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专递

作者:者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5-06-19

“我们都是小白鼠。”刘安春自顾自地说道。“汽车的小白鼠,飞机的小白鼠,传送门的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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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节过后,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清晨六点过,外面已经蒙蒙亮了。

  这个时候,环卫工人刚刚扫完大街,准备收工。街上只有几个学生,睡眼惺忪地拖着拉杆箱式的书包,慢慢走着。卖早点的小餐馆已经开了门,老板正忙碌着,但是第一锅包子还没出笼,还要等一会儿才正式开张。

  在不远处,有另一个店面,那里已经有一大群人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那是一个快递门市,一群小伙子正从一辆黑色的面包车上卸包裹下来,按照各自的派送区域分好堆。

  这个快递门市位于一个丁字路口,特别老旧的小巷子,路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盛夏的时候,正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浓密的枝叶,地上只落下零星的光斑。

  这个路口上横着一排平房,是背后那幢老式住宅的裙楼。这排平房对着街,都开成了各种各样的铺面;二楼是抹平的水泥房顶,跟背后楼房二楼的阳台相连。因此,二楼的住户大多打掉了阳台围墙,把一楼的房顶改造成了自家的露台。

  快递门市就是这排平房正中的两间,每间一扇卷帘门,二楼上有一张横贯两间的招牌,上书四个大字——顺通快递。

  每天清晨,两扇卷帘门都会早早地升上去,小伙子们骑着各式电瓶车来到店里,迎接黑色面包车的到来,分拣包裹。过不了多久,这些小伙子都会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着,把一个个收件人叫下楼来。

  这群小伙子正忙着分拣的时候,又一辆面包车拐进了巷子,本来就不宽的巷子一下变得非常局促,好在这个时候街上还没有什么人。

  面包车径直开到了人群面前,司机摇下车窗,伸出头来:“电瓶车挪一下,我们是来装机器的。”

  正在分拣的小伙子们面无表情地望了司机一眼,都默默地把电瓶车往旁边挪了挪,给面包车腾了条路来,又各自忙碌去了。

  其中一个小伙子挪着车,朝店里喊了声:“王哥,装机器的来了。”

  那位叫做“王哥”的,是这个门市的负责人老王,这间门市开了十年,他也在这里干了十年。

  十五年前,老王以一个普通快递员的身份进入顺通快递,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敢想敢干的年轻人。十年前,他在这里租下一间铺面,有了自己承包经营的门市。这十年来,门市的规模逐渐扩大,老王也由一个壮硕的小伙子变成了微胖的中年人。年轻时那种满是冲劲的气质也起了某种变化,公司几次想提拔他去总部工作,都被他婉拒掉了。他已经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巢。八年前,他扩大门市规模,租下了旁边的铺面。六年前,老王自己掏钱把两间铺面和后面一楼的住宅都买了下来,当上了自己公司的房东。

  这两间铺面都是宽大的正方形,几面墙壁都装着样式统一的货架和条桌,几张圆凳散落其间。前台也只是两张并排着的条桌,上面摆着两台电脑。每一天,无数的包裹、单据都在这两个铺面里来来往往。

  老王听到喊声的时候,正在后面的房间里。背后的住宅跟铺面是连通的,以前,与铺面相连的四个房间都是卧室,老王刚来这里的时候还在其中一间住过。现在,一楼的房子都改作他用,不再住人了。老王从前住过的小卧室,现在就改成了休息室。

  老王正在休息室里做些准备,听见有人叫他,就从屋里走了出来,对叫他的小伙子说道:“你手上的活分一下,”又朝面包车呶呶嘴,“今天配合他们装机器。”

  说罢,他在包裹中开辟出一条路来,走到了自家面包车的保险杠前面。

  “往左打到底,朝这边开!”他拍着身旁面包车的挡风玻璃,招呼着司机往里开。

  “慢点,慢点,好!回正。过了。还有一根烟的距离。”老王举起手,拇指和食指伸开来,微微弯曲,指间的距离差不多就是一只香烟的长度,似乎想用这个手势告诉司机缝隙的宽度。

  两车错过去以后,老王退回门边,继续指挥:“倒过来,就停这家冒菜门口。”他指着右边紧闭的店门说道,“他们出国旅游了,下个月才回来。”

  “好,停!熄火!”两台面包车一前一后摆成一排,中间留了两米的空间,用来卸货。

  老王走到驾驶室旁边,一边掏烟,一边对车上的人说道:“李工程师没来?”

  司机刚拔了钥匙,正准备下车。

  副驾上的人正在朝店里张望,听老王这么一问,伸手推了推眼镜,望着老王:“她还没到吗?昨天她说家离这里近,早上直接过来。”

  “哦,那可能还在路上,”老王听说那位李工程师确实要来,脸上的笑意生动了不少,手上还举着烟,“先抽根烟,等她来了再说。两位怎么称呼?”

  “我叫刘安春,他叫周杰。”副驾上的眼镜接了烟,又扭头递给司机,又对老王摆摆手:“我不会,谢谢。”

  老王点点头,把手上的烟放到自己嘴上:“比你们大点儿,叫我王哥就行了。”

  两人点烟的时候,刘安春掏出手机拨弄着:“我给她打个电话。”

  “不急嘛。”老王喷了一口烟。

  “怪了,没人接。” 他说着按了重拨,结果还是没人接。

  老王听他这样说,就也掏出了手机:“我打她家里座机试试。”

  “连她座机号都有哦。”刘安春和周杰一副肃然起敬的表情。

  “喂,是我,王哥,”电话通了,老王两根指头夹着烟,朝二人摆了摆,“今天我们这儿装机器,你……”

  “哎呀!”

  周杰都听到了话筒中传出的声音,老王也把手机拿开了老远。

  “才醒?没事,没事,你收拾好过来行。”老王对这电话里说道,“嗯,嗯,要不要把电话给他们,你亲自交待?”

  “……”

  “嗯,好,一会儿见。”

  老王把电话往兜里一塞,对着车上的两个人说:“让你们先卸货,她一会儿就到。”

  “王哥挺厉害嘛,我们李工程师家里座机号都有。”周杰再次调侃道。

  “有什么问题吗?”老王瞪了周杰一眼,指了指背后不远处的一栋楼,“她就住在那栋楼背后,所有包裹都是我们送。前年,店里装了那台小机器,就是她给我出的主意。”

  “没问题,没问题。干活。” 周杰看老王的气势,也不再开玩笑,下车把烟掐了,开始卸货。

  “小唐,你去给李老师买点吃的。”老王扭头招呼道,“她肯定不吃早饭就冲过来。”

  小唐就是刚刚叫老王出来的小伙子,这时他正把包裹拜托给其他人。他平时负责的就是最近的这一片,可以说工作非常轻松。这背后有个原因,他还负责一项特殊任务:

  即时专递。

  这会儿送到店门口的机器,也是即时专递的设备,这是店里第二台这种设备了。老王尝到了这种业务的甜头,再次投资,扩大产能。

  过了不多时,小唐还没回来,一位大姐头模样的人先冲到了店门口。

  来人扎着马尾,带着副硕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神空洞,但中央却有两团火焰在燃烧,那是焦躁之火:“哎呀,急死人,睡过头了。”

  “李老师来得这么快,没吃早饭吧?我叫小唐给你买去了。”老王热情地招呼着。

  “哎,别叫我老师,德艺双馨可不敢当。就叫我李雪榕。”李雪榕快步走到面包车旁,往车厢里望了望。

  “东西呢?”

  “他们搬好几趟了,差不多完了吧。我去叫他们?”

  “出来了。”李雪榕朝着屋里抬了抬下巴,“如何?清点过没有?”

  走在前面的是司机周杰,他没接话,扭头看着刘安春。

  “装车之前清点过,少了电池。”刘安春推了推眼镜,“已经打过电话了,还在总部那边,是他们发漏了。电话上说,让我们先装已经到了的部分,电池到了再启动就好。”

  “就好?要急死我啊!”李雪榕因为自己睡过头而迟到,积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宣泄。这时,焦躁之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正好爆发。她掏出手机狂按一通,“跟他们说抓紧,还跟我来这出,得让他们接受点教训。”

  电话响完一通也没人接,她不耐烦地又拨了过去。

  周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检查了一下车厢,确认没有落下东西,就拉开车门,准备进驾驶室。

  刘安春却拉住了他:“今天你也得留下帮忙,不然弄不完。”

  “弄不完,明天再来就是。电池都还得几天才到呢。”

  “你看她那个样子。”刘安春做了个隐蔽的手势,指了指李雪榕。

  “她那样子就能让电池飞过来?”周杰继续准备上车。

  “哎,周哥,帮帮忙。”李雪榕的电话还是没通,却没把怒气带回来。对面前的人很客气,脸上带着笑。“请你们吃饭。”

  “吃饭我来请,你们都是客,这是规矩。”这时老王跳了出来,“都别走,都别走,今天我做东。”

  “那倒也行。”周杰也不勉强,笑嘻嘻地看着老王,“早饭都还没吃呢。”

  老王也不含糊,嗖地拈出手机:“早说嘛,我给小唐打电话。”

  旁边分包裹的小伙子们嘀咕着:“我们也还没吃……”

  “没吃自己买,”老王平常就跟这些小伙子打成一片,这会儿也没有办招待的意思。

  “小唐啊,早饭买到没有,现在要多加几份。”

  “老板,还有多久。”小唐接着电话,问包子铺老板。

  “好了。”老板一掀锅盖,一大团蒸汽飘散开来,满街都是包子味。

  “要多少?”老板问。

  “要多少?”小唐问。

  小唐回到门市的时候,卸包裹的面包车已经开走了,派件的小伙子们已经陆续出发了。店里就剩下了装机器的五个人,他们把椅子搬到前台旁边,围坐在一起,吃着早饭。

  “今天的事其实不算多,”李雪榕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又把目光投向刘安春,“是吧?”

