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孤儿

作者:刘洋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5-06-04

如果说高考是过独木桥,我们就是冲锋舟——以最高效的方式带你直达彼岸。”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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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8年,梁启超等联合百余举人上书,请废八股取士之制。参加会试的近万名举人,“闻启超等此举,嫉之如不共戴天之仇,遍播谣言,几被殴击”。这一事件的发生表明

  A.废八股断送读书人政治前途   B.改制缺乏广泛的社会基础

  C.知识分子在政治上极为保守   D.新旧学之间矛盾不可调和

  答案:B

  (2013新课标高考全国I卷文综 历史部分第29题)

  第一章 转校生

  “如果说高考是过独木桥,我们就是冲锋舟——以最高效的方式带你直达彼岸。”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微笑着说。他右手轻轻一挥,幻灯片翻过一页。

  这是一个拥挤不堪的会议室。窗帘都仔细的封闭着,阴暗的房间里有些沉闷,空气中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汗渍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投影仪发出嗡嗡的鸣响,在前方的幕布上投射出一团微光。

  “2031年,全国文科状元和理科状元都来自我校。2032年,再出一个理科状元。2033年,理科全国前十我校有四个。最近五年,一本升学率逐年上升,去年达到百分之九十二,为全国最高。可以这么说,进入我们学校,就等于跨过了重点大学的门槛。”

  沉重的呼吸声。

  “我们有最科学的管理方法,为学生提供最健康的食谱,最好的学习氛围,全国最优秀、最有经验的教学名师。所有的学生,在我们学校,将得到最适合他自己的学习资源,我们为每个人提供特别设计的辅导套餐。每周一次的健康检查保证学生的身体处于最佳状态。阿尔法波调节下的宿舍,让孩子在几分钟内进入深度睡眠。专业的心理调节师将在学生出现心理波动时及时介入,让学生保持积极乐观的学习态度。……”

  一口气说了十几分钟,男子才停顿了下来,喘了口气。他始终保持微笑,说话时口齿流利,充满自信。用最简洁的语言穿透对方的内心。这是一种天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具有这种才能。看着下面一个个正襟危坐的中年男女,他挺直了身躯,像布告一样的大声说道:“选择‘新希望’,就是选择了辉煌的未来,为了你们的孩子,请做出正确的选择!”

  很快,一叠叠整齐的合同就摆在了家长们的面前。

  1

  听这群老头对着课本和黑板唠叨几十分钟纯粹是浪费时间。文仔经常这么说。同桌古河深以为然。

  铃铃铃,上课铃响了,文仔头也不抬的盯着习题集,奋笔疾书的演算着。铃铃铃,下课铃响了,文仔右手撑着额头,皱眉思考着。与他而言,老师的讲课声不过是环境中的本底噪音,完全可以从意识中自动过滤掉。他眼睛从来不看向黑板,却每次都能考到年级前十。考试之后的班级总结会上,班主任总是自豪地宣布着他的名次,他也只是瘪了瘪嘴,嘀咕一声“无聊”。他的大脑构造一定跟我们有巨大区别,古河私下里曾经如此揣测。

  “唉!”文仔突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古河问他。

  “没事,这个题出错了。”

  “嗯,再检查检查,什么题能难倒你啊!”

  “不,我说的是出题人错了。这个题出得不对。”他懒洋洋地说,“你看,”他指着习题册上的一幅图,对古河说,“一般来说,题目的已知条件是满足恰好可以解出答案的需要即可,可是这个题目,可能是因为解答过程比较复杂,出题人便想当然地多给了一些条件,给答题者一些提示。可是他太大意了——他给出了一个多余的条件。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个条件和其他的条件完全无法自洽。换句话说,答题者如果从这个条件入手,解答出来的结果,将和标准答案大相径庭。”

  古河看着题目,努力地思考着。那是一道物理题,而且是那种需要进行复杂的受力分析的类型。每次看到这种题目,古河就觉得头疼。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个条件是错误的——万一是别的什么条件错误了呢?”

  “不会。从题目的整体来看,出题人要考的,就是滑动摩擦力的计算和连接体问题。除了那个条件以外,其余的每个条件都有机地联系起来,以拼合成一个完整的解题链。这就像在一堆拼图碎片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块属于别的拼图的小块。虽然你还没有拼好这个图,但直觉上就可以发现这块碎片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没有看出任何特别的地方啊,古河嘀咕着说。果然他的脑子和我们不一样吧!

