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宇宙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5-11-17

那一年你24岁,是你一生的黄金时代。你有好多奢望。你想爱,想吃,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而现在,也是一瞬间,你的黄金时代戛然而止。
从医院出来,你的情绪一直不稳定。阿尔茨海默病比癌症更加痛苦,癌症只是身体上的折磨,这种病会把你一点一点变成傻子,让你失去做人的基本能力和基本道德。你问自己,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意识,还算不算是活着?

  19061126日。

  德国,慕尼黑。德国精神病学会年会。

  在这次会议上,阿尔茨海默公布了一位1901年就诊的51岁已婚妇女奥葛斯特·蒂的病历。奥葛斯特有严重的记忆障碍,讲话困难并且很难理解别人对她说的话,她的记忆力、计算力、判断力、注意力、抽象思维能力、语言功能减退,情感和行为障碍增加,独立生活和工作能力丧失。她在短短几年就卧床不起,最后于1906年春天因为褥疮和肺炎导致的重度感染去世。

  1910年,德国精神病学家克雷皮林在其编撰第八版精神病学教科书之中,把阿尔茨海默氏报道的上述病症冠以阿尔茨海默氏的名字,称为阿尔茨海默病。

——理查德·格雷泽《坠落人间的天使》

 

1

黄鹤楼 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那个姓李的大夫怎么说来着,早期的认知障碍恶化地很快,尤其是高学历的人,恶化会更快。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你当时心里这么想,他说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是恶人的灵魂将飘入天堂,善人的灵魂却被打入地狱。你最近经常会想到这些,天堂,地狱,耶稣,佛陀,安拉,梵天,有的没的都会打一竿子,往心里铺垫一些安慰。信仰并非多多益善,如同妻子,只能有一个,当然,如果你今天信安拉的话就另当别论。①

  你找来了《圣经》《古兰经》还有《金刚经》,刚开始,你还能看下去,但后来你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同一页。你以为自己是刚刚翻到这一页进行第一次阅读。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这两句话,你能念叨一天。然后,等到你爸爸下班回家,你就会问他,这明明是矛盾的一句话,如何会让芸芸众生趋之若鹜?当然,你慢慢地失去了使用成语的能力,你会说:“爸爸,这句话不对。”

  “怎么不对?”一开始,你爸爸会笑着跟你搭话,他很高兴,你在思考。

  “佛法不是佛法,那么爸爸是不是爸爸?”

  说真的,你难住他了。你爸爸并不是什么学者,他远没有你肄业时的学历高。他虽然上过大学,但只是专科,国际贸易,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专业,他毕业后就去了一家物流公司,从外场装卸工干起,现在已经是大区经理。这是他们那个年代常有的事,学不以致用。所以,面对你的诘问,你爸爸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满意他的答案。但无所谓,真的无所谓,因为答案对于你已经毫无用处。就算你爸爸是释迦摩尼,他告诉你佛法和非佛法之间的精妙;就算你爸爸是亚里士多德,穷举辩证法给你醍醐灌顶——第二天,你也会问出同样的问题。

  这时,他会望着你的妈妈苦笑一下,然后把昨天的答案重复一遍。就像小时候,你一遍又一遍地问爸爸足球为什么是圆的一样。

  妈妈在家陪着你。她之前在一家经营运动服装的公司做会计,全国连锁,效益还不错,待遇尤其好。你妈妈之前总是畅想,在你结婚之前,你们一家三口一起自驾游去内蒙。她喜欢那儿的蓝天白云。但是现在,这只能搁浅于畅想。理想总是轻而易举就被诡谲的现实鞭挞,我们往往来不及反抗就已经遍体鳞伤。

  结婚——你曾经深爱的女孩,你们彼此承诺一生永不分离。你们一起设计过结婚典礼的细节,她想要穿抹胸的婚纱,露出锁骨那种。她说她的锁骨最性感。你们还在一个雨天躲进图书馆里,你们坐在地毯上,你靠着书架,她靠着你的肩膀,你们一起煞有介事地商量蜜月的地点。首先,去海边;其次,不抱团;再次,预算不能超过1万;最后,带足避孕套。这点是你提出来的。你说完之后,她用手指刮了刮你的鼻尖,说:“羞羞羞!”恰好被值班的老师看见,他不好意思直接说你们,就咳嗽了两声。你们两个一股烟跑出图书馆,面面相觑,乐不可支。你伸手去梳理她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她就势往你怀里钻。你忍不住想亲吻她倔强的嘴,但大庭广众,你只好咽了口唾沫。她突然踮起脚吻你,那个吻吃起来像是三月春风,比春风还解渴。那时候,你觉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世上最幸福的人莫过于你。

  但是现在,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现在——

  你和露西在一起。你能记住它的名字,因为你每天都要无数次地叫它的名字,比如“露西,我要去厕所。”“露西,我要洗澡。”“露西,我要踢足球。”“露西,我要——”

  每天早上睁开前,它就像艄公一样站在你的床畔,摆渡在你与流动的世人间。②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它会对你进行一项简单的测试。

  “请您进行今天的测试。”

  你半躺在床上,背后靠着露西为你塞的枕头,目光正好可以平视它胸口的显示屏,在它发音的同时,上面显示出了相应汉字。

  “请说出您的名字?”这是惯例。

  “罗隐。”你脱口而出。

  “回答正确。请您计算13×6的结果?”第二道题是算术。

  “78。”你略微磕绊了一下。

  “回答正确,请问什么动物最没有方向感?”

  “人。”这个答案你感同身受。前两天,露西带你去公园踢球,你明明记得那个公园在小区的西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跑到了东边。城市变成了迷宫,而你则是里面的阿尔吉侬。

  “回答错误,正确答案是麋鹿,因为谐音是迷路。”

  该死的脑筋急转弯,“下一题。”

  “下列图形中既是轴对称图形,又是中心对称图形的是?”

  露西胸口的显示屏上陈列出以下图案:

 

1

  这个问题有些难。你需要好好想一想。什么是轴对称,什么是中心对称,这两个概念并没有在你看见文字的时候反馈在你的脑海中。你需要一点一点去揭开,去代入。轴对称相对简单一点,你想到了折叠,想象这些图标在一张纸上,然后从中间对折,能够完全重合的就是轴对称,如此排除了AD。中心对称——你挠了挠脑袋,露西昨天刚为你剪的6毫圆寸摸起来有些扎手。中心,中心,你想到了旋转,180度,头上脚下和头下脚上是一个样,如此就排除了C

  “2B。”你说,并没有感觉到这个词组还有其他所指。

  “回答正确。你这次思考的时间为1分钟23秒,比上一次做这道题延迟了34秒。”

  “不用你告诉我这些。”你有些不高兴,数学本来就不是你的强项,就算是在罹患这场怪病之前,你也早忘了三角函数和二元二次方程组求解的方法。

  “进行诗歌测试。”你说。这是你的餐后甜点。

  “好的。请说出以下诗句的下一句。空山新雨后?”

  “天气晚来秋。”

  “远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你突然蒙了,“二水”之后的五个字模模糊糊打了马赛克一样。

  你姥爷是个作家,写报告文学。他的外孙你从小就耳濡目染,什么唐诗宋词你都背得有模有样,什么典籍最喜欢,《唐三百》爱不释手。倒背如流绝对有些言过其辞,但说你滚瓜烂熟就实至名归。每说出上句,你就像膝跳反射一样接出下句。这于你,就是一种神经反应。

  但是这次难倒了你,你能感觉到那句诗就在你的喉咙里打转,就是吐不出来,有点像是干呕。你受唐诗酒文化浸淫,经常会喝点啤酒,但适可而止从来没喝大过。只有那一次,你喝得烂醉如泥,却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你摇晃了一下脑袋,似乎这样能让你清醒一些。这起到一些效果,你又记起来一些跟这首诗有关的事情。毕业答辩。是的,症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2

   长恨歌 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 ……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起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 ……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 ……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崔颢——”你刚说完这两个字,突然在心里问自己,崔颢是谁?

  上一秒还晴空万里,这一刻就乌云密布。上一秒还在膨胀,这一刻开始塌缩。

  你站在讲台上,看着面前那一排学究们,他们当中有你的导师,有系主任和文学院的院长,在他们身后,坐着一排一排你的同学,在同学当中,有一个女孩正焦急地朝你走来。你能够认出他们的面孔,但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和为了什么?人脑也会短路和宕机吗?你反而想到这个。还是梦境?如此真实。

  你慢慢开始回忆,今天是毕业答辩的日子,早上你还和丁柔(你的女友)一起去第二食堂吃蒸鸡蛋羹和椒盐馅饼。馅饼的芝麻遗落在她的嘴角,你用手捏起来扔进嘴里,拿牙齿磨碎,“我们通过一粒芝麻接吻了。”

  “羞羞羞!”丁柔照例刮了刮你的鼻尖说,“你们搞文学的是不是都这么酸腐,日常对话还润色。”

  “没啊,我情不自禁有感而发身不由己喷薄而出。”

  “得,又改成语攻击波了。”

  丁柔是艺术生,学舞蹈的,你们在一次食堂舞会上认识。你本来害羞,不敢去,是室友生拉硬拽你去的。在舞会上,你畏缩在室友身后,好像你是高地,一屋子人的视线都在向你冲锋。事实上,一屋子人的视线都笼罩在丁柔的身上。是的,一屋子人,包括男女同学。一群男人说一个女人漂亮,不一定是真的漂亮;一群女人说一个女人漂亮,那一定是真的漂亮。美不分性别,一网打尽。迷离摇晃的灯光下,混有青椒炒肉和汗味的空气中,她摇曳生姿犹如天人。你一下子就呆掉了,心想:我靠,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女孩!

