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

作者:阿西博士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1-02

河岸的另一侧,却站着、跪着成千上万的人,人们默默祈祷着,等待着最后一刻的降临…… 

  微观世界具有波粒二象性,那么宏观世界呢?当人类接近问题的答案,这世间,已有一半沦为了无尽的黑暗。

  ——题记

  第1天

  时值盛夏傍晚,天黑压压的,阴沉得让人觉着可怕,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不闻一丝风动,校道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人人影,就连后山满林子的知了,此时也都噤了声。

  也难怪,气温已经连续6天超过了38摄氏度,城市彻底变成了一座大熔炉,烤得人格外焦躁,尽管大学校园里绿树成荫,终究也没能例外,眼下,这天终于是憋足了气,一场疾风骤雨,呼之欲来。

  这会,D208的大课室里,却完全是另外一幅热闹的场面:本来仅能容纳100人的教室,此时至少挤满了150个学生,过道里、阶梯上、讲台边缘,蹲着站着的尽是人,而这些学生,甘愿冒着酷暑,从空调宿舍大老远跑来,听一堂甚至自己都没选上的课,完全是为了讲台上那位年过七旬的老头。

  这老头便是阿西博士——中国本土首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当代科学界,尤其是量子物理学领域的泰斗。他带出过的学生,有科学院院长,政界高官,商业巨子,可谓桃李满天下,最难能可贵的是,老人家虽然早已退休,却还坚持每周一次在学校为本科学生开授物理学的通识教育课,冲着学术权威的名头,加之老人实在是学识渊博,讲课风格又生动有趣,每个学期,这门课都吸引了院内院外的大量学生。

  此时,讲台上的阿西博士正眉飞色舞,讲得起劲,他身材瘦小,头顶上稀疏的毛发乱糟糟地卷着,面色稍显蜡黄,上身的白色衬衫满是褶皱,但漂得干净非常,下身搭着一条卡其色的布裤,裤脚卷起三分,底下一双土黄色凉鞋,穿着可以说是十分随意了,尽管如此,老人的精神却异常矍铄,举止干练,隐隐透着一股隐士高人的感觉。

  “现在,我们介绍最后一部分内容:量子退相干。在微观世界里,粒子存在着波粒二象性,历史上最有名的实验之一就是双缝实验,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发射一道电子束,让其通过一块刻有两条狭缝的挡板,在挡板的后面,摆放着侦测屏用来纪录通过狭缝的电子数据,结果,通过两条狭缝的电子在侦测屏上形成了明暗相间的条纹,这证明了电子的波动性,而另一方面,电子总是以一颗颗粒子的形式抵达侦测屏,这又体现了它的粒子性。”阿西博士停顿了一下,音调陡然提高,“可更有趣的是,当实验者在挡板后加上一个光源,使我们能‘看见’每一个电子究竟通过的是第一条缝还是第二条缝时,侦测屏上的干涉条纹居然消失了,只剩下两堆分离的电子团,也就是说,微观世界中的波粒二象性会因为系统中‘观察者’的出现而崩溃,波动性消失,最终坍缩而呈现出单一的粒子性,这就是‘量子退相干’。”

  “老师,我……我有个问题。”一个女生怯生生地问道。

  “用不着举手,直接问吧。”

  “您讲的波粒二象性和量子退相干,难道只会出现在微观世界吗?我们所在的宏观世界,是否也有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

  还未等女生讲完,讲台下就已发出阵阵窃笑。

  “你这个问题可是严重超纲了啊。”阿西博士和蔼地笑道。

  随后,他轻敲了黑板,示意大家安静,继而问道:“你是哪个专业的?”