  文仔是个天才,天才从来不遵守普通人的规则。每天中午12点起床,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发一会儿呆,然后从床下面翻出一袋早餐奶,一边吸着一边走向教室。通常是午自习的时间,安静的教室门口突然出现一道黑影。他趿拉着拖鞋,懒洋洋的站在那里,扫一眼教室里的情况。如果有老师,他就拖长声音叫一声“报告”,如果没有就慢腾腾地踱到自己的座位上,吧唧吧唧的把早餐奶喝完。

  没有人觉得奇怪,连老师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看他一眼,有时候还点一点头,像是在和某个熟人打招呼。

  他是班上的特殊人物。

  他属于“第一阶层”。

  第一阶层的宿舍本来是独立的别墅,就建在学校东面的小河旁边,但是他并没有搬过去,仍然和其他人住在7人间的大宿舍里。懒得搬东西,他说,这儿也挺好的。宿舍的人都巴结着他,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古河脸皮比较薄,做这种事情总是慢人一步,到最后便也就放弃了,只是以普通的态度和他相处。文仔对人倒也没有特别傲气,只是有点冷漠罢了——第一阶层的大多如此。

  有一次,古河坐在床上看书入了神,文仔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略微有些惊讶的问道:“这什么书啊?”

  古河一愣,尴尬的把书合拢,支吾道:“物理书……延伸阅读材料……”

  “得了吧,”文仔一把抢过他的书,“我又不是管理员。嗯?《月海沉船》,克拉克的?”

  古河有些不知所措的站了起来,心里想着万一他报告给管理员就完了。可是文仔只是随便翻了翻,又把书扔了回去。“有时间借我看看。”走的时候,他挥了挥手说。

  第二天,老师便把古河调到他的旁边,两人便成了同桌。是他要求的吧,古河想,毕竟他是第一阶层的人。第一阶层可以获得很多超然的权利,甚至可以很大程度上影响班主任的决定。从某个意义上说,整个学校是有求于他们的。对于这样的私立学校来说,他们需要像文仔这样的尖子生,越多越好。

  但古河从来没有就此向他求证过,他觉得那很傻。

  之后几天,古河第一次走进了第一食堂的大门。

  食堂里的人很少,和拥挤不堪的第二食堂完全不同。这里窗明几净,空气中有一股青草的味道。座位是柔软的沙发,铮亮的棕色皮革表面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来。点菜吧,文仔说,我请客。

  古河翻开印制精美的菜单,看着上面贵的离谱的菜品,犹豫着不知道该点什么。动辄几十绩点的价格,几乎一道菜就会耗尽他一个星期攒出来的学分——也只有第一阶层的人才能消费得起了。用学分绩点消费这件事,让古河一度很不适应。来之前,父母给了他一张银行卡,里面预存了这个学期的生活费。所以到学校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到处找ATM取款机,可是就算他走遍了学校的各个角落,却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玩意儿。后来,他到了宿舍,才从室友的口中知道,这里所有的消费,用到的都是一种叫做“绩点”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好奇的问。

  “怎么说呢……大概类似于你的平时成绩吧。学校定期会有一些小测验,根据测验的分数高低,学生可以获得或多或少的绩点。”

  虽然很不适应,不过古河很快就理解了这种体系。所谓的“绩点”,就是这里使用的特有货币。而每一次考试,既是对近期学习成果的检验,也意味着“工资”的发放。对尖子生们而言,那就是一次获取学分绩点的狂欢,而像古河这种成绩中等,甚至略微偏下的学生,就只有守着一点点微薄的绩点数,勉力在廉价的第二食堂里混个温饱了。

  简单的说,那就是建立在考试成绩基础上的一种贫富分化的机制,学校想借此激励学生更努力地学习。

  当然,学校决不会让你因为饿肚子而影响学习。一旦体检发现有营养不良的状况,会立刻强制注射身体所需的物质,葡萄糖、维生素、各种微量元素,或者给你一杯黏黏的流质食品,尝起来像胶水一样,还带着一股很冲的味道。他们把它叫做“土饭”。相信我,吃过一次后,你永远也不会想要吃第二次。

