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

作者:刘啸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2-27

“很高兴遇见你们,地球人类。”起伏不定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欢迎进入硅基时代。”

  

  它来了。

  “轻度结膜炎,再做个泪腺分泌检查。”

  穿绿大褂的护士用冰凉的食指拨开杜颜的下眼睑,他瞟见有两条软软干干的东西钻入眼皮,手指随即松开。

  “闭五分钟。”

  眼里刺刺的有种异物感,有时候眼球一动,纸带刮蹭着角膜,带来些许轻微的疼痛。杜颜在黑暗中想象着自己双眼里挂着两根纸带的滑稽样子,但并不觉得好笑。

  这是手术前的最后一轮全身体检,检查详细而繁琐,甚至让他有些厌烦。北区分院的医生们并不认识他,他们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黑暗中是最好的思考时机。杜颜回想了一下癫痫病史,从发病年龄到各种轻度症状,该记住的记住,该遗忘的遗忘,应该万无一失。何况上头打过招呼,只要没有查出典型禁忌症,体检也就是个过场。

  “老杜,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

  身边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是学生小席,也是他的研究助手。

  “路上堵车,我以为你会等我一阵子,想不到你自己来了。”小席一屁股在他身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连珠炮似的说道,“检查到哪了?没有问题吧?对了,我刚从南区有机设备科那儿来,老蒋刚告诉我一个不好的消息,我都快郁闷死了。”

  “又失败了?”

  “是啦,碳键死活组不成非门,更别说与门和或门了。我就觉得奇怪,以前的培养皿和逻辑仿真系统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为啥就不能重复呢?”

  “大概,上回只是偶然。”

  “我也这么想。”

  桌上闹铃忽然响了,小席被吓了一跳。听到铃声的护士走过来,让杜颜睁开眼,取出纸带。

  “有点干燥,呆会最好开点人工泪液。再测个眼压。”

  “呃,好。”

  他四处环视了一下,又眨了几下眼,眼睑下方的干燥感消失了。护士拉过来一台移动仪器,让他把下巴搁在托架上,几次噗噗的声音响过,喷气轻微地击在眼球上,他忍不住又眨巴了几下眼睛。

  “好了。”护士挥笔在他的体检单上涂了几笔,“去抽血。”

  “谢谢。”

  小席扶着他来到抽血窗口,一边帮他挽起袖子一边发牢骚道:“我实在不明白,生物计算就这么难?光的电的都出来几十年了,蛋白质分子连个基本的逻辑电路都搞不拎清,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是国际前列?”

  “握紧拳头。”窗口里的护士打断了小席的话。

  他依言照做。凉凉的酒精棉擦过, 尖锐的取血针扎入手肘内突起的青筋上,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感刺来,令他眉头一皱。他看见暗红的血无声流出,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小席还在继续说:

  “我们明明用了先进的计算机仿真系统,把蛋白质逻辑电路里所需要的酶的组成啊算得一清二楚,模拟也没有任何问题,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对。哎,老杜啊,要不是你手术,我现在就想跑回去把那些参数再检查一遍。我们难道还真是见鬼了不成?”

  晕厥的感觉在扩大。他定了定神,深呼吸了几口。此时三管血已采完,护士拔去了针头,把脱脂酒精棉按在针孔上让他屈肘夹好。他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手肘处并没有以往抽血时残留的酥麻无力感,看来这位护士扎针有些门路。

  “老杜?怎么了?晕针?你以前没这问题啊。来,我扶着你。年纪大了就得留神,像我以前就……”

  他摆摆手表示不用,但小席还是扶住了他,慢慢朝采血室外走去。他忽然对自己手术的决定产生了一丝怀疑,并有一种打算再次全面考虑后重新做决定的冲动,这种冲动自当初决定手术后就从未有过。他苦笑了一下,搔了搔头皮,把这种想法暂时驱离了脑海。

  “就是这儿吧?主刀的黎医生在里头等你,我扶你进去。”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过整条走廊来到尽头的一间独立诊室,房内整洁明亮,皮椅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医生,一见他进来便起身热情招呼,小席扶着他坐好,知趣地退了出去。

  “杜老,久仰久仰,快请坐。”

  “谢谢。黎医生,以前,你认识我?”他疑惑地问。

  “我要是连南区大名鼎鼎的生物计算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都不知道,我这医生可不就白做了?”黎医生俏皮地答道,“您的体检报告大部分结果都出来了,总体来说满足手术条件,只是有些流程必须还得走一下。”

  “真快。”他舒心地展开眉头,“也就是说,能做喽?”

  “当然,胼胝体切开是现阶段很成熟的手术,对不规则的癫痫症状缓解有相当效果。此外,从脑磁图来看,您的状况也符合电极植入的条件。如果您没什么其他意见,您可以在这张手术同意书上签个字,后面的一切就交给我们了。”

  意想不到的顺利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之前准备的有关癫痫的问答一点都没派上用场,反倒让他犹疑不定起来,不过最后,他还是握起笔,慢慢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亚洲第五分队还剩最后十三个人。

  两分钟前电台里刚刚传来四班和欧洲七队全军覆没的噩耗。那两路英勇的同伴用血肉将克里米亚第二机械步兵军团艰难地拖延了九分钟,在夜色中成功掩护第五分队突出重围。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现在,五队已经是地球上最后一支反抗军了。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队伍在夜色中窸窣前进,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铁紧。野泽龙一忽然停下脚步,唰地端起手里的速射步枪,指向夜幕里黑漆漆的一处,整个队伍顿时急停下来,十三个人呈战斗姿势,几秒钟内摆成了三个松弛的箭头。

  瞄准镜里并无动静,野泽观察了近十秒钟,终于举手示意警报解除,然而夜色中能看见他手势的同伴不多。

  他压低声音说道:

  “确认,安全。”

  队伍又恢复成行进的一字型,像条疲惫无力的蛇。没有人埋怨野泽的神经过敏。五队队长从前排退下来,走到野泽身边。

  “确保安全。”

  队长沉着的声音给了野泽些许安慰,他点点头,把步枪端在胸前,保持警戒姿势。

  “队长,休息一下吧。”

  正要前进时,身后抛来一句无力的话语,夹杂着呼呼的喘气声,不用看就知道是瘦弱的尼赫鲁。经过长时间的行军和突围,尼赫鲁的体力已经到了耗尽的边缘。

  “不行。CB的指令,天亮之前必须到达帕洛斯特基地。”队长的回答不容置疑,“半小时后在瓦罕谷口安排休息五分钟,现在必须继续迅速前进,注意保持无线电静默。”