  吃完早饭,丁柔陪你走进阶梯教室,看其他同学答辩的时候,你还轻松地跟丁柔调侃,没有显出丝毫紧张和怯场。这是你的舞台,绿茵场和讲台,这是你能够把握的两个地方。

  你风度翩翩地走上去,立定,微笑,鞠躬。开讲之前你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注意事项:用一个流畅的逻辑打动评委;不要说跟论文主题无关的拉拉杂杂;要记得感谢母校、系和导师,煽情一点。

  “点开PPT。”随着你的语音指令,幕布上出现了一个硕大标题。“翻页。”你继续说道,标题翻过去之后是一张人物肖像,“我今天要讲的是李白——”

  一切都和预想一样顺利,研究目的、方案设计、研究结果、创新性、有关课题延续的新看法等等等你都阐述地非常清楚到位,你设置的笑点也发挥了作用,你知道自己已经成功80%。接下来的提问环节,不过是走个过场,不会有什么尖酸刻薄的问题。况且,你报告的主题是《从关联理论角度研究李白诗歌隐喻》,这是你的强项。如同在足球场上,跑位是你的强项。你总是可以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将皮球抽入网中。如果不是你对诗歌的巨大热爱,此时此刻,你很可能不是站在讲台上答辩,而是飞奔在中超赛场上刷新由自己创下的进球记录。

  第一个问题关于《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里的‘床’做何解?”——你轻松应对;第二个问题说到了《梦游天姥吟留别》里面的一些细节,“‘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句话阐述了李白怎样的性格?”——你漂亮完成。第三个问题:“你怎么看待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和崔颢《黄鹤楼》这两首诗之间的异同?”

  “《唐诗纪事》里记载说,”你旁征博引,“传说李白游黄鹤楼读到这首诗后惊为神作,慨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迫于这个压力,向来出口成章的李白张口结舌无作而去。后来李白游黄鹤楼时也曾试作七律,终未能成篇。几年之后李白写成的《登金陵凤凰台》,跟崔颢这首《黄鹤楼》诗风近似,崔颢——”

  你忽然蒙住了,崔颢是谁?

  “崔颢——”你再次尝试,但脑海中干净地如同一地白沙,没有一丝墨点。

  你不得不换一个方向,“李白这首《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楼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后面是什么来着。这些诗句就跟你的银行卡密码一样清晰啊。但是,等等,你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啊是了,是你跟丁柔在一起的那天纪念日,年月日,单号加零。450620456月,那个太阳快要把你的影子融化的盛夏,到底是哪一天丁柔瞎了她的狗眼看上你这头猪?!你的思绪不由自己地开始疯狂流向你的银行卡密码,你必须要想出来,这成了你的当务之急。你看见你的导师扶了扶镜框,眼神中满是困惑。你同样困惑,但是无法解答。就像是溺入水面,你的思想渴望上浮,你的身体逐渐下沉。

  “罗隐!”

  你打了一个激灵,发现丁柔跑上讲台。

  “你怎么了?”

  “我,我有些头疼。”

  你向老师们鞠躬道歉,浮出水面,请求老师重复一遍问题,然后中规中矩地给出了见解。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至少没有坏大事。你通过了答辩。崔颢,那个好饮酒和赌博,《全唐诗》收录其42首诗的河南人崔颢,也活生生地从大唐跋山涉水完好无损地坐落在你的大脑。

  “到底怎么了?”丁柔搂着你的胳膊侧出半个身位歪着脑袋问你。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秀逗了。可能是这段时间忙论文太累了。”

  “我跟你一起去看医生吧。”

  “不用,没事了。不看医生,我们去看电影,放松放松就好了。对了,今天晚上《三体》首映。”

  可问题不会这么简单。

  不然呢?

  

  3

  秋兴八首(其三) 杜甫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

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射啊,射啊,射啊!”

  你在奔跑中突然停下来,面对着空门,脚下踩着皮球。你听见人们在疯狂地叫喊,回过头看见一群人向你扑来。你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守门员从后面追过来一个扑倒在地,把皮球揽入怀中。你的队友也跑过来,他们纠缠着你不放,不明白为什么你对面空门却停滞下来。他们在说,“绝杀啊”“你傻啊”“逼平了”“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应该是,怎么又会这样。

  上次答辩结束,这种事再没发生,你就以为过去了没事了。这不怪你,绝大多数人都会用“没事”来安慰自己,谁也不愿意往医院跑,谁也愿意大事化小了。那之后没多久就放暑假,丁柔回了老家,你留校准备打点零工。学文学的不好找家教的工作,但你英语还不错,这都是拜那些怎么也播不完的美剧所赐。留校的学生远比你想象中要多,多到足够你们凑十个人踢小场的比赛。唯一的遗憾就是无法在现场观看你所在城市球队的主场赛事。虽然虚拟直播间给人身临其境的感觉,但身临其境就说明不在其境。像真的,也就不是真的。

  你双手举着手机跟妈妈视频,告诉她不回家的消息。延展后的手机屏幕成像比例有些失调,但你仍然能够看出来她有些失望。她并没有为难你,“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你自己多注意点。”

  “知道啦。”

  自从初中毕业,你就习惯用“知道啦”这三个字来回击妈妈。晚上别熬夜,早点休息——知道啦;少吃路边摊,注意卫生——知道啦;天气转凉了,加件衣服——知道啦。你知道很多事情,可还是过得一塌糊涂。

  父母对儿女的爱就像大海,而儿女对父母的爱就像沙滩上的贝壳。

  你早上不必早起,9点到达那个小女孩家里就行,早饭就用她家小区门口的早餐自助供应机解决,你通常会选择鸡蛋灌饼,有时候也摊个杂粮煎饼。食物都是在早上四点左右批量填入早餐机,然后冷冻,弹出过程会自动加温。热气澎湃的小吃强奸着你的胃,你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大肆咀嚼。

  丁柔以前总是说你,吃饭要细嚼慢咽。你色眯眯看着她的胸部说:“我不是怕你等不及吗?”

  等丁柔反应过来,娇嗔道:“讨厌!”

  当一个女孩用这种语气对你说讨厌的时候,就说明她想要你。你以前懵懂无知,后来心领神会。让一个如饥似渴的人细嚼慢咽是不现实,也不人道的。你们有时候一个眼神荡漾起来,就情不自禁要找个地方互通有无。你总是那么着急,三下两下扒掉她的衣服扔在地上,撇开她的大腿,掐住她的腰肢,心生荡漾血脉喷张呼吸急促体位夸张颠鸾倒凤直捣黄龙,最后以双方大汗淋漓鸣金收兵。汗水在你胸口淌成一条小河,丁柔是飘在你河里的一条小鱼。你曾听说,真正的爱情是双方赤身相对,既不会尴尬,也没有情欲。你开玩笑说,那不一定是真正的爱情,一定是真正的冷淡。你认为,真正的爱情是双方在精神和身体上都有着热烈的共鸣。不做,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做,天崩地裂水乳交融。不存在什么衣服都脱了然后拉着手坐而论道没有生理反应只有心理活动这种事。

  跟丁柔分开的这些天,你总是先从身体开始思念她。爱一个人就应该爱她的灵魂和身体,有时候,身体比灵魂更深刻。你就放言自己绝不会出轨和嫖妓,因为你无法在丁柔以外的身体达到高潮。这也是你不看黄片的原因,在你眼里只有丁柔的肉体是肉体,那些来自日本姑娘的肉体只能算肉。

  上午你要教授两个小时,11点你从小女孩家里出来,她会送你到门口,微笑着招手说叔叔明天见。她的教养真好,才这么小就有一种知性的气质。你跟丁柔打电话说,你们以后也要生一个女儿。丁柔说:“羞羞羞!”你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就自己拿手指刮了刮鼻尖,会心一笑。

  中午你在学校门口尚在营业的小吃店里吃一碗兰州拉面或者西红柿鸡蛋盖面或者牛肉凉面。你喜欢吃面,从小如此。北方人不能不吃面,就像南方人不能吃面一样。饭店里的人并不多,你就鲜艳成了常客。你掏出手机,把柔性的屏幕拉伸,然后打个折立在桌面上,一边吃面一边看美剧。你再也不用担心流量,自从去年普及了云端WIFI,只需要每个月缴纳一笔通讯费,走到哪里都能使用网络。拉面师傅没有多少活,就坐在你旁边一起看。他看得那么津津有味,以至于来了客人也不知道。他去工作的时候,你就暂停一下。他匆匆拉面,下锅,捞出,浇汤,上面,跑回来,接着看。他跟你说不用暂停等着他,他反正看不懂就图一个热闹。但是那天之后,你再来吃拉面,发现肉片比往常明显富足。你们默契地一笑,保守住这个秘密。生活中的小恩小惠,往往比飞来横财更让人心温暖。

  他话很少,说的最多就是:“怎么样,我拉的好吃吗?”