  从某种角度说,这也是一种惩罚机制。

  “你喜欢看科幻?”待两人坐下后,文仔随意地问道。

  古河点点头:“小学就开始看。”

  “我也是,不过我看得不多。”他终于还是接过古河手上的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这几年,好看的科幻小说真的太少了。让人从灵魂深处产生颤栗感,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

  “都是俗套的点子——生化病毒、人工智能、电脑网络、黑洞虫洞、时间旅行——到最后,你发现连这些都只是一层皮,里面装的其实只是一个蹩脚的爱情故事。”古河也笑了笑,埋怨道,“克拉克好像离我们已经很远了。”

  因为有共同话题的缘故,聊天似乎非常顺利地展开了,还不到一顿饭的时间,两人仿佛已经变成了相交良久的老友一般。第一食堂带来的拘束和紧张感也渐渐消退了。古河很高兴自己刚到学校便交到了这么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的这些小说越来越无趣了。”古河从读者的角度总结了自己的感受。

  文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原因是多方面的吧,跟作者、出版方和社会大环境都有关系。”停顿片刻,他端起面前盛着果汁的高脚杯道:“来,干一杯,为这无趣的科幻时代!”

  2

  其实古河是个转校生,上个学期还在千里之外的崇明中学读书。那学校在一个岛上,每个周末回家都得坐十几分钟的船。这个学期,不知道他父母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把他转到这个学校来。古河看过他们拿回来的彩印宣传册,把这个学校夸得好像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听话,我去看过那个学校了,他们校长亲口说的,到他们学校的就没有考不上重点的。爸妈劝说他的时候就像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似的,眼睛睁得老大,里面简直要透出光来。

  于是他坐上火车,昏昏沉沉的晃荡了几个小时。也许中途睡了一会儿,因为回忆起来,中间似乎有段时间完全没有记忆了。

  从一个小站下车,坐上学校的接送车。一路上,他带着一丝新奇感向外观望着。路边的景色像是从某个盗版装饰画里复制出来的:一排白杨挺直而规矩地排列在道路两旁,外面是一片农田,种着水稻和玉米,更远处是一些低矮的山丘,也都是绿油油的,这一切本来再平常不过,可是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过了片刻以后,古河才猛然发现,原来这些田地都规划成了完全统一的形状,一片接一片,几乎看不出差别,看着窗外,仿佛是面对着一个不断跳帧的视频。日近正午,阳光在稻田上反射出碧绿的光线,白杨的树叶也不时在微风吹拂下摆动着,发出哗哗的声音。虽然天气如此晴朗,可不知为何,古河却突然觉得心情变得阴沉了起来。

  应该快到学校了吧,他想。道路很平坦,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辆行驶了十分钟,甚至连一个弯都没有拐。他从窗户探头出去,只见到透亮的柏油马路从眼前一直向前延伸出去,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好直的路,他不由得赞叹道。

  在某一个瞬间,车突然停住了。在司机的提醒下,他打开车门,提着行李箱下了车。面前是一片小树林,有一条崎岖的小路蜿蜒着伸进了绿野之中。

  “学校呢?”古河问。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树林的背后,隐隐有一座高耸的大山笼罩在云雾之中。

  “不到校门口吗?”

  “你自己看看!”司机朝着前面怒了努嘴,“这土路,车过不了。”

  古河看着前方泥泞而狭窄的路面,只好叹了口气,拖着行李开始步行。

  后来他才知道,学校在一座群山环绕的小盆地里,从建校起,就从来不通车。这才是真正的封闭式教学呢,他想。

  到这学校的第一天,古河就饿了肚子。那时候,他还没有学分绩点。当他试图拿着现金购买饭菜的时候,不出意料地被拒绝了。

  “只能刷卡。”打饭的大妈说。

  “我刚转校过来,还没办卡!”他连忙解释道。

  “那你先去那边办卡。”大妈指着学校里最高的那栋楼说。

  那就是学校的行政大楼。在光鲜亮丽的大楼里找了好半天,古河终于在二楼找到一个挂着“学生卡事物中心”的小牌子的房间。

  “办卡是吧,”一个半秃的老头头也不抬的说,“学生证拿来。”

