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亿光年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2-27

我预计她接下来会苦苦哀求,没想到她牵起女孩的手转身就走。“回来!”我喊道,“你这个人,不能你来我往有商有量的吗?” 

  

  她抱着一只玩具熊,粉色的,跟她身上的公主短裙相得益彰。只是,她的脸有些花了,头发糟结在一起,沾着几根干草,两只胳膊还算干净,不过也太细了,将营养不良的履历暴露无遗——好好收拾一番,或许能卖个好价钱。现在人们的口味都有点悖于传统,要么喜欢小一号,要么钟情老一辈,总之,对那些花枝招展的妙龄女郎无动于衷,不管她们怎么搔首弄姿也无济于事;而一个小女孩略带惊慌的目光或者一个老妇人干瘪下垂的乳房却能让他们兴奋不已。这有点吃腻了大鱼大肉之后的返璞归真。当然,我指的是那些有钱人。一般劳苦大众可没这么挑肥拣瘦。这一点,在任何人类殖民地都适用,所以在卢西奥星港口停泊这段时间,我照例在酒吧散布消息,说我在采购女人。第二天就有一个枯瘦的妇女带这个更加枯瘦的小女孩前来应征。我不是一个好人,没有好人会干这种掮客的勾当,但我还不至于良心泯灭,于是我说:“孩子还太小,你可要想好。”(这是我良心仅有的挣扎。)

  她咳嗽一声,点点头。不到迫不得已,哪个父母会卖掉自己的亲生儿女呢?还是那种买卖——我无意贬低自己的生意,只是实事求是——她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上下打量那个女人,她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但眉目不失清秀,低头拢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那一下很打动人,尤其是中国人,因为我们有对病美人趋之若鹜的传统。说不定有人在专门找她这款。但我的原则是,从不主动“拉人下水”。对于那些“自甘堕落”的人,我也只是充当一个中转的角色,反正我不做,也会有人来做这些勾当。这是存在几千年的职业,而且会一直存在下去,只要人类文明尚未消亡。

  “那我们来谈谈价钱吧。”我举起机械臂,挠了挠头皮。

  “三百银河币。”

  “你以为你女儿真是公主吗?三百,你可真敢开口;你是属狮子的吗?”我表情夸张,做足了戏。

  “少一分不卖。”

  “那你走吧。”欲擒故纵,是我们这行惯用的伎俩。我看得出来她急于出手,也认定她不懂行情。我预计她接下来会苦苦哀求,没想到她牵起女孩的手转身就走。

  “回来!”我喊道,“你这个人,不能你来我往有商有量的吗?”

  三百银河币转过去,这个女孩就隶属于我;对她来说,女儿(曾)是心肝宝贝,对于我,只是一件普通商品。女人确认收账之后,并没有太过辛酸或者不舍,只是稍稍有些彳亍,欲言又止,几次张口都无疾而终,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对我说:“希望你能给孩子找个好人家。”

  “你可听明白了,我这里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孤儿院。我不能对入手她的主顾做任何品德上的保证,除了他是有钱人。”我这么说多少有些报复成分,为刚才交易中的失算进行面子上的找补和挽回。

  她不再说什么,叹口气走了。

  我盘算着“一亿光年”号上面那几个性取向迥异的大副,说不定不用到涂佰星我就能出手。但一个优秀的掮客,懂得尊敬自己的货物,最重要的是,将货物的价值最大化。所以,还是不要管飞船上那些粗鲁的乘员,一定会有人对她的初夜垂涎三尺。一千银河币应该不成问题,运气好的话——如果碰上一个心理畸形的老财主——还能赚更多。

  “你叫什么名字?”我用那只没钱更换的原装左手(把她卖掉之后,我就可以把整条左胳膊都换成钛合金义肢了)摘掉小女孩脑袋上的干草,尽量温柔地问道。

  “伊依。”

  “你父母一定是电影迷。”

  “不,他们是科幻迷。”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不是什么科幻迷,也无意搞清楚这个梗。这个年代,任何年代,科幻小说都没什么受众。“走吧,”我说,“从现在起,你跟我过。”

  