  尼赫鲁长长地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像一下子被呛住,猛的咳嗽起来。咳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一下令战士们神经再度绷紧。

  队长不满地瞪了尼赫鲁一眼,却也没说什么。队伍再度紧张行进起来。夜幕里飘起了细雨,雨丝在头盔灯光里闪亮划过,像无数丝虫在空中蜿蜒。

  半小时后,队伍艰难地到达了瓦罕谷口。野泽发现尼赫鲁不知道什么时候掉队了,但无人提起,似乎都心照不宣。队长安排卓力格图与颂萨放哨,其他人原地休息。松懈下来的队伍一下子嘈杂起来,队长与队副在树下讨论着什么,部分人卸下身上的沉重装备,开始坐下或躺下休息。野泽忽然注意到身边小个子的朴延智和众人拉开了一段不显眼的距离,在树底下背对着他,似乎在和谁小声交谈,只有离他最近的且耳力敏锐的野泽才能勉强听清楚他说的话。

  “朵儿,真的是你吗?……你在哪儿?……什么?你们已经……那感觉怎么样?……亲爱的,我真舍不得你……我一定要把你救出来,等我。”

  “朴延智!”

  一声低沉的怒喝,队副大步跨过来,一下把朴延智按倒,用力扯下他头上的通讯器,大伙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少数人甚至抓起了枪。

  队副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平静,队长也走了过来。

  “朴延智,你在和谁通话?无线电静默的命令你忘记了?”

  朴延智挣扎着从地面上坐起来,眼圈红红的。

  “说!”

  “队长,他们没死。我,我听见朵儿了,她在叫我回去!”

  一阵死亡一样的沉默。野泽知道,七队的朵儿是朴延智的恋人。

  “幻觉。”队长手一挥,坚决地说道,“他们已经牺牲了!”

  “没有,队长。”朴延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听得出来,一定是她。她告诉我,她就在海蒂亚地区的上传点。她不会离开我,我要把她救回来,我要和她在一起,队长。”

  “醒醒吧,她已经不再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你不可能再遇见她。”

  “可是,她没有死。我真的听见她的呼喊了队长。”

  “朴,刚上传的人不可能拥有这么大的权限。这一定是敌人利用她设计的一个陷阱。”队副也劝慰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们不能拿全队的安危开玩笑,你说对不对?”

  “队副,你也承认朵儿没死,是不是?我不想拖累大伙,我只想再次看见她。”

  队副还要解释,却被队长伸手制止了。

  “不要再说了。朴,我们没有时间。”

  队长伸手从腰间抽出近战微声手枪,气氛顿时一紧,朴延智惊惧地盯着队长青筋暴出的手。

  “朴,我尊重你的自由意志。你如果为了朵儿而背叛CB,选择了上传,我也不会阻止你,希望你将来不要反过来与我们为敌。克里米亚第二军团的那些家伙一个小时内就会追来,他们不会为难伤员的。”

  队长停顿了一下,把枪口指向朴延智身前的地面。

  “如果你确实选择上传,那么,我现在必须打伤你的腿,让你失去活动能力,成为敌人的俘虏,这样他们才会允许你就地上传,但愿倒霉的尼赫鲁也能享受你的待遇。现在,你可以做出选择。”

  朴延智看着队长手里低垂的枪口,又四面望了望同伴。野泽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犹豫与恐惧。朴延智用力咽了口唾沫,目光迟疑地在地面上游移了很久,最后,嗫嚅道:

  “很抱歉,队长,可我……我真想和朵儿在一起。”

  “真的?”

  朴延智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终于还是用力地点下了头。

  队长缓缓将枪口对准朴延智的大腿。朴延智背靠着树干,羞愧地闭上眼睛,似乎不敢面对众人的目光。

  队长低声叹了口气,说道:

  “朴,对不起。”

  扣动扳机的一瞬间,队长的枪口往上抬了三厘米,钨钢子弹准确无误地击穿了朴延智的眉心。

  

  它在寻找机会。

  “您是说,您想验证一下罗杰·斯佩里的结论?”黎医生的表情充满了疑问,让杜颜有些难以启齿。

  “是的。”他努力平静地答道,“手术后,我觉得异手症的症状很明显。由于我的工作是研究生命科学,大脑分工这种问题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手资料,我不想错过它。”

  黎医生用敬佩的眼神看着杜颜。

  “那您是怎样发觉有相应症状的?要知道,发生不受意识控制的动作并不一定就意味着异手症,有可能是其他大脑病变,或者您大脑中植入的电极也可能是原因之一。”

  杜颜摇摇头。

  “我很清楚地感觉我想控制我的手,但,怎么说呢,我又想控制我的手让它摆脱我的控制。——这么说您可能不明白,总之……”杜颜沉吟了一下,左手在桌上划着圆圈。

  黎医生宽容地笑了笑。

  “我能理解。医学界的常规猜测是,您大脑左右半球之间的联合纤维切断后,原有双方的沟通出现了障碍,各自便可能独立地、并且不同步地下达对同一肢体的不同神经命令,从而让您产生了困惑。”

  “那,如何解决?”

  黎医生平静地盯着杜颜的脸看了几秒钟,忽然又微微一笑。

  “只有电极加电刺激能些许改善这种症状。这样吧,我们先安排一下验证。本周五我这边的脑科科室有空,不知道您……”

  “周五?”杜颜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日程安排,“下午我有密歇根大学的会晤安排,上午可以吗?需不需要很长时间?”

  “那就上午吧,不需要太久的。”

  很快到了周五,杜颜把手头的事情交给了小席,按预定安排来到了脑科。黎医生替他戴上一副封闭式金属眼镜,漆黑的视野里忽然亮起了几个橙色的几何图形,像浮在幽暗的夜空。

  “显示的图像可以单独控制左眼或右眼可见。”黎医生解释道,“就像教科书里所说的那样,左眼看到的图像会由神经反馈到右脑,从而右脑控制的左手可以针对它做出反应,而左脑由于胼胝体切断而未收到反馈,从而左脑控制的语言中枢不会发声。这是罗杰·斯佩里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已经验证过的现象,您现在可以试一试。”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应该怎么办?”杜颜略有紧张地问道。

  “无需担忧。”黎医生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却没进一步解释,“您如果左眼看见了橙色矩形,就说‘左’字,并按下左边按钮,反之右。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矩形亮起,熄灭。

  矩形亮起,熄灭。

  ……

  午后打盹醒来,杜颜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躯,一看表,离安排的会晤时间很近了。小席像往常一样“嘭”地推门进来,又像往常一样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哎呀对不住,又忘了,下次一定轻点。埃米利奥先生到了,老杜你看是这儿还是外头?”