  古河把刚注册好的学生证递过去。老头拿着学生证在一个感应器上刷了一下,从一叠新卡中抽出一张,打印上我的名字,塑封完了递给我,“去隔壁充值吧!”他用手指着一个小门。

  小门上挂着蓝布做成的帘子,古河掀开帘子,里面是一排座椅,像是一个小型的教室。

  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他疑惑着坐到一个座位上,这才看到桌子上有一个细缝,上面写着“插卡处”。

  哦,他恍然大悟,连忙把卡插进去。

  这时,一阵嗡嗡声响起,从一个更宽的缝口出传出了一张纸,拿过一看,是一张试卷。试卷抬头写着:临时充值考卷。下面是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详细的写着充值的规则。

  临时充值条件:新卡、临时救助人员

  充值点数:六十分以上成绩计入充值点数

  充值时间:一个小时交卷

  原来充值就是做一套试卷。古河只好忍着饿,埋头看题。都是客观题,一个小时快结束的时候,他连忙把答题卡匆匆涂好,放到了旁边的感应器上。

  “滴”的一声,桌子边缘的一个液晶屏幕上显示出我的成绩:72分。插在小缝里的卡也慢慢退了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通过临时充值考试拿到12个绩点。

  3

  古河所住的宿舍一共四人,上下铺的床位,房间不大,对着床的另一边是几个书桌和衣柜。刚搬到这里的那天,他正在床上抖动着床单,准备铺床。他的床位在上铺,与他相邻的床位上,一个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家伙一直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古河听到同室的室友都叫他阿木。他靠近阿木,想听听他在说什么。

  “机器是不是出问题了?”他终于听清了阿木说的话。

  “什么机器?”古河凑过去问道。

  “这里这些机器!”阿木指着脑子说,“这里最近一直卡卡的。”

  “别理他。”这时候文仔回来了,他用手指了指脑袋,轻声跟古河说,“他这里有点问题。”

  阿木很少和别人说话,上课的时候也老老实实的坐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认真听课。他对声音的反应很迟钝,叫他的名字,要好久才有反应。上午和下午的五节课,他从来不离开座位。

  每次即将下课的时候,古河都看着时钟,绷紧了身子,随时准备往外冲。下课时间只有七十秒,如果起身太慢,很可能上完厕所回来就已经迟到了。刚来的时候他就吃过这样的苦头——迟到一次,扣一个绩点。

  “少喝水。”文仔说起了他的经验,“中午休息的时候一定要上一次厕所,不管有没有感觉,都在里面蹲上十分钟。记得,不要用马桶,直接蹲着——那会刺激你更容易产生排泄感!”

  这是这里一条显而易见的经验。很少看见大家喝水,桌上摆着的一小瓶水,往往可以喝上几天。

  阿木做到了一个极致——他从来不喝水。除了吃饭的时候,偶尔会喝一点汤,古河从来没看到他喝过水。所以,他课间从来不上厕所。在教室里的时候,他几乎总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简直像是一个逼真的雕塑。不知为何,古河对这样的阿木感到了一丝恐惧。也许他可以控制身上的毛孔,让水分尽量从那里蒸发出去——即使是这样荒唐的念头,套在阿木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我的发条好像松了。”宿舍熄灯以后,阿木又开始坐起来说胡话了。最近他的症状有些加重。因为床位是相连的,有时候晚上阿木突然从床上弹起来,古河的床也会随之一阵晃动。

  古河有些无奈的翻个身,继续睡。

  阿木拍了拍古河的脚:“帮我拧一下发条吧!”

  “哎呀,赶紧睡吧!”古河有些发恼的说。已经熄灯十几分钟了,睡意像一个胆小鬼似的,缓缓地袭来,却又随时会因为一些响动而迅速退去。

  阿木还是不依不饶的继续拍着古河的脚:“不行,已经快运转不了了。你听,有咔咔的声音!”说着,他还侧耳倾听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眼珠子斜斜的歪着,表情古怪而可笑。

  “快点快点!快卡住了!”

  古河有些恼火地爬起来,装模作样的在他身后拧了拧。

  “啊,好多了!”他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倒头睡下了。

  “药不能停啊。”古河小声骂了一句。

  事实上,学生每天都要吃药。

  午饭的时候,刷完卡,随着饭盒一起拿出来的,还有一小瓶蓝色的口服液。“蓝水”是免费的,上面有学生营养保健品之类的标签。每个人的蓝水都是针对个人订制的。依据每周一次的体检结果,学校会调整各人喝的成分。据说,药水可以提高学生的专注力和记忆力。

  “别喝那玩意儿,”文仔却跟古河说,“不干净!”