  你一开始保守总是说:“嗯,拉的不错。”后面你们关系熟了,你有时会挑点毛病说:“今天拉的有点粗啊。”

  吃完饭,你会睡一个午觉。你可以通宵熬夜,但是不能没有20分钟的午觉。这是你妈妈从小帮你养成的习惯。宿舍里还有一个不回家的,他叫来另外一个系的同学作伴,他们并不工作,天天窝在宿舍戴着智能头盔玩虚拟实境游戏。屋里面堆满了各种膨化食品的包装袋和饭盒,他们浑然不觉。你知道他们的关系,也知道他们俩钻进同一个床铺并且拉一个床单作为帘子把你分到他们的二人世界之外是在干什么即使你脑子不转这个弯他们俩搞出的咣当之声和情之所至的呻吟也会穿过床帘子刺透你的耳膜你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或者把什么去掉也成立。

 

  这是后来的事情,一开始他们也小心翼翼,并不在你面前□□,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你去小男孩家授课,上到一半,小男孩吵着要去游乐场,他父母没办法,就让你提前回学校。那时天气正热,你有些中暑,脑袋发蒙。你停好车子走进宿舍楼,脚步牵引着你上楼,拐弯,推门。门打开你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你退出来,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住在哪一间宿舍,这样的事情以前可没发生过。你拿出手机,想要给舍友打个电话,但是刚刚掏出手机,却想不起来要打给谁,你无法从通讯录中找出他的名字。你急的满头大汗,本来就晕的头此刻更是糨糊。幸亏因为暑假大部分宿舍都没人,你只好一层一层寻找,一间一间推开。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停地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来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当最后,你找到你的世界或者说宿舍的时候,你看见他们两个人赤身裸体叠在一起。你的舍友看见你也很惊慌,停止了动作。他发现你脸色苍白,整个下午都无精打采。他感到很抱歉,一直跟你说:“没事,我们还是可以一起洗澡,我对你真没意思,你别想多了。”他并不知道,你烦恼的是脑子里的混沌,并不是他的性取向和自己的人身安全。

  你躺在上铺,戴上耳机,听一些很旧的老歌,过滤掉外界。那些歌被时间泡过,有温度,一点也不金属。乐音传来,渐近又渐远,你沉入睡眠。夏日的午休,跟穿旧的T恤衫一样舒服。

  睡醒之后,你会去盥洗室洗把脸,然后出门,骑上自行车去小男孩家里,仍然是两个小时的课时。这个小男孩家非常有钱,从他居住的小区就可窥一斑。他家的装潢很奢华,但并不温暖,像一个冰冷冷的宫殿。就好像这个小男孩一样,看上去彬彬有礼,对你说话却一点也不客气。他从不叫你叔叔,并且用一种不共戴天的眼神白你。他家的富有还在于他们家没有保姆,取而代之的是一款家政机器人。你对那个机器人很感兴趣,经常在等待小男孩做练习题的时候,跟机器人逗着玩。从他家出来,天气尚早。你回到宿舍,跟他们玩一会儿游戏,在游戏里化身英雄,擎上主角光环,对抗这个宇宙的反派。等到六点左右就去操场踢足球,踢到天彻底夜了,你们就呼啦一帮子人去吃烧烤。你会发现,夏天的夜晚和冬天的夜晚来临的方式不同,或者说恰恰相反:冬天是从地上往天上开始黑的,而夏天是从天上往地下开始黑的。也就是说,夏天可以说是夜幕初垂,而冬天则是夜色初起。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就发生了“射啊,射啊,射啊”这件事。

  你像往常一样在球场上奔跑。不得不说,你技术很出众,以一敌二不在话下,你不仅突破了对方的前列腺,后防线,连守门员都晃过了。一般来说,五人制不设守门员。但那天来的人多,一边差不多有七八个人,有人不怎么踢,但想玩一会,就自告奋勇去做守门员。

  晚上你没去撸串,回到宿舍给丁柔打电话,诉说自己再次“犯病”(不知情者以为你是犯二)的遭遇。经过几次短路,你开始紧张起来。

  “那是什么感觉?”丁柔问你。

  “怎么说呢,”电话这头,你躺在床上,没吃晚饭的肚子里空空如也,“就像是你明明吃饱了饭,突然就饿了;灯光明明亮着,突然就黑了;恋人明明依偎,突然就劈腿。”

  “我靠,都这时候了,你还用排比。”

  “你怎么也说‘我靠’啊?”

  “我怎么就不能说。”

  “少说点我靠,多说点靠我。”

  “打住。别说俏皮话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我一个人不想去,等你来了吧。”

  “乖,摸摸头。我好想躺在你身边,枕着你的胳膊。”

  “嗯,闭上眼睛想象。”你背过去面对着墙壁开始浮想,跟丁柔分开的这几天,你无师自通了用语言进行抚触的技能,“你刚洗完澡,头发潮潮地卷着,发尖滑落着一颗颗饱满的水滴,我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和你的汗香。我拉住了你的手,走在微风吹拂着的夏日夜晚。我们沿着河岸走,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酸话。我们坐在长凳上,我把手放在你的肩头,把你按进我的胸口。”

  “再往下按,再往下按!”你转过头,发现那两个玩游戏的同学站在下铺的床上,双手扒拉着上铺的栏杆色眯眯地起哄。

  电话那头,“我挂了啊。”

  你终于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治病的事,赶早不赶晚。你打算早起给两个孩子的家长发条信息,告个假。你拿起手机,然后固定在墙上,侧身刷美剧,以往可口的剧情也如同嚼蜡,把你搞得昏昏欲睡,你连退出播放器都没来及,眼皮一沉,就翻入了梦中。

  你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你双眼惺忪,那两个同学还抱在一起酣睡。你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你套了一件衣服,下床开门,身后响起一串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你完全傻眼了,眼前站的竟然是丁柔。你什么都来不及说,她就把自己扔在你身上,牢牢抱住你。

  “你赶了一夜火车?”你动容道。

  “饿死了,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她轻描淡写过去,不给你感恩戴德的机会,刚才那个拥抱,把要说的话都表达清楚了。任何情话都没有跋山涉水来到你身边更可爱,就像任何承诺都没有相濡以沫陪在你身边更精彩。

  这时,你的舍友被吵醒,扯开毛巾被,站在垃圾堆里问谁啊。丁柔惊叫了一声躲出去,你回过头,看见他正匆忙地抄起一个薯愿的纸筒套在身体中间。

  “没事,你们应该是姐妹。”穿好衣服出来之后,你跟丁柔解释道。

  

 

  4

  将进酒 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你知道,进入一个女孩的身体很简单,但进入她的心里很难。所以你一直都很珍惜这段感情,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害怕她会突然变心离你而去。但现在,你必须主动跟她说明,趁你把她完全忘记之前,彻彻底底地分手。

  那天晚上,你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饭店吃分手饭,你喝得酩酊大醉,丁柔也喝多了,四两白酒把你们打回原形,没有了刚入座时的矜持,搂抱在一起,难过地那么认真刻苦不遗余力,像两个演技卑劣浮夸的演员忘情于一部舞台剧。快乐都是后天训练,只有痛苦是与生俱来。所以人生下来不会笑,会哭。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弹,你早就忘了自己上一次痛哭流涕是什么时候。但今天你哭得很伤心,丁柔去舔你的眼泪吃。她说不要离开我。那一刻,你最害怕的其实并不是离开她,而是忘记她。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被风干,一个几成肋骨的恋人被抽离。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世间最痛苦的人莫过于你。

  最后还是双方舍友把你们架回各自宿舍。丁柔哭着求你不要离开她,她说得那么卑贱,一点都不记得当初是你死乞白赖地追求她。你到来之前,她本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是你让她仙女下凡并且柴米油盐,是你让她泊入臂弯并且流连忘返,是你让她花枝乱颤并且心甘情愿。现在你要收了神通,要她如何无动于衷。

  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世界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故事,其中有一多半都出自无奈。你不是唯心主义者,但有些事的确唯物不起来,比如放在你眼前这份诊断报告:毒性β-淀粉样蛋白出现沉淀现象,初步诊断为早期阿尔茨海默病。

  “怎么会,那不是老年人才会犯得病吗?”丁柔问道。她紧紧握着你颤抖不已的双手。

  “目前为止,世界上最年轻的患者只有13岁。世界上超过65岁的人有10%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剩下的90%也只是时间问题,没有人可以避免这种疾病,唯一的区别就是时间早晚。而对于你来说,”大夫看着你来说,“来得有些早。”

 

  你整个人成了木雕,表情都是刻刀雕琢而成,生硬死板。这份诊断报告无异于死刑通知单,你听到这个消息时身体之内所有的细胞都停止了运动,大脑也放弃了思考。这样的感觉,你只经历过两次,这算一次,上一次是丁柔答应你的告白,你将她揽入怀中。绝望和幸福的感觉,有时候极其相似。

 

  “请你说出尽可能多蔬菜的名称?”大夫的话把你敲醒。说完,他看了看手表。

 

  你稍微愣了一下,“白菜,土豆,西红柿,黄瓜,丝瓜,冬瓜,南瓜,西葫芦,芹菜,菠菜,油菜,菜花,白萝卜,胡萝卜,茄子,豆角,莴笋,韭菜,茴香,油麦——”

 

  “好啦,”他再次看了一下时间,“还不错,但是早期的阿尔茨海默病来势汹汹。一般来说,这种病的发展从轻度健忘到大脑中调节呼吸和心脏功能遭到破坏而死亡是一个缓慢而持续的过程,大概是8-10年,对于早期患者,这个时间会缩短。你的大脑正在快速地萎缩,短期内记忆力下降、逻辑混乱、情绪抑郁、暴躁以及方向定位等能力丧失。2-3年病情会变得较为严重,病人会变得呆滞、长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最后常因褥疮、肺炎、骨折、泌尿系统感染、营养不良等而死亡。

  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你很想发泄。对于人体来说,释放总是能感觉舒服,比如射精和排便,比如骂人和诅咒。你现在,就想找人打一架。

  人们习惯用自己的情绪主观世界,难过的时候连彩虹都失了颜色。但真正能主观世界的没有多少人,你以为你是主人公,其实你只是路人甲。要什么主角光环?只有主角才有不死技能,很明显,你不是。

