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科学·科学家

作者:吴岩来源:财新网发布时间:2016-03-21

优秀的科幻作品其实是超越科学本体的,它们之所以能超越当前,也恰恰是这种对科技现实的超越所造就。
        火星表面找到水、引力波存在被确认、人工智能在围棋赛上战胜人类……一串串曾经很科幻的故事,在过去的一年中逐渐成为现实。人们不禁要问,科幻小说跟科学发展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真像有些人说的,科幻小说中写的都是“真正的科学”?甚至未来都要请“科学家评判科幻小说”了吗?
  有关科幻小说中科学的位置,在中外科幻发展历史上,曾经出现过许多争论。例如,在上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美国就有人认为,科幻是描述科学的文学,甚至在著名科幻刊物的编辑部还曾经打出“本刊只发表有科学根据的小说”的标语。但这样的观点很快在科幻领域受到了鄙视。这其中原因有很多。
  首先,科幻是一种文学作品,不是为科学撰写的说明书。科幻面向一个全新的想象空间,几乎不可能被现有科学所束缚;其次,作为全方位反映现实与人生的文学,科幻必须跳出科普的窠臼,走向更广阔的文学空间;第三,科幻所谈论的科学,不仅仅是一些知识或方法,更应该包含创造性和批判性,包含对科技与社会之间的互作;第四,科幻的主人公常常是科学共同体中的成员,要能全面展现这些人的生活,既表达英雄壮举,也展现无耻恶行。总之,优秀的科幻作品其实是超越科学本体的,它们之所以能超越当前,也恰恰是这种对科技现实的超越所造就。
 
  科幻与科学的关系的摸索,在中国也走过很长的道路。
  近代以来,为了改变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羸弱状况,中国知识分子通过自己的探索,设计了许多全新的强国方案。这其中,西学东渐、大力引进西方科学,是一个重要的选择。在向船坚炮利的文化吸取营养转而使自己也船坚炮利的过程中,科学一跃成为全民族所尊崇甚至信仰的新的意识形态。这种状态的结果,是詹天佑等科技工作者立刻受到了顶礼膜拜。新中国建国以后,科技人员跟其他人文知识分子一样被纳入接受思想改造的行列,但却仍然享受特殊待遇。即便在“文革”那种严酷的环境中,周总理还是设法保护了上千位科学家免遭劫难。
  粉碎“四人帮”之后,在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的热潮中,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再度把科学和科学家推上神坛。“实现四个现代化科技是关键”口号的提出,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科学在整个社会生活中的意识形态领导地位。院士享受副部级待遇这种行政安排,也导致了科学作为一个行业的社会等级优先性。在这样的环境中,强调科幻作品要符合国家科学普及、破除迷信的大政方针,弘扬科学家们的丰功伟绩都是可以理解的时代表现。
  然而,从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开始,一些科幻作家和读者就已经发现,追求科学普及、强调科幻是用来书写正确科学或弘扬科学家丰功伟绩的观点,存在问题。科幻作为一种文学作品,跟科普作品之间还是有相当显著的差距的。通过实践和读者反馈人们逐渐认识到,科幻作品不需要聚焦于知识的本体,用想象力面对社会发展和人类的未来才是它的主要任务。在这方面,童恩正、郑文光、叶永烈、魏雅华、金涛、刘慈欣、王晋康等许多作家做出了非常重要的成绩。恰恰是他们在理论和实践上的努力,导致了科幻在上世纪80年代和当前两次成为了国内外文化界瞩目的重要门类,许多作品被翻译成外文出版。
  理解国内外科幻创作道路的殊途同归,对今天认知科幻、科学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科学确实是解决人与自然关系、甚至一部分社会问题的重要方式,但作为一种认知方式,它的局限性也是明显的。在面对社会与人文难题的时候,更多其他类型的认知方式、甚至传统文化的思维和认知都具有自己的优势。这也是当前多元文化热潮中各种认知方式并存的根源和基础。
  此外,科学工作者只是所有社会实践者中的一类,跟从事其他类型社会实践的人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别。科学家的行业只是工作的内容不同性质不同,作为一个社会人,他对时代和社会的看法,对人生的看法,并不整体性地优于其他群体。更不要提每一个个体对人生和社会的理解,甚至对科学的理解都参差不齐,科学家中不乏沽名钓誉、不懂装懂、假冒伪劣者。必须牢记的是,没有人文精神的科学工作者不是合格的社会建设者,而一旦他们影响到社会治理,其危害比非科学工作者还要大。在这方面,我推荐大家阅读田松教授的《警惕科学家》一文。文章中提到,做坏事的科学家不乏其人,甚至希特勒的毒气室,就是顶尖科学顾问所为。
  不过,道理虽然这样讲,我还是特别支持科学工作者进入科幻写作。毕竟,科学工作者长期沉浸于科学活动,可获取许多其他人没有的独特感受和体验,他们中的一些人对科学的思考,应该也比其他人深刻和到位。
  这些年我阅读过大量国内外科学家的作品。我个人感觉,科学家的作品一般在文学品性上不如甚至低于专业科幻作家,但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能提供一些独特的社会观察和宇宙思考。像康奈尔大学的卡尔·萨根教授,他写的《接触》就被认为比较完整地阐释了科学工作者的工作热情、工作态度、以及对未知的探索过程。由于多年从事行星探索,而且参加过寻找外星人的项目,这使他的作品对这个问题的表述特别有价值。小说中呈现的科学跟宗教的长期争论和全新整合,使这个古老而长青的话题带上了新意。再比如著名心理学家B.F.斯金纳的小说《桃园二村》,把自己的行为主义心理学理论跟社会治理相互结合,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科学乌托邦。上述这些作家的作品就具有很大的阅读价值与思想意义,是科幻的上品。
  但也不能否认,也有一些科学家的作品,囿于他们对社会的关注不够,对文学本身的特征思考不多,显得比较儿童化。我觉得霍金的小说《乔治开启宇宙的秘密钥匙》就是这样。虽然他在科学领域中成绩斐然,但科幻创作上还是新人。他的作品,我更愿意归入给低龄孩子进行科普的儿童读物。还有两院院士潘家铮。潘老多年在工作之余低调写作,创作了大量适合孩子阅读的作品。不过他尝试引进志怪文风的做法,已经让他跨入了文本革新的行列之中。
  有关科学在科幻之中的存在,是一个需要长期讨论、不断通过实践摸索的课题。这样的问题将永远没有定论。欢迎每个人提出自己的观点,也欢迎不同意见者进行反驳。
  有的科学工作者认为,科学作品必须接受科学家的审查,甚至主张科幻作品要像科学研究论文一样接受三个同行科学家的评定,我明确反对这类主张!既然对科学工作的审定都要允许不同实验室去重复,允许所有人批评,科幻作品更是这样。科学的发生发展是在民主制度下完成的,科学拒绝权威,科幻作品的价值更不是权威所能肯定的。对这个问题,我还可以提供正反两个方向的例子供大家参考。之前有《星期日邮报》的文章说,美国宇航局评选出了对航天描述最差的科幻电影名单。这个名单以《千钧一发》打头,以《2012》垫底。但美国宇航局工作人员后来坦承,他们从来没有发布过这种名单。他们的工作性质跟影视不同,所以,他们不能评论影视的好坏。反过来,在上世纪80年代“清理精神污染”的日子里,由于科学工作者插手参与科幻评价,给不少作品打上了“伪科学”和“反社会主义”的标签。正反两个例子形成的鲜明对比,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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