  宇宙可视半径能够达到四百六十亿光年,这段距离让人绝望;“一亿光年”号飞船的最高航行速度能够达到光速的十分之一,所以这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名字,“一亿光年”恐怕永远也无法企及一亿光年的航程。每次想到这个名字,我就想吐槽船长,那个胡子比头发还长的英国胖子;我这么说,是因为他是个光头,可见我措辞严谨。他叫詹姆斯,我管他叫老詹。我喜欢老詹,因为他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跟这样的人相处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他不会跟你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宇宙道义,只会跟你谈生意。而我是个生意人。

  谈生意远比谈感情更现实,这是我三十多年的经验所得。

  老詹跟我们不同,他对于当下流行的义肢替代活动不感兴趣,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舶来品”,哦,除了那一口闪闪发光的金牙。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用牙床咀嚼。这点让我很佩服他,当他的船员跟我一起喝酒诅咒抠门的老詹早点下地狱时,我都会为老詹说句好话:“老詹不会下地狱,他会去见上帝的。”

  “一亿光年”号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综合商店,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上面载着数百名像我一样投机倒把的商人,从一个殖民地游荡到下一个殖民地,让不同地区的特产流通起来。当然,联盟里也有许多正经的商船,但他们那里可买不到姑娘、大烟、器官、盗版游戏甚至刚刚从研发部门流出的新型武器。而且,他们的航线总是异常死板,只能惠顾一些较大的殖民地,许多偏远地区都照顾不到。这时候就体现出“一亿光年”号的优势。只要有利可图,就算是地狱,老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比如这次从卢西奥星到涂佰星,就是一条刚刚开发的航线。这意味着高风险,也意味着高回报。

  我曾经问过老詹,“你挣这么多钱干什么?”

  他一脸不解,好像我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挣钱本身就是目的啊,还有比这更享受的事情吗?”

  这就是老詹。

  每次我带女人上船,都要经过一道审查程序,由大副黑泽心负责。这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日本女人。我像个虫子一样在“一亿光年”号寄生了十年,她比我工时还长一年,但这十年间,我从没见她笑过。很多时候,我都想着把她给转手卖了,这样的冰山美人或是许多人的心头好。

  “只是一个小女孩,能有什么犯罪记录?”我对黑泽心事无巨细的作风分外反感。

  她瞟了我一眼,几乎全是眼白。这让我很不舒服,但无计可施,只能在心里把她卖给大角星上那些残暴的二代移民,过一过想象的瘾。

  审查结束之后,生成一张电子面单,上面显示着伊依的姓名年龄血型等基本信息,也透露出她的家庭状况。黑泽心看完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忧郁。我想探身扫一眼面单,被她用身体护住。

  “走吧,孩子。”我说。

  “等等。”黑泽心说。

  “又怎么了?”我有些生气,大声喊道。

  “这个给你。”黑泽心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威化饼干递给伊依,后者接过来,撕开包装,狼吞虎咽。

  “谢谢。”我替伊依对黑泽心说,她仍然甩给我一张漠然的脸。

  进入乘客舱就热闹了,这里就像上世纪的庙会,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但每个人都有目的,大家并非在此嬉闹玩乐;就好像飞船上每一寸空间都被塞满,所有东西都是必需品,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是不会被带到这里。高速行驶时,重力会成倍增加,对飞船造成压迫。所以,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井然有序,每个像我一样的商人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那点配额。这其中的典范要数那个犹太人斯泰恩。以前听说犹太人是最有经济头脑的人种,我还不敢苟同,遇见斯泰恩之后,我就对这个观点五体投地了。

  斯泰恩是个军火贩子。跟传统意义上那种军火贩子不同,他从来不兜售那些成批量的普通货色,他转手的东西总是超乎想象,比如静态炸弹——爆炸的闪光可以短时间麻痹人类神经系统,使人定格;比如基因定向炸弹——可以在发射之前选择爆炸模式,可以针对某个人群进行定向爆破,而其他人不受波及;比如他可以从嘴里吐出一根纳米丝,杀人于无形。因此没人敢惹他,否则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不是一句恐吓,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不熟悉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个疯子,其实他非常幽默,而且多才多艺。生人总是容易被他狼藉的声名和冰冷的外表吓倒。就像伊依,她看见斯泰恩之后如见幽灵。这不怪她,任何人第一次见到斯泰恩都难免惊讶:他的全身都是由各种武器构成,除了大脑,没有一样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这也从侧面反应了倒卖军火比倒卖女人更赚钱,不得不让我艳羡和眼红。

  “这次的货物非常新鲜嘛,”斯泰恩拿伊依打趣道,他的声音千变万化,喜欢使用电影人物,这次发声的是《飓风营救》里的连姆尼森(我喜欢那个角色),“让人垂涎欲滴。”

  “还垂涎欲滴,你有分泌系统吗?”