  刘安春推了推眼镜:“安装就得八九个小时。就算你在,调试的时间可以短点,安装的时间还是少不了。”

  李雪榕看了看时间,说道:“八点开始。你们先装,王哥和小唐搭把手。”

  老王点点头:“那必须的,今天我们两个专门配合你们。”

  “调试,我会先做些准备。”李雪榕说道,“晚上七点左右完成,紧接着做运行测试,完了一起吃饭。大家辛苦加会儿班。”

  “我晚上还有事……”小唐支支吾吾地说道。

  “和尚找道士!就你事多。”老王斥道。“几位老师都加班,你有什么事那么要紧?都给我推了。”

  “王哥别那么凶嘛,”李雪榕出面打圆场,对小唐说道,“安装和调试你随意,主要是运行测试,我希望你来做,新机器嘛,看着你操作下。”

  “那,行吧。”小唐听见做测试,也就不再推托了,“但晚饭就不跟你们一起吃了。”

  “想吃也没你的份,今天我请几位老师吃好的。”老王抓住机会挤兑小唐。

  “嗯,那正好。对了,王哥。今天买早饭花了三十块,给我报销了吧。”

  “好,拿发票来。”

  “好,我这就去开。”

  “行了,别扯淡了,我被留在这儿还没说什么呢。”周杰插话进来。他是司机,本来就只管送货。只不过跟刘安春的关系还算不错,有几次跟他一起安装,在旁边搭把手,这次在几个人的劝说下也就留了下来。

  “我正经问一句啊。不是电池没来吗?就算今天能装完,怎么做运行测试?”周杰还挺勤学好问,出门的时候刘安春跟他说了电池的事。一路上问了不少有关电池的问题,现在他很肯定一件事——没有电池,机器一定不会启动。

  “李姐……”刘安春推了推眼镜,用目光把问题抛给了李雪榕。

  “这个我来想办法,你们先装。”

  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她瞟了屏幕一眼,迅速地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说对另外四个道:“总部,你们吃完先动手,我跟那边交涉交涉。”说完便接了电话,不慌不忙地拿起豆浆,伸手点下了免提按钮。

  “喂?”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

  “怎么不接电话,要急死我呀?”李雪榕先把气势提了起来。

  “今天堵了一个多小时。”果然不愧为总部。

  “别扯那些,找你什么事,知道不?”

  “是电池吧?”

  “是电池吧?” 她模仿着对方的口气重复了一遍,“真要急死我。我说走空运,你说航空规定不让走;我说电池单独走,你说一起省成本。机器本来可以隔天到,你非给我成陆运,拖一个星期。本来是电池拖机器后腿,现在好了,机器终于到了,电池呢?电池还在你手里吧?”

  “那么大的电池,航空确实不让走嘛。”对面似乎想为自己找点托辞。

  “所以你干脆就把它留下了?”

  “呃……”对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说那么多,这事你得给我解决了。”李雪榕说着又吸了一口豆浆。另外四个人已经吃完了,正在擦嘴,都饶有兴趣地听着电话,没有一点起身干活的意思。

  “我这边已经安排人发出去了。”对方似乎也做了点补救工作。

  “什么?还想再拖我一个星期?”李雪榕提高了音调。看着四个人都没有行动,又伸出指头关掉免提,压低声音对四个人说道:“你们干活去,小唐先留一下。”

  老王、刘安春和周杰三人无奈地起身朝屋里走去,李雪榕再次点击免提键,对方正说着什么。

  “我不管!这事你弄出来的,你给我负责!”她的音调又戏剧般地升了上去。

  “已经发出去了,这是最快的办法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懊恼。

  “没更快的了?”

  “没有……吧?”

  “没有吧?先叫回来,我给你指条明路。”李雪榕狠狠地说道,嘴角却露出一丝与语气毫不相干的笑意。

  “……好。”对方的回答越来越犹豫,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先去办,电池回到你手上就给我打电话。”

  “好……”

  挂掉电话时,李雪榕的笑容已经不加掩饰了,她对小唐说道:“你去开机,让机器预热一下,我让他们传过来。”

  小唐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脸上却露出惊诧的表情,即时专递的费用可不低。

  “电池有多重?”他瞪着眼睛问道。

  “五公斤。”

  “五万块……”

  “寄方付。”李雪榕笑道。“快去吧。”

  “魔鬼。”小唐心里想着,起身进屋去开机。

  专递机装在东头的房间里,那里是从前的大卧室,与休息室一墙之隔。

  三年前,店里装这台设备的时候,老王对房子做了不少改造。即时专递的设备,有些配套的组件必须放在二楼。之前的店招不怎么占空间,和二楼的房主商量一下,给点钱就搞定了,但是装即时专递的设备时,挺大一堆机器放在别人露台上,一方面不容易谈妥价格,一方面也不放心机器的安全。于是,老王一咬牙把二楼也买下了。

  老王买下二楼之后,就搬到楼上住了,把一楼的住宅改造成了专递室和休息室。

  这些住宅,是老式民宅中常见的一套二布局,三个房间的大致呈“品”字形摆放,客厅带着两个并排的卧室,厨房和厕所之类的小房间都附在客厅旁边。

  当时的改造主要是为了配合安装专递机,所以老王请来了李雪榕制定改造计划。李雪榕看了一下,选了大卧室来改造成专递室。首先把通向客厅的房门封了,只留通向铺面的门以供进出,又把房间隔成了里外两个小间,靠外的作为接待室,专递机就放在里面一间。

  操作员,也就是小唐,会在外面这个接待室里套上罩衫,带上手套,有客户在的时候他还会煞有介事地带上帽子和护目镜。接待室最主要的功能就是接待客户,让客户看着小唐做准备工作。无论取件或者发件,即时专递的客户都喜欢亲自上门。

  那些客户会被请到这个接待室,坐在沙发上,看着小唐煞有介事地换装、进屋,片刻之后,小唐或是端着专递的物品从屋里走出来,或是拿着回单告诉客户专递已经送到了。这时,客户通常会给对方打个电话,确认专递确实已经到了,于是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满足于专递的速度,感叹科技发达了,感叹付出去的钱花得值当。

  今天这个时间还早,小唐不用给客户展示换装表演,随意地把罩衫往身上一套,就推门进了里屋。

  里面的房间没有窗,所以开着灯。整个房间都是厨房装修风格,铝扣板吊顶装得很低,嵌着很多吊顶灯,所以房间里很亮。房间的一侧装着一张不锈钢台面,简约式橱柜风格。上面放着的,就是即时专递的专递机了。

  就外观来讲,专递机大致就是一台传真机、两台微波炉和一台抽油烟机合体而成的产物。从吊顶板里垂下一根粗大的金属管,比抽油烟机的排烟管还稍微粗一些。金属管下面是一个棱锥形的结构,就像一个不锈钢铸成的金字塔,塔尖与上面的金属管相连,下面则拓宽成了一个狭长的形状,与台面上一米多宽的不锈钢盒子相连。盒子正中有一个小门,小门的样子跟微波炉非常相似,连那视野极差的观察窗和布满小孔的金属网罩都一模一样。小门左侧没什么东西,拉丝不锈钢上流动着坚实厚重的光彩,小门右侧则有几样东西:一张巴掌大小的液晶屏,几盏指示灯,一大堆按钮和一只风格复古的电话听筒,这一部分看起来与老式的传真机非常相似,而且还有一个与传真机一样的出纸口,打印好的专递回单会从那里出来。

  小唐上前在电源键上一按,专递机发出滴的一声,像苏醒了一般,屏幕亮了起来,几盏指示灯也时明时暗地闪动起来,还有一些机械部件也动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放在二楼露台上的部分也动了起来,那里有个大风扇,低沉的声音隐约响起。

  “李姐,我套着衣服就不出去了,你那边好了叫我一声。”小唐退到接待室,倚着门对外面喊了一嗓子,就坐到沙发上开始玩手机。

  “好。”李雪榕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片刻之后,她拿着一样东西回到接待室。“这是新的说明书,上午你就待在这边,好好看看。着重看一下有哪些变化,新设备的容积可是现在这台的十几倍。”

  “好。”小唐接过说明书,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你好好看,我去旁边准备下。”李雪榕来到隔壁。“怎么样啊?”

  “没问题!”老王中气十足的回答从最里面的房间传来,他似乎正在抬东西,声音里憋着一股劲。

  “王哥不用搭理她。大致放下就好,它会自己调整位置,不用放那么准。”刘安春推了推眼镜,对老王说道。随即又提高声音对李雪榕说道:“这边没问题,你去楼上看看吧。”

  “好。工具箱拿进去了吗?”