  “我是……哲学系的。”女生下意识地拨着前额的刘海,脸颊泛起一团晕红。

  “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其实你的问题问得很好,很有发散性,也很有哲学的味道。不过,你很可能是受到了薛定谔,更准确地说,是受到他那只猫的误导——而那,其实只是一个假想的实验。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截至目前,波粒二象性和量子退相干确实只在微观环境中成立,没有任何的研究或证据显示,宏观世界也有相同的特性……”

  阿西博士刚要继续解释,放学铃声忽然响起,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表,又看看窗外,这才注意到天上密布的乌云,于是赶紧连连向学生摆手,说道:“今天就讲到这里,大家赶紧下课吃饭去吧,这场雨,看来来头可不小哦。”

  收拾好讲义,阿西博士告别了学生,便匆匆走出教学楼,穿过林荫小道,往家中赶去。他和老伴住在学校教工社区一套简陋的两房宿舍内,老伴是学校的一名地理学教授,前两年也才退休,校领导曾多次提出让两位老功臣搬到新建的教工新楼中,但每每都被阿西博士婉拒:“房子虽然老,可已经住出了感情,况且这里就挨着教学楼,出入方便些。不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兴许还能再多教个几年。”于是,领导也只得作罢。

  一路小跑,经过荷花池的时候,几只蜻蜓正贴着池面低低地飞着,时不时沾着池水,化开了一圈圈的涟漪。阿西博士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及至小区门口,豆大的雨水终于间落着砸下,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泥土的腥味。

  阿西博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檐下,吱呀一声,将门推开。

  “总算回来啦!我还想着你准要淋成落汤鸡了呢。”从厨房里,传来老伴关切的问候,随着而来的,还有让人闻着口水直流的回锅肉的香味。

  “可不就差那么两步路么!”阿西博士掸着身上的灰尘,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为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工作再添佳绩。接下来我们看一组国外消息,据路透社报道,今日凌晨,巴西帕拉伊巴州首府若昂佩索阿和格陵兰岛东部城市坎格卢赫休瓦克两地区连续出现大量市民集中性死亡,目前死亡原因还无法确定,但初步判定与当地的恐怖主义势力有关……”

  阿西博士漫不经心地听着新闻联播,此时老伴的声音又从厨房传来。

  “赶紧关了电视过来吃饭吧,国外哪天不是来个病,闹个灾,有什么好看的。”

  “就你懂得最多。”阿西博士笑道,拿起遥控器,关上了电视。

  老伴于是端出了碗筷,昏暗而狭窄的客厅中,顿时充溢着饭菜的香气,还有老两口你来我往温馨的逗笑。

  屋外的雨早已噼里啪啦下了起来,到了晚上十点,阿西博士和老伴收拾停当,准备上床睡觉,雨势不但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下得更欢了。

  说来也怪,平日里,阿西博士最是喜欢这样的雨夜,听着雨声,一闭上眼就可以睡到天明,但今晚他却睡得很不安生,一会梦见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电子,在漆黑的空间中穿梭,总也找不到边际,忽而又好像飞到了格林兰岛的上空,而地面上,是密密麻麻的黑点,梦中的阿西博士揉着双眼,定睛一看,地上的黑点,居然是一具一具堆叠着的死尸,他缓缓往低处下降,胸口划着十字为这些死尸祷告,却不曾想死尸堆里冒出一个鬼魂,一个腾跃扑到阿西博士的脖子上,空洞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他,撕心裂肺地大喊道:“救救我,救救我!”阿西博士想要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甚至连叫也叫不出来。

  正在这时,耳边响起一声惊雷,阿西博士咻地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襟,而他的脖子上,原来正正地压着老伴的手臂,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一旁的老伴似乎感觉到了响动,翻过身,手也从阿西博士脖子上移了开去,口中还不停呢喃着,不知在说着什么梦话。

  阿西博士轻抚着老伴花白的头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扯了扯脱落的被单盖到胸前,这时候,窗外一道闪电打过,天边留下光的印迹,却像是梦中那双空洞的大眼睛……

  第2天

  一大早,阿西博士就被老伴从睡梦中揪醒。

  “什么事啊?我半夜好不容易才睡着……”阿西博士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这会雨已经停了,火球似的太阳重又高高挂在空中,知了也仿佛叫得比平日更加勤快了。

  “你还记不记得昨晚的那个新闻,情况好像真的有些不妙了。”老伴一脸严肃,不像是在玩笑。

  阿西博士的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梦里的那双眼睛不知怎的突然又在脑中闪现,他赶紧下了床,跟着老伴走到了电视机前。