  “我可以喷射一种黏性十足的蛛网,这种玩意可以覆盖整座‘一亿光年’号,并且韧性十足。你要不要试试?”

  “听上去就恶心。”我把伊依从身后拉出来,指着斯泰恩说,“来,叫斯叔叔。”

  “怪物。”她说。

  “真没礼貌。”斯泰恩说。

  “也真诚实。”

  “别太依赖他,他是个人渣,”斯泰恩俯身对伊依说,“很快,他就会把你卖给一个喜欢猥亵儿童的变态。他会用一双冰冷的手抚摸你像腻子一般光滑的身体,你会炸起每一根汗毛,到时候,你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怪物。”伊依被他吓哭。我真想冲上去给斯泰恩一拳,但考虑到我会因此骨折,只好作罢。不过真正让我难以释怀的是,我怎么会有这种冲动?我想要保护伊依。不,不行,我得尽管斩断这种不职业的念头,不能跟自己的货物产生感情,否则只会两败俱伤。

  “所有乘客注意,”这时,耳畔传来老詹充满沧桑的声音,“‘一亿光年’号就要起飞,所有乘客滚回自己舱室,重复一遍,统统给我滚回去。一分钟之后,任何逗留在外面的人就滚出去。”

  我带伊依来到舱室——正如我前文所言“一亿光年”号使用率惊人,因此留给我们的舱室就像一个棺材,而我为了省钱,跟伊依挤在同一个棺材里。漫长的旅途就要开始,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电影。当然也可以看连续剧,你将拥有很长的连续的时间追剧。也可以阅读小说,全凭个人爱好。我喜欢看电影。在此我要郑重声明,即使不得不看小说,我也不会看科幻小说,我会选择推理小说,要么老掉牙的武侠小说。

  “把这个破烂儿扔掉吧,我会给你买银河系最时髦的毛绒玩具。”我拿起那只粉熊,很快被她夺回。她紧紧把玩具熊抱在怀里,眼神凌厉地看着我,无声反抗。好吧,反正航行结束,我就会把她卖掉,在此之前,就给她保留一些回忆和幻想吧。

  “你想看什么电影?我让你来选第一部。”我说。

  “我妈妈说傻瓜才看电影,聪明人阅读。”

  “你妈妈才是傻瓜。”我伸出左手,点开显示器,选了一部恐怖片,想要吓一吓她。没防备,她抓住我的左臂,狠狠咬了一口,上面立刻发表了一排细密的牙印。

  “不许说我妈妈坏话。”她说。

  “你妈妈都把你卖了,你还替她说好话?”

  “才没有呢!”她说着眼泛泪花。

  “那送你来的人是谁?”

  “我小姨。”

  “你父母呢?”

  “死了。”

  她说完背过身去,单薄的肩头不断耸动。狭窄的空间里,我们都无处可躲。我突然有些难过。我已经是个中老手,作为一名掮客,最重要的是不能感情用事。我也早已学会麻木和冰冷,但得知伊依是个孤儿,我内心还是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涌动。翻滚着一些难以下咽的往事。我提醒自己专业一点,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件货物,一件只要价钱到位就能出售的货物。怜悯货物是愚蠢的。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问她:“你想看谁的小说?卫斯理还是JK罗琳?”我这么说有讨好她的嫌疑,意思是说,我对这个行业也稍有研究和涉猎。

  “那才不是科幻,我要看刘慈欣。”她哭着喊道。

  

  我陪伊依看了一个礼拜不知所谓的科幻小说,我真搞不明白,像她这么大怎么能够理解和喜欢这种类型文学,但她读得津津有味。一个礼拜之后,飞船迎来第一次活动日,我们被允许使用“一亿光年”上的娱乐设施,老詹还办了一场酒会,但门票的价格不菲。他知道我们在棺材里憋屈一个礼拜之后,连马尿都能喝下去,所以没人会省这笔钱,也没人能抵挡这个诱惑。这就是他的经济头脑,人们总是一边废寝忘食地问候他的祖先,一边迫不及待地把钱塞进他的口袋。

  “我出去办点事,你就待在此地不要动。”我安顿好伊依。

  “我也去。”