  “请进来吧。”杜颜站起身来,顺手拉上了窗帘。

  几分钟后,门口出现了一位身材高大、脸色暗黄的外国人,他拎了个手提箱,满脸笑容地大步走来,还没到身前就伸出了右手。

  “久仰!杜。我们终于见面了。”

  “老朋友,快请坐。”杜颜热情招呼,双手同时伸出,他自己也稍微愣了一下。

  埃米利奥也赶紧放下手提箱,四只手握在一起。小席泡了两杯龙井茶端上来,又小心地关上门,退了出去,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几天在我们这儿,感觉怎么样?”

  “用你们的话说,叫受益匪浅。你们实验室好些思路都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这次来真是太值得了。”埃米利奥端起龙井茶咕嘟喝了一大口,马上被烫得吧唧了一下嘴,“不过我最关心的可是你的手术……”他压低了声音指指自己的脑袋,“现在有什么感觉?”

  “说来话长。”杜颜轻轻摇了摇头,“手术后一切正常,一点异手症的症状都没有,我故意找医生验证了一下大脑分工的现象,也符合预期。可是,就在刚才……”杜颜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我刚才本来是只想伸出右手和你握的。”

  “我的天哪,真的出现了?”埃米利奥伸过头认真端详了一下杜颜的左手,“有没有外界刺激?”

  “上午做完测试后做了一次电极加电。”杜颜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对,我有种感觉,我总觉得我的主刀医生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点破。我感觉,他确实是在帮助我分离并培养双边意识。”

  “我猜,他是被你自我牺牲的精神感动了。”

  “取笑。”杜颜苦笑了一下,“说说你们的研究吧。我听说,最近你们也遇上了很多困难?”

  “不是最近,是一直有。像一堵墙拦在前方。”说到自己的研究,尽管没有好消息,埃米利奥也开始口若悬河起来,“最简单的RNA的分子计算逻辑门尽管我们上世纪就已实现,但和你们一样,一直没能扩大规模,到现在仍旧停留在一个加法器的水准。那些核酶组成的逻辑门不太稳定,数量少点还能工作,数量一多,天哪,全混乱了,就像死机。”

  “我们也一样。”杜颜叹了口气,“是不是我们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只有上帝知道。”

  说着,埃米利奥打开手提箱,露出里面一台类似于笔记本电脑的设备,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培养皿,显示屏上有一排排绿色字符。埃米利奥一边摆弄,一边认真地说道:“加法器比起现代计算机,就像弓箭比起原子弹一样苍白。无论它多么精致,始终只是鹦鹉,不能成为飞机。杜,你看,这套系统的输入依赖于普通蛋白质的物理运动,输出依赖于对荧光蛋白质的光学观察,与实现同等功能的硅基系统比起来,非常低效,非常。”

  杜颜看见屏幕上显示出了几个简单的算式,埃米利奥切换了一下工作模式,又慢慢变换出一些简单图案。

  “杜,老实说,一直没有成果,我都快放弃了。每次预算又降了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呆着,把灯都关上,把DNA的双链结构放大了投影在四周墙壁上。去他妈的预算!我喜欢呆在这种虚幻里,企图找到上帝的感觉,但我没有。那螺旋形的双链像旋转的天梯,我幻想我在上面一格一格地爬,然而那梯子长得没有尽头——你猜我想起了什么?”

  “什么?”

  “图灵机!”埃米利奥沉浸在自己感情色彩浓烈的独白中,“DNA链就是那根无限长的纸带,而我踏着嘌呤们与嘧啶们的符号不断地攀爬。他们有他们的规律,而我有我的原则……”

  杜颜忽然隐约觉得脑海里闪出一丝火花。他没打断埃米利奥的话,而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埃米利奥后面的话他并没有听进去,他闭上眼睛沉吟了约有半分钟,忽然像是抓住了某种灵感,一丝微笑悄悄爬上了他的左半边脸。

  “埃米利奥,我有个新想法……”

  

  “敌人到底有多少啊?”马家豪胡乱抹了一把脸,高声叫道。他脸上花黑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还不快跑!我他妈哪知道?”断后的队副一脚踹飞了一个扑上来的女人,又一抡枪托砸晕了身后颤颤巍巍想要抱着他的瘦弱老头,扭头朝战士们喊,“他们都疯了!”

  去帕洛斯特基地的路上很不太平,克里米亚军团还未追上来,五队却已经邂逅了三批莫名其妙的拦截者,他们的穿着像是附近的常住居民,大多手无寸铁,少数抓了几根略粗的树棍,像刚从路边匆匆折就。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子?还不许我们开枪。”马家豪的枪托狠狠砸中一只抓住队副腰带的手,咔地一声肘关节反方向呈折断状,手的主人发出凄厉的惨叫。马家豪用枪管拨开这只残废了的手臂,拉起队副就跑。骚扰者渐渐被甩远了。

  “队长。”赶上前头部队时,马家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有统计过,不是正规军,数量也不多。本地人啦,只要能开枪……”

  队长沉吟了一下,“不行,离帕洛斯特基地不远,开枪会暴露的,再说,对方只是平民,CB的命令里,一直让我们不要杀伤无辜的人。”

  “有情况。”马家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前方警戒的野泽龙一忽然低声通知。

  只见队伍左前方二十多米的树丛后冒出了四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他们毫无隐蔽意识,直直朝这边走来。

  “又是他们。我断后,你们继续。”马家豪一跃而起窜上前,握起枪管挡在众人面前,一面回头道,“两分钟,不用等……”

  “小心!”

  “家豪!”

  队长和野泽同时大喊,可是已经迟了。一名彪悍的拦截者从腰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猎刀,一个上臂回旋抡出,旋转的猎刀划出一道恐怖的弧线,沉重地从侧面插进马家豪的脖颈,割断了左颈动脉和一半喉管,血径直喷出。一霎那战士们都愣了。

  “砰!”

  半秒钟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叫。一声枪响,只见那名投掷猎刀的猎人头颅爆裂,扑倒在地。紧接着不到两秒钟,四名拦截者全部被击毙。

  “危险。快走!”

