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接伤害

作者:李健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1-08

满头长发犹如荒草丛生,下巴胡子拉碴,白衬衣的衣领子都脏成棕黑色,外套也皱皱巴巴,尤其是他的眼睛,上面布满血丝怪怕人的。

1

  张万霖死了,死的挺蹊跷。

  他在清晨五点三十分左右登上三十二层的国贸大厦顶层,向着淡橘红色的晨曦微光纵身一跃,为他的传奇人生画上了一个诡异的句号。

  救护车过来的时候,人早已死的透透的。

  “他怎么想死呢?”一个拄着拐杖看热闹的老太太在人群中慨叹道。

  这也几乎是所有人的疑问。

  张万霖34岁,身为A市首富,手里把持着老子的百亿遗产,掌控数家蓬勃发展的民营企业,这栋大厦就是他的名下财产。

  他一年前迎娶了影视歌三栖明星王茗琳,二人出双入对羡煞旁人,更有消息称王小姐已经有了身孕,这对人丁不旺的张家可谓是天大喜讯。

  张万霖取得过英国剑桥大学土木建筑系硕士学位和分子化学应用研究工程硕士学位,后来又为掌管家族企业专门进修工商管理学MBA,平时热衷于慈善事业,还成立一项张氏基金专门资助贫困学生。

  这样的人会自杀?

  咄咄怪事!

2

  看门老头的证词:

  “张总是大概五点多的时候从楼院大门口过,那个时候我正泡好第一壶茶……为什么不拦住问问?瞧您问的根本没道理啊,人家董事长,我哪有资格盘问?而且那时候他阴沉个脸,怪怕人的……”

  清洁工的证词:

  “阿拉在这家公司负责清理电梯间,早上看见张经理来,还特意打招呼撒,他理也不理阿拉就钻电梯里,阿拉还想咧:侬神气啥子……没有,绝对没有其他人跟着他……”

  经过的路人甲的证词:

  “您说介叫嘛事儿?这人忽悠一下就在楼上闪下来了,吓我一大跳……哎呦,您这可难为我了,我就路过瞅了一眼,不过好像没别人……”

  刑侦科负责人林翔盘问三个现场目击者,得到的所有说法都与调取的楼顶监控显示一致:独自一人跳楼寻短见。

  林翔转着手里的笔,冲他的上司耸耸肩表示无奈。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折腾一上午了,虽然上级命令彻查,不过再查也查不出什么。待会儿让那几个目击者在调查报告上确认签字……哦,对,小刘儿,你明天你去张万霖下属的几个公司查帐,看看他的经营情况是不是出了问题……林翔,待会儿你跑趟鉴定科。”市公安局局长汪鸣宇吩咐道。

  林翔和小刘儿点点头,其余人也心照不宣,调查基本结束,剩下的工作归属鉴定科,做尸检下报告。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平民百姓自杀的事例一年也有十来起,从没有立案侦查过,死了个首富,却由政府常委亲自下命令成立专案组……也难怪,A市政府和张万霖的“昊天集团”关系密切,张万霖莫名其妙这么一死,难保悠悠之口不会乱传什么“政治经济利益谋杀”,必须明确给民众一个结论……

  林翔摸摸下巴,如果自己没参与这一系列工作,怕也要怀疑“政府阴谋论”。会不会有可能致幻类药物导致神志失常?不过尸检报告两天后才能出来。

  药物的话其实不太可能,什么致幻类药物可以让人清醒的从楼下四十多米的门口走进楼道,然后准确的拐两个方向,找对电梯,按对楼层键,最后还爬了一小段台阶登顶? 

  从张万霖死前各种行程安排上都体现出来他其实没做好“自杀”的准备。

  高科技谋杀案件林翔接触过不少,比如犯罪嫌疑人利用各种手段伪造犯罪现场制造不在场证据,也有用编好的程序控制仪器企图让人误以为是机械事故,最厉害的还要数一个医学女博士,竟然在她丈夫熟睡时用压迫颈动脉迷走神经的手段造成脑出血死亡的假象!但这些案件尽管布局巧妙,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最后都被一一侦破。

  稍微合理点儿的解释似乎是——他想看看风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可真够“合理”的。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林翔揉揉眼睛,一大堆别的事情值得他烦心呢。

  鉴定科的尸检中心在A市的东南角落,林翔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死者物品都准备好了,”工作人员取出包裹,递给林翔,“里面都分好类了,用不同的袋子装着,解剖工作我正做着呢,胃液和血液的分析一出结果马上打电话。”

  林翔拎着一大包东西回了刑侦科办公室,取出挨个检查拍照。

  染着血的阿玛尼西服还有衬衣,内衣,碎了壳的劳力士,棕红色的领带,弯折的金丝眼镜,西装兜里还有一个小块数码产品缠着几圈耳机线,林翔一时不知道该往鉴定条上写什么,转头问身边的人:“是MP3吗?”