  “什么?”

  他耸耸肩,没说什么,而是指了指阿木。阿木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仰头便喝下了整瓶口服液。

  “阿木怎么啦?”古河不解的问。

  文仔没有说什么,干笑了几声,走开了。

  后来,古河从别人口中知道,阿木以前并不这样。在高二的上学期,有一次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了十几瓶“蓝水”,一次全部灌了下去。之后,就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了。校医院曾经让他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出来后也没有好转。奇怪的是,那之后,他的成绩并没有变差,反而比原来更好了。

  大部分的时间里,他的眼神都暗淡无光,只有在做题的时候,才可以在那里看到一丝灵气和生命的活力。其实,有时候古河想,阿木说的对,他真的变成了一个机器——专门做题的机器。

  4

  阿木一口喝下那泛着微微苦味的药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舒服地呻吟。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焕发出活力来,他仿佛可以听见无数个齿轮啮合着欢快转动的声音。

  他拿起一本习题册,看着题目,开始进行题目匹配。题目很简短,只有三行铅字,在阿木的眼前,那些铅字渐渐变得模糊,唯有几个关键的词组和数字越来越清晰。他把这些关键字映入脑中,静静地等待着。几秒钟后,他仿佛听到了“叮”的一声——那意味着匹配已经完成。在这个题目与它的解答方法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线,把它们连接了起来。

  他拿起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一分钟后,他得到了答案。

  还不错,他想,保持这个速度应该就可以了。

  阿木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尖子生,他并不聪明,相反,很多人都觉得他有点呆。从小学开始,他的成绩便一直在中下游。上了初中也没有什么进步,唯一的亮点就是历史和政治——他基本上都是满分。

  他逐渐发现,对于那些需要记忆的内容,无论其多么繁杂枯燥,自己总是可以将其完美复制到大脑中,其过程就像在电脑上“复制-粘贴”一样简单。而对于那种需要灵活处理的题目,自己就完全不知所措了。同样的一个物理问题,就算自己曾经做过,但哪怕是稍微更改一下题目的条件,让解题所需要的过程变得曲折一些,自己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说到底,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笨”吧。

  高中的时候,自己转校到了“新希望”。虽然父母对这个学校寄予厚望,但其实阿木对自己并没有信心。不会有什么改变吧,他想,自己这么笨,再好的老师也帮不了自己吧。

  这种自卑感其实一直贯穿在他之前的整个校园记忆之中——直到他第一次喝下了“蓝水”。

  像是一部干涩的机器得到了润滑,自己身体里的某种潜能终于完全地释放了出来。

  那就是无与伦比的记忆力。

  即使不刻意去记住那些公式和大段文字,但那些东西,一旦从眼前经过之后,便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像是发霉的衣服上出现的黑斑,无论如何也去不掉了。

  当然,自己并没有变得更聪明。那些稍微脱离了自己死板的做题经验的题目,自己还是做不出来,但是他渐渐发现,那样的题目越来越少了。

  因为自己做的题目越来越多了。

  不管什么样的题目,只要自己做过一遍,下次遇到的时候,脑子里便会自动匹配出对应的解题步骤来。刚开始只是无意识的一种反应,但他很快就从中嗅到了机会,并逐渐发展出了一种新的学习方法——题海战术。

  对于别人而言,做题只是为了让自己熟练地掌握某个知识点,等到掌握这个知识点后,再做此类的题目便失去了意义。如果用一条曲线表示学习成效和题目多少的关系,那应该是从0开始,逐渐上升,然后斜率慢慢减小,最后变成一条斜率为0的水平线。可是对于阿木来说,情况完全不同。他做题的目的不是为了掌握知识点——即使对知识点倒背如流,他也无法解答那些需要灵活运用知识点的题目。他唯一的目的,是为了扩展自己的题库。

  是的,我说的就是“题库”。

  那是所有做过的题目,在脑子里形成的一团集合。这个集合并不是分类明确,逻辑清晰的,它们彼此之间糊成一团,就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各自的关系。有很多题目其实是一个类型的不同变种,有的甚至就是另一个题目稍微换了种说法,但是要分辨这些细微的关系,对于阿木来说,还是太过困难。他只是把这些题目胡乱地扔在一起,像堆在柴房里的那些凌乱的枯枝,等待着有朝一日,再次被捡起来,扔进炉膛,发出一点点微弱的火光。