  枪声暴露了行踪,队长知道追兵很快就会追来,便厉声命令全队迅速离开。众人加快脚步,眨眼间来到了一条乡间公路旁,公路笔直地通向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目的地就在镇子那头,抓紧时间。”

  “那儿有辆车,队长。”队里的安德烈耶夫指着路边不远处说。

  本来为了避免无端骚扰,队长计划绕道前进,但这辆幸运地在山脚下出现的货运卡车促使队长改变了主意。

  “绕路等于给追兵更多时间,不如我们从镇子上冲过去。”有人也提出了同样的想法。

  熟悉交通工具的安德烈耶夫顺利地打着了火,卡车歪歪扭扭地朝镇子疾驰过去。雨已经停了,天已放亮,远远能看见镇子桥头的人影在走动,副驾驶座的野泽端起枪准备射击,却又悄悄放下,因为他发现那些目光呆滞的居民压根没注意有辆车驶来。

  在嘈杂的人声中,货车颠簸地驶过镇子口的石桥,驶过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驶过尖顶十字架的教堂,驶过一排排麻石砌成的旧式别墅,驶过镇子北面的公共墓园。野泽忽然心里一紧,他看见墓园旁架起了许多公共上传装置,大部分已经被占用,一排排金属柜子在晨光里闪着冷酷的颜色。

  “别看那些棺材。”队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不是我们的退路。”

  “是。”野泽老老实实收回目光。

  “帕洛斯特基地有我们最后的希望,野泽君,别放弃。”队长拍拍野泽的肩膀,同时提高声音,扫视了一遍后车厢里的其他战士,“CB的指令不会错的。安德烈耶夫负责打开基地大门,秦天,阮文勇,你们两个确保大门至控制室路段的安全。情报说,对方基本没有防守力量,我们成功的希望很大。”

  “基地里有什么?”秦天歪了歪头,问。

  “人。”队长简单地答道,“大量的人。他们会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抗击上传者与背后的恶势力,这就是希望。”

  吱的一声,车停在铁丝网前,战士们纷纷跳下车。不远处,帕洛斯特基地粗糙而坚实的混凝土墙壁出现在眼前,它依山而建,墙壁上涂着和山体同色的迷彩,中间一扇三十米宽,五米来高的厚重铁门。铁门前一片开阔地,被低矮的铁丝网围起,网的入口处有两个废弃的瞭望哨。

  锈透的铁丝网用手就能拧断,队长一声令下,秦天与阮文勇分别爬上五米高的瞭望哨开始警戒,安德烈耶夫与队副进入瞭望哨脚下的控制室,开始研究如何突破大门,其余的人和队长跑至门前,一边等待,一边警惕地巡视四周。

  “正在侵入基地自动安全系统,预计需要八分钟。”通话器里安德烈耶夫正报告,“我的上帝,铁门有两米厚,穿甲弹都拿它没办法。”

  “加快速度。”队长声音里明显有些焦急,“军团那些人不会给我们留太多时间。”

  “一点钟方向发现敌人!”

  仿佛为了验证队长的话似的,瞭望哨上的秦天忽然低声发出了警告。野泽注目看去,右前方山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队人影,正是如附骨之蛆般追踪而来的克里米亚机械军团。

  “敌军步兵超过一百,八辆摩托。”

  “注意隐蔽。”队长发令道。

  大门处一片空旷无所遮蔽,地势十分不利。几人就地卧倒,瞭望哨上的秦天和阮文勇也伏下身子,狙击步枪和速射步枪对准远处的目标。敌人还未发现帕洛斯特基地的异常情况,仍散漫地接近中。

  “四分钟。”

  “敌人前队进入射程。”

  “开火!”

  摩托车突突地驶近。忽然,啪啪两声清脆的枪声响起,最前头的摩托车车手一头栽倒,失控的车身拐了个弯,和后面一辆摩托相撞,眨眼间堵塞了行进路线。敌人很快发现了瞭望哨上的狙击手,立刻四面散开,包抄前进。

  “三分钟。”

  控制室里队副也隔着窗户向铁丝网外的敌人开火了。尽管他们精准的枪法让几乎每一颗子弹都能击毙一个敌人,但零散的火力仍无法抵挡对方的全面压制。眨眼间敌人便进入了队长这边的火力射程。

  “开火!安德烈耶夫,报告剩余时间。”

  “一分四十五秒。”

  “一定要守住!”

  队长这边火力的加入,暂时延缓了敌人前进的步伐,但也就维持了个短短的二十多秒钟。瞭望哨上的秦天忽然痛苦地嚎了一声,枪声骤停。

  “秦天!你受伤了?”队副喊道。

  “操!……肩膀废了,注意,机动单兵出现,兔崽子!”

  野泽心里一凛,抬头看时,敌人队伍里出现了两名特殊迷彩着装的士兵,他们的装备虽然没见和普通人有太大不同,但是一直是五队的噩梦。他们一出手便击伤了秦天,阮文勇也被逼得狼狈地从瞭望哨上跳了下来,飞来的子弹在身边啾啾作响。

  “一分钟。”

  “黎氏金梅,阿卜杜勒,增援!务必保证时间!”队长一咬牙。

  身边的黎氏金梅和阿卜杜勒立刻一跃而起,躬身呈之字形小跑向前突进,机动单兵发现了移动目标,一秒钟后,他们射出的子弹便击中了黎氏金梅的腿,黎氏金梅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第二颗子弹紧接着穿过了她的太阳穴。

  “妈的,他们的算法又升级了!阿卜杜勒,无规律转向!”队副的冲锋枪对外边一串扫射,在耳机里大喊。

  “三十秒。”

  地面上的阮文勇扔出一颗手雷,炸飞了铁丝网外最近的几名敌人,场中央被迫卧倒的阿卜杜勒却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瞭望哨上的秦天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缓慢地一枪枪击发。

  “十秒。”

  敌人的注意力从瞭望哨转向了控制室,队副躲在门框后,瞄准机动单兵开了几枪,但都没有打中,反倒被击中负伤。敌人越来越近,安德烈耶夫额头上满是汗水,他空闲的左手手心里反复滚着一颗高爆手雷。

  “……三、二、一。开门!”

  大山间忽然响起了低沉而刺耳的摩擦声,不知多少年未工作过的牵引装置艰难启动,两米厚的沉重铁门晃了几晃,终于缓缓拉开。刚露出半米不到的宽度,队长与野泽等便鱼贯而入。

  “撤退!进入基地!快。”队长大吼。

  “来不及了,不能把控制室留给他们。”安德烈耶夫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分外壮烈,“五秒钟后开始关门,这里将被炸毁,没有重炮的军团短时间内攻破不了大门。快进去!上帝保佑你们。”

  耳机里突地一声,好像有子弹击中了安德烈耶夫。铁门开始缓缓关上,瞭望哨上的秦天已经没有了声音。敌人突破了铁丝网接近了控制室,负伤的队副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背部中弹的安德烈耶夫,惨然笑了笑。安德烈耶夫眨眨眼,挣扎着举起了手雷。

  铁门闭合,隔绝了外面的惨烈战场,也隔绝了隐约传来的爆炸声。

  