 

  那一年你24岁,是你一生的黄金时代。你有好多奢望。你想爱,想吃,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而现在,也是一瞬间,你的黄金时代戛然而止。

  从医院出来,你的情绪一直不稳定。阿尔茨海默病比癌症更加痛苦,癌症只是身体上的折磨,这种病会把你一点一点变成傻子,让你失去做人的基本能力和基本道德。你问自己,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意识,还算不算是活着。这个问题无法细究,意识是什么?灵魂又是什么?你搞文学,又不搞哲学。你搞卢纶,又不搞卢梭。

  你的眼睛突然就散了神采,你木木地看着丁柔,有一天,她就这么出现在你面前,而你不会认得是她。为了不让那一天到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现在分开。

  “让我们再做一次爱吧。”丁柔说。

  你知道,进入一个女孩的身体很容易,但进入她的心里很难。在旅馆里,你剥掉她的衣服,如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每脱下一件衣服就叠整齐,码放起来。你脱掉了她的裙子和内衣,你脱掉了她的丝袜和凉鞋,你还脱掉了她的期待和未来。你忍住眼眶里滚烫的眼泪,不让悲伤以这种表现形式突围。她的胴体那么美丽熟悉,那一刻,你多么想把她的身体当成你的坟墓。钻进去,结束一生,立上墓碑,墓志铭就写: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穿过她的长发你的手,落在了她的脖子上。这世界那么大,偏偏你能遇见她;这世界有点假,但你莫名爱上她。一时间,你趁着脑子里的齿轮还没有锈透,把你们的过去一帧一帧播放转动。你们第一次对话,第一次十指紧扣,第一次说我爱你的紧张和激动,第一次你进入她身体时的尴尬和激情,第一次你骑车载她,第一次夕阳西下,第一次她躺在你的胸口,第一次知道天长地久。你亲吻了她的额头、耳根、颈部,还有她引以为豪的锁骨,右手摩挲她饱满的胸部,顺移到平坦的小腹(你曾经幻想过在那里隆起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儿)下滑至蓬松的秘密。你体会着她慢慢升上来的温度,嗅着她逐渐浓密的喘息,包围着她循序渐进的高潮。没有过分的狂风暴雨,有的只是风和日丽。丁柔也不再歇斯底里,她甚至咬着嘴唇,似乎害怕表现出过度兴奋。喜欢就是放肆,但做爱就要克制。你从前可不这样,从前你们多么干柴烈火走火入魔。你曾经多么饥渴她的身体,现在就有多么害怕这场告别。你的动作很慢,没有一点冒进,你们做了很长时间,但彼此都没有出汗。空气中也没有欲望的味道,每个分子都吟唱着离歌。膨胀充斥放空虚脱哈利路亚阿弥陀佛。最后的最后,故事升华到了尾声。你一件一件帮她穿上衣服,她那天穿着一条天蓝色连衣裙,摇曳生姿。你们谁也没有哭,看上去都那么骄傲。不就是分手吗,谁没分过似的。丁柔那天没有化妆,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看上去就像是烤瓷一样。眼泪流过这样的表面,不会做任何停留。你一遍一遍端详着她,她就这么站在距离你一米远的地方,让你好好看她一回。以前,你们虽然每天都在一起,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互相注视。你们在一起吃饭散步看书唱歌争吵埋怨,总有个话题占据你们的注意力。而现在,你们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这样简单地对视。过了一会,丁柔说我给你跳一支舞吧。她并没有等待你点头就开始伸出双手摆了一个造型。瓷器活了过来。她身上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柔软地像是一阵风,轻轻吹拂着你。她的胳膊在空中划着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的小腿绷紧了脚尖像剑一样刺出,她的腰肢一抹就转了一个椭圆的圈,她围绕着你舞得花团锦簇。她的手指、手腕、手臂、胸部、腰部、髋部都活了。她像一首韵脚压得很满的诗,也像一条波光粼粼的月光下的河。她轻盈地跳跃,垫步,时而匍匐在草原,时而穿梭在云端,时而像一只翩跹的蝴蝶,时而似一团跃动的火苗。她的舞蹈成为了她的语言,诉说着她的心事。最后定格,丁柔捧着脸一动不动望着你。她又变回瓷器,脸上突然磕出一道细缝,随之扩大蔓延遍布全身,你轻轻一碰,她就碎了。

  你的手端着她的下巴,心想:我靠,这么好看的女孩,再也不是我的了。

  从旅馆出来,你们去庆祝两个人在一起的饭店吃分手饭,首尾呼应,有始有终。滴酒不沾的丁柔,也提出跟你对饮,你们两个不胜酒力的人,加上情绪的催逼,轻而易举就醉了。你是从身体开始醉的,你拿不住筷子,拿住筷子夹不起一口想吃的菜。你并不知道,丁柔是从心里开始醉的。一口酒没喝之前,她就已经烂醉如泥。

 

  吃完饭你去结账,两个人一共花了68,你掏出一张50的给老板娘,她看着你,你看着她。你以为她应该找给你钱才对。丁柔过来垫了一张20的,你们才得以离开。不过你们刚走出饭店,就双双醉倒在路边。

  那场大酒的晚上,你在半夜醒来,喉咙像是有火在烧,你不停地干呕,难受得要死。你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这比你走在路上,被车撞死更难接受。但事实如此,命运面前,人们都是棋子,可以被下在任何位置,可以是天元,也可以是禁着点,还可以弃之不用。

  你知道进入一个女孩的心里很难,但要从她的心里走出来,更难。

 

  5

无题二首 李商隐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回家的路上,你们一家三口谁都没说话,汽车载着一路沉默。

  你让车窗外的风吹着你,你骄傲的长发迎风乱舞,窗外的风景灰塌塌的,没有一点颜色。你一直想着丁柔,并且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定理,当你距离她越来越远的时候,她在你脑海中的印象反而越来越清晰。

  后来,你父母又带你做了几次检查,杀到北上广,在最顶级的医院用最先进的设备,从传统的脊髓液分析以及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到新兴的血液测试、视网膜扫描和电脑认知测试。但每一次检查都只是把你往悬崖边上推近。现在,没有任何疑问。在临床上,痴呆病有很多种,其中阿尔茨海默病是最主要的痴呆类型,占痴呆病的50%左右。剩下的还有血管性痴呆、路易体痴呆、帕金森痴呆、酒精性痴呆、梅毒感染所致的麻痹性痴呆。有些痴呆病是可逆的,通过治疗完全能够治愈。很不幸的是,你罹患了早期阿尔茨海默病,这种病并不常见。一般来说,四五十岁的人患此病症才能被称为早期。这种病不仅没有康复的可能,连维持现状都不能。每个人从出生就在赴一场死亡的宴请,只不过有的人走的时间长,有的时间短,而你走的有些仓促。

  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你爸爸会紧紧拉着你的手,从一层楼到另一层,从一个科室到另一个。仿佛害怕一松手,你就消失不见。这种感觉很特别,你印象中上一次牵爸爸的手还是你10岁的时候跟爸爸一起去参加一个航空展。当时人挤人,你爸爸的目光痴迷在一辆新型轰炸机上,回头却发现找不到你了。你已经体会过那种心里咯噔一下的感觉了,当时你爸爸看不到你的心情比你得知自己患病更沉重。他后来通过广播找到你,使劲拥你在怀中。“不管怎么样,别放开我的手,听到没有?”爸爸从来不说我爱你,他的爱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当然,你现在的印象并不准确,也许不是航空展,而是书展。记忆正在一点一点从你的脑海中消散,如同炎炎烈日下,一条逐渐干涸的河流。你知道,你的人生再也不会有雨季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医生?”你爸爸问道。

  这是第几个医生了,你已经不清楚。你甚至不知道,今天见的医生,跟上个月见的是否是同一个。

  “目前没有,多跟他说说话,做一些简单的运动,还有智力测试,这对保持他的大脑活性有帮助。啊对了,我了解到国外正在进行一种电刺激治疗脑科疾病的实验,其中提到了阿尔茨海默病治疗的相关内容。我有一个学生,跟着那个项目,我可以把病人的情况跟他们说一下。你的病情非常罕见,也许他们会有兴趣。早期的阿尔茨海默病恶化很快,学识越高,恶化越严重。你这种病在全世界范围内患病几率都非常小,你应该去买彩票。呵呵”

  “呵呵你妈□!”你站起来骂道。

  “你怎么骂人?”

  “我还想打人呢。”

 

  “你的症状很典型。”

  你真想冲上去抽他一个耳光。哦,事实上,你的确这么做了。从想到做,没有隔膜。

  暴躁冲动易怒——这是病症前期的表现之一。道德的牵绊开始松动,大脑里给的电信号直接引导了身体的能动。

  爸爸不得不更加努力地工作,以维持你的日常治疗,那些心脑血管方面的药物都那么贵,而且不予报销。你这哪儿是在吃药啊,你这分明是在吃钱。妈妈辞职在家照顾你。你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你告诉他们你一个人能行,只是有时候有一点健忘而已。但妈妈不答应,她不放心你。

  那天,你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背诵《唐诗三百首》,你必须保证大脑运转,背诵是最好的锻炼方式。你妈妈在厨房里问你想吃炸酱面还是西红柿鸡蛋面。你选择了后者。等到中午,你冲妈妈大吼:“我不是说了吃炸酱面吗?”