  “没有,你那套还在车上。”

  “好。”李雪榕返到街面上,从车上拿了工具箱,又进到屋里。

  “你们抓紧一点,我待会儿让总部把电池传过来。”李雪榕从正在搬东西三个人身边走过,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坏人。”刘安春的嘴角翘了翘。

  “啊?”老王和周杰却都呆住了,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李雪榕脚步不停,如轻风般从他们身边拂过,朝楼梯走去。

  “李雪榕,你刚刚说传过来?”周杰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

  “手上的活儿别停,待会儿我来跟你们讲。”刘安春双手抱着一个零件,朝通向新专递室的门走去。对李雪榕说道:“你估计他们三点之前能发过来吗?”

  “三点?要急死我,最迟十二点。”说完就朝楼上走去了。

  “好,希望如此。”刘安春说着走进了门里,扭头对另外两人说道,“我们也抓紧点。”

  清晨卸货的时候,刘安春和周杰东西搬到了新的接待室里,这里曾经是另一套住宅的小卧室,现在已经有一个官方名称,叫做发件接待室。

  这套房子的改动比旁边那一套还要大,如果说旁边那一套把大卧室划给了即时专递,那么,这一套就把所有房间都用上了。

  半年之前制定改造方案的时候,除了李雪榕之外,老王还找了个建筑设计师来帮忙。

  新专递机的容量比之前那个大了十几倍,体积就大得更多了,已经超出了一间大卧室的容量。

  当时拟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紧凑版,总共占用两个房间,把专递机装在客厅里,再把一间卧室布置成接待室,这样两台专递机可以安排在同一套住宅里,另一套房子就可以保留住宅的功能。

  但后来老王选了另外一个方案,把另外这套房子也改造了,所有的房间都划给了即时专递。

  两套住宅的布局本来是对称的,按照新方案,把以前通向后面院子的房门封了,让客厅只和两个小房间连通,又在发件接待室里修了一条楼梯,把一二楼弄成了跃层的结构。除此之外,那个搞建筑设计师还提出了一个“单向流”概念,据说这个“单向流”是很多工厂和实验室采用的方案,两个卧室改成的一收一发两个专用的接待室。人和货物只能通过发件接待室进入专递室,从专递室出来又只能进入收件接待室。

  老王和李雪榕都觉得,这只是个快递门市,单向流之类的概念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

  但李雪榕考虑的是另一个因素——管线,如果勉强使把两套专递机塞进一套住宅里,那庞杂的管线加上二楼的配套设备将会很难布置,所以她也倾向于再改造一套房子。

  老王自然是慨然允诺,他简直就巴不得在这方面多一些投入。一方面,他从小就喜欢科幻小说,对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高科技产品充满了好奇;另一方面,在那台小专递机投入运营的两年时间里,高额的利润已经让他迫不及待地追加投资了。

  近半个月的设计,两个半月的施工,今天终于到了最后的步骤。

  三个人在这个小小房间里,一边拆着包装,一边把簇新的零件搬进专递室。

  他们先搬进去的是三个底座,外观上跟洗衣机的底座非常相似:四条腿短而粗,每一个下面都有类似轮子的结构。上面是一块一米见方的平面,与洗衣机底座不同,这些平面都是深邃的黑色,上面纵横排列着一些凹槽和暗金色的条纹。

  老王这边小心翼翼地放下第二块底座,就听见旁边嘭的一声。他扭头一看,周杰正撅着屁股,脑袋顶着墙壁,手上还抱着一块底座,正缓缓地放到预定的位置上。

  看样子,周杰刚刚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前栽倒,为了保护底座,他用自己的脑袋顶住墙壁,维持住了平衡。

  “你没事吧?”老王赶忙过去帮忙。

  “没事,”周杰放好底板,在老王的帮助下站了起来,“机器没事就好,人受伤了可以长好,机器摔坏了我可赔不起。”

  “胡说,”刘安春举着一块板子走了进来,那块板子不厚,但足有一人多高,“不是什么伤都能长好,尤其是脑袋,脑袋可不是你这样用的。”

  “我的脑袋总比这些贵得吓死人的机器结实。”

  “那还真不一定,”刘安春走到底座前,对老王说道,“王哥,我演示一下,你别担心,我知道它们有多结实。”

  说完便双手一松,板子砸在下面底座的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旁边两人都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我说了没问题啊,这几块不是精密的部分,它们差不多就起个外壳的作用,结实得很。”说完他又抬起这个板子砸了一下。

  “行了,行了,我们知道了。”老王和周杰连忙阻止到。“究竟哪些是精密的部分,你可得说清楚了。”

  “既然带着你们弄,我当然知道零件的强度。”刘安春说道,推了推眼镜。“这些零件多少都考虑到了运输和安装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除开最开始几个部件比较大以外,剩下的零件越来越小。三个人忙碌的程度也就是出现了差别:

  刘安春最忙,他在里面装配设备,时不时地向外面的周杰要一个零件,遇到周杰不认识的,他还得亲自出去找;老王既不懂装配,也不知道零件的名字,成了最闲的人,就里里外外地递东西。

  “小刘啊,刚才李老师说传电池过来,说的是即时专递吧?”老王手上闲了,嘴上却闲不住。

  “嗯,多半是。”

  “那电池可不轻呐。”周杰也来搭话。

  “嗯,差不多有五公斤吧。”

  “那得花多少钱呐?”老王听到这个重量,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心里已经大概估计出了一个数字。

  “王哥你估计是多少?”

  “我们平时发专递,虽然有些财大气粗的发一些大件,但最常见的就是几张纸,很多时候都是些票据,连半张纸都不到。” 老王的声音有些迟疑,“这一块属于新兴业务,上头让我们自己定价。我们跟上头一样按重量收费,上头先按每克十块提走,我们这里零零碎碎地还有一些成本,所以我们按每克二十收,传一张纸就收一百块。这电池有五公斤,那不得好几万呐?”

  “如果真要算的话,确实要那个数。”刘安春说道,又对外面喊道,“周杰你找下三十二号盖板!之后是四十五号导管。”

  “已经找好了,这几步我有印象。”周杰跟刘安春配合过几次了,已经摸到了一些门路。

  “好,”刘安春从老王手上接过三十二号盖板,继续说道,“你知道这专递的成本是怎么来的吗?”

  “电费、通讯费?”

  “嗯,算是一部分吧,为啥先想到这个?”

  “这些是我能看到的,”老王说着,伸手握住身旁的一根电线,“这已经不能叫电线了吧,根本就是熟铜棍,跟我手腕差不多粗,专递机要用不少电吧。”

  “没错,那通讯费呢?”刘安春点了点头。

  “这一捆是光纤吧?”老王又指了指另一根更粗的线,一只手都握不住,“跟我小臂差不多粗了。而且二楼上还架着锅盖,那是跟卫星通讯用的天线吧?”

  “都没错。”刘安春点头,“你估计这几样加起来得花多少钱?”

  “至少占成本的一半吧?”

  “没那么多,按照现在业务的量,就算把前期铺设线路的成本摊进去,电费和通讯费在总成本里占的比例也不会超过三成。”

  “那么少?”老王有些意外。

  “没错,我专门去看过成本的组成,挺长见识的。”

  “那该叫刘老师了,给讲讲呗。”老王看着刘安春熟练的动作,感觉他的学识也不浅,说话多了几分客气。

  “王哥,你这样就生分了。”

  “不生不生,你们有知识本来就是老师。”老王递上导管,“那还是税占大头?”

  “哈哈,思路不错。不过这是高新科技,税务方面优惠很大,至少比传统的物流轻松得多。”

  “我实在没想法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呗。”

  “我没卖关子啊,你一直抢我话头,听我慢慢说啊。”刘安春推了推眼镜,无奈地说道。

  “……”老王一下子不敢说话了,瞪大眼睛看着刘安春。

  “成本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前期的一次性投入,公司估算了每年的业务量,摊进了五年之内的成本里。而前期投入中最大的一笔,就是专利费了。前几年,宇航局发布过一次现场直播,在地面基地和月球还有空间站之间传送东西,你有印象吧?”

  老王不敢插话,只是嗯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技术就是宇航局搞出来的。这项技术用在航天领域优势很大,两台机器就完成了一台火箭的工作,谁都能看出这中间能节省多少成本。但这个技术并非完美无缺,它需要大量的数据传输和能量消耗,传送个稍微大点的东西,就得调用好十好几颗卫星共同协作。而对于空间站而言,能量消耗也是个问题,所以好几次传送都只是送去了电池。不过宇航局不在乎那些成本,他们有的是钱,但他们同样不会放过赚钱的机会。这项技术授权民间使用的时候,是以拍卖的形式进行,公司花了很大一笔钱才拿到这项专利授权。与这项专利费相比,设备的成本,线路的铺设,就微乎其微了。”

  “那还有呢?”