  “根据最新的报道,死亡情况仍在不断蔓延,丹麦海峡西岸伊维图特、里约热内卢等地区也先后爆发疫情,目前尚没有任何恐怖组织声称对此事负责,但专家相信,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生化武器攻击,联合国已紧急组织救援队伍,准备进入上述地区开展救援任务,同时尽快确认死亡原因……”

  “我早上出去买菜,听隔壁的李教授说,这个事情已经在十几个国家地区蔓延,你看看,这该不会是要打战了吧。”老伴问道。

  “应该不会,如果是战争,总不至于连我们都听不到一点端倪。”

  “幸好这些地方都在西半球……所以说,不管怎么样,稳定还是压倒一切。”老伴嘀咕着。

  “哦?”阿西博士略微有些惊讶,随手便取出老伴放在电视柜下的世界地图,“你听老林讲的都是哪些地方,指给我看看。”

  “喏,这是昨天报道的若昂佩索阿和坎格卢赫休瓦克,伊维图特这里,还有昂马沙利克,在这……”随着老伴的手指在地图上比比划划,阿西博士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老伴看出阿西博士的表情有些反常。

  “没,没什么,我打个电话给小林,看看他了不了解这个情况。”阿西博士有些吃力地站起了身,走到客厅寻找手机。

  阿西博士口中的小林,是他多年前的学生,也正是现任国防部军委国际军事合作办公室副主任林少聪,尽管弃文从政,但林副主任一直以来对恩师敬仰有加,更何况他当年第一份在政府部门的实习工作,正是多亏了阿西博士的力荐。

  “嘟嘟嘟……”

  “喂,老师?”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男音,“这么早是有什么急事吗?”

  “早啊,小林,你生病了吗,怎么声音变成了这样?我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早上和你师娘看这电视上关于国外疫情蔓延的报道,想问问你清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哎,我还不就是为了这事嘛,昨晚一整宿的没睡。”

  “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么严重?”

  “您不知道,实际情况比您电视上看到的严重多了,根本不是什么伤亡事故,甚至连是不是疫情都无法确定,总之就是整个城市整个村庄的死着人,不明不白的,连片的地方一个活人都不剩下,而且奇怪的是,组织参与救援的医护团队和官兵,一进入这些地区,也都先后遇害了,现在根本搞不清是什么状况,只能通过调取当地的监控录像进行初步的了解,但从视频里看,死亡人员并没有受到任何袭击或者外伤,只是平白无故地就倒下了,我们只能大致判断,这极有可能是一种新型病毒的扩散。”

  “原来是这样,那你手头上有没有详细的报告材料,还有你说的那些监控录像?”

  “额……”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有是有,不过您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难道您是有什么头绪吗?”

  “也谈不上吧,不过我想仔细研究一下。”

  “那太好了,虽然和您的领域不太相关,但我们也很希望能听听各方专家的意见,现在大家实在都没什么头绪。” 林副主任说着,声音稍稍压低,“不过,老师您是知道的,这些资料都是机密文件,可千万不能外泄。”

  “这个不用你说,我明白的。”

  “好咧,那我待会就通过加密通道发到您的邮箱,等忙完了这阵,我再抽空去拜访您和师娘。”