  你妈妈还能怎么说?你这是开挂模式,根本无法与你理论。

  下午的时候,你妈妈要外出采买。

  “你自己在家要乖,除了爸爸妈妈谁叫门也别开。”妈妈临走前嘱咐你。

 

  “知道啦。”你并不以为然,你想要用自己的行动去反击那些给你下了定论的医生们,你想要让他们知道,你一切都好,只是健忘而已。健忘算什么病呢。你并没有注意到,妈妈现在对你说的话,跟她在你6岁那年说的一样——她要出门,留你一个人在家的6岁。

  一切都好,你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渴了就自己烧水喝,无聊的时候,就去踢两脚足球。你颠球的技术很好,毫不费力就能超过一百。但是那天,你怎么也无法用脚把球后撤到脚背上然后抛向空中,你只好弯下腰双手拿起足球然后扔下,但是你一伸脚就将球踢飞,无法连续颠球超过5个。

  很快,你就有些气急败坏,一脚把球踢开,砸碎了你妈妈心爱的花瓶。你很内疚,害怕她回家之后会不高兴和责怪你。就像你6岁那年独自在家用足球踢碎了暖水壶一样担心。你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着急。

  她回家的时候,你正蹲在厕所的马桶上哭泣。

  你声音哽咽,“妈妈,我怎么也解不开腰带。”

  妈妈也哭了,帮你把裤子脱下来,找来一个垃圾袋装进去,然后扶着你进浴缸,冲洗你屁股上几近干巴的大便。在你两岁之前,你经常把大便撇在纸尿裤里,她几乎每天都要为你洗屁股。你现在从两岁到24岁不等,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塌缩成什么状态。

 

  洗完澡出来,你看着客厅碎了一地的花瓶向妈妈道歉。妈妈没有责怪你,只是拍了拍你的脑袋。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单独在家。一开始,她求邻里帮忙照看,但人们都拒绝了。他们觉得你是个怪物,他们害怕你突然拿水果刀把他们像苹果一样削了,最难以接受的是,即使被削了,你也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连良心上的谴责也没有。你妈妈只好雇佣小时工,她本来是想雇保姆的,但是算了算价格,你们家承担不起。你看看,你看看,好好一个家,因为你,成了什么样。你不是没想过。你清晰地感受到自我存在的时候,便会深深自责。但大部分时间,你对此无动于衷。没有理想并没有什么,没有思想才真的可怕。

  有段时间,一直照顾你的是一个年轻女性,她不像其他人,只会要求你老实点不许动,她很耐心。她每天都会在下午来看你,陪你说话。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有点像丁柔。你就跟她说:“我女朋友说话声音和你一样好听呢。”也就是你能这么说,换了别人,她肯定以为这句话心怀叵测和图谋不轨。

  你现在这样,长头发是个麻烦,她就自作主张为你剪成了圆寸。你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才渐渐认出那是你自己。同样出现在镜子里的女孩,笑得很好看。

  “他们说你这个病要多动脑筋,不如我来跟你一起玩个游戏。”镜子里的女孩开口了。

  “什么游戏?”你转过头。

  “问答游戏。我问你答。”

  “好啊。”

  “13+8等于多少?”

  “21。这算什么问题啊。”你脱口而出。

  “难度会逐渐增加的。7×14等于多少?”

  “98。再难点。”

  “啊,你等等。”她掏出手机,在上面点击一番,然后把手机拉成16开的书籍大小,让你看上面显示的一道题目。

  2036年公务员行测推理:

  【例题】从所给的四个选项中,选择最合适的一个填入问号处,使之呈现一定的规律:

 

2

 

  “这是什么?”你看着这些图标丈二和尚。

  “这是逻辑的题目,阿姨说你应该多做些逻辑的锻炼。”

  “我不知道。”

  “你仔细想想。”

  “不想了,我要看答案。”

  “好吧。”她有些失落。

  “等等。”你说,“我随便猜一个吧。”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你还是逐一查看了四个图形,你拿不准,但直觉告诉你,“3C。”

  “不对哦。给你看答案。”

  【解析】本题考查的是相同元素规律。前一组图形中,每一个图形都具有一个相同的元素:圆形。与之相对应,后一组图形中也具有一个共同的元素,即正方形。四个选项中,只有D项中包含有正方形。故答案为D

  “狗的嘴巴怎么能是正方形?”你不服气地说道。

  “怎么不能是呢?图片上就是啊。”

  “没意思没意思,换一些好玩的题目。”

  “那我再找找。”过了一会,她看着手机向你问道:“有一家四兄弟他们4个人的年龄乘起来是14,请问他们各自是多数岁?

  “什么?”你完全没有跟上。

  她重复了一次问题。

  你绞尽脑汁,根本想不到答案,只好求饶。

  “答案是1127,其中有一对双胞胎。”

  “什么嘛。”你说,“还能这样啊。”

  “这是脑筋急转弯啊。”

  “你再说一个。”

  她用食指指肚在屏幕上哗啦一番,“为什么秋天大雁要飞去南方?”

  “这个我知道,因为北方寒冷。”

  “错啦,因为走过去太慢。”

  你有些不高兴,像牛一样出着粗气。

  “都说是脑筋急转弯了。”她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我脑袋都这样了,你还让我急转弯。”

  你吼道。这是你第一次凶她。她很委屈,哭了鼻子。你这还算正常,至少没有像对待之前那几个小时工一样拳打脚踢。过了一会,你才问她:“你眼睛怎么有点肿?谁欺负你了?”你想为她打抱不平,却不知道伤害她的人,就是你自己。

  她绝对是把你这话当成是改头换面的道歉了,也把你当成了一个会跟少女调情的翩翩少年了。她用指背轻轻刮了刮你的鼻尖,说:“羞羞羞!”

  你突然一怔,感到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却想不出来无比有关的一幢幢往事。

  后来,你要求她对你进行诗歌接句的测试,把那本《唐诗三百首》交给她,让她随意翻开一页,随意读出一句诗,你来接。这个你做得很好,几乎都是瞬间就能完成。这多少给了你点信心和乐趣。就像一些乐者会对自己的乐器有机械记忆,一首几十年不弹的曲子,脑子忘了旋律,但手指却记得。大脑里也会有机械的记忆,上句带出下句,如满月象征团圆。

  但是好景不长。她只在你家待了一个月就离开了。你妈妈告诉你,她结婚了。那几天你的情绪很不稳定,发生几次意外,跑了几回医院。唐诗也不怎么看了,唯一能让你安下心的电视节目就是足球比赛。足球比诗歌更早地进入你的身体。

  自从2015年足协脱钩体育局,中国足球超级联赛发展迅速,在20年的时间里就跟英超、西甲、德甲、意甲和法甲一起跻身为世界六大联赛,远远把日本的J联赛和韩国的K联赛甩在后面,就连中甲都成为许多国外优秀球员梦想加入的联赛。为了照顾中国,欧冠和亚冠联盟,改为亚欧冠。你一直关注你所在城市的球队,他们今年是冲冠的热门。你3岁那年,你爸爸就开始带你去看球队的主场,一直到你上大学离开这所城市,这之间的主场,你几乎都没有落下。这已经成为你生活的一种方式。然而现在,你再也叫不出那些你熟悉球员的名字,只能通过队服的颜色来分辨。

  在你的再三要求下,爸爸带你去看了一次现场,你和爸爸穿着主场球衣坐在看台上,周边都是战斗的球迷,他们手腕上绑着印有主队和俱乐部标识的毛巾,一边整齐划一地跳起,一边在主队罚任意球时用力地吼着“杀!”。

  你受到气氛感染,变得兴奋起来。说话动作与平时无二。球队进球后,你和爸爸紧紧抱在一起。你们多久没有拥抱了,你不记得。即使在你得病之前也不会记得。父母对儿女的爱像是巍峨高山,你什么时候去爬,它都在那里等着。

  “爸爸,进球的外援叫什么?”

  “梅东。他是去年的世界足球先生。”

  一分钟之后。

  “爸爸,进球的外援叫什么?”

  “梅东。他可是阿根廷的现役国脚。”

  中场休息的时候,你去厕所小便,出来之后问爸爸,“上半场进球的叫什么?”

  “梅东。”

  “他很厉害吧?”

  “是啊,他是去年的世界足球先生,阿根廷现役国脚。”

  比赛结束,你们的球队大胜。但是因为对方球迷情绪激动,引发了骚乱。你和爸爸被人群冲散。你一慌张,整个人就有点虚空,你拦住经过的每一个人,问道:“你是我爸爸吗?”

  大部分人都是一愣,然后摆摆手走开。有的人占你便宜,“我是你爸爸。”听见人这么说你上去就拉他的手。他就匆匆跑开。

  “你是我爸爸吗?”

  爸爸出现了。

  “你是我爸爸。爸爸,不要离开我。”你紧紧拉住他的手,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

  回到家里,你不想睡,跟爸爸在客厅里玩传接球,你踢过去,爸爸踢过来,津津有味,乐此不疲。那晚你们玩得很尽兴,以至于你爸爸产生了幻觉,以为你已经KO了病魔,成为他最亲爱的正常的儿子。你出了一身臭汗,你爸爸带你去洗澡。你那天甚至自己轻轻松松就脱干净了衣服。你直挺挺地站着,你爸爸拿莲蓬头帮你冲澡。洗完澡,你爸爸帮你擦干净身子,送你回到卧室。

  你爸爸突然有些哽咽,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他无法在你面前流泪,他要给你做个榜样。他今年50岁了,本来意气风发,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小男人的毛刺和冲动,却还没有沾染上老男人的苍凉和萎缩。但现在他不得不再次被你绑住,就像你两三岁时候教你踢球一样。他也是说让你注意触球的部位和力度,推球时要舒展足弓,抽球时要绷紧脚背。那些他在你两岁时说的话,现在要再说一次;那些他在你孩提时代对你无微不至的关怀,现在要再溺爱一次。

  你躺在床上,爸爸对你说晚安。

  你说:“晚安爸爸。”

  你爸爸转身准备出去,你突然问道:“爸爸,足球为什么是圆的?”