  “还有的就是消耗性成本了,你说的电费通讯费都是消耗性的,多用多消耗多花钱。对于空间站或者月球基地来说,这种消耗比较昂贵,但对于地面传输来说,就便宜得多了。”新的专递机已经初步成型了,刘安春上半身钻进机身上窟窿里,鼓捣着里面的零件。

  “刚刚说到通讯费并不贵,但另外一笔跟信息有关的花费,就不便宜了。那是运算,总部那边有超级计算机,但还跟不上需求,他们也没想在这块儿上投入太多成本,租用超级计算机的时段要合理得多。”

  “嗯。”老王这时理解得有些吃力了,租用时段这个概念离他还是有些距离。但他没说什么,勉强地点点头。

  “刚刚你说总部按每克十块提成,差不多就是上面这些了。但对于研发部那边来说,他们传东西用不了那么贵,他们有配额。我就不跟你细算了,估计最后还是得要他们出上一两万吧。”

  “哦,那还好。”老王嘴上没说,心里打算把这笔钱掏了,他觉得有必要跟研发部搞好关系。“还有个问题,琢磨一年多了。”

  “哈哈,你想问这专递到底是怎么递的?”周杰在外面搭了回腔。

  “你怎么知道?”

  “这个啊,老周,六十七号导管。”刘安春站直了身子,伸手推了推眼镜。“这个你们去问李雪榕。”

  “哈?你还好意思跟我讲成本?”说曹操,曹操到,李雪榕打着电话从楼上走下来。曾几何时,顺通快递刚成立的时候,也考虑过“曹操快递”这个名字。

  李雪榕说话的时候带着表演般的高音:“你耽搁我这么久,时间算不算成本?明天的会我还去不去?”

  她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从二楼上走下来。大大咧咧地坐到的沙发上,继续向对方施加压力:“别跟我讲那些,我不听。你可以记到会议成本里去。”

  “……”

  “好,就这么定了,十一点半。我去通知小唐,你跟他谈。”

  李雪榕挂掉电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搞定。”

  “要不,这钱我来掏吧?”老王还在递零件,迟疑着开口道,“别跟总部闹僵了。”

  “闹僵?哈哈,不会,不会。刘安春,你跟他们讲了没?”

  “讲了,我估计得花那边一两万。”

  “嗯,差不多。”李雪榕起身,从周杰手上接过一个零件,递给老王,“一两万对他们来说小菜一碟了。王哥,你这儿楼上的贷款还没还完吧?别乱出头。”

  “我觉得闹僵了总不好。”老王接过零件,还是迟疑。

  “别担心,这跟闹着玩儿似的。我不也在你这儿发过吃的。”

  “啊?那包糖你不是说有报销吗?测试呐。”老王记得很清楚,那包水果软糖少说有一斤。

  “不那样说,你又瞎叨叨。”李雪榕抬手看了看时间,“王哥,你有那钱,中午请我们吃饭吧?”

  “就是,我都又饿了。”周杰帮腔道。

  “那是必须的,”老王特别喜欢办这种招待,“想吃什么,我去叫前台点。”

  “你们继续忙,我去点,就全权代表咯。”李雪榕对朝门外走去,“小唐那边也该差不多开始了,我去跟他说一声。”

  “还真让你搞定了。”刘安春在屋里说道。

  “那是必须的。”李雪榕学着老王的口吻说道,跨步出门。

  这时候,整个门市里已经又是热火朝天的景象了,快递员们跑完了早晨第一批趟,把没有送到的包裹带回了店里,也把今天收到包裹带回了店里,都分门别类堆在了货架上,快递员们抄着单子,打着电话,比上午分拣的时候还要热闹。

  李雪榕走出门市,在店门口停留了片刻。

  刚刚在二楼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设备和数据上,甚至没有注意到头顶灿烂的阳光。这时,她看着明媚的阳光下嫩绿的梧桐树叶,看着巷子里慢慢前进的行人和自行车,卖东西的小贩和收废品的大叔都用喇叭放着各自的广告。不远处一个杂货铺门口,两个老头儿还摆着一副围棋,眼睛盯着棋盘,嘴上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雪榕看着眼前这一切,伸了个懒腰,转身进到旁边这间门市。片刻之后,她跟前台小妹点好了菜,走进了接待室。一看小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说明书放在一旁。

  “哎,你就知道玩手机啊?说明书看得怎么样了啊?看完不去帮忙啊。王哥都在忙呐。你要急死我。”李雪榕上前把小唐轰起来。

  “是你自己让我上午待在这边的。说明书看完了,基本没变化,只有抽真空之前多了个扫描。而且我也没怎么玩,今早晨来了好几个客户。”小唐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这时李雪榕才注意到他身上,除了罩衫,手套、帽子、护目镜都穿戴得整整齐齐。

  “去吧,去吧。准备接收,我跟他们好了,十一点半发过来。”李雪榕把他赶进专递室,自己坐到沙发上,开始玩手机。

  小唐进到屋里,看了看设备小屏幕上的文字,一切正常,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嘟噜噜。

  这是最老式的电话铃声,小唐伸手抓起那个样式复古的听筒。

  “你好,这里是#0010086028136传送点。”小唐手指着屏幕上的数字念道。这是一个标准操作,他已经能背下这串数字了,但他也习惯了用手指着屏幕。

  “你好,这里是#0010086010007传送点。”总部那边说道。“李雪榕平时没欺负你们吧?”

  “暂时还没有。”

  “嗯,那就好。”对方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吧。”

  “好。”小唐按下机器上的“开始”键。

  通话中断了,机器上各种鸣响似乎在变强。

  叮!机器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唐看了看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在上面核实几条信息:传送完成,非真空传送,可以开门。

  喀嚓。小唐拉开了机器上的门。

  “确认传输成功。”通话重新接通,小唐对话筒里说道。

  “收到。”对方说道。“她这个人其实挺好说话,不用怕她。”

  “哦,好。”

  “那……,再见?”

  “再见。”小唐放好话筒。

  “确实有钱。”小唐心里感叹着,对方不但没有抽真空,也没拆掉包装的纸盒,还在外面套了个无纺布购物袋。

  “空气一百,纸盒三百,购物袋五百。”小唐在心里计算着。“跟电池几万块相比,当然不算什么。”

  他拎着购物袋走到外面,对李雪榕说道:“来了。”

  “好,我给他们送过去。”李雪榕接过袋子,“你把罩衫脱了,准备吃饭。”

  “好。”

  李雪榕拎着电池走到隔壁。

  三个人还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刘安春在里面一边安装一边指挥,周杰在外面找零件拆包装,老王在中间来来回回地送零件。

  “电池来了,”她说着抬了抬手,把装着电池的购物袋给他们看,“收拾一下,准备吃饭。”

  “是电池哦,还以为是你叫的盒饭。”老王看着不起眼购物袋,撇了撇嘴。“豆腐盘成肉价钱。”

  “我点了几个炒菜,还是在前台吃吧,别把油滴在机器上了。”李雪榕一边说着一边朝里走。

  “刘安春停一下,先吃午饭。”李雪榕来到里面的专递室,招呼还忙碌着的刘安春。

  刘安春还撅着屁股,上半身探进了设备内部,这会儿正慢慢地退了出来。

  他伸手推了推眼镜,伸手接过电池:“这会儿抓紧点,晚上早点完工。楼上情况怎么样?”

  “散热机组没问题。天线还没看,下午吧。该吃饭了。”

  “好,抓紧点。”

  五个人再次围在前台旁边,位置都跟早饭时一样。前台小妹自己带了盒饭,就着电脑上的电视剧下饭,没跟他们一起。

  “李雪榕啊,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搞明白。”老王夹起几根蒜苔肉丝,又想起了刚刚的话题。

  “是刘安春让你问我的吧?”李雪榕正夹着一片回锅肉,把上面的油抖落到餐巾纸上。

  “你们都是算命的吧?”老王看了周杰一眼,这些人似乎都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这专递到底怎么传?”李雪榕把回锅肉放到米饭上,又夹了几根蒜苗和几粒豆豉放在肉上,然后端起碗,“王哥你是怎么想的?”。

  “小唐你先说。”老王对自己的想法不太自信的样子。

  “我没想过。”小唐一边吃饭一边玩手机,眼睛都没抬一下。

  “年轻人还不爱思考,还不如我这个老年人。”老王没好气地说道,“我猜跟3D打印有关吧?那天新闻里说打印出了一条活鱼。宇航局的技术比活鱼再强点,差不多就什么都能打了吧?”

  “唔。”李雪榕正嚼着回锅肉,目光投向刘安春。

  刘安春正在啃一截凤尾:“应该不是,打印需要墨水,3D打印也需要素材。那条3D打印的活鱼,他们提前把细胞准备好了,所谓的打印也就是把那些细胞按位置摆好。但你这儿呢?你用过什么墨水吗?用什么素材呢?”

  “有没有可能是什么亚原子结构?每次发送的时候,就把这边的东西拆成中子质子,以数据的形式把每个粒子的状态发送给接收方,分解出来的粒子就存起来了。”老王似乎发动了他这个中老年科幻爱好者的想象力。

  “嗯,网上有这种说法。”小唐插嘴道,眼睛还是没有离开手机。

  “还是不行,打印总需要时间,大多数东西不允许有打印的时间。”李雪榕又夹起一片回锅肉开始滴油。

  “不允许有打印的时间?”老王倒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比如今天传的电池。”刘安春啃完了凤尾,推了推眼镜说道。“聚变电池即使没有输出,里面的拘束磁场还是在运行,如果想打印那种温度和压力的东西,打一半就该炸了。”

  “那么大一颗,是聚变电池?”老王夹着凉拌耳片的筷子不由地一抖,把几滴红油甩在了桌面上,他连忙拿餐巾纸擦了擦。

  他觉得自己早该想到那是聚变电池。

  从第一代聚变电池手机开始,就不再有充电器了,连电量指示也消失了,反正电无论如何也用不完。各式各样功耗惊人的APP层出不穷,暖手宝APP,电磁炉APP等等。近几年,有不少锅子下面都有了一个凹槽,把手机插进那个凹槽里,再点开电磁炉APP就可以煮火锅了。

  老王在网上查过,手机里面的聚变电池只有半片口香糖那么大。所以,当他听到那电池有五公斤的时候,压根没朝聚变电池这边想,注意力都集中到成本计算上去了。

  “所以说,专递的花费跟电池本身的价钱相比,还是不算什么的。”李雪榕还是就着回锅肉扒着饭,“周哥你也说说,别把肉抢完了,你有什么思路?”

