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囚

作者:梁谋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5-06-08

此时此刻,她正扭着水蛇腰,站在卖火锅面的小摊子前。煤,一种颇为原始的化石能源,正在锅底下不紧不慢地燃烧。
  征服一个星球需要多久?答案是两小时。
 
  十二分之一个自转之前,卡兰还在腹诽学校的规定不近人情,为什么博士生一定要去陌生的星球实地考察。十二分之一个自转之后,她已经爱上了这个地方,甚至考虑,要不要打破系主任千叮万嘱的无线沉默,干脆号召母星的人都移民过来。
 
  此时此刻,她正扭着水蛇腰,站在卖火锅面的小摊子前。煤,一种颇为原始的化石能源,正在锅底下不紧不慢地燃烧。它的一面黝黑,另一面赤红。黑渐少,红渐多,慢慢都变成了颓废的白灰。碳原子和硫原子无奈地拉过氧原子的手,隔着铜锅催促平静地水面。
 
  “一个还使用化石能源的文明,必然是非常低级的。假如他们连去除杂质都做不到的话,那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文明。”系主任如果在的话,一定会这么说。
 
  不过,谁在乎呢。
 
  她继续专心致志地盯着清澈的汤,白色的面,绿色的蔬菜,希望它们能像刚才的烤肉一样好吃。
 
  原住民越来越多,里三圈外三圈地围起来。最前面那个白胡子雄性好像是他们的首领,郑重地三叩九拜之后,又点燃一把棍状的可燃物,接着就匍匐在地,领着所有人一起碎碎念:“女娲娘娘啊,您大慈大悲,降福与我们吧!”
 
  一个调皮的未成年体,不知从哪个角落钻进来,呼吸孔上挂着亮晶晶地分泌物,拍着手喊:“哦,女娲娘娘,哦,显灵喽。”
 
  虽然课堂上学过原住民的反应和应对策略,但是卡兰还是有点不开心。她没来由地怀疑,就是这些人影响了空气的流动,水才迟迟不开。所以,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冲着那个未成年体吐了吐舌头。
 
  “哇。”他哭了。
 
  卡兰忽然觉得有点抱歉,吓唬一个未成年体,好像不是一个高等文明应该做的。
 
  “闪开!快,都闪开!”
 
  一队原住民骑着四足奇蹄目生物,一边吆喝,一边驱赶着人群。之前那些灰衣的原住民似乎很怕这些绿衣的原住民,不一会儿就让出一条通道来。一个圆脸微胖身穿蓝衣的原住民踉踉跄跄,不知道是跌倒还是跪倒,总之“扑通”一声瘫痪在地。
 
  “臣,杭州县县丞,顾云,叩见女娲娘娘!不知……这个……不知女王娘娘这次下凡,有何法旨?小人有失远迎,还请……这个……还请……”
 
  锅终于开了,水里掩盖得香气终于遮掩不住。卡兰欢呼一声,抓起原住民的餐具--好像是叫筷子--准备大快朵颐。可惜那些乳白色、长条状的食物仿佛活了过来,分外滑头,抓了几次都抓不到
 
  “这让人怎么吃嘛,讨厌。”
 
  “知府大人到!”
 
  这人却已经是红衣了。
 
  “用衣服颜色确定等级,有意思”,卡兰恨恨地想,“给他们个D-好了。”
 
  一个绿发蛇尾的姑娘,眉头微蹙,盯着火锅面手足无措。
 
  杭州知府柳成穿过人群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他躬身作揖,朗声道:“不知女娲娘娘降临,有何法旨?”
 
  “喂,你,就是你!”卡兰招招手,“过来,告诉我这东西是怎么吃的?”
 
  “娘娘可是问,这火锅面是怎么吃的?”
 
  “对!”卡兰摆弄着手里的筷子,“这玩意是怎么用的?”
 
