空间的水平,那人类怎么能逃得过?

  这个空间并不是空无一物,在边缘处摆放着不少大大小小的物品,有点儿眼熟,但看不清。这给我一种空荡荡的广场的感觉。是的,没有人,没有操控平台,仿佛这个凭空旋转的飞碟只是围住广场的幕布。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这个空间里“嗒嗒嗒”地回荡,像是午夜里寂静的心跳。我走到广场边缘,看到银白色毫无缝隙的金属挡在面前。这是飞船的内壁了,用人类还不了解的材料制成,穿越了宇宙的遥远空间,来到满目疮痍的地球上。

  但我的视线并没有留在位置的飞船材料上,而是看着这边缘堆积的大小包装盒——我之所以觉得眼熟,是因为在不久前,我看过这个盒子。

  那是在食物分配时,每个区的食水都是用这种包装封好,按人头分给各个区。老汤姆领了两车,把几十个盒子搬上车厢,然后就失踪了。

  我撕开包装的封条,把盒盖掰断,顿时,面包的香味冒了出来。我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一声,像是里面藏了一只猫。

  满满一箱面包!

  我又把旁边的几个木盒子打开,果然,都是食物,大米,蔬菜,饮料……而整个空间的边缘都摆满了木盒,看数量,恐怕整个城市所有的食水都在这里。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啊,却没出现在需要的人手里,在这里躺着,让外面的人陷入了互相残杀的境地。

  “想吃吗?”

  “想。”我点头说完才觉得不对,连忙转身,但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安静摆放的食物。

  “那你为什么不吃呢?”那个人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耳边低语,又像是在远处呐喊,忽远忽近,“这些都是你们人类的食物啊,外面有多少人为了争夺他们,把一个又一个的同胞杀害。喏,在我讲这些话的过程中,又有三十七个人被杀了。”

  “你是谁,在哪里!”我扭头四顾,背靠到飞船内壁上,惊恐地大喊,“出来!”

  “我们的身体结构有着本质上的差别,属于完全不同的生物,我其实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却看不到——哦,不,用‘站’这个动词显然并不准确,因为我也根本没有腿……我在尽量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跟你交流。”

  我脑子里顿时出现三个字。

  “外……”我口干舌燥,声音像是被酷日暴晒过的咸鱼一样无力,“外星人?”

  “这三个字只在你们的语境里有用。但你说得对,我就是你们所说的外星人,来自遥远的宇宙彼端,经历亿万年进化的生物。”

  我拔腿就跑!

  我见过同胞们被外星人杀害的场景,此后便成了我永恒的噩梦:那些巨大的金属触角,仿佛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一样,闪着寒光,从人的身体里穿过后,又闪着夺人心魄的红光。它们走过的地方,只有尸体和废墟,只有死亡和悲伤。

  但这一刻,飞船内部变得无比之大,似乎是我眼睛的错觉,前方的路一下子被拉长了。但我跑了好几分钟,才知道这并非错觉,因为我周围的景物一点儿没变。是的,尽管每一步我都踏得结实,都在助力,但其实我在原地奔跑。

  这个过程中,外星人一直没有说话,周围只有我的脚步声。

  这种奋力奔跑只持续了几分钟我就累得不行,气喘吁吁,只能停下了。我一边喘气一边绝望地看着周围,想起古人说的一个成语:画地为牢!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么?”外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我,但无非也就是你们人类的一个特殊职业经常会问的三个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干什么。”

  “特殊职业?”我想了一下,恍然,“你说的是,保安?”

  “哦,对,抱歉,在我们的星球上,我们没有这个职业,所以并不能理解。”

  “这三个问题也确实是我最关心的。”

  “我能回答你的很有限,但这并非出于防范,而是对你理解能力的照顾。我尽量简单一些,我们在另一个星系,按照你们的计算单位,与地球的距离约为十九亿光年。我们的母星——嗯,如果这么说你能够理解的话——是一个独立的空间,除了基本宇宙原理一样,其他的跟地球千差万别。我们是母星上唯一的物种,从进化初期就开始了对宇宙一切的研究,这种研究又促进了我们的进化——我说了这么多,你能理解吗?”