  挂上了电话,阿西博士额头上已经隐隐渗出了汗花,他转过身,对着老伴说道:“今天我有事要忙,如果有客人上门,就说我出外了。”说罢,他捨起桌上的地图,默默走进了书房。

  老伴没敢多问,只是目送着阿西博士关上书房的大门,她知道,老头子一认真起来想要攻克某个难题就是这幅模样,只要没能找到答案,任自己再怎么问,他都不会多说一句。

  老太太走到客厅的窗边,推开窗户,想透透风,却只感觉一阵热浪迎面而来,火辣辣的,让人一下喘不过气,而窗外一大片荔枝树,也是纹丝不动的,连一丝丝风都没有。

  第3天

  整整过去了一天一夜。

  书房内,阿西博士合上了最后一页书。

  书桌的角落,放着老伴昨晚端来的生滚肉粥,粥还一口未动,凉得已经有些发稠,桌子的正中,杂乱地铺开着各种书籍:朗道的《非相对论量子力学》、海森堡的《物理学与哲学》、、笛卡尔的《形而上学的沉思》……上面满满都是划线和折痕,书籍的下方,打印着许多从小林所发送的视频资料中截取的受害者照片,他们绝大部分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熟睡了一般,丝毫没有死亡的气息,而书桌的左侧,摊开着那张世界地图,其上用钢笔点出许多圆点,除了昨天老伴标注的那些,又增添了几处:丹麦的努克、西太平洋港口阿雷格里港……这些都是刚刚新闻报道疫情继续扩散的地方。点和点又连成了线,勾勒在地图上,像是一把把死神手中的镰刀。

  阿西博士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将书本挨个合上,码好,而后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那深深凹陷的眼球,此刻已是布满了血丝。

  末了,他缓缓站了起来,拿起手机,拨通了小林的电话。

  电话接通,还未等对方说话,阿西博士便开口道:“小林啊,你帮我约见一下你们国防部部长,我三十分钟后到。”

  “啊?”电话的那头一下没有缓过神来,“老师,您,您这是有什么事吗?”

  “事情比较复杂,我现在出发,到了再跟你细说。”阿西博士说道,没等对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阿西博士侧过身,看到了桌角的粥碗,便端了起来,咕隆咕隆几口喝下,顿时感觉浑身畅快:“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才觉得这简单的东西如此美味。”他有些自嘲地自言自语道。

  轻轻打开房门,阿西博士走到了客厅外,却见到老伴正蜷缩着躺在沙发上,想来是担心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实在太困乏才睡过去了啊。阿西博士内心隐隐一动,也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温存,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地披在了老伴身上,随而转身,毅然决然地朝着大门走去。

  凌晨的帝都还没开始拥堵,阿西博士打车很快来到了八一大厦楼下。

  他下了车,却见早有一行人在门口等候。

  只见林副主任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一路小跑来到阿西博士的跟前,咽了咽口水,神色紧张地说道:“老师,部长马上就要去中南海汇报工作,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两分钟时间,您有什么事就抓紧说吧,不过,他现在因为疫情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您……您说话可要稍微注意一下。”阿西博士点了点头,便随着林副主任往门口走去。

  及至跟前,四个警卫兵跨步一字排开,就要对阿西博士进行搜查,这时他们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咳嗽,四人齐刷刷侧身后退,让出一条通道,一个彪悍的身影走上前来。

  “老师,这位就是我们的国防部部长。”林副主任毕恭毕敬地说道。

  “阿西博士,久仰大名,但您也看过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实在是很忙,有什么事,还请长话短说。”国防部部长语带疲惫,明显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我来找你,正是为了这个事情。”

  “哦?”国防部长有些惊诧。

  深吸了一口气,阿西博士说道:“请马上通知东经150以东,到西经30度所有幸存的国家,迅速撤离到地球的另一面。”

  国防部长愣愣地转头盯着林副主任,就像在看一个傻瓜:“这真的是你的老师,你确定他没有发疯吗?”

  林副主任也有些慌了手脚,他赶紧拽了拽阿西博士的衣角:“老师,您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有在开玩笑,也根本不存在什么疫情,那些遇害者很可能还没有死,只是被剥夺了灵魂,而对于现在幸存的人,撤离到东半球,是唯一的希望!”

  “简直是一派胡言,博士,还有林副主任,你们简直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部长,您听我解释。”林副主任畏畏缩缩地说道。

  但国防部部长已大手一甩,警卫兵旋即上前将两人格挡开,簇拥着领导往门外的专车走去。

  “你如果不信,明天一早,阿根廷的罗萨里奥、巴西的马瑙斯还有圣卢西亚的卡斯特里的所有人,也都会遇害!”阿西博士对着渐行渐远的人群高声喊道。

  “简直是荒唐!可笑!”