  于是在场的五百多百姓、十几个衙役和杭州县丞,就看到平素刚正不阿、爱民如子、不近女色的柳知府柳大人,忽然洒然一笑,走到火锅前,伸手取出一双筷子。
 
  “你要这样用。”
 
  卡兰不愧是国大的高材生,虽然有“性格软弱”的评语,但是学习速度之快,让柳知府自愧不如。
 
  “喂,别光看着,一起吃啊。”
 
  卡兰默默估算了一下剩余食物的分量,觉得虚情假意一番也无妨,而且,“对于原始文明来说,分享食物是展示友谊的最佳方式。”
 
  “唔,这个,我已经吃过了。”
 
  “呼哧呼哧”,卡兰趁着扒饭的间隙,偷偷瞧了他一眼,剑眉星目,还蛮帅的。
 
  “他们都怕我,为什么你不怕?”
 
  “我信儒,‘敬鬼神而远之’。”柳知府对这样的对话并不习惯,不过毕竟是曾经的探花,殿试第三,所以对答起来,从容不迫。“姑娘如果是上仙,自然不会为难我这父母官;姑娘若是邪魔外道,又怎么大得过民心。--姑娘要是吃好了,可否到府衙一叙?”
 
  这是,要请我去做客?卡兰不禁庆幸自己从未逃过语言课。只是,香气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飘过来,她有点不舍的。
 
  “姑娘,这条街上都是穷苦百姓。他们日不出便要准备食材,天不亮就进城摆摊,全家都指望着这一天十来个铜板,升斗柴米地过活。您在这里他们是做不成生意的……况且,您想吃什么,厨娘多半会做的。”
 
  原始文明啊,经济体系就是这么脆弱。卡兰揉揉肚子,又禁不住偷瞧柳知府一眼。这个小白脸好像挺聪明的,能看出自己的想法。
 
  “那好吧。”
 
  “恭迎上仙。”柳知府又起身作揖,一摆官袖,示意卡兰先走。“恭迎上仙”,无数声附和由近及远,连同夕阳、残柳和热气腾腾的火锅面,一直到很多年后都有人提起。
 
  “那个时候,上仙就是在这个摊儿吃面,我以前还以为他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这会儿的卡兰还不知道,她已经颠覆了一个原始文明对宗教的看法,因为她太忙了。藕粉、核桃冻、片儿川面、西湖醋鱼、三丝面疙瘩,每一样都让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是卡欧星人,那群家伙个个有四个胃。等差不多把高等文明的脸都丢尽了,她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羞着脸问柳知府能不能带自己参观下本地名胜。
 
  “你瞧,这里就是雷峰塔。此塔修于北宋年间,和北山的保俶塔,隔湖相望。古人云:‘雷峰如老衲,保俶如美人。’每到夕阳西下,塔影横空,便是有名的‘雷峰夕照’。传说,曾经有条白蛇,受了书生的恩惠,待修炼成人后,前来报答。夫妻恩爱,羡煞神仙。却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妖僧,非要拆散他们,将那位白娘子压在这塔下。‘除非西湖水干,雷峰塔倒,否则永世不得出塔。’”
 
  柳知府一身常服,不带衙役,背着手站在湖边,傲迎风雪,很有些铁骨铮铮的意思,讲的却是愁肠百结的故事。卡兰瞅了一眼自己的蛇尾,疑心他是专门讲给自己听的。
 
  这小白脸,泡妞的手段倒是不错。
 
  “上仙,”柳知府忽然转身作揖,“据你说,乃是从天上来的。不知可有仙法,后看五百载,找到这西湖水干的时候?”
 
  “这是不可能的。”卡兰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外祖父悖论”,“未来有很多种,只有过去是唯一的。干涉时空不管是技术上还是伦理上,都有死结。”
 
  “哦,”柳知府似懂非懂,“那么,回到过去也是不可能的了?既然上仙也并非无所不能,那么阴曹地府……”
 
  “也是不存在的。”
 
  柳知府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落寞。
 
  “我还想着,哪天死了,能在九泉之下和老母相会;或者回到十年钱,给她送点银子,让她不要那么辛苦。--果然是痴话。”
 
  风静静地吹。
 
  “上仙,皇上已经下旨,三日后就要您进京面圣。不知道,您可有什么吩咐么?”
 