  我努力把脑袋里嗡嗡乱响的东西赶出去,想跟上它的话语,但这种努力是徒劳的。因为我发现其实我并不关心它是什么形态,它来自哪里,我的关注点在于:它想干什么。更确切一点说,我关心的是,它想对我干什么。

  “嗯,我马上会告诉你的,你别急。”它似乎能读出我的思维,立刻说,“但我希望你理解得更深一些。

  “在我们的星球,人们都是在研究中过完整个生命历程的——按照你们的时间,正常的一个生命轮回是5672.3年。我们没有婚姻,没有友谊,没有任何社交活动,人们唯一的交谈,是对宇宙某方面研究的进展。你知道,所有门类的科学都互相渗透,互相依仗。我们进步得很快,所有的研究都到达了母星所能提供的极限,资源的匮乏让我们无所事事,星球第一次陷入了沉寂。有人预言,我们种族的大衰亡时代来临了。”

  在这种绝对的劣势下,我已经没有绝望,干脆坐在地上,一边啃面包,一边听他说。饥饿感的消除,让我的听觉慢慢复苏起来,这些话语里的信息在脑海里盘旋。听到这里,我不由打断,说:“但你们并没有衰亡是吗,你们还到我们地球上屠杀?”

  “因为我们脱离了空间的桎梏。大衰亡开始前,我们集中所有人的力量,找到了空间的秘密,于是,宇宙在我们眼里,不再是浩瀚无际的了。怎么说呢,当你还是一只蚂蚁的时候,你觉得一片菜园无比之大,永远爬不到边际。但你成了人类,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块小小的长着蔬菜的田地——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宇宙的广阔,远非田园小径可比。”外星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打量我,但我看不到它的眼睛,事实上我都不知道它有没有眼睛。过了那么几秒钟,它才继续开口,“总之,我们像鱼从池塘到了大海,虽然经历了无数险阻,一度快要灭族,但依然向宇宙的四面八方游历。我们不为侵略,占领别的星球对我们没有意义,我们只想继续研究宇宙的一切事物,从粒子的运动,到星球的创造殒灭,对我们都是诱惑。而我们也取得了进展。”

  我把面包吃完了,又喝了一大口水,长长地出了口气。肚子里饱胀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这时,我想起了阿糖,她应该还在家里等着我带食物回去。我的手藏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把几块面包塞进了后背衣服里。

  “既然领土对你们没有意义,为什么要来地球?”我一边塞食物,一边说,“我们跟你们相比,确实是蚂蚁,但蚂蚁有蚂蚁的日子,人有人的日子,都不干预,为什么要屠杀我们?”

  “你们真的没有有意地干预过蚂蚁的生活吗?”

  我一时语塞,隐隐觉得马上就是谜题揭晓的时刻了,心脏咚咚咚跳了起来,吞了好几口口水。蚂蚁……我们在贪玩的时候,会用火烧蚂蚁,用水去淹,用鞋子踩,基本上每个人都有残害蚂蚁的经历……

  “不对,你想错了,我们与你们不同,没有‘贪玩’或‘不懂事’这个概念。我们绝不会觉得杀害别的种族会有快感,事实上,在漫长的游历中,我们碰见过文明程度或高或低的种族,但都是暗中研究,做完就离开。”

  “那就是……”仿佛是电闪一般,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词,“做实验?你们一生都是为了研究,那么,是想拿我们做实验?”

  “是的,正如你们为了研究蚂蚁,给它们喂食药物,改变其生活规律,分析其体内激素一样。”

  “原来你们每隔一年来屠杀,是想要我的尸体当做标本……”我喃喃道,血腥而无力的现实让我彻底绝望,“难道这些年被抓的人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继续?”