  周杰正在狂吃回锅肉,被问到也速度不减:“我不说,猜了也白猜。我已经把切葱的故事记熟了,待会儿我来讲这个。”

  李雪榕看看刘安春:“你有新想法没?”

  刘安春推了推眼镜,说道:“有,我觉得肯定是航天局抓耳挠腮的时候,抽屉里爬出一个蓝胖子,从兜里掏出这套技术给了他们。”

  “王哥你现在明白没?”李雪榕带着笑问老王。

  “哼,我看《哆啦A梦》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别拿蓝胖子什么的来糊弄我。”老王气哼哼地说道,“当真的,打印快一点,在电池爆开之前打印完不就行了吗?”

  “还是不成,再快也快不过光啊。”李雪榕收起了笑容,“我们传过X光……”

  “嗯?”

  “其实我们是传的小白鼠。为了确认小白鼠是什么时候从一头消失,又从另一头出现,我们用X光录下了整个传输过程。”李雪榕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扒饭的速度都慢了一些。“开始没注意到什么,为了确定传送到底有没有时间差,我们不断地重复,让录像的时间更精准。后来有一次,有一头的X光发射器出了故障,拍下的录像应该是全黑的,但在传输那一瞬间,却有亮光闪了一下。”

  “是箱子里那一小段X光被传过来了?”老王的筷子停在了空中。“感情这玩意儿还超光速了?”

  “不知道啊。”李雪榕摊了摊手。

  “不知道?你不是专家吗?”老王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李雪榕挠了挠后脑勺,突然喊了起来:“周哥,别把回锅肉吃光了!你开始讲切葱吧!”

  “啥切葱?”老王莫名其妙。

  李雪榕毫不理会,专心地夹回锅肉去了。

  “我来讲,”周杰把筷子一合,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像是说书先生拍惊堂木。“话说清朝光绪年间,御膳房有个厨子告老还乡。乡民们呐,都来朝贺:‘御厨衣锦还乡,给乡里乡亲们做两个菜,让大家开开眼,尝尝老佛爷的吃食儿呗。’那厨子回答:‘我不会做菜,在御膳房就干一件事,就是切葱。要不我给大家表演切葱吧。’讲完了。”

  “啥意思?”

  “我们都是那切葱的。”这时李雪榕已经吃完了,“现在的技术系统又大又复杂,专业分得又细。比御膳房的厨师分工还细得多。分完了之后,虽然参与这个系统的人很多,但没几个人知道系统是怎么运行的。这即时专递就是这样,说不定根本没人知道它是怎么传的。”

  “没人知道?”老王愣住了。

  “也不一定了,大家都可以说个大概,就像手机一样。”李雪梅扭头问小唐,“你那么喜欢玩手机,手机是怎么运行的?”

  “有电有CPU有屏幕有无线电,就这样运行了。”小唐说道。

  “嗯,那王哥我给你讲即时专递。有电有CPU有屏幕有无线电,就这样运行了。”李雪榕笑着说道。

  “你真不知道?”

  “我是做散热的,要不我给大家表演设计散热系统吧。”

  “这……”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吧!抓紧开工吧!早点弄完能早点吃晚饭。”

  “好困……”

  “好想睡午觉……”

  “唔,吃太饱了……”

  几个人抱怨着,还是挪进房间继续工作了。

  这个下午,小唐没有守在隔壁,也在现场帮忙。下午还是有几单即时专递的业务,有的是前台小妹进来叫小唐过去,有的是小唐接了电话过去,都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李雪榕还是到楼上检测配套的设备,为最终的调试做准备。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李雪榕又打着电话从楼上下来:“我们这边所有人都加班,你们凭什么不能加班?”

  “……”

  “别跟我提进度,你弄那电池的事耽误了多少进度?我都不跟你追究这些了。”

  “……”

  “开会,开会。你还记得要开会啊?今天弄不完明天的会我不去了,你自己跟他们开吧!”

  “……”

  “好,好,我们尽快。拜拜。”

  李雪榕啪地挂掉电话,看着忙得热火朝天的四个人:“好,总部那边等我我们弄完,我们也抓紧点。”

  “什么会啊?”老王还是负责递东西。

  “噢,明天在总部有个会,我赶早班飞机过去,他们总担心路上给耽搁了,不停地唠叨。”

  “时间卡得那么紧啊?”老王也挺担心。

  “嗨,还不是他们自己找的事儿。要是早把电池传过来,我们早装上,我早就到总部了。”李雪榕抱怨道。

  “什么会,规格挺高啊,还必须亲自到场。现在不都是视频会议了吗?”老王问道。

  “那是,规格高得很,好几国大使呢,谈好了我们的跨国业务就又拓展不少。现在这专递啊,很多时候卖的是一个新奇感,宇航局那几次直播算是提前帮我们打了免费广告,但新奇感总会过的。顾客最终还是看信价比。现在真正有价格优势的,也就是跨国业务了。”

  “唔。”老王很明白这一点,他们是实实在在做业务的。发一份跨国的快递,走传统方式,起价二百,快则两三天,慢则一个星期;走即时专递,如果就发一张纸的话,还便宜一些,眨眼就到。

  “好,我们抓紧点。”刘安春接了一句。

  这个时候,新专递机的外形已经初步显现出来了,外形类似那台小的专递机,只是体积大了很多,大概就是两台对开门冰箱、一台ATM取款机和一台商用的抽油烟机合体而成的产物。

  刘安春还围着这个大家伙忙碌着。

  李雪榕刚刚下楼的时候把工具箱也带了下来,她在楼上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就逐步开始做一些前期的调试,偶尔给刘安春搭把手。

  “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一个电影。”老王得看出,这个时候真正忙碌的只剩下刘安春和李雪榕了,剩下的三个人其实都插不上什么手,于是闲聊起来。“就是讲这种传送东西的机器,跟我们这机器样子还挺像的。”

  “《变蝇人》?”小唐接了话。

  “嘿,你还看过那么老的电影?”老王有点高兴,他至少不用跟所有人复述剧情了。

  “没看过。”小唐答道,“不过这个业务开始以来,网上不断有人提到这个电影,而且重新上映了好几次。”

  “嗨,别提了。”李雪榕也加入对话,“我还乖乖地去电影院看了来着,恶心死我了。”

  “哦?那我得听听。”周杰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这是最后几个零件了。”

  “哎,真别提了。”李雪榕没好气地说道。“如果说宇航局的直播是个免费广告的话,那个电影就是悬在空中埋伏了几十年的屎盆子。”

  “还别说,我第一次听你讲这个业务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电影。”老王已经完全闲了下来,抱着手开始聊天。“好在你把我给说服了,我们能在这块儿抢到先机,真得谢谢你。”

  “其实也是方便我自己嘛。”李雪榕笑道,这半年她没少用即时专递收发东西。

  “你们别在这里客气了,快给我讲讲那电影。”周杰被那电影吊起了胃口。

  “我来讲吧,”老王看李雪榕的笑容又变成了厌恶的表情。“有个年轻的科学家发明了‘电动传送机’,就跟我们的即时专递很像,电影里说那台机器能将物体分解,传送完成后再自动合成还原。那科学家决定亲自体验一下,结果运气不好,一只苍蝇也飞进了传送舱。机器将分解后的分子再合成时,将苍蝇的分子也合成到了他的体内,他成了参杂了苍蝇基因的苍蝇人。随后,他的身体就像蜘蛛侠一样变得强壮和精力旺盛,但是他飞快地变老,身体开始长出苍蝇那种毛和脚,牙齿也掉了,慢慢变成了一个怪物……”

  “呕,还是别说了吧,”李雪榕厌恶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夸张。“恶心。”

  “根本就是挖地三尺也躺着中枪。”刘安春接话了,“照电影里那种说法,有个苍蝇就干扰了传送,那人身上的细菌也得干扰传送,他肚子里的屎……”

  “哎,别说了!太恶心了!”李雪榕喊了起来。

  “好吧,不说那电影了。”刘安春推了推眼镜,“就说我们这个,中午李雪榕说了那X光也被传送了。后来总部把这个实验重复了不止一次,X光不但传过去了,而且所成的像丝毫不差。反正我觉得专递不是什么拆解了重新组装,拆X光这种事太难理解了。”

  “谁让你理解了,你就是一切葱的,专心地切,别扯那些没用的。”李雪榕似乎还没有从那股子恶心劲里面缓过来。

  几个人也没在多说话,都沉默着,偶尔有些交流都是为了配合安装。

  六点,刘安春的装配完成。

  七点,李雪榕的调试也完成了。

  “小唐,赶紧来准备测试!”李雪榕兴奋地喊着,掏出手机联系总部那边。

  调试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帮不上什么忙,都到外面聊天去了,今天她的喊声,都进到屋里。