  阿木疯狂的做题,上课的时候做,课间做,吃饭做,甚至做梦的时候还在做。他的身体形成了一种惯性,仿佛一旦中断做题,就会瞬间崩解散架似的。

  他开始想象自己是一台运输的机器,类似传送带,把习题册上的题目,一点一点地搬运到大脑的仓库中。那些题目和解答过程,有的他可以理解,有的似懂非懂,有的则恍如天书,但是不要紧,照单全收就是。这个过程更接近纯粹的体力劳动,和码头上的搬运工其实无二。

  即使是搬运,久了也会疲乏。在阿木的感觉上,就像是传送带的齿轮上长满了一层铁锈,运转起来变得缓慢而吃力。这时候就需要补充“蓝水”了。药液进入身体后,像是润滑油渗透进了每一个齿轮和每一根连杆,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一下子变得活络了起来。

  在没有蓝水补充的时候,他便想象自己的背后有一个旋钮,那旋钮通过发条连接着传送带的滚轮。他时常扭曲着手臂,拧起这个虚拟的旋钮。一圈又一圈,他不停的扭动。过了半晌,身体便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他有这样的感觉。

  5

  今天一进教室,古河就觉得气氛有点诡异。课本摊开在桌面上,可是没有谁在认真在看它。教室里安静得有点过分,大家都屏息凝神,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通常情况下,这种气氛只意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马上有一场考试。在原来的学校也一样,古河回想起来,不管是大考还是一次小测试,就算只是听写几个单词,只要最后会打出分数,大家就会莫名地紧张起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对于考试和分数的敏感,就深深的刻印在了所有学生的意识底层。也许这个过程从小学就开始了。每一次测试之后的试卷,老师都会要求学生拿回家给家长签字。如果考得好,父母就会高兴地抚摸自己的头,夸奖一番,而自己便可以趁机要求买一件心仪已久的玩具,多半都可以得逞。而一旦成绩不如人意的话,那情况就是另一回事了。别说买玩具,能免一顿打就算阿弥陀佛了。父母会阴沉着脸,看着自己,而自己只好哆嗦着把试卷递上,低着头,一语不发,似乎是犯了天大的过错一样。

  是的,回想起来,在童年的记忆里,没有什么事情是比考砸了更严重的了。

  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是这样的,但在古河想来,大致都差不多。那时候,每次考完,自己和几个相好的伙伴们都会聊起彼此的境遇。他还记得,有一个外号叫胖墩的,每次都会把手臂上的衣袖挽起来,给他们看:那上面都是红通通的条纹,交错排布,像是某种具有神秘色彩的标记似的。虽然有的家长不会动手打孩子,也许还会轻言安慰几句,但那种不高兴的神态还是会不经意的流露出来。小孩子总是可以很敏感地体会到大人的各种情绪,他从各种细微的表情中揣摩着大人的喜怒哀乐,然后把它放大,一直到它充溢了自己的内心。他为父母的高兴而开心,也因父母的不满而不安。他会不自觉地做出讨好父母的举动,到了亲戚家里,也总是表现出听话的样子。他们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似乎自己随时会被父母抛弃。这种不安让他们总是想黏在父母身边,即使出门,也牢牢地抓着大人们的衣襟。在他幼稚的意识中,得到父母的关心是最重要的事情,而维系这种关系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取得好成绩。

  古河的家在一条小河边,河边有一棵粗壮的榕树。童年的时候,每次考得不好,放学之后的他,总是不愿直接回家。他会磨磨蹭蹭地绕到大榕树下,沿着长满树瘤的主干爬到一根横生的枝杈上,在那里坐着,直到看见太阳落山,四周都安静下来,这才很不情愿地慢慢挪回家去。

  然后,便是免不了的一顿臭骂。

  大概就在那个时候,“成绩”这种东西,便成了深埋在每个人心里的梦魇了吧。

  古河故作镇定地走到座位上坐下,看了旁边的文仔一眼。很奇怪,连文仔都露出一副与平常不一样的表情来。虽然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紧张,不过也不再是以往的那种淡然的样子了。