  耳边突然传来了笑声。这个外星人一直在模仿人类的语气跟我说话,它做得不坏,这次的笑声里有明显的轻蔑意味,仿佛我讲了一个笑话。“你们人类的身体结构简单到了粗陋的地步,我只需要扫描一次,就一目了然。我遇见过一个种族,在一颗离恒星很近的星球上生存,他们的身体每隔一个自转日,就会生出新的形态。这样的生物,我会考虑一下收藏尸体,但你们——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你。”

  要是在平时,这种话会让我生气。我一直认为人类从低等生物进化而来,经过了漫长的自然淘汰,最终成为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物,何其伟大。但在它的语气里,我们连做标本的资格都没有。

  但它说得对。见识过它们的科技,人来才会知道自己引以为豪的成就是多么不值一提。

  “那你想研究的是什么?”

  “人类思维波动未知性的探讨,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人性。”它叹了口气,“选择这个课题时,我本来以为很简单,你们这种原始的生物,连科技都不能思考,其余的想必也更幼稚简单。但我来了之后,才发现,你们所想的,远比你们所表现出来的更多,更复杂。你们小小的脑袋瓜里面,装着许多晦涩难懂的东西。”

  “你搞不懂的,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我们在想什么。”

  “噢,不,你还是小看了我。在无穷尽的时间里,我还是攻克了许多难题,你们感情里的憎恶、嫉妒、恐惧、贪婪……这些我都已经摸索得足够深了,对此我作了很详尽的描述。我的这份资料在母星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但,在你们的另一种感情上,我遇到了困难。”

  “是什么?”

  “爱。我做了很久的研究,将爱的产生、发展和种类分析完毕,但我遇到的困难是,爱如何在你们人类之间消弭。我曾让一对深爱着的人各自遇见喜欢的异性,但他们不为所动,依旧爱着对方。我曾把一个妻子的脸毁容,但他的丈夫待她如一。我以为你们的爱永远不会消失,但后续的案例又让我费解,一对深爱过的情侣,结婚后却因为平淡的日子而对对方失去了爱意,最终悲惨分手。这真是奇怪的感情,所以,我设置了许多对照试验,希望从庞大的数据中得到结果——你们会在哪些情况下终结爱这种感情。”

  我已经猜出怎么回事了,但心里仍然在抗拒着这个想法,向后退,背上却已经抵住了冰冷的飞船内壁,问:“那跟我没有关系吧?”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你和阿糖的爱情,正是我这次要研究的对象。”

  我和阿糖的爱情?

  记忆蒙上的尘土被风吹去,许多往事逐渐显露,虽然模糊,但永远不褪色。我想起了第一次看到阿糖的那个春天的上午。

  那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十五岁还是十六岁,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阿糖的脸。她坐在街边的茶桌旁,一边喝茶,一边想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她穿的是粉色的棉裙,柔软的裙摆在春天的风里微微晃动,以及她的脚踝,皮肤洁白,隐隐露出几缕青色的血管。

  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我的父亲用一条皮带结束我们一家的幸福生活,当警察来把母亲的尸体运走,把父亲关进警车,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理我这个待在路边的小孩。

  只有收养我的舅舅,不情不愿地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去往他的家。在隔壁城市,我们从车站下来,顺着街道走,前方变得飘渺,一块指示牌树立在视野里,像天边遥远的指引。我走着走着,就看到了春风里的阿糖。

  那一瞬间,像是电流从脚底升起,蹿过我的每一条神经。我站住了,深深呼吸,从此万劫不复。

  这之后的日子里,我在这座城里生活,理所当然的,我和阿糖成了同学。

  她是城里名流之女,长得又漂亮,虽然跟我在一所中学,但从未有过交流,她每时每刻都被一群男孩围着,收到最好的礼物,跟最优秀的男孩交往。可能在她眼里,我就是阳光下的灰尘,连阴影都不会投下。而我满足于这种遥远的观望,像是守护着一盏灯,只要灯火跳跃,一切就都不重要。

  我以为这种状态会持续要永远。

  但外星杀戮改变了一切。

  阿糖的父母在第一次屠杀中便死在炮火里,那是人类第一次面临无可抵御的威胁,铺天盖地的火光从天空中宣泄下来,成批成批的楼房像积木一样倒塌,世界在一瞬间进入了末日。

  阿糖在院子里看书,躲过了第一轮轰击,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家园被火焰吞噬。我离她不远,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在第二轮轰击来临前跑到了地下室。