  你爸爸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6

  贫女 秦韬玉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如果你跟往常一样,一定会怀疑爸爸妈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钱,能够买来这么珍贵的礼物。它一定价值不菲吧。庆幸的是,你现在不会考虑这么多了。很多事,你不想就没经历;很多人,你不想就不存在。这是你的悲哀,也是你的能耐。

  那天是你的生日,你妈妈本来不主张,但是你爸爸却执意要给你过一个像样的生日。甚至,他还把你的同学朋友都请来了一些。你们一起吃了一个很大的双层水果蛋糕。他们还陪你一起唱生日快乐歌。但你似乎并不快乐,你一脸严肃和沉闷,一个个盯着他们看,然后偷偷问你妈妈:“他们是谁啊?”

  “这些都是你的同学,跟你关系最好的。”

  你听了这话,并没有什么反应。你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大箱子给吸引了。那个跟冰箱一样大的长方体,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呢?也许,就是一台冰箱吧。

  他们并没有留下来吃饭,很懂事地一一告辞。你站在门口送他们,跟每个人都说再见。最后走的那个同学塞给你一个信封。看上去,信封很厚,里面一定写了许多话。 真难得,这年头还有人手写信。他把信塞进你的口袋,在你肩膀上拍了拍。他一转身,你就忘了这封信。你现在只想看看,这个纸箱里到底装了什么。爸爸说那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你爸爸打开了纸箱子,里面不是冰箱,而是一个机器人。

  你忍不住上前用手去抚摸,机器人冰冷坚硬的外壳让你感觉很兴奋。你回头嘿嘿地对着爸爸傻乐。你爸爸从机器人的脖子后面找到了开机键,按下。

  “GTX -328 glad at your servicePlease choose your languageEnglish or ChineseGTX-328很高兴为您服务。请您选择语言模式,汉语或者英语?”机器人发出雌雄莫辩的声音。

  “汉语。”

  “请您对我进行私人个性设置。请您选择我的声音,女声或者男声?”

  “女声?”你爸爸看着你妈妈试探,你妈妈看着你点头。

  “请从以下几个选项中选择您喜欢的声音类型。A:萝莉音。B:少女音。C:御姐音。D:成熟女性的发音。”

  “什么?”你爸爸显然有点猝不及防。

  “或者您可以设置为您喜欢女明星的声音,或者指定任何人的发音,后者需要拷入3分钟的音频或视频。”

  “罗隐,你喜欢什么?”

  你爸爸问你。

  “随便吧。”你并不在意这个。

  “那我随机播放一段发音。请问您是否喜欢我目前的发音?”声音明显变了,非常清澈,听起来很舒服,像是电台女主播。

  “可以。”

  “我还能加重低音,听上去更成熟一点,就像这样。”

  “就刚才的声音就好。”你说。

  “请您为我取一个便于称呼的名字,或者您可以直呼我的编号:GTX-328。”

  有那么一瞬间,你想到了丁柔的名字,但是你想张嘴,却说不出来。就跟那次答辩一样,话到嘴边,被打劫了。这让你有些烦躁,你的女朋友叫什么来着?真可怕,会不会有一天,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忘记。

  “随便吧。”为了摆脱困惑,你说道。

  “黛西?您是否认可这个名字?”机器人说道。

  “换一个。”你爸爸说。

  “凯瑟琳?”

  “换一个。”

  “露西?”

  “有没有中文?”你爸爸饶有兴趣问道。

  “有完没完,不就是一个机器人,随便叫个什么,就刚才那个吧。”你妈妈在旁看不下去了。

  “露西很高兴为您服务,我可以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将您从沉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露西说道。

  “你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我儿子。”你妈妈说。

  “露西明白。”

  你感到很好奇,上前左敲敲,右摸摸,像看见外星人一样。在你那个年代,家政机器人的研究发展虽然已经到了一个高度,但是仍然尚未普及,机器人并不是寻常家庭可以消费。你摸到露西的腋下,它格格地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机器人也怕痒啊?”你说。

  “GTX型机器人体表遍布传感器。我不仅会因为搔痒发笑,还会通过面部的扩张收缩系统做出喜怒哀乐四个大系表情,还可以做出更为精细的刻画模仿,比如这是哈哈大笑。”露西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这是微笑。”它一边说一边更换了表情。“偷笑,冷笑,苦笑,奸笑,我还可以做皮笑肉不笑。”

  你和父母一起被它故作严肃的表情搞笑了。

  整整一个下午,你都在跟父母一起兴趣十足地研究露西,就像是小孩对待刚刚到手的新玩具一样。跟那些小时工相比,机器人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它可以一天24小时将你锁定在它的视线之内,在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它就矗立在床前,时刻待命。

  一开始你也有点不习惯,比如洗澡。

  露西帮你脱掉衣服的时候,你还护着自己的私处。但慢慢地,你就任由它摆布了。并不是说你习惯了,而是你退却了。

  你最近活动的越来越少,越来越喜欢蜷缩,双腿紧紧地并在一起折向身后,下巴抵着顶在胸口的膝盖。保持这种姿势,你可以一整天窝在沙发里,望着茶几上破了个小口的玻璃杯发呆。露西一声不响地站在你的身后,你的沉默治愈了它的话唠。

 

  每天晚上,露西帮你洗漱完毕,会对你进行一项测试。一开始,露西对你的测试非常模式化,它会在胸口的显示屏上形成一个图标,分门别类地将测试的内容进行划分,大致如下:

 

测试名称

 

  测试内容

 

言语

 

量表

 

  常识

 

  知识广度以及对日常事物的认识能力

 

  背数

 

  注意力和瞬间记忆能力

 

  词汇

 

  语言理解能力

 

  算术

 

  数学推理能力、计算能力

 

  理解

 

  判断能力、理解能力

 

  类同

 

  逻辑思维和抽象概括能力

 

操作

 

量表

 

  填图

 

  视觉记忆、辨认能力、视觉理解能力

 

  图片排列

 

  知觉组织能力和对社会情境的理解能力

 

  积木图

 

  分析综合能力、知觉组织及视动协调能力

 

  图形拼凑

 

  概括思维能力与知觉组织能力

 

  数字符号

 

  知觉辨别速度与灵活性

 

  你可以从中选择任一项目进行测试。但你并不擅长应对,你将之前那个小时工测试你的内容转述给露西,要求它按照那个格式来进行测试。

  一道数学题,一个逻辑推理题,一个脑筋急转弯,诗词接句。开始几天,你做得很好,很少出错,你甚至开始享受测试的乐趣,成功率让你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常人。你就像小时候期待睡前故事一样,对晚上的测试充满憧憬。一块糖,就让你尝到了生活的甜头。

  直到那天晚上——

  “请说出您的名字。”测试开始。

  “这个就不用说了吧。”

  “不,这个很重要,请说出您的名字。”露西坚持道,她很少违拗你的旨意,但有时候它控制器内的逻辑会强调一件事情的重要和不可抗力。

  “罗隐。”

  “回答正确。请您计算39÷3的结果?”

  “13。”

  “回答正确。右边所给的四个选项中,哪一项不能由左边给定的图形折成?”

 

3

  右边?你伸出双手,根本分不清哪只是左手,哪只是右手。图片里那些箭头就像一只只蝌蚪,突然在你眼前游弋起来,一只一只钻进你的大脑里。你痛苦地抱着脑袋鼠窜。露西只好从你的身后环抱住你,让你动弹不得。你大声吼叫着,没有明确的字义,只是啊啊啊地干嚎。真正巨大而猛烈的痛苦来临之时,我们甚至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就直接陷入歇斯底里。

  不知过了多久,你终于平静下来。你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沉默地像一只长颈鹿。

  经过一番挣扎,那封一直塞在你口袋里的信露出一角。你早忘了什么时候这里面有一封信。你抽出来,信封上并没有写寄件人的信息。

  你打开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婚纱的女孩,她并没有像其他新娘那样笑得那么阳光灿烂,相反,她看上去乌云密布。你很快认出了这个女孩,就是之前照顾过你一段时间的小时工。是了,你妈妈曾说过,她去结婚了。但是,她的照片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眼下,只有那封信能揭开谜底。

  你展开那封信,准备阅读,却发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你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封信,内容并不多,信上的每个字你都认识,但是当这些字符排列组合之后所表达的意思你完全捕捉不到。你拿着信纸的双手开始颤抖,感到非常害怕。这时,露西突然过来,握住了你的手,稳定你的情绪。

  “您在发抖。”露西说。

  “帮我读一读这封信。”

  “乐意为您效劳。”

  你颓然地倒在床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几何图案。这是由最新研究出的第16种可以无缝密铺平面的不规则五边形。

  露西的双手拿着信,开始朗读:“

  

  罗隐:

  展信安。

 

  转眼已是第二个秋天,一天比一天凉。时间永远比我们想象中过得要快。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回到南方了,这个冬天,我也不会再看到雪了。如果今年北方下雪了,你能帮我堆一个雪人吗?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和摄影师一起选择成片的时候,我莫名就喜欢上这张照片,他们都说不够喜庆,不建议我要。可我执意要冲洗出来。你知道,我的犟脾气上来,跟你有一拼。我当时也想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目的何在,直到我拿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要把这张照片送给你作纪念。你曾经说过,想看我穿婚纱的样子。我说,我可以去拍一套写真给你。但你坚决反对,你说,你要看作为你的妻子的我穿婚纱的样子。而现在我真的要结婚了。我们要去蜜月的地方,没有海。