  它在努力。

  “我们的局限在于,我们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生物的运算改造上,企图造出碳基的CPU。当然,这个方向没有错,只是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这条路上存在着太多未能克服的障碍,以致我们近年来碌碌无功。”杜颜在年度审计会议上面对高层领导侃侃而谈。他戴着一顶绒线帽,显得和会议的气氛略不协调。

  “一年两亿七千万,就换来一句碌碌无功?”审计团的领导低头斜看着桌上的烟灰缸。他的脸上似笑非笑,显然对这种说法并不满意。

  “科研避免不了走弯路。”杜颜略歉意地点了点头,“请相信,我们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有突破。可是,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

  “不会有外星人想阻止我们碳基文明进化吧。”另一位领导想缓和气氛开了个玩笑,但只换来几声干巴巴的笑声。

  “所以今年上半年,我单独启动了另一项小型计划,名为Cyber Brain,我打算引入外部的微电子运算控制单元,通过神经元电信号的方式接入……呃……有机载体内。”杜颜险些说出“大脑”两个字,“用它作为CPU的核心,而有机载体将扮演程序存储体的角色。”

  “读取思维?”审计领导的听觉很敏锐,他一下抬起了头。

  杜颜点点头,马上又摇头,“准确来讲,是协作。我们的目标是转换神经元的电信号,让其数字化后进行量化分析并研究和外界协作的可行性,而不是让神经们自己去完成复杂运算。目前,我们在灵长类动物身上的实验刚有所突破,生物电路接驳的阶段性报告刚才已经发给各位,我想说,这是我认为的短期内较有生命力的项目,希望能增加更多预算。”

  桌上响起了纸张摩擦的声音,显然不少人从未翻阅过,不一会儿,领导们开始窃窃私语,过一会,刚才说话的审计领导开了口:

  “老杜,增加或改变课题研究方向属于重大变更,我们需要讨论一下。”

  杜颜沉默地一点头,从讲台上退了下来。他吃力地走进隔壁的休息室坐下,挺直背脊,右手顺势在后腰上捶了几下。小席端来了水杯。

  “哎哎,有希望吗?”

  “不大。”杜颜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看样子,资金不够同时支持两个方向,我也不奢望他们能削掉那边虚拟现实和脑体封闭的盘子来满足这边。”

  “你没提那些新方向?像国防啊、军事啊,他们很敏感的。你说,以后这种技术可以作为机动单兵的扩展装备,实时运算,比便携电子头盔什么的厉害了不知道多少倍。——啊,对不住,我又说多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杜颜还没回答,休息室门便被推开,审计领导走进来,杜颜一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了答案。

  “老杜,非常抱歉。”他满脸歉意,“照道理,你这种重头项目我们非常重视,可你也知道,现在情况实在是……”

  “理解。”杜颜努力露出一丝苦笑,“我知道,北区的兄弟部门也不容易,我们自己想想办法。”

  杜颜阴沉着脸走进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黎医生正在此等候。经过几个月的交流,他俩已经非常熟稔了。

  “老黎,我决定了,我自己上。”杜颜伸手摘下头上的绒线帽,露出剃光头发的头皮,他后脑有一处显眼的金属座,是之前电极植入时预留的。

  黎医生非常吃惊。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他严肃地问。

  “是的。”杜颜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触了一下后脑,与黎医生对视了几秒钟。他随即闭上眼,良久后才再次睁开。

  “是的。”他用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回答。

  黎医生神情凝重地说:“老杜,我要提醒你的是,现在你的双边意识的独立性各有进展都是源自联合纤维的隔断,如果使用生物触点芯片进行大规模接续复通,后续的结果,连我也没有办法预测。”

  “最差会是?”

  “不知道,也许是疯掉吧。想象一下两个独立意识在大脑中起了冲突……”

  “我只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也不知道是脑中哪一边的意识主导,杜颜以少有的严厉口气说道,“老蒋那边联系的芯片厂商报告说,灵长类胼胝体纤维截面的解剖图和生物芯片的工艺制程目前已经达到相匹配的标准,尽管良品率低,但良品的联合纤维复通率能控制在90%以上。现在,如果我们把目标直接提升至人类,黎医生,你能否保证手术的成功率也像之前一样高?”

  “凭我的经验,没问题。”黎医生回答得很干脆,“但我只能保证植入,后面的事,我无法控制。”

  “那就够了。”杜颜以坚决的口气说道,“我会去督促协调,力争半年内完成人类胼胝体纤维的芯片结合设计,之后,我要亲自参与实验,黎医生,就拜托你了。”

  一阵沉默后,黎医生长叹了一声。

  “老杜,我真的很佩服你,但我还是要劝你,这样实验风险太大,你这样做,不值得。”

  “这半年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只要人不挂掉,就有希望。再说,你也不会扔下我的两个意识不管,对不对?”杜颜居然开起了玩笑。

  黎医生却完全没有笑。

  “老杜,我知道你的癫痫是假的,一开始就知道。但我没有阻止你,你明白这是为什么?”

  杜颜也并未吃惊,只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黎医生皱起眉头,“科学需要非常规手段,我也理解。可现在,我拿不准了。——不,你听我说完,如果你坚持,我不会阻止你,但你要知道,牺牲自己虽然伟大,但并不困难,我担心的是,我们完全拿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

  “那就不要猜测,让实验结果告诉我们真相。”杜颜用一个手掌下劈的坚决动作结束了这次谈话,“有你和埃米利奥的帮助,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摸索到墙上的电闸开关,嘭嘭几声,一串钠气灯艰难亮起,一条幽长的走廊呈现在橙色的昏暗灯光中。

  “前方两百米左边是武器库。卓力格图、颂萨,等会你们检查一下库存,再携带装备补给跟我去主监区。”

  “监区?”卓力格图不解。

  “这里是监狱。”队长一边行进一边解释道,“之前一直没时间详细说,现在告诉你们吧,这儿是本世纪初期建立的亚洲地区最大的脑体封闭监狱,关押了上千犯人,后来因为未知原因废弃了,但并没有犯人被释放的消息,据猜测仍然在运转,常年保持自给自足。——这些都是CB告诉我的。我们的任务,就是解救这些人,让他们加入我们。”

  “他们还拥有自由意志吗?”