  国防部长的专车已经驶远。

  林副主任独自抱着头,木然地蹲在地上,半晌,他才站直起身,对着阿西博士说道:“老师,您……您这是……哎!”

  阿西博士无奈地拍拍学生的肩膀:“事关重大,现在不是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而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拖累。”

  “不是连累不连累的问题,不过,您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些什么,那实在是太过离谱了。”

  “你坐下吧,我好好跟你解释一下。”阿西博士指了指身后的阶梯,低声地说道。

  约莫十分钟以后,林副主任已经呆呆地坐在原地,嘴巴半天合不起来。

  “老师,您说的这些,简直就像天方夜谭,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但这恐怕都只是推测,您没有确凿的证据啊。”

  “我也知道,但实在是事态紧急,我只有出此下策,不过现在,我可以给你找到证据,但前提是,”阿西博士抬手用力按住小林的肩膀,“你要帮我在格林兰岛安排一辆无人直升机。”

  “您……您这……”

  “你是不是连老师都不相信了!”

  “不……不是……”

  “那就赶紧照我说的办。”

  阿西博士看着转身匆匆离去的学生,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此时,天已微亮,东方一抹鱼肚白的曙光,似乎顶着浓重的雾霾,正与寒冷的黑夜厮杀混战。

  第4天

  午夜,家里的老式挂钟“咚咚咚”地敲过了十二响。

  阿西博士有些焦急地盯着手机,他的身旁,老伴正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电视,但她的手指,却已经在阿西博士的手臂上捏出了暗红色的痕迹。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阿西博士看了看来电显示,微微摇了摇头,但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请问是阿西博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了国防部长的声音。

  “是我。”

  “早上的事情,真是抱歉,但今天疫情又在继续蔓延,而您所说的三个城市,恰恰包括其中,现在首长亲自召集了各部委的领导,还有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中科院、社科院的专家教授,想一起探讨一下您提出的方案建议,车马上到您小区门口,麻烦您准备一下。”

  “好的。”阿西博士平静地回答,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一样。

  默然挂上了电话,他拍拍老伴的手,直到她不再颤抖,而后贴着她的脸,轻轻说道:“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阿西博士抵达中南海的中心会议厅,众人均已正襟危坐,国防部长、林副主任也位列其中,而为首正中坐着一位长者,正是首长同志,看到阿西博士,他迎上前来,紧紧握住博士的手,将其迎入席中。

  “大家都知道,最近几天,全球范围内发生了很不幸的事情,有人跟我说,这是我们实现大国崛起的绝佳机会。”首长凌厉的目光望向社科院一位年轻的经济学家,那人仿佛突然被灼伤了一般,迅速低下了头,“但我认为在这种时间节点,应该摒弃意识形态上的政见,全人类,应该共同进退,但遗憾的是,三天过去了,全世界的专家们,包括我们的国防部和科学院,对这场灾难依旧毫无头绪。”首长环视一周,又有许多人悄悄低下了头,“但是就在昨天,阿西博士找到了国防部部长,提出了让东经150以东,到西经30度的所有幸存者撤离到东半球的建议,同时准确预测了刚刚爆发疫情的三个重要城市,现在,我们将阿西博士请来,”首长恳切地看着阿西博士,说道,“希望您详细地向大家介绍一下您建议和预判的依据。”

  阿西博士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机,但屏幕黑漆漆的,只照出自己稀疏的满头银发,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开口说道:“在我解释这件事情之前,还请大家耐心听我讲讲量子力学的一点基础理论。”

  “众所周知,微观粒子具有波粒二象性,即波动性和粒子性,而这些性质会由于统一系统中‘观察者’的出现而崩溃、坍缩,最终只呈现出单一的粒子性,这就是‘量子退相干’,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在宏观世界中,是否也有可能存在这样的特性?”