  “那种地方,小孩子不准进入。”

  “不要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我只是出去一下,办点事就回来。”

  “我也去。”

  好吧,又绕回来。耐不住她死缠烂打,我只好带她一起来到酒会。路上,我遇见斯泰恩,他正跟一个茶叶贩卖商喋喋不休讲着什么,看见我就撇开茶叶贩子,挥舞着一双闪闪发光的手向我们走来。

  “来,叫泰叔叔。”我对伊依说。

  “怪物。”伊依说。

  “还是这么没礼貌。”说完,他蹲下来,视线跟伊依平视,“他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瞎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人,你是人渣。”

  我们俩一路打打闹闹,远远看见负责检票的黑泽心,这种活计通常由她打理。我曾经跟斯泰恩打赌,如果谁能把黑泽心逗笑,哪怕不是逗笑,只是嘴角上翘,另外一个人就输十个银河币。我每次都自告奋勇,斯泰恩则坐享其成。

  “怎么样,还要不要再试试?”斯泰恩对我说。

  “我们换个赌法。我们来赌黑泽心身上哪个部位是机械的?”

  “这个没办法验证啊。你觉得问她,她会告诉你吗?除非扒光她的衣服。”斯泰恩一拍脑袋,发出咣当一声,“我知道了,这次贸易结束,我去升级一下眼睛,搞一个红外技术,这样就一目了然了。”

  “那我们先下了赌注,下次揭晓。我猜是左腿。”

  “我猜是右腿。”

  “无聊。”伊依说。

  如果她跟我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往返于各个殖民地,她也会变得跟我们一样无聊。不过,她没有机会了。她的人生在我的三百银河币支付的同时就已经注定。她会在涂佰星上终其一生吧。等她长大之后,有意无意地想起今天这一幕,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但她也应该感谢我,至少我让她免于穷困,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痛苦地饿死跟违背意志地活,到底哪个更为不幸呢?这不是我现在应该思考的问题,我现在应该步入酒池,彻底放松,痛饮一夜。

  “等等。”我再次被黑泽心拦下来。

  “我付过钱了。”

  “她没有。”黑泽心指着伊依说,“而且,这种场合不适合她。”我正要发作,她接着说,“请问,能不能让她跟我在一起?”

  我求之不得。

  斯泰恩不能喝酒,但他喜欢跟我们一起侃大山。他见闻最广,又特别健谈,总是能成为话题的焦点。今天他使用的人物是蝙蝠侠,嗓音低沉。我非常善饮,但今天一喝酒醉了,最后怎么回到舱室都不知道,我只记得醒来之后,额头上敷着一条温热的毛巾。

  “渴。”我说。

  很快,伊依就为我端来一杯水。经过一个礼拜,她已经熟悉这个密封空间的生活起居。

  “谢谢。”

  “没事。”伊依说,“我爸爸也喝醉过,我妈妈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我开始后悔把她买来,我有一种她会砸在我手里的预感。如果真是这样,我以后就不用在这个行当混了,我可以转行去做牧师,或者开幼儿园。开幼儿园最好,这样可以把那些变态们招引到学校去猥亵孩子,收取大量佣金;在这些受害者还没有学会描述这件恶心的事情之前,我就会赚得盆满钵满。如果事情败露,我就换个地方,再开一家幼儿园。简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这种人渣(用斯泰恩的话说)心动的投资了。就这么决定,航程结束,我就去开幼儿园。

  “你猜对了。”她说。

  “什么?”我的思绪被打断。

  “黑泽心姐姐的左腿是义肢,我摸过了,坚硬而冰冷——”停顿一下,又说,“就像人心。”

  

  最近我总是梦见父母,在我的母星地球,在我支离破碎的家乡。我们一家三口,有时候是父亲在开车,我和母亲坐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谈论晚餐的内容,有时候是在家里,父亲泡了一壶茶,我们在看全息电影。我以为我忘了他们的音容笑貌,但在梦里,他们脸上被岁月勾勒的皱纹清晰可辨。那些被我们尘封在心底的往事,轻轻一碰,就栩栩如生。

  “你哭了。”

  “才没有。”

  “你做了一个悲伤的梦吗?”