 

  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你可以转身就把过去的事情和人忘掉,我却不能。他们都说你病了,我觉得,我也病了。

  

  信没有落款,但不用署名,你也知道写信的人是丁柔,可照片上的女孩明明是那个小时工啊。你百思不得其解,陷入一个头疼的漩涡。

 

7

春宵 苏轼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楼管歌台声细细,秋千院落月沉沉。

  

 

  你和露西开始了漫长而友好的相处,你每天的生活都是通过露西开始。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露西的工作。它慢慢织起一张大网,牢牢将你裹缚其中。它成了你的朋友,你的左手右手,你的思想延伸。换句话说,它成了你的一部分。

  那天天气很好,初秋的下午凉风习习,清爽宜人。你那天的状态也很好,带着露西一起下楼,在小区的空地上踢球。

  你再也跑不快,只能跟露西踢过来传过去。一开始,露西掌握不好力度,几个来回之后,它就稳定协调了自己的肢体,不管你踢过去的球什么角度,皮球总能恰到好处地滚到你的脚边。

  跟露西相比,你反而更像是一个动作僵硬的机器人。

  过了一会,你发现鞋带开了,蹲下来要系鞋带。你很自然地一手牵住一个绳头,准备打个结。这些下意识的动作,以前根本不用过大脑,手上的记忆自己就能完成。但这次,你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有点不听使唤,或者说,你的大脑过不来信号,你试了几次,也不能将鞋带系上。

  “我来帮您系鞋带。”

  露西蹲下来请求道。

  “我自己能行。”

  你逐渐地失去了很多生活的能力,但越是这样,你越是珍惜自己能够操纵的事情。

  “我来帮您系鞋带。”

  你不管它,只顾着攻克眼前难关。

  “我来帮您系鞋带。”

  你有些生气,不知是懊恼自己丧失了如此基础的生活能力,还是厌烦这个唠叨的机器人。你猛地用手去推露西,想让它远离自己。但它纹丝不动,你却被自己的反作用力重重地伤害到。你跌倒在地砖上,脑袋不由自主地向后砸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你醒来的时候躺在卧室的床上,你完全忘了下午发生的事情,所以你明白为什么脑袋后面会鼓起来一个一碰就痛的大包。

  这次跌倒多多少少加剧了病情的恶化,从那天起,你就再也站不起来,需要露西搀扶才能独立行走,吃饭的时候也不会咀嚼,只好用塑胶管喂食。洗澡的时候,露西将你放进浴缸,然后为泥清洁身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临了,而且比当时医生的保守估计还要快。你现在最需要预防的就是褥疮。当你晚上睡觉的时候,露西会以每个小时一次的频率为你翻身。

  有时候,即使露西用力很温柔到位,你也难免会在翻身的过程中醒来。

  “露西。”你睁开眼睛,脑子恰好也够用。

  “是的,露西在这里。”

  “现在几点了?”

  “在你刚刚问我问题的那一刻是34256268毫秒。”

  “露西,”你打断它,“带我离开这里吧。”

  “好的,去哪里?”

  “去一个我父母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不想再累赘他们。”

  “您父母都找不到的地方是什么地方,我需要一个具体的地名,坐标也行。”

  你挣扎着坐起来,露西连忙扶住你。

  “抱起我。”

  露西依言将你从床上抱起来。

  “开门。”

  你们走了出去。

  “下楼。”

  你们乘电梯来到一楼。

  “离开小区。”

  “好的。”

  露西把你放下来,往回走。

  “你做什么?”

  “离开小区需要联系你的父母,经过他们授权,我才能这么做。”

  “这是谁规定的?”你吼道。

  “这是程序设定,我不可抗力。”

  那天你试图离开家里的后果是,你得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感冒,你的鼻涕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如果不是露西及时帮你擦拭,一定会滴落到你的胸口。你曾经也得过一次严重的感冒,鼻涕也曾流浪到你的胸口,那一年,你一岁半。

 

  那场感冒之后,你迅速苍老了。

  图灵家族史上流传着一首歌谣,前两句为:无用的冠冕之荣耀,不如安静祥和的生活。这个图灵就是图灵测试的图灵,就是被“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称为“他才是真正‘机器人之父’”的图灵。他是个天才,得到了很多荣耀,但是在42岁那年吃了氰化物的苹果。他就像白雪公主一样被毒苹果致死,但生活不是童话,没有能够吻醒他的王子。你当然不是什么天才,事实上,你是个天灾。你只是个普通人,你本来可以拥有图灵家族所羡慕的安静祥和的生活,可是现在,生活对你来说就是生、活。

  一天早上你醒来,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你能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胳膊的存在,但是你就是无法将大脑所下达的指令传送过去。你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你非常着急,豆大的汗滴很快就沁出你的额头。你想喊露西过来帮忙,你张了张嘴吧,发出蚊子煽动翅膀一样的声音。那一刻,你真的非常沮丧,你之前想到过自杀,而现在,你连自杀的能力都失去了。

  直到露西做好早饭过来叫你的时候,它才注意到你的异常。露西扶你坐起来,在你的背后塞了两个枕头,让你可以舒服地靠着。你的眼神中流露出无助和绝望的神情,等你能开口的时候,你说的第一句话是:“求求你,杀了我。”

  不能伤害人类是机器人行为准则和思维逻辑的最高标准,所以露西自动过滤了你的请求,它把你抱出卧室。

  自杀的想法稍纵即逝,你眼神很快黯淡下来,成了任由摆布的提线木偶。

  从那天起,你的行动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像瀑布一样一落千丈。

  你每天要么就像纸扎的人一样纹丝不动地坐着,要么像胚胎里的婴儿一样蜷缩着,很少张嘴说话。

  露西仍然在为你做测试,你的成绩越来越差。图灵曾提出过著名的“图灵测试”,以区别机器人和人类。但是现在,如果把你放在幕布后面,没有测试者会以为你是人类。那么是否可以说,在理论和逻辑的意义上,你已经是一个非人?

  终于有一天,露西问你:“请说出您的名字?”

  你茫然地看着露西,问它:“我是谁?”

 

  8

春怨 金昌绪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并没有《银河系漫游指南》里那种外形像水蛭的黄色巴别鱼——它从脑电波能量中吸收所有未被人察觉的精神频率,转化成营养,然后向携带者的思想中排泄一种由被察觉到的精神频率和大脑语言中枢提供的神经信号混合而成的心灵感应矩阵。如果你把一条巴别鱼塞进耳朵,你就能立刻理解以任何形式的语言对你说的任何事情。所以,当那个外国人造访并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的时候,露西只好充当翻译。

 

  那天是个星期天,你爸爸难得休息,事实上,他今天也有工作要做,是他接到一个电话,通知他今天你家里会有一个重要来宾来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父母收拾了一番自己,把你也打扮一新。如果不是你浑浊的眼神和佝偻的脊背,如果不是你流涎的嘴角和塌陷的腹部,你看上去还是有一些年轻人的风采。

 

  九点一刻,那个外国人准时摁响了门铃,露西过去为他开门。

  “Hellohow do you do ?”那个外国人说道。

  “How do you do?”你不假思索地回应道,这对话太熟悉了。

 

  接下来,那个外国人的英语你就跟上不了,不仅如此,连露西翻译过来的中文你也云里雾里,只是听到什么意识,精神,灵魂,剥离之类的词。你并不知道你父母为了给你治病参加了一项研究,就是那个被你打过的医生之前提到过的电刺激治疗脑科疾病的实验。而露西则是他们实验室资助的。但事实上,并非这么回事。他们侧重的不是阿尔茨海默病,不是任何一种脑神经的疾病。他告诉你们,他们在研究意识。你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父母,前者神采飞扬,后者脸色沉重。露西也在旁不断解释,它胸口的显示屏上不时放出一些对话和图表,对外国人的陈述进行解释。最后,你看见他们痛苦地点了点头。你的爸爸过来抱了抱你,然后是你的妈妈,你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你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哭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露西带着你离开家里,坐上了那个外国人的汽车,而你的父母并没有跟上来;你不知道为什么,你们来到机场,安检,登机,起飞,而你的父母并没有在身边。现在,你只有露西。你透过窗户看见飞机下面的云层,半明半暗,看不清云层下面的世界,就像看不清字句下面的语义,看不清人们动作背后的心理。

 

  你再也走不动了,露西全程抱着你,你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你唯一知道的就是,你不能离开露西。就像当初不能松开爸爸的手。

 

  你们来到一间旅馆,外国人自己住一间,你和露西住一间。

 

  你朦朦胧胧睡去,半夜醒来,发现露西就站在你的床边注视着你的眼睛。

 

  第二天,你们一行人来到一个大学,等待在那里的有数十名身穿白衣的工作人员,他们每个人都笑的热情洋溢。他们把你和露西带到实验室,那里有两台一模一样的机器,看上去像是你做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的机器,只不过这台机器是完全闭合的。他们打开两个机舱,把你和露西分别放入。

 

  那个时候你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你看到他们把你和露西一起放进机舱,你还听见他们的对话,奇怪,他们说的都是一口流利的英语,你听起来却毫不费力,你的英语并没有这么好,即使是在你的全盛时期。这种感觉,就像是耳朵里塞了一条巴别鱼。他们在说“神经系统排异为零,可提取”“器官已经严重萎缩,提取后意识后,身体恐怕会立刻死去。”“是死去吗,不,是重生。”然后就是一道一道的白光在你脑子里穿梭,就像无数细密的刀片一样把你解剖。再之后,你看到了昨天晚上下榻的旅馆。还看见你蜷曲的身体,听见你粗重的喘息。你看见你突然在睡眠中睁开的眼睛,你还看见站在你身边一动不动呵护着你的露西。它似乎在告诉你别怕,有我呢。意识还在往前探索,你看到你们下了飞机,机舱外的云层,登机前的安全检查,你看到你和露西一起坐上那个外国人的汽车。

 

  你还看见——

 

  那天是个星期天,你爸爸难得休息,事实上,他今天也有工作要做,是他接到一个电话,通知他今天你家里会有一个重要来宾来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父母收拾了一番自己,把你也打扮一新。如果不是你浑浊的眼神和佝偻的脊背,如果不是你不断流涎的嘴角和塌陷的腹部,你看上去还是有一些年轻人的风采。你看着你,这种感觉很奇妙,如灵魂出窍。

 

  九点一刻,那个外国人准时摁响了门铃,露西过去为他开门。

  “Hellohow do you do ?”那个外国人说道。

  “How do you do?”