  “就我所知,目前并没有任何研究或证据证明在宏观世界中存在这些性质。”一位中科院的专家斩钉截铁地说道。

  “确实,我曾经也是这么回答我的学生,但是,没有证据证明并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我想请在座的各位思考一下,如果宏观的人类确实也存在两种状态,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况?”阿西博士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自从古希腊时代开始,人类就一直存在着世界是唯物还是唯心两种观点的辩论,泰利斯认为:万物产生于水,而柏拉图说:世界是理念的影子,朱熹说:理在气先,王守仁却主张: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心外无事.,即使到了近现代,这两者的争论也从未休止,但实际上,有另外一种观点,却往往为人所忽视,那就是二元论,而其中的典型,就是笛卡尔,他用怀疑的方式,论证了意识和肉体是两种完全不同且互相独立的基本存在,也就是他所说的‘思’和‘广延’,他的理论历来招到批判,但今天,我却要说,笛卡尔有可能才是掌握真理的那极少数人,而如果人类肉体的物质性对应着微观世界的粒子性,人类的思维对应着微观世界的波动性,那么顺着这样的‘二象性’继续往下推论,我们将发现一个可怕的结论:如果受到来自我们宏观世界之外的‘超宏观世界’者的观察,那么我们的‘波动性’,即思维将会坍塌,最终只存在体现‘物质性’的身体,就像是,变成了 一具活尸。”

  会议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良久,一个年迈的学者才率先反应过来,说道:“阿西博士,你的理论确实相当让人震撼,但是即使假设你的说法成立,如果我们真的受到了所谓异世界的观察,那么我们整个人类社会难道不是应该顷刻灭亡吗?可现在的情况是,爆发疫情的地区是在不断蔓延的,我个人认为,这更像是一种新型病毒或者瘟疫的扩散方式。”

  “病毒或者瘟疫,并无法合理解释这种蔓延的模式,请大家看这里,”阿西博士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全新的世界地图,展开,比划着对大家说道,“如果是病毒,正常来说应该是以点为圆心辐射状的扩散方式,但实际的情况是,死亡地区几乎是从同一时间,即三天前,在南北美洲的东岸,隔着大西洋,独立地向西扩散,东面的非洲和欧洲大陆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而地处相同经度范围、完全孤立的冰岛却反而受到波及,这更否定了病毒传播的可能性。而如此大规模的破坏行动,我相信绝非人力所能达到,我也绝不相信在座以及各国的情报部门会对这种潜在的反人类行动毫不知情。”

  “这点我们与各国政府已经达成共识,可以完全排除恐怖分子或者其他人为组织的可能性。”首长肯定地说道。

  “而要解释人类为什么不是瞬间灭亡,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也是我建议幸存者迅速撤离的关键所在。”阿西博士从口袋中取出钢笔,说道,“大家注意,接下来,我会在地图上标出这四天,每天几乎最开始出现所谓‘疫情’的部分城市和地区,首先,是若昂佩索阿和坎格卢赫休瓦克,其次,是伊维图特和里约热内卢,第三天,是努克以及阿雷格里港,而就在刚刚,罗萨里奥、马瑙斯还有卡斯特里也相继落难。”

  圈点完毕,阿西博士又将这些圆点分别连线,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地图上竟出现了四条几乎相互平行的曲线,会议厅中,不少人已经看出了端倪,纷纷发出讶异的声音。

  “正如大家所见,这些地区几乎都处在平行的经线上,更准确地说,第一天的地区发生在西经30度经线上,第二天是西经40度经线,以此类推,直至今天的西经60度经线。如果作一个比喻,这个来自‘超宏观世界’的观察者,就像在慢慢自东向西揭开一个锅盖,锅盖底下的地球,正一点点地进入它的视野,而每一处被观察到的地方,其上所有的人,都会马上‘退相干’,成为一副失去意识的躯体。这个观察者与我们的世界同步,而它揭开锅盖的速度,大致就是每天10个经度的跨度,也就是说,到了第18天,锅盖将完全揭开,届时,从东经150以东到西经30度的整整半个地球,将全部落入它的观察之下,成为一片黑暗的地狱。”