  “我梦见把你卖了一个好价钱,换了一条钛合金义肢,我是喜极而泣。”

  航程已经走了四分之三,我跟伊依建立起一种微妙的关系。我不再向她隐瞒我的身份和意图,但她并没有因此吓到,还跟我讨价还价。我想,她还是天真,到了那一天,她再也不会笑出来。她会像一只被捅了一刀的丧家之犬,撕心裂肺地乱吠。

  “我想爸爸妈妈了。”她说。

  “你该长大了。”

  “长大就不能想爸爸妈妈吗?”她问了一个幼稚的问题,我却无言以对,“那我永远也不要长大。”她说着竟然哭了,把那只玩具熊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熊脑袋,“我已经失去他们,还要失去思念他们的权利吗?”

  这句话从一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有点早熟,就像他关于人心的描述。我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可想而知,一定是忧伤的遭遇。

  为了她好,我应该说“是的”,甚至可以说得更恐怖一点,这个世界上,这个宇宙中,我们迟早都会离开父母,就像别人离开我们。没有谁跟谁会永远在一起。不知为何,我始终没能张开嘴。我怕一开口,就背叛了自己的主张。我只能沉默着,假装深沉。

  “叔叔。”半晌之后,她轻轻说,“我以后就叫你叔叔了。”

  

  颠簸不期而至,一切毫无征兆。

  我知道飞船有时会遇到一些问题,任何航行都有意外,宇宙并不友好。飞船事故的新闻时有报道。但没有人会在乘坐飞船时做这样的假设,没有人会诅咒自己。事实如此,只要灾难发生在新闻里面而不是自己身上,就不足为虑,可以高高挂起,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可是,概率面前,人人平等。灾难不会挑食,它遇见什么吃什么。

  “所有乘客注意,”老詹的声音传来,“飞船遇到磁暴,所有人赶往就近的逃生舱。重复一遍,飞船遇到磁暴,所有人赶往就近的逃生舱。这他妈不是演习,有多快滚多快!”

  “发生了什么?”伊依揉着惺忪睡眼,她刚从梦乡中惊醒。

  “没什么。你想不想跟我一起溜出去玩会?”我不想把这样沉痛的消息告诉她;我跟自己说,我只是懒得解释。

  伊依点点头。

  我们一起离开舱室,外面已经乱成一团,舱壁上的电子设备不断闪着蓝色的火光,惨叫声不绝于耳。这时候,即使像伊依这么大的孩子也会察觉到问题所在,“发生了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什么也别问,紧紧跟着我。”我用左手拽着伊依,挥舞着钢铁般的义肢开路。

  “等等,”伊依突然拉住我,“熊,熊忘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毛绒玩具。”

  “那是爸爸妈妈送给我最后的生日礼物。”我被“最后”这两个字扎了心。

  我咒骂一声,这种关头,我应该把伊依也丢下不管,更何况那只丑陋的玩具熊。可我不能丢下她,她是我的货物,我还指望她大赚一笔,年纪越大的人越是喜欢这种情窦初开的少女,而一般来说,年纪越大的人越富有,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往往还会多付一笔封口费。如果把她弄丢,我就亏大了。这是我必须带着伊依的理由。而为了让她顺从我,在出手之前,我必须满足她的小小要求。我叹口气,让她待在就近的舱室里,往回折返。飞船损坏的程度远远超过我的想象,磁暴让许多电子设备失灵,而整艘飞船都是由各种电子设备组成,此刻的飞船就像一个所有器官都坏死的病人,遍体鳞伤,苟延残喘。

  舱门被锁死了无法开启,我只好一拳一拳地撞击门锁处。

  “你疯了?不许破坏我的个人财产。”是老詹。

  我可顾不上这些,“一亿光年”号都要毁灭殆尽,还在乎这扇破门?蓄力,撞击,舱门终于下了一条缝,我伸进右手,用力掰开,一把抓起那只粉色小熊。出门的时候,顺手还救了老詹一命——一根斜刺里飞来的合金管差点穿透老詹的咽喉,被我用义肢挡住。即使这样,他还是对我破坏舱门的行为喋喋不休。我真该目送他见上帝的。

  回到刚才那间舱室,伊依不见了。

  “伊依,伊依!”我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就像车祸发生时,被父亲甩在马路牙子上的我大声呼喊他和母亲一样。那种亲人溘然而逝的撕裂,我在她身上又体会一遍。

  “伊依,伊依!”如果被我找到,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卖了她,这个小丫头,让我操碎了心,我不能再留她哪怕一秒钟。但眼下,她在哪里?