  卡兰没来由地心里一慌。
 
  “我要你陪我去。”
 
  “这……也好,臣毕竟最早见到上仙的,而且如此祥瑞,暂离值守,想来皇上也不会怪罪。”
 
  柳知府又是一揖。
 
  “天色渐晚,姑娘请回。”
 
  三日后,京城。
 
  卡兰坐在轿子里,用便携电脑,“唰唰”地做着笔记。“这是一个还处于农耕阶段的原始文明,以等级制度为基础,以残缺的法律为手段,辅以宗法概念,进行统治。为了弥补行政能力的低下,他们不得不依靠庞大的文官集团,寄望于以自律(他们称之为“仁”)为基础的文化共识,实行人治。资本主义萌芽已经出现,但是由于社会僵化,离技术奇点,至少还有两百年。”
 
  想到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她不由得有点痴。转念又写下:“但是,样本所在民族,有极强的向心力和自信心,他们或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工业化……”
 
  “卡姑娘,”经过多次叮嘱,柳知府终于不再用“上仙”称呼她,“前面就是皇宫,您要下娇步行。”
 
  “柳大人!”
 
  “周大人。”
 
  “皇上已经在金銮殿等了半个时辰,何以如此之久?”
 
  “启禀周大人,是卡……上仙吩咐走慢点,所以误了……”
 
  “哼!我还以为是你柳大人想私吞此祥瑞,故意怠慢!”
 
  “周大人,此话怎讲?”
 
  “行啦,别吵啦。”卡兰关掉便携电脑,启动掩饰程序,变成一个手镯,戴到腕上,施施然走出轿子,四下打量,“这就是皇宫?”
 
  “上仙!”周大人的脸变得比戏法还快,瞬间换上诚惶诚恐的表情,“圣上正在殿里恭候,就请上仙跟臣前去……”
 
  “我要他跟着。”卡兰一指柳大人。
 
  “这……”周大人惊怒之下不小心说了实话,“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哪里有资格面圣,还是臣……”
 
  “我就要他。”卡兰看着那张纵横交错的老脸,生出一股厌恶。
 
  “也……也好!就让臣奏鸣圣上,恭候圣裁!”
 
  “还候什么呐,我的周大人,”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走过来,“快跟我走吧,皇上都快等不及了。柳大人,皇上说了,您也跟着。”
 
  “那就有劳王公公带路了。”周大人再次变脸,笑吟吟地递上一包银子。
 
  “哎呦,我的周大人呐,这时候了就别顾这些孝敬了。烦请上仙和两位大人快着点,晚了一时半刻,奴才这屁股可要遭殃!”
 
  母星曾经掀起过一场大辩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确定无疑的,但是艺术和什么有关呢?不管是农耕文明、工业文明,还是星系文明,每个阶段都有极其辉煌的艺术成就,似乎并非经济越发达,艺术成就就越高。一路走来见到的雕梁画栋,飞檐走壁,再次让卡兰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艺术的高度跟智慧生物的维度有关,经济的作用,是提升艺术上升的速度,同时,尽可能地延长艺术顶峰的时间。
 
  “宣,上仙卡氏,文渊阁大学时周惟中,杭州知府柳知舟进殿~”
 
  声声宣颂,打断了她的沉思。卡兰不由地叹口气。说到底,这不过是个原始的农耕文明,等级制度下难免会出现人格扭曲。如果这个统治者不客气的话,说不定今天就要仓皇跑路了。
 
  她穿过文武百官,静静地站在大殿里,瞧着那位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上……上仙,见到皇上为何不跪?”周大人在她身后,早就满头大汗。连带着把太监也恨上了--为何传旨这么急,事先去礼部演个礼,不就没事了。
 
  柳知府倒是平静地出奇。他了解皇上,倘若不是皇上心胸广阔、励精图治,他早就在插花游街之后辞官回乡了;他也了解卡兰,不臣之心她是没有的,她甚至没有做臣子的心思,这位姑娘不管是真上仙也好,假神仙也罢,都是个不卑不亢、一脑子“平等”思想的妙人,有几次连自己都快被说服了,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士庶有别是本朝根本,不得动摇。
 
  他瞧了一眼皇上,十七八岁的模样,比离别时多了一分沉稳自信,少了一分踌躇满志。
 
  “不必了,方外之人,不识人间礼节,也是自然。不知上仙从何处来?”
 
  卡兰露齿一笑,很满意这位封建皇帝的表现。
 
  “从天外来。”
 
  “到何处去?”
 
  “到人间去。”
 
  “所为何事?”
 