  “喂喂,准备好,我们这边搞定了。”李雪榕对着电话里说道。

  “……”

  “嗯,好。就这样。”

  小唐上前操作机器,另外几个人退到墙边,抄着手看他操作。

  新机器的操作台不再像传真机了,变成了一个带电话功能的ATM机,小唐站到操作台前,庄严肃穆地按下了电源键。崭新的专递机发出滴的一声,苏醒了过来,屏幕亮了起来,几盏指示灯也时明时暗地闪动起来,还有一些机械部件也动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放在二楼露台上的部分也动了起来,那里有了一个更大大风扇,低沉的声音若有若无。

  按流程,首先测试的是接收,总部会传送一个物品过来。

  嘟噜噜。

  还是那个老式的电话铃声,小唐抓起的听筒还是复古的样式。

  “你好,这里是#0010086028457传送点。”小唐还是指着屏幕念道,这次的号码他不太熟,念得比较慢。

  “你好,这里是#0010086010032传送点,请准备好接收。”这一次,总部那边没有说多余的话。

  “好。”小唐按下机器上绿色的“开始”键。

  通话中断了,机器上各种鸣响在小唐听来十分熟悉。除此之外,还有一段嘶嘶声,只不过小唐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那是空气被抽走的声音。大多数传送都会把空气抽走,因为空气也有重量,会产生成本。

  叮!机器发出熟悉的提示音。

  小唐再次把手指伸到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在上面核实几条信息:传送完成,真空传送,需要充气。他伸手按了一个按钮,专递机发出滴的一声表示收到指令,随后发出嘶嘶地声音,重新充入空气。小唐知道,总部并不是为了节约成本而抽真空,而是因为抽真空本身也是测试的内容之一。

  叮!机器再次发出提示音,充气完成。

  小唐核实了屏幕上“可以开门”的提示,伸手拉开了专递机的门,机器的内舱里黑洞洞的,似乎没有什么东西。

  他略微一愣,旋即意识到这个机器比之前的要大很多,一低头,就看到了放在底板上的测试样本。那是一个透明的匣子,看样子能够密封空气,因为匣子里摆着一个仓鼠笼,一只小仓鼠正在滚轮中欢快地奔跑着。

  “确认传输成功。”通话已经重新接通。

  “收到。”对方说道。

  “稍后拨过去,再见。”小唐放下听筒,关好机器的门。又再次拿起听筒,在键盘上按下一串数字。

  “嘟……”第一声拨号音还没响完,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0010086010032传送点。”

  “你好,这里是#0010086028457传送点,请准备好接收。”小唐也没有说多余的话,这些都是标准的程序。

  “好。”

  “叽——”对方按下了接收键,话筒里传来提示音。

  小唐先按下了抽真空的按钮,机器再次发出嘶嘶声。叮的一声提示音之后,小唐在屏幕上确认了信息,再次按下绿色的“开始”键。

  一阵嗡嗡声过后,通话再次接通。

  “确认传输成功。”

  “收到。”

  “再见。”

  “再见。”

  “下班咯!”话筒就快要放回原位的时候,对方欢快的喊声从听筒里飘了出来。

  “下班咯!”小唐也跟着喊了一声,朝几个人摆摆手,飞也似地离开了。

  “这小子。”老王苦笑一声,抬头看着剩下的三个人,“走吧,我们吃饭。请你们吃特色干锅,喝点酒去。”

  “我还开车呢。”周杰说道。

  “就放这儿,明天再来就是了,我出打车的钱。”老王拍着胸脯说道。

  “李雪榕你明天开会没问题吧?”刘安春问道。

  “啊,对,要不酒就算了?”老王犹豫了。

  “开啥玩笑。王哥,这事儿已经忙活大半年了吧?今天算是大功告成,必须喝点酒庆祝下。”

  “那少喝点。走吧,走吧。”

  几个人收拾了一下开始往外走。

  这时天已经麻麻黑,门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面包车已经拉走了最后一趟包裹,只剩一两个小伙子还在收拾东西,这里的规矩是谁最后走谁锁门。

  “你们稍等一下,我跟家里交待一下。”

  几个人站在街沿上,看着老王掏出手机来拨了个号,跟他老婆说要带客人去吃饭,晚饭不在家吃。

  “你倒是早点说啊,都做好了。”老板娘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众人抬头一看,她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按在“顺通快递”那张招牌上,探头出来对老王喊话。

  “下午那么忙,忘了。”老王挂了电话,抬头对老婆说道。“要不一起去,菜放冰箱明天再吃。”

  “算了,算了,你们去吧,我在家陪儿子。” 老板娘朝几个人摆摆手,然后退了回去。

  “王哥,你上班可真叫近啊。”四人朝干锅店进发,周杰感叹道。

  “那是,王哥现在四套房子,两个铺面,土豪。”李雪榕竖了竖大拇指。

  “别开我玩笑了。你们才是土豪,五公斤的东西,用专递发过来都面不改色。”

  “我可没有面不改色啊,我都惊呆了。”周杰说道。

  “别说这些了,换个话题吧。”刘安春说道。“王哥今天吃这个干锅有啥特色啊?”

  “噢,对了,你们吃辣没问题吧?”老王向几个人确认。

  “都没问题,不过咱们不吃兔头吧,我有点怕那个。鸭唇好吃。”李雪榕全代表了,她对自己的同事和这附近的美食都很了解。

  “这家干锅的总店在西南面的县城里,这边这家是二号分店。一般干锅店的鸡肉排骨鱿鱼之类的,这家全没有,只有几道非主流的菜品,刚刚李雪榕说的兔头、鸭唇都是这家的特色菜,味道都比较重,吃了可以加素菜。小龙虾和鸭掌味道也不错,我们今天可以来两个混合锅。”

  “哦,说起鸭唇我到想起来了,挺有名的嘛。不过我一直好奇,鸭子那两片嘴壳子哪里来的嘴唇。”刘安春说道。

  “就是鸭子的腮帮子,待会儿就知道了。”老王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别说了,一说感觉怪怪的。”李雪榕打断到。

  四人一边聊着来到了干锅店,这家店开在河边上,背后是一座大桥。这家店没有围墙,甚至没有建筑物,在河边的绿树掩映中有一个硕大的棚子,下面散乱地摆着许多方桌和条凳,食客们就围坐在这些桌子旁大快朵颐。

  四个人点了四个特色菜拼了两锅,老王身旁放着一件啤酒。

  “干杯!”四个人碰杯。

  春日里的冻啤酒还稍显有些凉,但跟热辣的干锅搭配起来,就恰到好处了。四个人都比较随和,酒桌上的规矩也不像北方那么多,大家就随意地吃着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果然厉害!”周杰咔咔地嚼着鸭唇,自顾自地灌着啤酒。他本来喜欢喝酒,但司机的职务让他很难有过瘾的机会,今天算是逮到了一个。“骨头都入味了。”

  “李雪榕,来,王哥还是要敬你一杯。”老王端起杯子对李雪榕说道。“这几年帮我不少忙,谢谢了啊。”

  “王哥客气了。”李雪榕没多说什么,端起杯子跟老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我刚刚看了小唐做运行测试,又有些想法,想跟你们聊聊。”老王中老年科幻爱好者的气质又出现了。“我记得两年前小机器运行测试的时候,传过来的是一个手机,这次改成小耗子了。这里面有特别的用意吧?”

  “当然,”李雪榕笑嘻嘻地夹起一个鸭唇,“生物在结构、成分方面比手机更精细、更复杂,用来当测试的样品,效果更好。”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老王轻轻地晃着酒杯,看着李雪榕。

  “王哥挺敏锐嘛。”刘安春推了推眼镜,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因为嘴唇被干锅辣得有点肿。

  “毕竟干这么久了,快递送活物这个事儿,对我们来说,多少还是有些麻烦的。”

  “嗯,反正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吧。公司这个布局挺长远的,虽然在这个领域抢到了一些先机,但如果始终局限在物流行业,现有的优势很难保得住。”李雪榕也丝毫不顾形象地大啃大嚼。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话也多了起来,“所以必然有一些超前的布局,虽然几年之内成本还是降不下来,不过就总趋势而言,确实是会逐步下降的。一旦条件允许,公司多半会推动专递动物的业务,可能会从一些名贵的宠物或者珍稀的物种开始,渐渐向普通人也能承受的价格靠拢,让人们一步一步地适应专递动物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发现,宠物甚至家畜的交通方式,比自己所享受到的更快捷、更安全,到了那个时候,再推出对人用的即时专递,阻力就会小很多了。当然,应该不会再叫专递之类的名字了,会取上一些‘传送门’之类吸引眼球的名字吧。”

  “更快捷那是当然,要让公众接受‘更安全’的说法,恐怕路还会很长吧。”老王的话本来就不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可能那时你们才刚出生,有几年时间连续出了好几启空难,死了不少人。在当时,航空这种交通方式的安全性一度受到了不少质疑。”

  “但是现在呢?波音还是最赚钱的公司之一。”周杰插嘴道。

  “我不是想说航空的事。我想说的是,当时有一个说法,航空事故率虽然低,但是一旦出事,生还率也很低。即时专递送人的时候出事,还有生还率吗?”