  在漆黑的环境里,我拉着她的手,把她抱得很紧。她吓呆了,嘴里喃喃念着一句话,翻来覆去,我把耳朵凑近,听清了那句话:“不怕,不怕,会没事的……”

  我也对着她重复这句话,听着听着,她安静下来,像是累极了,沉沉入睡。也就是在这一天,我们的命运绑到了一起。

  为了保护她,我在这个危险的世界艰难前行,背着她走过泥泞与火焰。我曾为了争夺一块馒头,像狗一样与人厮打,等馒头抢到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又黑又硬了。我把上面的污渍小心擦净,一点一点喂给阿糖吃,而那时,我的肚子正饿得绞痛。后来她瞎了,我也没有放弃她,更加艰难地求生,让她能够活下去。我们的爱情,也就是在这种坏境下一点点滋生,壮大,现在的她,已经把我视作她生命里的唯一依靠了。

  而她,也是我活在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

  “你办不到的,”我摇摇头,“我和阿糖都不能没有对方。请你放过我们,找别的人试验吧。”

  外星人沉默了许久,才说:“你以为我没有找吗?这是一个对照试验,有七万组对象被考验着,有情侣,有兄弟,有母子……囊括你们人类的爱会辐射的所有范围。”

  “丧心病狂……”我嘴里憋出这几个字。

  “哦,在你看来可能是,但正如我所说的,你们对蚂蚁做试验的时候,并不会考虑蚂蚁怎么想。或许你会说蚂蚁没有思维能力,这是错的——在我的认知里,你们在科学上不知进取,也没有思维能力。我不想再为我的行为辩解了,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但你必须得接受。”

  “我现在只想离开。”

  “我会让你离开的,只是,你要把你藏在背后的食物拿出来。”

  我悚然一惊,随即释然:外星人没有形体,无所不在,甚至能读出我的思想,我藏食物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呢?

  我把已经被压扁了面包拿出来,扔在地上,想了想,又指着地上的一大堆食物,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食物藏在这里?真的要让我们死绝吗?”

  “我藏这些食物,完全是为了你。”它慢条斯理地说,但每个字都让我心惊,“我本来不需要飞船,杀人也不必要用幼稚的热能武器,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害怕。现在,整个城市都没有食物,人人自相残杀,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这些都会对接下来的行为造成影响。”

  “我接下来的行为?”

  一个箱子漂浮起来,在我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的几块干饼和三瓶水。“这是一些食物和水,能够让一个人最低限度地活过一个星期。你可以把它带走,除此之外,这里的一切都要留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试验的最后阶段,你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

  我像个站在黑夜原野前的孩子一样,陷入了不可遏制的颤抖。我知道它的意思,这些食物只能支撑一个人活下去,那么,我需要做出抉择。

  “我很好奇你接下来会怎么做。顺便说一句,在另一个试验里——我复制了许多地球,在不同的空间里,我将里面的阿糖称之为阿糖2号——你和阿糖2号的处境是相反的,你救了她,但你的眼睛瞎了,她用尽一切来照顾你。就在刚刚,阿糖2号也进入了一艘飞船,听到了同样的话,面临同样的选择。”

  “你不要再说了!”我大喊一声,把手里的盒子扔掉,“把你的这些鬼东西拿回去,要死,我就和阿糖一起死!我们绝不会一个人独活!”

  “如果你想离开,现在就可以。”说完,我侧面的金属内壁无声裂开,阶梯向下延展,让我看到了外面的夜色,“你要拿食物也可以,扔了也行,我不会勉强你。”

  我抬腿就往外走,站到台阶上时,背后幽幽地传来了最后一句——

  “只是,你真的不想知道,另一组试验里的阿糖2号做了什么选择吗?”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时,阿糖还没睡,缩在墙角里,像一只受惊吓的小兔。

  她听出了我的脚步声,脸上浮出一丝喜悦,摸索着向我走来。“怎么样,”她把手放在我的脸上,一寸寸地抚摸,“没有受伤吧?”