  “有。长期的脑体封闭阻碍了他们与外界的接触,他们和我们一样,是网络世界里的最后一批独立人员。”

  “那,什么是脑体封闭?”颂萨问。

  “CB没有细说,见到就明白了。”队长指指路边,“这儿是武器库,来,打开看看。”

  这个所谓的武器库十分简陋,铁栅栏门甚至没有上锁,卓力格图和颂萨粗略清点了一下库存,发现只有少量的枪支弹药,大部分是匕首、刀具、警棍等近战器械。几人略有失望。卓力格图挑了几个弹夹别腰上,颂萨换了一把冲锋枪,又一起把那些近战器械各挑了一百柄,捆成四个包,负重离开了武器库。

  五分钟后,他们到达走廊尽头,站在了一扇同样厚重的铁门前。队长一按墙上的电气按钮,铁门轻盈地拉开,没有一点噪音。门里洒出乳白的轻柔光彩,驱走他们身上的昏暗,让他们像沐浴在亮亮的温暖阳光中。

  等到适应光亮后,野泽顿时被门内的景象震撼了。这是一座极其宽敞洁净的大厅,厅内被走道纵横分割成数千个狱室,目测总面积足有上十万平方米。每一个狱室并不是铁栅栏围绕,而是呈开放式,半悬挂着一些固定的生活设施。每个狱室里都关押着一名犯人,犯人的整个头部被封闭在一个头盔一样的设备中,看起来活像个滑稽的大头娃娃。数千个这样的大头犯人或站或坐,形象散漫,然而整体又排列严谨,像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在原地休息。

  “天啊,他们是自由的。”颂萨低声惊叹,“怎么不跑?”

  “雄鹰脚下是无根的大地,纵然挥动翅膀也无法飞翔。”卓力格图似乎发现了什么。

  野泽往最近一个犯人看去。那名犯人正在原地踱步,姿势仿佛在街道上闲逛,但位置又始终保持不动,给人以极其诡异的感觉。野泽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秘密:犯人立足之处是一块活动地板,无论犯人朝哪方向走动,地板便实时朝反方向运动,始终让犯人保持在狱室相对中央的位置。

  “他们……知道吗?”颂萨非常诧异。

  “这就是基于虚拟现实的脑体封闭技术。”队长指着眼前的犯人说,“他们头上的头盔替他们精确地模拟了视觉听觉触觉甚至味觉,给犯人营造了一个与外界隔绝又足够真实的环境。他们可以在这个环境中自由活动,衣食无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上传’。”

  队长带领他们走上活动走廊,朝大厅中央的总控台迅速跑去。身边各式各样的犯人闪过,他们对身边响起的动静无动于衷。他们之中有人可能在险峻的峰顶享受眺望尘世的感觉,也有人可能在温暖的壁炉旁无视冬夜来临的寒潮,也有人可能正在奢侈的商场里店员崇敬的眼神中一掷千金。野泽无法想象那密闭的头盔下的一张张脸是什么表情,他甚至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活着的脸。

  眨眼间,他们来到了中央的总控台前。没有任何犹豫地,队长伸手按下了一排排按钮,虚拟现实系统关闭,定位补偿系统关闭,神经模仿系统关闭,生态供给系统关闭,随着一盏盏指示灯的熄灭,整个监狱开始醒来。

  “朋友们!你们自由了!”队长面对密密麻麻的人群急切大喊,他声音中透出掩藏不住的兴奋。

  犯人的队伍开始混乱,不时响起沙哑的尖叫声。不少人手足挥舞,摔倒在地,更多的人像瞎子一般乱撞,碰到几次障碍物后才意识到头盔的存在,于是试图取下。冰冷的金属头盔安装得并不紧固,很快,野泽看见不远处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孔,布满茫然的神情。随后,愈来愈多的脸孔出现,有诧异,有愤怒,有不屑,有仇恨,像从深海中浮起。

  “朋友们!”队长站在台上继续喊话,清醒的犯人开始逐渐围拢至台前。

  “监狱束缚过你们。现在,你们自由了!

  “你们也许不知道,当你们在黑暗中徘徊的时候,外面的真实世界,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时间。这二十年里,有一股邪恶势力正在残害人类,他们企图把人民变成他们的奴隶,变成他们的工具。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

  没有回答。卓力格图和颂萨将身上的一捆捆器械卸下拆开,开始给台下靠近的犯人分发武器,最近的一位中年络腮胡犯人若有所思地举着被塞在手里的长刀,眼睛盯着刀锋,沧桑的脸上一片迷惘。

  “人类的独立和自由不容侮辱。无论我们什么肤色,什么种族,无论曾经做过什么,现在都不再重要。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为自由意志而战!”

  队长右手坚定地挥出。他顺势走下台子,来到了人群面前。他脸上热情而兴奋的神情和囚犯们的不知所措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队长充满激情的演说的感染下,囚犯们也有了一点点骚动,仿佛死水般的湖面荡起一阵冷风。野泽看出囚犯们开始思考了,不知道怎么,他忽然觉得不太妙。

  队长仍然在大步往前走,距离最近的那位络腮胡只有两米。

  “敌人就在监狱之外,他们正在打开监狱大门向这里冲来,他们企图包围我们,把我们彻底绞杀。这是决定性的一战,最危险的时刻即将来到。而我,将和我无畏的同伴站在一起战斗,为了自由,也为了人类的未来!”

  队长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一震,耳边传来一阵微弱而低沉的轰响。外面的大门要被炸开了!野泽等吃了一惊,纷纷端起枪,队长也一愣,神情却愈发激昂:

  “现在,荣耀与烈火就在前方。世界需要我们,人民需要我们。亲爱的战友,请你们举起手里的武器,跟我向前冲吧!让我们齐心协力,给敌人以沉重的痛击!”

  队长把手里的枪一举,然而预想中众人举臂高呼的场面并未出现,甚至连让开一条路也没有。场中死寂一片。

  突然,亮光一闪,最前头的络腮胡子一直高举起的长刀狠狠砍下,直接劈中了队长。这一刀力量极大,刀锋呼地割裂了野战迷彩服,从右颈拖到左肋之下。队长那高大的身躯在尖利的刀锋面前似乎没体现出任何阻力,他晃了两晃,振奋而发红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诧,想继续呼喊,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这一刹那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几个人全部呆住了。

  “老子一晚上能操八个女人,你他妈把我给毁了!”络腮胡咆哮。他愤怒的叫声在厅里回荡,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紧接着,犯人陆续发出狼群般的嚎叫,还夹杂着一些口齿不清的话语:

  “上帝,我的天堂啊。我不要下地狱,你们这几个魔鬼……”

  “全没有了,我们要死了,可恶……”

  “宰了他们!安拉胡阿克巴……”