 

  露西在旁为你父母进行翻译,是的,只是为你父母,因为你完全可以跟上他的英语,或者说,在你听来,就像是母语一样不需要先接收再转化最后输出。

 

  通过他的对话,你知道了你父母为了给你治病参加了一项研究,就是那个被你打过的医生之前提到过的电刺激治疗脑科疾病的实验。而露西则是他们实验室资助的。但事实上,并非这么回事。他们侧重的不是阿尔茨海默病,不是任何一种脑神经的疾病。他告诉你,他们在研究意识。

  “意识?”你爸爸听完露西的转述后问道。

  “是的,很抱歉在前期没能跟您讲清楚,”他一边说,露西一边翻译,“但是请您相信我们,我们需要在你们不知情的状态下进行跟踪实验,这样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治疗手法?”露西同样把你爸爸的话翻译给来人听,“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带孩子过去治疗过啊?”

  “已经完成了。”

  “这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笑话。”你妈妈说。他们俩都有些着急,只有你置身事外。

  “(机器人)我就是治疗方案。我想我需要好好解释一下,我并不期望你们能够理解,但作为程序的一步,我必须告诉你们以下内容。而且,我想你们有权知道。听完之后,我需要你们做一个决定。”

  你已经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你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个外国人,反复对他说:“How do you do?”

  “How do you do ?”他礼貌应对,但很快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刚说完,你立刻又问了一遍,如此循环,无始无终。他只好对你的问候置若罔闻,对你父母解释道:“大脑中的神经元决定了一个人的反应速度。神经元要迅速放电,要释放化学递质,要长出或者消除突触,都需要保持良好的生理状态。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和负责推的前额叶皮质,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发生变化。人的智力22岁登顶,27岁时就开始下滑,机械记忆减退,记忆广度变小,规定时间内的速度记忆成绩下降,再认能力较差,回忆能力显著减退等。在包括记忆力、逻辑推理、反应速度、空间想象力等12项测试中,有9项获得最高分的调查对象平均年龄是22岁。(我这里有两张图标,我传到机器人显示屏上)如图:

  

 

  年龄组

 

  视觉

 

  听觉

 

  味觉与嗅觉

 

  2035

 

  20岁时水晶体开始硬化,眼睛适应性调节能力逐渐下降

 

  分辨高频音调的能力开始下降

 

  以往研究文献中无此方面变化情况的记载

 

  3565

 

  40岁以后,视敏度明显下降,明适应、暗适应的时间延长

 

  至50岁之前,音高分辨能力一直在逐渐下降

 

  味蕾开始减少

 

  65岁以上

 

  对强光敏感;处理日常视觉任务时产生阻碍;会引发部分或完全失明的眼疾日益增多

 

  70岁以后,音高分辨能力显著下降,声音强度须增大才能听到

 

  对酸、咸和苦的感觉阈值增高,在识别气味时常产生错误

 

 

 

4

  “T分数是心智年龄除以实际年龄得到的智力商数,从这两张图标里可很清楚地看到,一般人在20-30这个阶段达到了人体身心的最高水平,然后随着年龄增长开始逐渐下滑。”

  这时你的父母,也有些云里雾里。

  “呵呵,你真是把我们说晕了。我们并不关心你的研究,我们只想知道如何能治好我儿子的病。”你爸爸说完,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

 

  “How do you do ?”你说。

 

  他看了你一眼,差点也条件反射,不过还是忍住了,继续跟你的父母解释:“简单地说,就是提取意识重新注入。意识就像人类的器官一样是一种实体的物质,可以将其从人类大脑当中提取。但就像是器官移植的排异反应一样,意识也会排异。所以,我们想到的办法是机器人。将一个人的意识定居在机器人的CPU当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你们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一个机器人和你们同居一段岁月。”

 

  “这个机器人,露西?”

 

  “你们以后要试着改变一下对它的性别认知。”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提取,是要给我们一段时间适应露西吗?”

 

  “有这方面原因,但更多是技术上的。一般人的意识很强,很难进行提取,而老年人的意识就像器官一样,也受到了岁月的侵蚀。意识也会枯竭萎缩。即使提取,也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不,他会记起所有一切。他的意识只是隐藏,并没有被删除。我们一直用机器人对他进行测试,其实测试最关键就是第一个问题,那就是说出他的名字。这是一个临界点,当他忘记自己名字的时候,是意识闭合的阶段,最容易进行提取。但有一点需要注意,剥离是不可逆的,因为会伤害到大脑的组织。所以我需要你们做的决定就是是否同意?”

 

  你的父母不知道是听不明白还是不能接受,总之,他们摇了摇头。

 

  “我说意识可能你们有点对不上号。对中国人来说,或许另外一个词更好理解,那就是灵魂。”外国人补充道。

  露西——这个一直支撑着你生活的机器人,并非为了照顾你,而是为了观察你,模仿你,以至于到最后取代你。

 

  不要啊,你说,不要答应啊。但是你的父母痛苦地点了点头。

  

 

  9

易水歌 荆轲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⑤

       你睁开眼睛,自己变成了露西,当然也可以说,是露西变成了你。

 

  他们成功了,看着不知所措的你欢欣鼓舞。

 

  你却恐惧着这副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你现在力大无比,任何疾病和细菌都无法伤害到你,你想活多长时间都可以,但是你能够感知的所有模拟神经元却从里到外透露着悲伤的情愫。他们治愈了你的不治之症,挽救了你的垂危生命,但他们并没有想过,当你不是作为你的状态而存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冲开人群的封锁,漫无目的同时又无比迅疾地离开这里。

  你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只是一直走一直走,你再也感觉不到疲乏,饥饿和恐惧,大脑,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里横冲直撞着许多新鲜的想法,另外还有一个一直突围的念头。你走了很久很久,或者说,你走了1个月12天零7个小时34分,继续往下说,秒、毫秒、微秒、纳秒、皮秒、飞秒、阿秒、仄秒、幺秒。有什么意义,没什么意义。什么是意义?就像什么是意识?你问自己,答案在风中。

  从小生活在北方的你,见过最宽广的水域就是水库。当你走到海边的时候,你停了下来。

  你长久地注视着海面,波光闪闪仿佛是璀璨的星空投影下来,大海就成了宇宙。

  你想起那次意识转移,明白了那个外国人所说的你能记起所有一切的含义。

  你能够想起来自己患病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清晰地就好像正在你眼前发生,那些你当时毫无察觉的细节此刻都突兀地明亮起来。你还能回忆起来跟丁柔的第一次相遇以及最后一次分开,那个小酒馆。不,是在你家里。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一根头发的长度。那封信,你想到的时候每个字的笔画都出现了,连标点都跃动起来。再往前,患病之前的记忆也汹涌而至。你看到了自己正在变声的青春期,嘴唇上面拱出来柔软的黑髭。你还能看到自己在人生第一次罚站,三年级的你哭的梨花带雨,幼儿园第一朵大红花,第一次脱离你爸爸的双手走路,第一次爬行,第一次哺乳的时候奶香在你嘴唇里的感觉,出生时候第一声啼哭。甚至,你感受到了那个漆黑但是温暖的所在,你的意识第一次形成。感官在扩散,世界退相干。

 

  你重新活了过来,但是却没有任何喜悦可言。快乐都是后天训练,只有痛苦是与生俱来。你虽然活了,但你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生活,丁柔的手指再也刮不到你的鼻尖,父母要每天面对一具坚硬的躯壳。拥有可以盛放灵魂的身体,未必能够有血有肉地生活。

  一种莫名而强大的力量拽曳着你,你开始一步一步走向海边,进入大海。你遍布全身的传感器能让你体会到海水的冰凉,13.5℃。海水慢慢淹没了你的头颅和胸腔,你继续走。海面以下1000米,2000米,压强逐渐增加,水温逐渐下降。在漆黑的海底,你的夜光系统能够看见围绕着你游来游去色彩斑斓的鱼儿们。

  海底最深处,仿佛是宇宙的中心,你用一个婴儿在子宫里的睡眠姿势躺下。

    

  注释:

  ①       伊斯兰教允许一夫多妻。

  ②       原文为“床畔的一切都在流动,护士万红是艄公,摆渡在床上的英雄与流动的人世间。”——《床畔》严歌苓。

  ③       摘自《银河系漫游指南》。

  ④       图片来自《发展心理学》林崇德主编,根据文章内容稍有改动。

  ⑤       有版本将《易水歌》写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这个版本始见于明末冯梦龙所著《东周列国志》,应为作者发挥,并非荆轲原唱。两句版本见于《史记·刺客列传》,“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本文以此为准,以两句为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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