  她的手苍白而冰凉,触感带着粗糙,是多年奔逃积累下来的。她的衣服也显得陈旧,布料褪色,污迹点点,好几处还被挂出了破洞。她的头发有些蓬松,胡乱散在两肩。这些都跟当年的她有天壤之别,那时候的她,恐怕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会落到这个境地吧。

  但她的眼睛一如以往地温柔,虽然已经不能视物,眼神没有聚焦,但只要看到她的眼睛的人,都无法忽略从里面投射出来的水一般的温柔。

  有这一双眼睛,就够了。我伸出手,抱紧她,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嵌入我怀中,永远不会失去。

  “你……”她挣扎了一下,随后便任由我得拥抱,轻声问,“怎么了啊?”

  “没什么,只是想抱抱你。”

  “哦,那你抱吧。”她把头垂在我肩上,温顺地呼吸着。那些带着潮湿的呼吸在我的脖子上起起落落。

  过了很久,她才稍微扭动了一下,问:“你今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你是不是没有找到粮食啊?不要紧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放心,我找到了食物的。”我从身后把面包拿出来,撕开包装,一股醇香的味道立刻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太好了!”她脸上的笑容层层绽开,虽然依旧苍白,但确实喜悦了不少。

  我递给她两块面包,她接过来,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及时多年颠沛流离,她的优雅依然藏在骨子里,饿得这么狠了,还是细嚼慢咽。我沉默地蹲在她面前,扭开了水瓶盖,她吃了几口面包后,我递过去让她喝口水。

  “感觉你怪怪的。”她停下来,两只空茫的眼睛与我对视着,我知道她眼盲,但这一刻,我觉得那双眼睛能够看穿我的一切。

  “没有啊,你想多了,我是为了我们能够躲过一劫感到高兴。”

  “那你也吃一些吧。”

  “我不饿,我想看着你吃。”

  她吃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外面夜色浓重,一丝风也没有。天边一星红光一闪一闪。我把衣服披在阿糖身上,牵着她的手,说:“阿糖,我们去地下室吧,天快亮了,天一亮外星人就来了。”

  “外星人”这三个字让阿糖颤抖了一下,抓紧我的手,点头说:“好的,我们走吧,你牵着我,不要放开。”

  “放心,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们在幽暗的楼梯里行走,我牵着她,很紧,害怕一松手她就会离我而去。脚步声在楼道里传出去,空洞的回音更显得寂静,阿糖小心翼翼地跟着,一步步下楼梯。以往我都会催她早些进地下室,但现在,我扶着她,每一步都狠小心,不再催促。

  地下室很乱,很狭小,但足够深,能够避免外星人的屠戮。我点燃备用蜡烛,把一些杂物踢开,腾出一小片空间,把被子铺上。一些灰尘腾了起来,在烛光里上下起舞,又沉落下去,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则沉入更加幽深的角落里。

  “晚安。”我亲吻阿糖的额头,低声说。

  “晚安。”她微微垂首,“我这一觉可能要睡很久,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心里像被电击一样抽搐了一下,顿了很久,我看着阿糖,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始终是那种带着哀伤的淡然。

  “你刚才说什么?”我吞了口唾沫,艰难地问。

  阿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躺到了床铺上。我给她盖好被子,掖紧边角,防止地下室的潮湿进入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多病,这些年我小心照顾,无微不至,才让她没有在战乱中越过越差。现在,她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面容娴静,脸庞的弧线在微弱的光影里有着淡淡的金边。她得眼睛阖上,睫毛轻轻颤动,不知是有了梦境,还是没有睡着,在等着什么。

  我再次附身上去,亲吻她的脸颊。有一滴泪从她眼角流下,划过晶莹的轨迹,消失在床单上。

  “一切都会好的。”她轻声说了这句话,眼睛仍未睁开。

  我点点头,回应道:“我爱你,阿糖,直到永远。”

  说完,我拿起一个枕头,按在了阿糖的脸上。我很用力,所有空气都被枕头隔住,进不了阿糖的口鼻。窒息的痛苦正在侵蚀她。但她没有挣扎,就这么躺着,只在临死前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除此之外,她走得很安静。