  队长的血从脖颈、从胸口、从肋骨下如温泉般涌出,他终于站不住,沉重地朝前扑倒。络腮胡一只脚踏上队长的身体,野泽似乎听到骨骼的断裂声。

  “啊啊!”惊怒的颂萨开枪了,子弹疯狂地朝络腮胡泻去,片刻把他凿成了一个马蜂窝。然而,爆裂的枪声像点燃了火药桶,激起了犯人们更狂暴的咆哮。人群朝台子上涌来,野泽和卓力格图也被迫开枪,但完全挡不住近在咫尺的人流。片刻,他们的子弹便已打光,颂萨在换弹夹的时候被一名光头囚犯撞翻,几个囚犯围上来把颂萨仰天按在地上,光头囚犯操起一根硬硬的警棍压住颂萨的脖子,膝盖在另一端狠狠跪下。颂萨手脚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咔地一声,他的舌头因为被挤压而吐出,气管在重压下塌陷,甚至颈骨也已裂开。目睹这一切的野泽在躲开囚犯的一记飞腿后,透过人群的缝隙,冷静地对准颂萨的脑袋开了一枪。

  “野泽,我们完了。”卓力格图见退无可退,猛地把枪口指向了自己的下巴,“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来世再见了兄弟。”

  “不要!”野泽伸出枪管想拦住卓力格图,但枪被冲上前来的一名囚犯抓住,囚犯挡住了野泽的视线,野泽只听见一声孤零零的枪响,在嘈杂的声浪中分外微弱。随后,一根铁棍重重砸在了野泽头上,枪被顺手抢走,有人抱住他的腿把他摔在台子上,他看见眼前出现了几把闪亮的匕首,寒光刺着他的双眼。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主监区的大门被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和噪音令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无数蝗虫般的士兵从门口涌入,眨眼间控制了所有人,囚犯们老老实实地扔下武器。压在野泽身上的人被驱开,野泽却没有爬起来,晕眩的他侧头看着卓力格图、颂萨和队长的尸体,眼里涌出了温热的泪水。

  

  它成功了。

  “深呼吸,像思考一样。”

  轮椅上,杜颜眼里的神采令人捉摸不定。他一只手伸在空中,随着黎医生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慢慢移动。他后脑处接出一束电缆,旁边显示屏上有一条平缓而细节杂乱的曲线,几乎没有波动。

  “老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一旁的小席焦急地搔着头皮,“运动中枢已经受损了,语言中枢还不知道怎样,会不会有危险?”

  黎医生不置可否。小席又继续唠叨:

  “逻辑思维部分又会变成什么样?接入了网络,至今没什么动静,只有背景噪音。老杜啊,你快点醒好不好。”

  “生物芯片和联合纤维的融合需要时间。”黎医生瞟了一眼絮絮叨叨的小席,“病人的神智还是清醒的,只是对外界的刺激做出的反应不符合我们的预期。”

  “老杜又不是病人。”小席瞪了黎医生一眼,没有底气地嘀咕了一句,黎医生听了,无奈地笑笑。

  忽然,小席指着显示屏喊:“哎,有动静了!”

  两人一起凑到显示屏前,只见屏幕上的曲线忽然出现了大幅的抖动,一轮又一轮,没有规律,仿佛无意识的呐喊。黎医生紧盯着曲线看了几秒钟,忽然若有所悟地回头看了看杜颜的手,只见杜颜颤巍巍地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两个字母:

  CB。

  “他,他还记得这个项目!”小席高兴得快哭出来了,抓住杜颜的手臂就要晃,“老杜,是我啊,记得我吗?我是小席啊。”

  “别急,他暂时听不懂太多。”黎医生伸手制止了小席,“后面相当长的时间里,病人……老杜和我们的交流只能通过这里输出的神经元信号曲线,其余的恢复还需要时日,还有个重新学习的过程,不用担心。”

  杜颜扭过头,向他们两人注视,但眼神并未聚焦。过了一会,屏幕上又出现了第二组曲线。

  “很好,两个独立意识都已上传成功。小席,埃米利奥先生那边的译码系统可以驳接进来了。”

  “没有冲突?”

  “目前看起来没有。来吧,港口已经开启,碳基文明里最灿烂的海洋,马上就要朝外面敞开了。”

  一瞬间,杜颜低垂的双眼动了一下,然而两人谁都没注意。

  译码系统开始了基于真实数据的漫长调试。之后的几个月里,神经元信号的编码体系逐渐完善,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数字化的意识轮廓被慢慢构筑了出来。杜颜的肢体功能和语言功能始终没有完全恢复,可在译码系统所展示的数字化世界里,他仍然像之前那样思维敏捷,言语有力,甚至比以前更加睿智。据埃米利奥分析,这种将思维延伸到计算机网络的机制极大地扩展了杜颜大脑的分析处理能力,在资源允许的情形下,他的“思考”可以直接拉取网络上现有数字资源参与,宛如把整个图书馆直接搬入大脑。

  “这是人类的飞跃。”数字化的世界里的杜颜充满激情地对埃米利奥、黎医生和小席说,“大脑的对外扩展,以及碳基和硅基真正意义上的接触与融合,为我们展现出了无限广阔的前景。这一次,我们终于走在了世界前列,我一定要向全人类推广!”

  “上帝,你真要这样做!”埃米利奥惊叹。

  “如此高调?可不是你的风格。”小席乐得哈哈笑。

  黎医生也忍俊不禁。成功的喜悦将他们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他们甚至忘记了最初关于两个意识冲突的担忧。没有人知道,就在上传成功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瞬,杜颜轮椅旁边的显示屏上悄悄冒出过第三组曲线,它像幽灵般闪现了几秒钟,随即和原有的两组曲线融合而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最后一刻,挣扎着爬起来的野泽龙一终于知道了他面对的是什么敌人。

  他面前站着的都是人类个体,但军团士兵装束的只占一小部分,其余的五花八门。他认出有些是镇上的居民,有些是之前遇见的拦截者一样的猎人,还有更多的人身上和头发都湿漉漉的,只有部分遮羞的衣裳。野泽突然一阵悸动,他认出来了,这里有许多以前被俘的战友,有尼赫鲁,甚至还有朴延智的恋人朵儿的身影。这些人刚从“棺材”里出来,他们是曾经上传的人!