  “伊依,伊依!”我的嗓子很快就沙哑了,这是过分使用某个器官之后正常的生理反应,比如长跑之后乳酸大量分泌,小腿会酸疼肿胀,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要不断更换身体的零件,最终像斯泰恩一样,变成一个钢铁怪物。他们管这叫优胜劣汰,去他妈的。

  “快走吧。”老詹拉住我说,我一把推开他。我还没有找到伊依,他一定能理解我,就像他损失了“一亿光年”号,我损失了伊依,“钱重要,命更重要啊!”不,他没理解我。

  我不知道怎么被老詹弄到救生舱,一路就像梦游,蓝色的火花不断盛开着,伴随刺啦的噪音,还有断断续续的爆炸声刺激着耳鼓,加上那些奸商们不绝于耳的惨叫声,简直可以说是从但丁笔下借鉴而来的地狱景色。可我一点不感到害怕。不害怕不是说我知道这不是地狱,只是一艘快要报废的飞船,而是我暂时失去了感知害怕的突触。我“置身事外”,就像在看一场艾默里奇的灾难电影,以至于我听见伊依叫我还以为是幻觉。

  “叔叔。”她从斯泰恩身后站出来,又喊了一遍。

  我看着她,突然哽咽,不知该说什么。她不像我这么遮掩情绪,大步跑过来,搂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腹部。我举起的双手有些无所适从,我把玩具熊从左手换到右手,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一切都过去了。

  “如果不是遇见我,你的小命就呜呼了。”斯泰恩对伊依说,“来,叫恩叔叔。”

  “怪物。”伊依说。我们都笑了。是的,我们,救生舱上挤了我、老詹、斯泰恩(他笑起来像叫春的猫),救生舱里还有黑泽心,她不但没笑,还狠狠剜了我们一眼。

  

  救生舱驶离“一亿光年”号,向着宇宙深处进发。已经走了很远,我们看见“一亿光年”号轰然爆炸,变成漆黑星空中一颗绚丽烟花;烟花带来短暂的光明,当光明从救生舱的外视玻璃褪去,我们都有点伤感;当然,我们的伤感不过是一种感慨,老詹的伤感是一种伤害。

  “老詹,节哀。”许久,斯泰恩开口了。

  “不过一艘飞船而已,”老詹豪迈说道,很快,声音就颤抖起来,“我就一艘飞船而已。”

  “还好我的货都在身上,一样没少。”斯泰恩毫不顾忌老詹的感受,转而对我说,“你怎么谢谢我,我帮你挽回了损失。把她卖了之后,我要分一半。”

  “先逃出去再说吧,”黑泽心在操作器前敲击一番,用一贯冷冰冰的口吻说,“我刚刚搜寻了最近的着陆星球,计算行程之后发现,燃料根本不够,除非——”她逐一看着我们,包括伊依,“除非减重。”

  “那还等什么,什么能扔就扔出去啊。”斯泰恩喊道。

  “不许扔,这些都是我的财产。”老詹扯着嗓子喝止。

  “信不信我先把你扔出去?”斯泰恩的声线换了,听上去狠劲十足。

  “救生舱本来就是应急之用,没有太多可以抛弃的多余。”黑泽心说。

  “差多少?”我问道。

  “一共是513.18千克。”对于航行来说,必须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这关乎我们所有人性命。

  “先找找什么能扔,之后再说。”

  我们顾不上老詹呼天抢地的嚎啕,把救生舱拆得乱七八糟,很快,除了必须的补给和航行系统,剩下的东西都让我们抛入太空。其中有一个医药箱,斯泰恩要扔,被我留下。他浑身上下都是金属,自然用不到这些东西,我们可都是血肉之躯,或者说部分血肉之躯。任何时候,以备不时之需的想法总是没错的。

  “还差不少,386.48千克。”黑泽心说。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赚钱了,”斯泰恩说,“我左臂里面有一只激光枪。”斯泰恩举起左臂对准我,嘴里发出一声“砰”的拟声词,“扔了。”斯泰恩说完卸下左臂,然后看着我说,“把她也扔了吧。”

  “不行。”伊依紧紧躲在我身后,她的脑袋顶在我的腰际,我能感受到她剧烈的颤抖。

  “那好,我再扔几个液体炸弹。回头我把这些货分你一半,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我说。