  “察万物众生。”
 
  “哈哈,”到底是少年天性,还没学会不必要的城府,觉得有趣就笑了出来,“那你看朕这江山,如何啊?”
 
  “幅员辽阔,资源丰富,文武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这话倒不是单纯地拍马屁,一路走来,她确实对这个农耕文明的生活水平很满意。
 
  周大人大喜,当先呼道:“吾皇圣明!”
 
  左右的官僚恍然大悟,纷纷跟着喊道:“吾皇圣明!”
 
  就连卓尔不群的柳知府柳大人,此时都郑重地叩头:“吾皇圣明!”
 
  卡兰撇撇嘴,阶级社会啊,这就是万恶的阶级社会。做好了都是上面的功劳,做不好就只能自己兜着。
 
  “好,拟旨,令翰林院做诗词歌赋,以彰此事;上仙且去皇家别苑暂居,朕改日拜访,定有赏赐;柳爱卿,你就跟随上仙,以待后命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是一排屁股朝天,说不定这个星球的人,天生缺钙,所以膝盖才那么软。
 
  少年天子浑不知这位上仙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只觉得,天降祥瑞,群臣可用,他日,先除边患,后靖海寇,休养生息,轻徭薄役,则大好盛世,唾手可得。想到此处,不禁笑吟吟地看了柳成一眼。柳爱卿是个好人呐,为官四载,众口交赞,不枉朕当年朱笔钦点。周爱卿么,胜在老成持重,先帝起兵时他就出谋划策,虽未有大功,但也没有大错,留着还是有些用的。
 
  “退朝。”
 
  皇家别苑里的景色确实不错,即使是冬天,也有一处小园花团锦簇。卡兰问过宫女,才知道,原来这院子底下铺着石板,石板底下留有烟道。不远处的一个小柴房里,太监们整日烧着炉火,黑烟顺着烟道流淌,即使天冷,土壤也温润潮湿。
 
  只是这里规矩太多,每次吃饭都冷冷清清,一个人面对着一大桌子菜。卡兰把玩着精致的餐具,分外想念和那个小白脸一块吃面条的日子。
 
  “卡姑娘!”
 
  福至心灵,正想着那人,那人恰好推门进来。
 
  卡兰脸色微红,讪讪地应了一声。
 
  “卡姑娘,我……我想问问你,你师承何处?”
 
  师承?本姑娘师承科学院院士、国大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威尔先生。
 
  “怎么了?”
 
  “周大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位道士,昨日一见皇上,就口出狂言,说自己才是真上仙,你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皇上下旨,今日,让你们比试一下。我在想,你们是不是有些师门恩怨?”
 
  原来是踢场子的。不是上仙就不能骗吃骗喝,不骗吃骗喝就只能吞营养丸考察,吞营养丸就不开心,不开心说不定就毕不了业,毕不了业就进不了研究院--姑奶奶要是治不了你,就不配做国大的博士!
 
  “你放心吧,我才是真上仙,他不过是个骗子。”
 
  “何方宵小,口出狂言!”
 
  门外,一个眉毛比胡子还长的老头,捧着佛尘,牛气哄哄地嚷嚷。他身后,皇帝笑吟吟地,似乎打定主意看热闹。群臣的表现则精彩地多,有的说“莫伤和气”,有的如入定老僧,有的打定主意跟着首辅,有的却笃信,“风物长宜放眼量”,周大人今年都八十了,柳大人又深得圣心,说不定……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谁真谁假,比试一下就知道了。”卡兰降落之前,曾绕着这颗蓝色星球转了好几圈,降落之后,也一直偷偷盯着雷达。总之,神仙是不存在的,懂高科技的外星人,有且只有一个。
 
  “这个,”看着对方如此气定神闲,周大人反而有点犯怵。前几天他回府之后,感叹圣意难测,姓柳的,指不定哪一天,就要爬到自己头上来了,师爷眼一转,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从古至今都没有面圣的神仙,这八成是个骗钱的刁民,不妨找个骨骼清奇的人,扮成道士,吓她一吓。到时候,谎言戳破,皇上震怒,柳大人被罢官,这首辅的位子,就可以多坐几年,师爷他自己嘛,自然也能多收点孝敬。
 
  “这个,咳咳,皇上,不如就让他们比一比?”
 