  我颓然坐倒,气喘吁吁。

  闷死一个不会挣扎的人,其实费不了多少力气,但此时的我,浑身都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我想哭,但连眼泪都懒得从眼框里流出来。

  阿糖静静地躺在床上,表情依旧沉静,仿佛随时会醒过来拉着我的手。但她已经醒不过来了,她只是一具尸体。

  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我以手掩面,依然遏制不住。

  我们只有一个人的口粮,我和阿糖两人绝对撑不过去。没有食物,要么在地下室活活饿死,要么跑出来被外星人杀死。

  如果不拿食物,我们两个都会死。

  如果把食物给了阿糖,我死了,阿糖也熬不下去。

  ……

  但我知道其实以上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

  这些年我见过了太多死人,知道死亡何其伟大,何其威严。一旦死亡笼罩,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对你关上了大门,只剩下冰冷、永恒的沉寂、腐烂和孤独。当为了生存挣扎时,我尚不觉得多么可怕,但一旦知道了生和死摆在自己面前,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一个晚上,死了太多人,每一具尸体都把恐惧往我的底线推得更近。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外星人最后对我说的几句话。

  “只是,你真的不想知道,另一组试验里的阿糖2号做了什么选择吗?”

  我站住了,夜风灌进来,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我知道最好的办法是离开,但我迈不动步子。

  “她杀了你。”它慢慢地说,似乎在享受每个字都变成一把刀插进我心里的快感,“她对你说没有食物,又怕你发现,骗你睡下,趁你在睡梦中时用匕首割开了你的喉咙。”

  “你骗我……”可是连我自己都听出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无力。

  它没有再说话,但沉默之中更显凝重。它没有理由骗我——人会去对蚂蚁说谎吗?

  我行尸走肉般走下阶梯,身后的飞船缓缓旋转,笔直升空。浓黑的云层在天空裂开,将它吞噬,红光闪现,云层一亮一隐。我扔掉的食物留在地上,风很大,把它们吹得滚到了我脚边。

  我仰起头,远方天际笼罩在沉沉黑暗里,看不到一丝黎明的迹象。

  现在,阿糖的尸体躺在地下室,我坐在一旁。有污水渗透下来,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嘀嗒”。

  时间就是在这滴水声中悄悄流逝。

  我握着阿糖的手,闭上眼睛,半睡半醒。等我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时,已经过了很久了,阿糖的手早已经冰凉且僵硬,我费了好大劲才挣开。

  这时应该已经天亮,屠杀要开始了,但外面并没有传来往年的轰然巨响和惨叫,反而静悄悄的。我疑惑地爬到门口,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到的仍旧是一片沉寂。

  这肯定是外星人的阴谋。我心里想着,又缩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安静让我分外焦躁,我走来走去,终于推开了铁门,沿着楼梯走上去。

  天光投下来,阳光充足,一些细小的灰尘飘起来。这是一个好天气。

  我悄悄把头探出去,四周景色如故,依旧是残破的建筑,一切都笼罩在灿烂的阳光里。没有外星人,没有飞船,这个城市安安静静得像一座坟墓。

  渐渐的,别的藏着的人也走出来,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经历昨晚的自相残杀,人少了许多。但天空依然澄澈辽远,浮云闲散,鸟群掠过,一点儿也没有飞船降落的迹象。

  “外星人不来了?”有人喃喃地问。

  “是啊,它们从没有迟到过,现在还没来,就是不来了!”另一个人突然亢奋起来。

  “啊,不来了,我们终于能活下来了!”

  人们到处奔走,抱头哭泣,在明媚阳光下欢呼。而我的心越来越冷,阳光沐浴我全身,却冷得直打颤,血液都冻住了。

  外……外星人不来了?

  “这是一场试验……”我想起昨晚听到的话,“在哪些情况下会终结爱这种感情……”

  现在,试验结束了,它没有再来的必要了。

  我抱着肩膀,迟滞地往回走。身边都是劫后余生的人,但欢呼声和阳光都很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听不清,看不到。我走回地下室,缩在床边,阿芷的手垂下来,碰到了我的脸。我打了一个哆嗦。

  “没事,没事,”我得声音仿若梦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烛光摇晃了一下,倏忽熄灭,黑暗从四周向我簇拥过来。

  那种感觉,如同潮汐涌来,却又倏忽离开。当光明再次降临到我身上时,我赫然发现,自己又处在了飞碟内。

  “怎么样?”那阵声音再次响起,环绕不休,“杀掉自己喜欢的人,然后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感觉怎么样?”