  “可无论你的理论能再怎么完美地对现状进行解释,终究都还只是推测,你一点证据都没有。”国防部部长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正在这时,阿西博士的手机短信铃声突然响起,他赶紧打开,仔细地查看,而后兴奋地对大家说道:“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证据:昨天,我委托林副主任,帮我从英国协调了一辆无人直升机,飞机跨越挪威海峡飞到格林兰岛上空,借助飞机上装备的救援机器人,救回了一个遇害人员,就在刚刚,来自英国惠灵顿医院我的一位学生发送短信告诉我,他们已经确认受害者并没有死亡,只是处于一种类似植物人的状态,而通过初步的康复调理,尽管遇害者的记忆、思维等能力均受到重创,但勉强还是恢复了一定的自我意识。”

  “可是,阿西博士,如果你的推断是不全面的呢?如果这个观察者揭开的不是一个锅盖,如果它最终观察的是整个的地球呢?那幸存者们搬到地球的另一侧,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真是那样,那前方等待人类的,将是真正的黑暗和灭亡,但如果不做最后的努力,我想请问,难道我们应该坐以待毙吗?”

  终于不再有任何其他的质疑,领导和专家们交头接耳,有的咬牙沉思,有的默默地着点头。

  首长再次环视众人,片刻之后,他似乎最终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看来我们也只能拼上人类最后的运气了,听我的命令:外交部马上致电联合国,以我常任理事国紧急主席令名义召开临时会议。要求各国领导必须参加,同时,国防部牵头,即刻梳理、调集全国所有军用、民用和私人飞机,准备开展援救工作。”

  阿西博士望着首长坚毅而决绝的眼神,在这双眼睛里,他终是看到了希望。

  第18天

  东经150度,西伯利亚平原上,一条小河静静地流淌着,河水蜿蜒,倒映着夜空中的星星点点,宛如一弯静谧的银河。河的一边,隐约可见褐色的钙土,在这肥沃的土地上,生长着辽阔而茂密的针叶林,而河岸的另一侧,却站着、跪着成千上万的人,人们默默祈祷着,等待着最后一刻的降临。

  在过去的14天里,人类几乎是自从文明出现以来,前所未有如此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没有再分种族,更无所谓国籍,在“超宏观世界”观察者所带来的灾难面前,人类集中了所有的力量,自西经70度起,向西发起了一场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迁徙,从巴西到阿根廷,从加拿大到美国,每天数以亿计的人口被撤离,人们争分夺秒地与观察者“看不见的视线”赛跑,每一个人都不敢有所懈怠,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场不能输掉的比赛,因为输,几乎就意味着死亡。

  终于,在今天,也就是第18天的夜晚,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平原上,最后一个牧民被护送到了眼前这条河流的对岸——根据阿西博士的推断,这将是观察者视野范围内所能看到的极限。

  队伍的最前列,阿西博士紧紧攥着老伴的手,他们的身后,是各种肤色的人群,每相邻的两个人,也都互相紧握着手,不分男女,无论老少,此刻,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人类。

  终于,人群中央,一个巨大的挂钟,钟声开始敲响。

  “咚……”

  “咚……”

  ……

  “咚!”第12声钟声落下。

  阿西博士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幸而,世界安好,所有的人,也都安然无恙。

  他的身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和呐喊,尽管用的是不一样的语言,但所传达的,却显然是同样的喜悦:“人类,总算是得救了!”

  一年以后

  又是一年盛夏,耳边是熟悉的鸟语蝉鸣,阿西博士和老伴漫步在校园的林间小道,他们身边时不时走过一群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看到阿西博士,他们总会微笑着点头致意。

  时隔一年,世界逐渐恢复了平静,当初的遇难者陆续得到救援,绝大部分人也经过治疗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康复,当然,几乎整个的西半球,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死地。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老伴问道。

  “在事情发生之前,人类的路就远没有结束,事情发生了,这条路自然更加漫长了。”

  “说不定哪天观察者就不观察我们了呢?”

  “你啊,有这种想法挺好,活着简单,但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那可就不妙咯。”阿西博士笑着刮了刮老伴满是皱纹的额头,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不远处的荔枝林,投向了更深更远的天空,“观察者究竟是谁?我们又是谁?观察者来自哪里?它们的世界又究竟是怎样的世界?人类的未来啊,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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