  “好,准了。”
 
  “那你想比什么?”卡兰鄙夷地瞧了周大人一眼,深知他才是幕后主使,“上刀山,下油锅,还是隔箱猜物啊?”
 
  道士翘着兰花指,轻拈长须。
 
  “那些都是小道,何足道哉!”
 
  “那比御剑飞天,怎么样?”
 
  “这个,”道士背上开始流汗了,他本来是山中的樵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菩萨,被几位官爷抓去,送到京郊一个小院里,首辅大人的师爷,每天拿着戒尺,如此这般的让自己背书,说“清君侧”“事成之后,重重有赏”,可你瞧人家那蛇尾巴,那是真神仙,自己才是假冒的--“这个,下山之前,师尊有令,不得在人间御剑飞仙,以免……以免误伤百姓。”
 
  “那你想比什么,自己说吧。”
 
  “贫道夜观天象,三日后,将有天狗食日,届时只要贫道做法,一时片刻,便能让那妖孽退去。”
 
  原来他们已经开始记录星相,知道日食是一种周期性现象,而且能够推测日食的大致时间了。幸好我把飞船留在了同步轨道上--“这么巧,我也夜观了天象,这天狗食日不光三天后有,今天也有。”
 
  卡兰上前一步,顺手摸了一下手镯,一手指天道:“还有半刻,就会有天狗食日,法师你到时做法可好?”
 
  三万六千千米之外,一艘梭形飞船飞快地提升高度,张开了遮天蔽日的太阳帆。那帆薄如蝉翼,见光的瞬间就开始变黑。不一会儿,一个巨大的阴影恰恰遮住了这群山环绕的京城。
 
  周大人的期待,道士的忐忑不安,在半刻后的昏黑面前,齐刷刷变成了灰败。
 
  “法师,请啊,做法吧。”
 
  “贫……贫道做法必须要筑高台,宰三牲……”
 
  “少废话!行还是不行?”
 
  “扑通”,道士跪下了。
 
  “皇上饶命啊皇上,贫……草民本是山中樵夫,是首辅大人他逼我的啊……皇上!”
 
  皇帝背着手,瞧着天色。天黑的一刹那,他情不自禁生出一丝敬畏,甚至想朝着上仙跪拜。
 
  别人天天喊“天子”,可是这蓝天,朕却一无所知。
 
  “上仙,还是收了神通吧。”
 
  “扑通”,群臣全跪下了。
 
  “上仙,收了神通吧!”
 
  卡兰觉得,姿态也做得差不多,就摸了摸手镯。电脑把脑电波转换为数字指令,发送到深空之中。飞船听话地收起太阳帆,重新变成飞梭状,回到同步轨道。
 
  半刻之后,蓝天重现。
 
  皇帝心情激荡之下,竟有些浑浑噩噩。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末了,他长叹一声,冲着卡兰珍重作揖,转身离去。
 
  当日,宫中传旨,“上仙卡氏,乃有道之人,除宗庙与帝陵外,可随意出入。知府柳成,忠于职守,勇于任事,即日起任工部侍郎”。
 
  “哇,升官了,”卡兰拍拍他的肩膀,“请客,请客。”
 
  当了工部侍郎的好处,是钱包更鼓。卡兰隔三差五就到他办公室,东瞅瞅,西瞅瞅,瞧着饭点快到了,就眼泪巴叉地扮可怜。虽然那个当皇帝的小屁孩送了不少钱到皇家别苑,不过,那都是研究样本,将来要上交的,怎么能动。所以,只好委屈柳大人了。
 
  一来二去,工部的官员们都和这位和气的上仙熟悉起来。当面开玩笑是不敢,不过背后唱《水漫金山》地着实不少。柳成初时惊愕,继而苦笑,久而久之,也就由他去了。
 
  就这样,过了十五天。
 
  卡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调查报告早就写好,登陆器和飞船已经检查过好几遍,可她还是没有走的打算。这里的星空是比母星好看,民风也确实淳朴,艺术、文化都有值得称道之处,不过,似乎也就这些了,这里同样有愚昧、不便和压迫。
 
  难道是为了他才不走的?
 