  “嗯,网上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个话题。”小唐插了一句。

  “我们也不知道,从这项技术投入使用以来,就没有出过真正的事故。”刘安春答道。

  “真正的?”老王问。

  “我想你应该知道,即时专递真正的动作是瞬间完成的。但在真正开始之前,是有一些准备过程的,数据的传输、电脑的计算、能量的注入,这些步骤都可能出问题,研发部也人为地制造过这些问题,但是结果很简单,要么传送不会开始,所有东西留在起点;要么成功完成,所有东西到达目的地。没有出现过在传送的过程中发生的事故,我们想制造也没能成功。”这次是李雪榕做出的解释。

  “那一瞬间出问题呢?”

  “我们试过在那一瞬间把电断了,但我们没成功,那一瞬间似乎根本不存在,发送和到达之间的时间差是零。”李雪榕继续讲解,“不过,确实不排除我们时机把握得不够好的情况。就算有这种可能,那运气也比中彩票厉害多了,我们测试断电影响的时候,已经把时间控制在了0.01纳秒之内,还是没有捕捉到传送过程的时间。”

  “但是当它被数百亿次使用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每期都有人中彩票。”

  “所以加了电池,今天火急火燎地弄来那颗电池,就是为了连中彩票的可能也消除掉。”

  “消除不掉的隐患除了还很多吧,断电只是其中一个。”

  “所以现在每台新机器都用小白鼠测试。”李雪榕说道,又举起杯子,“敬小白鼠一杯。”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我们都是小白鼠。”刘安春自顾自地说道。“汽车的小白鼠,飞机的小白鼠,传送门的小白鼠。”

  “这是传统交通的成本,”李雪榕也自顾自地说着,把一根筷子举到眼前,斜斜地指向上方,“路本身将会成为传统交通最大的成本,地上的路,空中的路,天上的路,一天天被交通工具堆满。空间是最有限的资源,路的成本只升不降。”

  “最后四瓶了,”老王咔哧咔哧地开着酒。“李雪榕明天还要开会,咱们点到为止。”

  “好。”

  “好,这是即时专递的成本,”李雪榕伸直手臂,把筷子高高地举过头顶,像是魔法师挥动魔杖。她抬头看着手里的筷子,手腕动了动,让那根筷子斜斜地指向下方。“总有一天,即时专递会比传统交通还便宜。”

  “喝酒!”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是要抢所有交通的饭碗呐。”这点酒对老王来说不算什么,他的思路还很清晰,“看样子,我们的阻力还真不少了。”

  “阻力?”李雪榕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着酒,老王看得出眼前的三个人已经差不多喝到位了。“问题不在阻力上,只要市场接受这个业务,阻力就消失了。传统交通的公司会毫不犹豫地涉足这项业务,那将是一场竞赛,每家每户都会抢着发展这个,比技术、比资源、比资金、比人才,看谁能在市场上抢到先机。喝酒!”

  碰杯,干杯。

  酒喝干,再斟满。

  “你还懂经济?”周杰又出来抬杠,“你不只会切葱嘛?”

  “哼!”最后四杯,“神仙打仗,我们切葱。干了!”

  “干!”

  第二天早晨,天又亮得早了那么一点点。

  同样的环卫工人下班,同样的小学生上学,同样的包子铺飘出白烟。

  老王站在同样的“顺通快递”招牌下,看着小伙子们忙碌着。

  这时,小巷的一头拐过来一辆汽车,飞快地开到丁字路口,从两台面包车旁边狭小的缝隙钻了过去,几乎没有减速。

  “哎呀,急死人,睡过头了!”通过的时候,李雪榕朝店门口的老王喊了一句,绝尘而去。

  “注意安全!”老王看着李雪榕拐过路口。

  大半个小时之后,老王的手机响了,是李雪榕打来的。

  “飞机走了,没赶上,真是急死人。”

  “急也没用,下一班飞机是几点?”

  “不坐了,我在往回赶。”

  “不去了吗?你那会议怎么办?”

  “当然要去。我这不是在给你打电话么。”

  “给我打电话有啥用?”老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是……”

  “我还有半小时左右到,让小唐把新机器打开,准备一下吧。”

  “喂,我说……”

  “等我到了再说吧!开车了,待会儿见。”

  “喂……”

  嘟。

  老王怔怔地看着手机,最近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的想法,昨天跟那几位聊过的东西,像湖面上的浪花一般,层层的铺展开来。

  李雪榕想用即时专递把自己送到总部去。

  这现实吗?总部会同意吗?我们能同意吗?我们这个小小的门市能做这种事吗?那得花多少钱?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我们有应对措施吗?我们负得起这个责吗?

  老王越想越觉得这个事不能办,但他一跺脚,叫住了小唐。

  “小唐,你手上的活分一下,去把新机器打开,准备一下。”

  “哦,好。”小唐又开始把自己要派的包裹分给其他人。

  “小唐这两天很轻松嘛,门都不用出。”正在分拣的小伙子们嘟囔着。

  “以后这种事还会更多,说不定你们还有更多人来干这轻松的活儿。”老王说道。

  “哟,今天有大单子。”

  “王哥接了个电话脸色都变了。”

  “什么叫脸色都变了,这叫开门红。”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老王没跟他们多说,心神不宁地看着小唐进屋去开机。自己却走到巷子里,朝包子铺溜达过去。

  当他拎着包子回到店里的时候,李雪榕的汽车也拐进了巷子里。她开过店门口的时候,摇下车窗跟老王打了个招呼:“我把车停了再过来,你们这边没问题吧?”

  “当然有问题!”老王对着汽车的后备箱喊了一句,看着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小唐,机器没问题吧?”老王扭头问屋里的小唐。

  “没问题。”小唐在里面答了一句,“只是你怎么如临大敌似的,李雪榕要传自己?”

  “还真是,这不是胡闹吗?”

  “唔……”小唐沉默了。

  不一会儿,李雪榕转过巷子口,朝门市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

  “想不到这次上头挺好说话,让我们自己决定就相当于同意了呗。”

  “……”

  “你不同意?你别不同意啊,你也知道我必须出席这个会嘛。”

  “……”

  “是,是,是我错了。跟你说睡过头了,没办法嘛。”

  “……”

  “嗯,嗯,出了问题我负责,钱由我出。”

  “……”

  “赶紧准备吧,待会儿见。拜拜。”

  李雪榕挂掉电话,笑眯眯地来到老王面前:“王哥,准备好了吧?”

  “就总部同意了,我也不会同意!”老王刚刚听到李雪榕的电话,气哼哼地说道。抬手朝前台一指,“你先把早饭吃了。”

  “不吃。一个包子一两重,传一次五百块,两个包子一千块。今天恐怕要把我十年的配额全花光了,这包子是吃不起了。”

  “跟你说了我不同意!”老王怒气冲冲地说道。

  “哎呀,王哥,这事儿我负责,你放心吧。”李雪榕笑眯眯地说着,一边往里走,一边脱外套。

  “你负责,一会儿把你传没了,看谁来负责。”

  “没问题的,你应该有信心啊。”

  “我……”

  老王还有些话没说出口,他年轻的时候读过不少科幻小说,有不少都是讲这种瞬间传送的。他之前提出的想法,有不少都来自他对那些小说的记忆。

  有的小说里,传送一开始,机器里就放出一股气体,把人麻醉掉,随后“销毁”,毁尸灭迹,然后在目的地克隆一个新的出来;有的小说里,物质的瞬间移动会让连续的引力波上出现一个破洞,整个宇宙像破掉的气球一样化作碎片;有的小说里,传送会有一瞬间的延迟,所有人传送之前必须麻醉,因为对于旁人和被传送的肉体而言,延迟只是一瞬间,但对于被传送的精神,那过程是长达数百亿年的时光,让人疯得死去活来;还有的小说里,这种传送能准确地把所有物质都传送到目的地,但灵魂会被留在原地……

  老王有许许多多地想法还没有说出来,但又觉得把小说里的东西拿出来讲反而显得自己无知。就像昨天,他每说一个想法,小唐都会来一句“嗯,网上都在说”。

  昨天那只仓鼠在滚轮里奔跑的样子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那欢快的劲头是毋庸置疑的。但欢快与否并不重要,昨天他们说了,这机器连光线也会准确无误地传送到目的地,欢快也只是一种状态,只要没有出问题,这种状态就会被准确无误地传过来。

  “就算我同意,小唐也不会同意!”老王憋了半天憋出这样一句。

  “我没意见。”小唐探头出来接话,“总部刚刚跟我联系了。”

  “那还说什么,赶紧开始吧。”

  “瞎胡闹!不行,不行。”老王还在色厉内荏地挣扎。

  “王哥,真的没事,我们试过好几次了。”

  “你们!唉!”老王一跺脚,不再坚持。

  李雪榕坐到沙发上,脱掉鞋子。又想起了什么,又拿起了手机。

  “喂,还是我。帮我准备套衣服和鞋袜吧,我得节约点……”

  “……”

  “哦?这么好?够义气!”