  “怎么了,有临时测验吗?”古河小声的问。

  “切,临时测验算个屁啊。”文仔一脸不屑的说,“待会儿有一节紧迫答题训练课。”

  “啊……什么课?”虽然不知道这课名的意思,但听到不是测验,古河还是松了一口气。

  “很特别的一门课,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文仔不经意地皱了皱眉眉头。

  6

  上课铃响了,一位古河从没见过的老师走进教室,简短的说了几句话后,便带着大家从教室出来。一行人拉成了长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教学楼,进入了旁边一栋更高大的建筑物。古河望着前方老师那光秃秃的头顶发了一阵呆,然后抬眼看见了“综合楼”三个大字。

  这楼看上去比教学楼更新,贴满了瓷砖的外墙光洁如镜。古河跟随着人群上了二楼,见到一个挂着“2133”牌子的教室。学生们鱼贯而入,古河也慢吞吞的走到门边,然后一转身进了教室。

  在转身后的那一瞬间,他猛地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间教室的陈设是这样的古怪。在教室里,没有课桌,也没有座椅,只有一个庞大的水池。水池里盛满了清水,让这里看上去更像一个室内泳池。与泳池不同的是,在水池中,整齐地竖立着众多白色的塑料杆,杆上装置着一些用途不明的机械装置。

  进入教室后,大家开始自觉的换装。在水池的外围,有一排更衣室,古河也像别的同学那样,随便走进一间更衣室,见到里面已经有准备好的整套泳衣。他把衣服和裤子脱下来,放在衣帽架上,换上了备好的泳衣。这泳衣样式相当保守,黑色,包裹了全身,穿上去像是变成了蛙人战士一般。配套的还有一个阔大的泳镜,他把它直接套在了近视眼镜的外面。

  走出更衣室后,他看到很多同学已经下到了水池里,而且靠着一根塑料感站定了。他这才发现,塑料杆的位置和教室的课桌是一致的,大家都依照上课的座位,在水中排好了自己的位置。他连忙踏入水中,游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水池里的混乱还持续了一段时间,一些不会游泳的学生在水里徒劳地扑腾了半天,最后在别的同学帮助下,才来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在杆子中下部,有一块横出来的板子,看上去像一个座位。在老师的口令下,大家纷纷靠着杆子,坐在了那块板子上。这时候,古河突然发现,从竖杆上突然冒出了几条绳索,把自己的腿和腰部紧紧地固定在了杆子上。

  然后,随着一阵微微的鸣响,自己的身体开始渐渐下降。看来,那个座椅是可以在杆子上上下移动的。

  水面渐渐上升,很快就漫过了自己的肩。从水池的底部,也开始有课桌模样的东西升起。这难道是要在水里上课吗?古河越发觉得茫然。他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大家都安静地随着椅子向水中沉去。

  水终于漫过了自己的脖子。这时候文仔突然冲自己喊了一句:“答完题立刻按钮!”然后,水面漫过了他的嘴巴。

  在沉入水下的最后一瞬,古河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切都变得晶莹剔透了。

  “开始答题。”他听到站在水池边的老师大声喊了一句。

  这时候,从池底升上的课桌终于到达了自己眼前。在课桌上,有一块闪亮的显示屏,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道数学选择题。他憋着一口气,仔细看着题目。

  这是一道根据函数解析式选择函数图象的题目。题目并不难,考的是二次函数的性质。开口向下,对称轴是x=1,截距是y=2.5。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判断出了正确的图形。他注意到,在每个选项的下方,都有一个红色的按钮。他下意识地用手去触摸那个正确答案下的按钮。

  然后,似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按键音,座位突然迅速上升,他的头猛地冲出了水面。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地大口呼吸的声音。

  “高考的时候,最宝贵的是什么?”老师的声音不失时宜地响了起来,他并没有等待学生的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时间!根据最近几年的统计,全国高考的数学卷完成率为百分之三十六,理综卷的完成率更只有百分之十二。没完成的题目,是大家不会做吗?非也!很多人都反映,是因为时间不够了。所以,高考考的并不是你会不会做题,而是你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答对题目。”