  爱上一个原始土著的后果,是难以想象的。她必须要靠传译器才能跟他讲话,必须要偷偷摸摸地吃点营养丸补充必须物,必须要定期返回同步轨道,确保飞船上的设备一切正常--该死,他们肯定有生殖隔离。
 
  卡兰讨厌地球的高重力环境,讨厌那些异样的目光,讨厌他那种“君君臣臣”的阶级观念。
 
  有那么几次,她郑重考虑,要不要出手改善一下这里的科技水平。小农经济绝不是后人诗词里的闲适田园,生产力的低下,意味着从日出到日落,从春到秋,一刻都不得歇息。文明在宇宙中并不算少,但是相隔太远,技术进步是摆脱孤独唯一的方式。
 
  但是……真的可以吗?工业文明的早期,并不比封建时期好多少。农民失去了土地,生活只会更加凄惨。生产力进步的果实,大部分会被旧式贵族摘取,他们绝不会考虑改善民生,只会看到自己的武力更加强大,于是,对内压迫,对外战争……假如柳大人能看到那一天,是恨自己,还是爱自己?
 
  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这种不同,在吃吃喝喝的时候,并不明显,在家长里短里之时,也不过初露端倪,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就会就会泾渭分明,在两人间,画出一道巨大的鸿沟。
 
  “卡……上仙!”
 
  这一日,柳侍郎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一见到她就颓然下拜。
 
  “怎么了?你也缺钙了?”
 
  “周首辅不知道怎么,又说动了皇上,要选封禅泰山,用三十六个童男童女祭天,以求江山永固……上仙,你可一定要阻止他!”
 
  “你们还有人祭的习俗呢?”
 
  “这……上古就有的,后来渐少。到了本朝,先帝临终下令,宫女和无出的嫔妃殉葬,这也是……”
 
  “愚昧!”卡兰看着那张焦急的脸,忽然生出一种陌生感,“皇帝是你们的,命令是他自己下的,为什么要我管?”
 
  “卡姑娘你深受皇恩,理应阻止。至于皇上,他不过是受奸臣蒙蔽。”
 
  “那么,那些死去的女人,也是因为皇帝受奸臣蒙蔽么?”
 
  “卡姑娘你……”柳侍郎一时语结。
 
  “我今天救了他们,明天他们可能又被其他的‘旨意’杀死--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最该杀的是这该死的皇帝制度!”
 
  “荒唐!”柳侍郎猛地爬起来,打翻了桌椅,“我本以为你心系苍生,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不忠不孝的念头!”
 
  卡兰转过身,不理他。
 
  “上仙……上仙!我知道你说的平等,我何尝不想大同世界。但是皇上毕竟是皇上,他是百姓心目中的真龙,是士子眼里的天子!或有昏君当道的时候,不过那也比诸侯割据、战火连天、民不聊生强!”
 
  柳侍郎拍拍裤子上的土。
 
  “既然上仙不肯出手,那我就……那我就只好死谏了。”他说着作了个揖,“上仙保重,以后怕是不能陪你一块吃火锅面了。”
 
  柳侍郎到底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虽然来时情绪激动,但是打定主意之后,很快平静下来。文死谏,武死战,古今亦然。不就是视死如归么,怕什么?只是,那个瘦弱的背影,让他有些心疼。
 
  也罢!
 
  终归是人神殊途。
 
  他信手关门,大步离去。
 
  天刚黑,闲言碎语就满城飞。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柳侍郎真是昏头,居然触皇上的霉头。惹得皇上当场大怒,把他去官夺职,打入诏狱。”
 
  卡兰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开心一会儿,难过一会儿,纠结一会儿。两个小时,都怪那两个小时。那个时候要是太空考察完直接走人,也就没有这些事了。为何偏偏要降落,要一路走一路吃,一路走到这里来?她想着先前得到的那个消息,终于下定决心--就帮他一次吧,最后一次。
 
  她整整衣服。
 
  “来人,我要进宫见皇上。”
 
  上书房里,皇上在正和首辅周大人下棋。两个人都是笑吟吟地,一团和气:“不知上仙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为封禅而来。”
 
  “哦,这事本来也要跟你商量--”
 
  “我是请皇上取消此事。”
 
  “这?”皇帝看着首辅,二人愕然。
 
  “皇上,天帝乃万物之主,自然爱世间万物,圣上贵为天子,也该以此为念。封禅耗资巨大,劳民伤财,人祭更是有伤天和。其实只要皇上勤政爱民,江山永固还不是易如反掌?”
 