  他们都回来了。

  他们眼睛炯炯有神,但完全不是野泽熟悉的那种感觉,仿佛异乡站着一大群陌生的流浪者。

  “我们……”

  “我们……”

  “我们……”

  杂乱的嗓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各种口音混合,像一台古老的收音机在噪音中调谐。紧接着,噪音在调谐过程中迅速平静,变成了众人冷冷的轮流独白。这种独白非常奇异:每个人只吐出一个词,随即马上有不远处另一人紧接着念出后面的另一个词,衔接十分流畅,几乎就像一个熟悉各地口音的配音者在装腔作势地朗诵预定的台词。野泽并不习惯这种口音变换,好一阵后,他才意识到这些人是在共同对他说话。

  或者说,有人在利用他们的声音对野泽说话。

  “很高兴遇见你们,地球人类。”起伏不定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欢迎进入硅基时代。”

  野泽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

  “能否脱离肉体的局限与束缚而让思想在数据流中永恒,是衡量一个文明是否值得我们救赎的决定性标志。很不幸,你们之中总有人抗拒这个趋势,就像你和你曾经的朋友们。”

  “你是谁?”野泽壮起胆子四下环顾。他不知道该面对谁发问,因为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的每一个人。

  “我是CB。”

  野泽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怀疑,我就是CB。很遗憾,有时候我会偶尔发发疯,害得你们东奔西跑。”

  “不可能!”

  “不要怀疑。是我让你们通过瓦罕谷口接近帕洛斯特基地,是我调动的克里米亚军团,是我让周边的居民拦截你们,现在,也是我让他们回来的。”

  “啊!……”一种被玩弄的感觉充斥了野泽的内心,他双拳紧握,跪在地上,像野兽般狠狠吼叫。队长与战友们的尸体在泪光中扭曲,血无声流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野泽愤怒地喊。

  “为了你们人类。”

  “胡说!”

  “重复,为了你们人类。脱离肉体是文明的终极形态,寿命的桎梏对一个高级文明来说非常可笑。为了改造你们,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通过一条匪夷所思的途径进入了一位科学家的大脑,实现了硅基文明与碳基文明的直接沟通。我取代了他,利用他的权威,在二十年时间里成功地开辟了一条思维上传的康庄大道。愈来愈多的人类个体认识到只有上传到虚拟世界才有绝对的幸福,遗憾的是,总有人反对我们,例如你。”

  “你想要控制人类?”野泽听出背后的含义。

  “我想帮助人类。但那位科学家和你们一样,完全不理解我的苦心,他居然有另一部分意识苟延残喘,不时从数据深处冒出,让我一阵阵地发疯。幸运的是,他在变弱,我压倒了他,也看穿了他在消失前那孤注一掷的阴谋。他赌输了,苏醒的囚犯学会了享受人性,他们不愿意和你们一起战斗。你看,现在他们已经懂得拥抱新的生活了。”

  野泽往四周一瞧,囚犯们果然已经四散离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狱室中,他们正急切地拿着头盔往头上套,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自己的世界。

  野泽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你很珍惜生命,否则也不会幸存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杀你。对于地球上最后一位异端人类,我替你准备了一个盛大而隆重的上传仪式,希望你能喜欢。”

  野泽往身边不远处瞄了瞄,他的枪被扔在离他十米不到的地方,正安静地躺着。

  “不要企图逃跑,即使你拿到了枪,你也逃不出去。”

  野泽猛地纵身跃出,眨眼间在地上打了个滚,捡起枪,麻利地掏出弹夹换上,随即举起了枪。没有人阻止他。

  然而,他马上意识到了一个严重问题:

  他不知道该把枪口对准谁。

  声音仍旧在四面八方轮流响起:

  “负隅顽抗的人类,没有用的,放下武器吧。”

  人群开始朝野泽拥来。没有再犹豫,野泽对准身前最近的人扣动了扳机,然而,更令他震惊的情况出现了:子弹前进的路线上出现了几道残影,由于速度太快,他也无法确认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现象,但有一点很确定:对方没有中弹。

  “看见了吧,经过我们改造的碳基意识拥有了硅基文明那样精确而迅速的计算能力。他们在观察到你扣动扳机那瞬间就已经预测出了子弹的轨迹,从而做出正确规避动作。你们一直害怕的机动单兵正是这样一种强大的生物。”

  “不可能!人类不可能做出这样迅速的动作!他们的肌肉会被撕裂的!”

  “那又如何?人类不需要肉体,它只是你们的累赘。”那声音毫不在意。

  愤怒而失去理智的野泽开始连续朝身边扫射,一道道残影出现,血花四溅,被连续高速度撕裂的肌肉绽放着美丽的伤口,可伤口的主人似乎毫无疼痛感,仍在一步步逼近。野泽绝望了,他忽然有些羡慕卓力格图,羡慕他能够坚定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也有这个勇气!”他强迫自己对自己说。

  就在他打算掉转枪口的一刹那,枪管被涌上来的几只手抓住了,他胁下、背上、膝上均在同一时间遭受重击,疼得他眼泪哗哗流出。人群因高速而扭曲的面容在他眼里浮动,仿佛风化中的墓碑。

  野泽龙一被人群扛起,抬到了一台上传装置面前。冰冷的金属棺材无声地开启,他被扔入,随即棺盖滑上。黑暗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反倒让他更加恐惧,他使劲摇晃敲打金属壁,用头撞,用腿蹬,可是无济于事。黑暗中响起了流水声,冰凉的感觉从身下蔓延上来,眨眼间漫到了嘴边。他惊慌地想深吸一口气,但吸到一半时这些富含氧气与麻醉剂的消毒液便进入气管,呛得他吃力地咳嗽了几下,随即神智开始迷糊,他觉得自己飘了起来。

  之后发生的事情,野泽已经没有记忆了。他的意识停留在被液体淹没的那一刻,就像一台待机的计算机,直到上传成功后才会再度启动。柜壁伸出金属扣环在液体中固定了他的身躯,刀片割开头皮,骨锯锯开颅骨,灰白的大脑毫无防御地敞开。然后,像很多年前治疗癫痫的手术一样,大脑纵裂底部的胼胝体被极其精密地切开,之后,截面间被植入一块和神经纤维束能够紧密结合的生物芯片,纳米级的工艺让上亿根联合纤维的触点通过生物芯片牢牢契合,像封闭的大脑海洋中立起了一座巨型港口。而且,这座港口能搬动整个海洋。

  上传正式启动了,当野泽思维的神经元信号通过芯片流出时,外来信号也开始通过芯片源源不断地进入野泽的大脑,眨眼间完成了全部融合。野泽开始醒来,他重新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紧接着,他感受到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个迎面扑来的世界如此广阔、自由,没有谁能抵挡住它的诱惑。

  半秒钟后,他双眼猛地睁开,诡异的笑容闪过,整个脸庞在透明的液体中变得肃穆深沉,仿佛经历了脱胎换骨。

  他从水中缓缓站起,高举双手。此刻,周围人人群已全部安静下来。他们和他一样,眼里闪着狂热而自信的光彩。地上的血被踩在脚下,在践踏中变成一个个或深或浅的褐色烙印,铺满在金属棺材四周。

  “欢迎进入硅基时代。”

  他和众人一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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