  这时候,座椅再次下降,古河又一头扎进了水中。

  这次是一列共两道的英语题。选择正确的短语填入对话中。他快速通读了对话,揣摩着语义,再看了看给出的几个选项,然后迅速地按下了按钮。

  座位升起,他又答对了一题。他注意到在课桌上有一个蓝色的数字从1变成了2。

  “从某个意义上说,谁赢得了时间,谁就赢得了高考。所以,我们必须要训练自己,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根据我们的计算,如果要顺利完成整个高考试卷,而且保持时间优裕的话,每个数学选择题和理综选择题都应该在一分钟内完成,每个英语选择题都应该在三十秒内完成。”

  座位下沉,这次是一道化学题。选出属于氧化还原反应的方程式。古河再次答对,蓝色的数字变成了3。

  “而一分钟,这正是我们一般人憋气能达到的时间。”说到这里,那秃顶的老头顿了顿,猛地提高了声调,“这就是开设这节课的原因!”

  听到这里,古河总算明白这古怪的课程是怎么回事了。靠,够狠!他暗暗骂了一句,然后再次下沉。

  这次轮到了物理。

  题目给出了一个图示,要求分析出一段绳子中的张力。乍看上去,题目并不难,古河很快就求出了张力的大小,可是潜意识中,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不对,不对,你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条件。”他一遍又一遍扫过受力图,想找出那种不对劲感觉的产生源头。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肺部开始隐隐作痛,脑子也有了眩晕的感觉。不行了,他想,坚持不下去了。

  终于,他吐出嘴里的最后一口气,按下了按钮。

  座位猛地弹起,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空气伴随着些许水珠飞入喉咙里,让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答题错误。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蓝色的数字闪烁了几下,重新变为了2.

  “今天的目标是20,大家努力吧。”老师的声音伴随着水流涌动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这个七十平米的教室里。

  答错了还要倒扣啊,古河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啊。

  这时,他看见旁边的文仔突然离开了位置,游向了岸边。那个空着的座椅上,蓝色的数字稳稳地显示着“20”。

  “待会儿见。”文仔爬上池缘,像往常一样摆了摆手说。

  7

  一个小时后,古河终于爬上了岸边,满头都是水珠。吹风机就在墙边,可是他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了。

  文仔走了十分钟以后,阿木也完成了任务。这时候开始陆续有人从池子里出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响个不停。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古河心里开始慌了。蓝色的数字一度接近了20,可是关键时刻又错了几个题目。

  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了,喉咙既痛又辣,看着旁边座位上那个蓝色的20,仿佛望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这时他看到了陈松。

  那是与他同宿舍,而且睡在他下铺的兄弟。尽管如此,自己转学以来,还没怎么和他相处过。看上去,他的成绩也不怎么样,古河注意到,他面前的板子上,那数字比自己还小。不过陈松看上去倒是一脸淡然,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况。

  陈松的水性很好,一口气闷下去,可以在水里坚持两分钟以上。可是这显然还是没有给他太大的帮助。他就这样一题一题的答下去,不发一语,也不向旁边多看一眼。他前面的数字时而增加,时而减少,像是围绕着某个中心振荡的简谐振子。而陈松,就像是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

  也许是受到陈松的感染,古河的心里,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给!”在陈松从水里爬起来的那一刻,古河便立刻把毛巾递给了他。

  完成任务以后,古河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直到看到陈松面前的数字变成了20.

  这时候,整个水池里已经只有几个人了。

  陈松看着古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接过毛巾,说:“这题目……出得太刁钻了。”

  “是啊,我也有好几题被误导了。”古河点了点头,“你会游泳吧?”

  “对,从小就游。”陈松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我家旁边有一条小河,以前水清的时候经常去游。现在不行了,水臭的很。”

  “一样,我家附近原来有个小树林,现在变垃圾场了。”

  换好衣服,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天色已经有点灰暗了,西边的太阳红彤彤的,有气无力地发着光,看上去像一个电压不足的大灯泡。

  一阵尖锐的铃声突然响起,原来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了。

  “还习惯吧?”

  “啊?”

  “我问你还习惯吧?在这个新学校。”

  “哦,还好吧……”

  这时候,古河恍然惊觉: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在这个新学校度过一个星期了。这里的生活,同样是上课、做题、吃饭、睡觉,跟他以前待过的那些学校似乎没什么不同,可是却又总是让他隐隐产生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这里非常强调成绩和高考,升学的压力弥漫在校园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考试而进行,像一台目标明确的机器。Target locked! 这一点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愿,自己的成绩,真的能提高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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