  十八岁的天子,九岁登基,十五岁亲政之前都在读书。书里的话绕来绕去,其实不过是教人向善。这道理他本来是懂得。只是终究年轻,三言两语被人说动,此时上仙一语道破,不禁暗暗后悔。
 
  “好……朕准了。”
 
  “还有一事,既然封禅可免,不知道皇上能不能释放柳大人?”
 
  “柳大人么,本来就无错,现在朕就下旨放人。”
 
  卡兰到监狱的时候,柳成正躺在草席子上数羊。
 
  “你?……”
 
  “我是来传旨的:皇上已经同意取消封禅,你也官复原位。”
 
  “如此,多谢。”
 
  “别谢了,我带了一些吃的来,吃完再走吧。你八成饿了。”
 
  “也好。”
 
  诏狱是本朝最著名的监狱,如果不是当朝大员、皇帝身边的红人,根本就进不来。不过说到硬件,和所有的监狱一样,只要人跑不掉就行。想在这里舒舒服度地呆着,美死你。
 
  所以,一尺长半尺宽的窗户,嘻嘻哈哈地漏着风。搅得油灯上那一撮火苗,摇摇曳曳。
 
  “上仙!”周首辅忽然走进来,“之前多有得罪,我的儿子小时候打猎,伤了腿,现在还是个瘸子,不知道上仙能不能……”
 
  这位内阁首辅,平素以权谋自夸的太子少保,此时此刻却没有半点文官之首的风度,连老奸巨猾都看不见,只有一张关切的脸。
 
  卡兰瞧了柳成一眼,后者面露不忍。
 
  好,、姓柳的,我就再帮你一次。
 
  “你把他带来吧。“
 
  “多谢,多谢上仙。”
 
  治疗骨错位,不过是片刻功夫。待那两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卡兰才施施然开口,说道:“我就要走了”
 
  “去哪?”
 
  卡兰拿过油灯,“这里是很远的一颗星星”,接着拿过一只铜镜,放在灯后,把光线对准柳成手边的那个小碗,“超新星爆发,粒子流会在十五年后到达这里,到时候就……寸草不生。”
 
  “天劫?”
 
  “这说法挺合适。”
 
  “所以,你又要去补天了。”
 
  “对,又……要补天。”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卡兰告诫自己不可以哭。
 
  “我们那个文明,从学会用火到工业时代,用了一万年;从使用蒸汽机纺纱,到发明飞行器,用了四百年;从发明飞行器,到最终实现星际航行,又花了两百年。”
 
  柳成低着头,把玩着酒盏。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
 
  “你知道,技术文明是怎么死亡的吗?他们会陷入享乐主义,不思进取,整日吃喝玩乐,沉迷于虚拟社会,忘记智慧生物最重要的特征--进取。”
 
  卡兰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
 
  “我走之前,会给你们一个礼物--一个能屏蔽整个星系的全息投影。宇宙并不是和平的,在有足够的实力走出母星之前,你们就安心发展吧。”
 
  “所以,我们被囚禁了?”
 
  这次他却听懂了。
 
  “这个,最原始的蒸汽机模型,你拿着,或许有用。记住,进取。”
 
  认识的时候,花了两个小时;离别,却只需一瞬。
 
  卡兰姑娘扭着水蛇腰站起来,盈盈一拜。
 
  “我走了。”
 
  …… ……
 
  “后四十年春,庆帝携群臣,于京城西郊,观工部大演。工部尚书献蒸汽纺纱机、蒸汽自行机、蒸汽引水机于上,龙颜大悦。忽有锦衣卫近前,奏曰:‘前内阁首辅柳大人,五日前坐蒸汽飞机试飞,不幸罹难,尸骨无存。’上哀之,罢朝三日。亲拟碑文,令刊《柳工部文集》于世。
 
  柳工部才思敏捷,尤擅诗词,然所著不多。有《临江仙》一首,流传后世。其词曰:‘记得武林门外路,雨余芳草蒙茸。杏花深巷酒旗风。紫骝嘶过处,随意数残红。有约玉人同载酒,夕阳归路西东。舞裙歌扇绣帘栊。昔游成一梦,试问卖花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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