  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周围的金属冷光。之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梦境,明明刚刚经历,回忆起来,却发现许多细节都开始模糊。

  “这是……”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它们,用枕头闷死了阿糖,“之前……”

  “之前的一切,都是发生过了的。但那是以后发生的,‘以后’——”它着重强调了这两个字,“只是我现在调整时间,把你又拉回到了杀戮前夜。现在,距离你杀死阿糖,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啊?”

  “哦,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们不但早已经突破了空间的桎梏,更是有了控制时间的能力。我们常有宇宙,无所顾忌——这才是‘宇宙’的奥义,所有空间和时间的总和。”

  面对一个同时掌握了空间和时间的种族,我只能跪下,右手止不住地颤抖,我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那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感觉到“它”在靠近!

  这种感觉毫无道理,因为周围没有一丝风动和脚步,安静若死,但我就是感觉空间一下子逼仄了不少,有什么东西在朝着我的脸汇聚而来。

  果然,下一刻,我听到我的耳边传来低语,仿佛有人站在我对面,把嘴轻轻凑到脸侧:“我想让你知道自己的错误,让你再做一次选择。你看到了自己的怯弱和自私,知道做下的罪孽,亲手谋杀了自己的爱情,但当有再一次机会摆在你面前时,你会怎么办?”

  这话说完,压迫感骤然消失,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飞船墙壁再次裂出一个通道,示意我出去。夜色正浓,群星黯淡,一阵风在我冰凉的脸上掠过。

  阿糖果然还活着,缩在墙角里,像一只受惊吓的小兔。

  她听出了我的脚步声,脸上浮出一丝喜悦,摸索着向我走来。“怎么样,”她把手放在我的脸上,一寸寸地抚摸,“没有受伤吧?”

  这种熟悉的触觉在我脸上蔓延,我点点头,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表情几次扭曲,最终只做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你怎么了?”她问我,气息温润着我的额头,“没找到食物吗?不要紧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把食物拿出来,勉强笑笑,说:“放心,我弄到食物了。足够我们俩在底下躲一个星期。”

  阿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靠在我肩上,说:“你真是厉害。”

  那些食物只够一个人吃,但阿糖看不到,她咬着面包,努力吞咽。她吃掉了近四分之一。我一口都没动。

  吃完后,我们躲到了地下室。她似乎很累了,咳嗽好几声,然后躺在床上睡着了。这一切都发生过一遍,仿佛排练好的戏,我看着一幕幕画面上演,恍然如梦,醒又复睡。

  外面的夜色到了最暗时,阿糖的呼吸绵长均匀,似乎梦中见到了往昔场景,一丝浅笑挂在嘴角。

  我的手放在枕头上,几根青筋在血肉里跳动,手指轻搐。我看着她的脸,一如好多年前,在黑暗中散发着迷人的光芒。这样一张脸,我之前是怎么能够下得了手将她杀死呢?

  我失却了力气,颓然坐倒,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般浑身冒汗。

  我抱着阿糖,陷入了沉眠,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猛烈的炮火声惊醒。我和阿糖同时被吵醒,坐起来,即使耳朵不贴在墙上,也能感受到外面的惨状。

  我没有杀死阿糖,所以外星人并没有离去。它继续着每年一周的杀戮,炮火喧天,城市焚烧,尸骨林立。

  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躲在这狭小的地下室里,等着七天过去。

  但我们的粮食不够,支撑不了七天——我几乎是绝望地想着。

  伴随这个想法的,是我肚子里随之传来的饥饿感。我昨晚在飞碟里吃了一些,但胃部无法满足,开始绞痛——比饿更难受的,是水。

  人饿着肚子能撑好几天,但没有水,很快就会让生命从身体里蒸发出去。

  “没事的,”阿糖以为我的颤抖是出自对外面杀戮的恐惧,摸着我的头,悄声说,“我们都足够的食水,能够活下去的。”