  “……”

  “待会儿见,拜拜。”

  她挂掉电话,带着笑把鞋子穿了回去。

  “那边说不用裸奔过去,他们报销一部分。”随后关掉手机,抽出SIM卡,对着老王晃了晃,笑着说道:“稍后给你报平安。”

  李雪榕略微低着点头,就轻松地站进了机器的传送舱里,小崔在外面帮她关好了门。

  随后,小崔拿起听筒,在键盘上按下一串数字。

  “嘟,嘟……”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0010086010032传送点。”

  “你好,这里是#0010086028457传送点,请准备好接收。”小唐按着标准的程序操作着。

  “好。”

  “叽——”对方按下了接收键,话筒里传来提示音。

  小唐按下机器上绿色的“开始”键,一阵嗡嗡声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见外面不远处发出“砰”的一声,好几盏的灯熄了。

  停电。

  由于聚变电池的普及,停电不再像从前一样眼前一黑。大多数新式的电器都自带了电源,聚变电池能够供电的时间比电器的寿命还要长。也正是由于这一点,居民对市电需求的增速放缓,甚至有些倒退,所以很多市政输变电设备已经很久没有更新换代了。

  巷子口的那台变压器就属于这种情况。

  就在那一瞬间,老王看到了,在巷子的那一头,掩映在树影中的变压器上蹿出一颗闪电球,在空中弥散开去。那台来自上世纪的古董变压器一直服役到现在,它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了,于是它过劳死了。

  专递室里响起了警报声,不是那种凄厉的高音,而是不紧不慢的嘀嘀声,类似于老式手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但那声音在老王耳中不啻于惊雷一般,他慌张地推门进入专递室。

  房间里依然灯火通明,专递机上也没有特别的显示,老王甚至看不出它和正常运转的状态有什么区别。

  但小唐注意到了。

  “停电了?”小唐问道。房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他基本听不到外面那一下并不响亮的爆炸声。房间里所有的电器都是新式的,吊顶上的灯,墙上的空调,基本上没有哪一个会受停电的影响。

  除了房间里的主角。

  它正在报警。

  小唐指着操作台上一盏小小的红灯,它在闪烁,节奏与警报声一模一样。

  老王凑上去仔细看,才发现小红灯旁边有个带感叹号的插头标志。

  他有些恼怒,恼怒于小唐的镇定,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眼前的事态并不紧急;更让他恼怒的是那个警报,连警报都如此镇定,好像真不是什么要紧事一样。

  但里面有人啊!

  “怎么救她?你赶紧啊!”老王不会操作,他觉得小唐应该快速而有条不紊地执行某个预案才对,但小唐没有任何动作,漠然地站在一旁。

  “救?救什么?”小唐一脸困惑,拿起一本小册子晃了晃,“说明书有提到停电,会使传送的时间变长一些,但不需要额外的操作。”

  “这……”老王还是觉得不对劲,他想起了昨天李雪榕提到的人为断电,要么不传送,要么成功,0.01纳秒。他想去拉门,但又不敢。他总觉得眼前这一切太淡定了,这不符合他想象中高科技意外的样子。

  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空调正在全速运转,但室温还是有些高,老王怀疑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眼前的机器似乎正在放出一股股的热浪。这时,他又感觉到了一阵颤动,轻微,但非常有力,仿佛有一群巨兽在远方行动。他猛地抬头,头顶上有声音,与那颤动如出一辙。

  散热机组。

  老王的肾上腺猛地一紧,夺门而出。

  他飞一般地跑上了二楼,肾上腺再次收紧,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的满意,眼前的景象非常符合他对高科技意外的想象。

  整个二楼似乎成了海市蜃楼,散热机组释放出的热浪折射着整个露台上的光线,所有东西看起来都轻轻地晃动着,巨大的机器快速而平稳地转动,仿佛一头巨兽正快速而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某个预案。

  老王一转身又跑下楼去,对小唐吼道:“楼上都开锅了!你得做点什么!”

  小唐依然淡定:“嗯,说明书有说明。停电会启动备用电池,散热机组会高速运行,释放电池运行的余热。”

  “这……”老王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转身又朝楼上跑去,他受不了这里平静的气氛,楼上比较符合他的心境。他呆呆地看着硕大的机器,他甚至不知道这机器现在的状态,是游刃有余还是勉力支撑。要是李雪榕在这里,她肯定知道,昨天上午,她亲自检查了它们;昨天下午,她说自己只懂散热。

  “但愿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老王默默地想着。这时,他注意到机器慢了下来,眼前晃动的景象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完成了?

  老王飞奔下楼。

  “怎么了?”他注意到小唐表情不对,他正困惑地挠着头。

  “对方没按程序来,”小唐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凝重的气氛,“设备显示传送成功了,但对方没有确认就挂断了。”

  老王的肾上腺再次一紧,搓着手说道:“我就知道会出事。”

  小唐想去开门,被老王阻止了。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想起了恐怖的苍蝇人,想起了很多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害怕李雪榕还在门里,害怕打开门看到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又想起李雪榕出发前的一幕,她从手机里抽出了SIM卡,对自己晃动着说稍后报平安。老王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他拨了李雪榕的号码,“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你继续跟总部联系,每个号都打。”老王吩咐了一句,自己也疯狂地翻着通讯录。

  “喂?”接电话的是总部那边管行政的,算是老王的直接上级。

  “是我,出事了。快去你们那边研发部看看。”

  “怎么了?”

  “李雪榕你认识吧?公司里搞研发的。她今天早晨在我这里,非要用即时专递把自己传到总部。”

  “这事儿我知道啊,早晨几个人都在说。”

  “听说了你们都不管吗?”老王有些窝火,对方语气中的镇定让他感觉很熟悉,就像刚刚的小唐,就像刚刚机器上的警报声。“出事了你知道吗?刚传一半我们这边停电了。”

  “停电又怎么样,有备用电池的嘛。”对方虽然是行政,但对技术还是有些了解。

  “又怎么样?研发那边联系不上,多半出事了。”

  “他们在开会吧,李雪榕传过来好像是为了赶一个挺重要的会。”

  “还开会了,都出人命了还开什么会?”老王听着对方不紧不慢的语气,怒冲心头起,一拳锤在墙壁上,提高了嗓门。

  “你先别吼,我这就过去看看。等下给你消息。”

  “你赶紧的。”

  “嗯。嗯。”

  老王听着对方敷衍的语气,一肚子火气更盛了,却又找不到地方宣泄。

  “小唐你那边怎么样?”

  “真有点怪,座机手机都能打通,但统统没人接。”

  “你继续打,反复地打!”老王吩咐道,他自己又拨了一次李雪榕的号码,还是关机。

  随后,他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个遍,一股脑地拨了好几个电话。董事长没接电话,老王又打给了另外几个管行政的,从他们口中得知董事长也参加了那个会议。这几个人被老王吼了一通,大概全都起身去研发那边查看情况了。随后,老王把财务室、人事处、市场部的电话打了个遍,这几个部门都很茫然的感觉,跟老王问来问去,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

  最后,老王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今天参加那个会的人不少,董事长和秘书,研发部的全体人员,当然也包括李雪榕,市场部有好几个人。会议地点是研发部那边的会议室,离总部办公楼还有点距离,行政那几个人还要一会儿才能到达那边。

  但开会的人都联系不上了。

  老王联系不上,小唐也联系不上。

  行政的人说应该都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

  但老王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传送正常完成,对方没有理由跳过标准流程,李雪榕也没有理由连个音讯都没有。

  于是,老王打电话的速度越来越慢,脑海中的科幻臆想却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在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画面:由于那鬼使神差的断电,李雪榕以纯能量的形式到达了目的地,巨大的爆炸以专递机为中心朝外扩散,把研发部炸上天,把整个总部、整个城市都炸上了天。

  不对。

  老王摇摇头,把荒诞的画面从脑海中甩掉,好莱坞大片里那种远眺整个地球的长镜头实在是太夸张了。总部那些人淡定的语气还回荡在耳边,超级爆炸什么的显然是无稽之谈。

  然后又一个画面:专递机里出来的不是李雪榕,可能是狰狞的异次元怪兽,或者高科技武装的野蛮外星人,甚至是肉眼不可见的致命病菌或者毒气,这些东西伸出触手、抬起雷射枪,抑或悄无声息地弥漫到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杀害了所到之处的人类。

  还是不对。

  所有关于专递机的原理都来自于他的想象,异次元之类的东西也毫无根据,低成本惊悚电影里的场面也充满了违和感。

  然后是更抽象的画面:专递机里发出的,是某种抽象的精神冲击波。现场的人没有受伤,肉体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灵魂被炸飞了,他们由此失去了意识。

  然后画面一闪:门里是颗微型黑洞,它在地面上造出了一个固体的漩涡,逐渐扩大,慢慢地吞掉周围的人。

  然后有一个:门里是一个时光裂隙,把周围的人都吸到了不知名的时代。

  画面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然后一个一个地被老王抛到脑后。

  电话响了。

  是李雪榕。

  老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太阳穴,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用力把手机按到脸颊上。

  “喂?”

  “哎呀,王哥。他们太坏了,拿我打广告。他们把客人请进了专递室,现场参观传送的全过程。就说怎么那么好心肯给我报销。会议很成功,回来跟你细说。”

  老王眼前的各种画面消失了,巷子里嫩绿的梧桐树叶映入眼帘,聚集在太阳穴的血液回到了身体各处。

  “没事就好。急死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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