  “这可不像你啊。”斯泰恩说。

  “你们别吵了。”黑泽心说着解开裤袋,脱掉长裤。

  “这种时候,谁有心情?”我有些尴尬,大家都很尴尬。

  黑泽心露出两条寒光闪闪的义肢。伊依那天说错了,黑泽心两条腿都换成义肢,“我扔出去两条腿。”然后,我毫不犹豫地卸下右臂。在我们的注视下,斯泰恩逐步拆解着自己的身体,很快,他就只剩下一个脑袋。

  “斯泰恩,你‘裸奔’了。”我用左臂抱着他的脑袋。

  “今天这事,谁要说出去,我一定轰得他连渣都不剩。”斯泰恩说道。

  “现在怎么样?”我问“坐”在操作台上的黑泽心。

  “还差10.36千克。”说完,我们一起看着老詹。

  “你们看我干什么,我浑身骨肉,没有一点机械产品。”老詹喊道。

  “现在该把她扔了吧。”斯泰恩,或者斯泰恩的脑袋说。

  伊依惊恐地看着我们这些七零八碎的人,她一定吓坏了。

  “别,别怕。”我说。我把斯泰恩的脑袋放操作台上,“你嘴里还能吐出纳米丝吗?”

  “那点东西,连一克都没有。”

  “吐出来。”

  他依言照做,我把左臂伸出去,让纳米丝从腋下划过,这样,我就拥有了一个整齐漂亮的切面。看上去很酷,为以后安装义肢先做好铺垫。

  黑泽心连忙帮我包扎伤口,涂上一种液体绷带,止住血。

  “原来你早就做好伤害自己的打算。”斯泰恩说,“这让我想起我们犹太人一句名言,‘whoever saves one life,saves the world entire.’这么多年,我几乎忘记这句话,谢谢你们提醒我。”

  “现在呢?”我忍痛问黑泽心。

  “还差1.06千克。”

  “扔掉这个吧。”伊依举起那只玩具熊。

  “等等。”老詹对我说,“给我一拳。”

  “我拿什么给你一拳?”我颇为感伤地说。

  “那就踹我一脚。”老詹坚持道,他半跪下来,拍拍自己的腮帮子,“冲这,用力!”

  我明白了他的用意,用膝盖顶上去,把他打趴下。老詹站起来时,双手捧着一堆沾满血水的金牙,他笑着说(比哭还难看):“这些应该够了。”

  伊依突然哭了,黑泽心坐在地上,她半躺在黑泽心怀里,后者轻轻抚摸着伊依光滑的头发。“别哭啊,我们这可都是为了你,你应该笑才对!”我说道。

  “就是,应该笑。”斯泰恩再次发出猫叫。老詹讽刺他在交配,说完,自己也笑了。伊依在我们这些小丑一样的男人的感染和鼓舞下终于破涕为笑。我们劫后余生的笑声交织成一曲美妙的乐章。我发现,黑泽心也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面露笑容。

  她笑起来真美。“你应该多笑一笑的。”我对黑泽心说。

  “黑泽心,你小心点,”斯泰恩说,“看来这个人渣不会卖伊依了,但是他已经在打你的主意。”

  “这你就别操心了,”我说,“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没有心。”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伊依小声问道。

  尾声

  我们降临在一个陌生星球上,即使航行经验丰富的老詹也闻所未闻。星球处于开发的初级阶段,只有几个临时搭建的基地,一组二十个人组成的先遣队和数百台拓荒机器人。我们在锁定着陆目标之后就向联盟发送了求救信号,接下来就是等待。幸运的是,基地里的人非常好客(或许是很久都没见到人类的缘故,他乡遇故知这句话放大到星际空间,所有人类都能成为亲密无间的旧友),在最初看到我们这个“组合”的惊讶之后,热忱地接待了我们。

  我常常想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家乡?我们离开自己的出生地,去求学,去工作,现在还要离开自己的母星,在茫茫宇宙中游荡。或许出走是人类的本能。也正是因为一次又一次出走,人类文明才逐渐发展壮大起来,向这些先驱者们致敬。我姑且也可以算作其中一员,已经很多年了,“一亿光年” 号这座漂浮的岛屿已经成为我的第二故土。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没回头望过。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在老詹一直厌恶的联盟正规的飞船前来接走我们之前,伊依再次问道。这次,老詹作为代表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们去地球。”

  “听上去好熟悉,那是哪儿?”伊依问道。

  “家。”我说,“我们回家。”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