  我点点头。

  到了下午时,我拆开一袋面包,递给阿糖吃。在她吃的时候,我也鼓着喉咙,发出吞咽的声音来。但喝水声我没办法模仿,只能跟她说我不渴。

  但看着那仅剩的清水流进阿糖嘴里,我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不,我的嘴里连唾沫都不剩下多少了,粘粘的,把声音都染得干涩了。

  炮声隆隆,不时有楼屋倒塌声传来,大地震动,即使在地下室里,也能感受到屋子的震颤。灰尘在幽暗的光线里舞动。我们紧紧抱住,在这末日的狂奏中互相给予对方支撑。

  “我们会活下去吗?”

  “会的。”

  随后我们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更加凶猛的轰炸声中。不知是楼群被整个掀倒,还是一排光子炮群落在了附近。

  到了第三天,我们的饮食只剩下了一点点,而外面的轰隆隆并没有一丝停歇的迹象。这时候的我,已经是饥渴难耐,嘴唇干得裂开了,没说一个字就像是喉咙里冒出一团火。这两天,我都是在沉默和绝望中度过的。

  阿糖比我好不了多少,她虽然面前补充食水,但身体本就虚弱,受了惊吓后更是显得神经衰弱,我需要时刻抓住她的手,不然她无法入睡。

  “对不起,”我艰难地说,“我没有找到足够的食物,你省着点吃喝,能撑过去……我,我就不能陪着你了。”

  阿糖似乎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表情怔怔的,过了好久,她才惊醒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不——不能,如果没有你,我,我怎么活下去?”

  “放心,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沉沉的昏睡感向我袭来,这一次,无论是咬牙还是掐肉都无法阻挡从身体深处涌上的这种感觉。我听到阿糖焦急的声音在回荡,但不能回应,视野里再次发黑,整个人都陷入了无穷的黑暗中。

  我以为前一个是一切的结束,但光影一下子混乱起来,陆离的光线在四周飞速窜动,景象再次变化。

  我回到了飞碟里。

  我身上所有的不适感都消退了,但对此我并没有多少吃惊,因为看到飞船时,我就明白了——外星人再次逆流时间把我送回了杀戮前夜。

  “怎么样?”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向着四周咆哮道。

  外星人并没有因为我的暴怒而生气,声音还是不温不火,说:“我让你看到了你做的两种选择。第二次,你自己先行饥渴而死,而阿糖抱着你的尸体跌跌撞撞地跑出地下室,几乎在下一秒钟就被我的飞碟火力击中了。我其实知道你们藏在哪里,但只是想让你们出来。”

  “你这么做,到底——”我重复地骂道,“到底他妈的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为了研究你们的爱。但我要做更深的探讨,要让你在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做出自己的选择。你杀了阿糖,我会离开,把这颗满目疮痍的地球留给你们去繁衍;你把食物留给她,那你们都会死,只是死在一起。”

  是的,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外星人精心设计了这个实验,两个选择放在天平两端。如果我自己的死能够换来阿糖的生倒也罢了,但即使我那么做了,阿糖也会焚身于炮火中。那么,影响这两个选择唯一的因素,就是爱。

  这种横亘于人类漫长生命里的感情。

  这种外星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感情。

  是彻底放弃爱,卑微苟且地活下去,还是为了爱情而放弃生命——我和阿糖两个人的生命?

  “你……你真是个疯子……”我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无力地咒骂着。

  “你不会理解我做这项研究的伟大之处,你也无需理解,你只需要,”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做出选择。”

  这一次,飞船整个凭空消失,我落在天台上。夜风从遥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丝腥咸,整个城市融化在黑暗里。我看看天空,浓云遮蔽,无星无月。

  我行尸走肉般向家里走去。家,曾经是我最渴望回到的地方,有阿糖,有小小的避风港,但现在,我害怕回到那里。

  风大了些,我越走越慢,干脆停下了。我站在黑暗和风中,脚步凝滞,这个夜晚,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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