  举着相机摄像的警员赵普笑了,“林队,你落伍咯?MP3早没人用了,这是Hifi设备。”

  “Hifi不是集成到手机里面的芯片吗?”

  “所谓什么Hifi手机都是糊弄人的,高保真Hifi设备动辄好几万元起,像这设备恐怕是全球限量定制版,怕要十好几万,除了音乐发烧友和超有钱的富豪没人会买,没想到张大老板还是个爱好音乐的人。”

  “哦……贵族的玩物。”林翔听了解释,在塑料袋上面的贴条上写下“高档音乐播放器”。

  今天赵普每接一样东西都“啧啧”咋舌,因为那些手表领带,不是限量版就是珍藏款。

  “人有钱,当然东西就不一样,有什么心理不平衡的。”林翔语气淡淡的。

  “林队,咱们的工资什么时候涨啊?再不涨,我女朋友都要和我分手了……”

  “你问局长吧。”

  “房子啊物价啊一个劲儿的涨……”赵普继续抱怨,“女朋友这关我差不多过了,丈母娘那堵墙太高了,没点钱垫脚真攀不过去!”

  林翔默不作声,其实他更盼着涨工资,他和九岁儿子缩在一个五十平米的小屋里,还有十几年的月供要还,省吃俭用仍然紧巴巴的。

  自己行伍出身简朴惯了,倒是可怜了孩子……想到这林翔有些心酸。自己退伍后转干警,接着转刑警,刀头舔血打打杀杀的事情干了不少,也负过伤受过嘉奖,家里一面墙上挂满了锦旗奖状,可是现在那些荣誉怎么看也不如钱来的实惠。

  林翔并不是没机会赚钱,现在私人侦探很火,要是他能去追踪别人的婚外情啊、刺探商业机密动向,凭他近二十年的刑侦经验岂不小菜一碟?可是他做不到,用赵普的话形容就是“脸皮薄得跟纸似的”。

  林翔怕要是将来哪天被林晨问起来,他难道答“当狗仔队”?

  还是继续当拮据的“英雄”吧。

  突然刑侦科的门被“砰”的撞开,一个八九岁胖乎乎的小男孩儿嘟着嘴闯了进来。

  “你来这干什么?这间屋子你不能进,出去!”林翔看见进来的是他的儿子林晨。

  “爸,你还不回家,我都快饿死了!”林晨揉着肚子冲林翔发牢骚,小男孩继承了林翔的大眼睛高鼻梁特征,头发还有一点天然卷,肉嘟嘟的双颊上长着星星点点的小雀斑。

  林翔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林晨不上学,社区没有小饭桌。

  “对不起把你给忘了,你给我打电话啊。”林翔扬扬双手,因为翻检死者物品,他手上还带着一双医用橡胶手套。

  “以前你总是说‘就回来’,每次都让我等上大半天……”林晨嘴巴越撅越高。

  “是爸爸不好,你先回去……我还得工作。”

  “工作工作……我让你工作!”林晨的小脾气爆发,冲到桌子跟前,将上面的一个个塑料袋子噼里啪啦翻来抓去,故意捣乱。

  林翔的脸顿时沉了下去。摘下一只手套,冲林晨扬起了巴掌。

  “哇……”林晨见势不妙,马上大嚎起来。

  林翔的巴掌扬到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也舍不得。

  “别打孩子!”赵普一把搂住林晨,伸手揩掉他脸上的泪珠,安慰道,“不哭啊,你爸爸他是着急,那些东西都是好脏的,晨晨别碰。”

  此情此景,林翔只能长叹一声。

  “队长你先回家吧,剩下的处理就由我来做。你总让孩子吃方便面、面包不是办法,嫂子不在了,你得多爱护他……”

  想想亡妻,林翔的眼圈红了一下。

  他摸摸林晨的头,说:“别哭啦,这么一小会儿忍不住了?爸带你回家吃手擀面去,我把面擀的又细又薄,再加肉丝……”

  听了林翔的许诺,林晨破涕为笑。孩子脸六月天,阴晴不定。

  临出门,林翔回头吩咐赵普:

  “手机上面的通讯记录你得好好查查,跟踪一下张万霖这几天的上网记录,看有没有其他异常,弄好了列个单子,辛苦你了。”

  林翔一只脚迈出门,又回头扫了两眼桌上,印象里隐约像是少了件东西似的,不禁皱起眉头。然而林晨不断的拽林翔的裤子边,赵普也不住的摆手催促林翔赶紧离开。

  算了,就整理记录那么点儿事,小赵也干了四五年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林翔安慰着自己。

  回到家里安顿好林晨后,林翔仍对眼下的案子略感困惑。他向局里申请,要了所有记录在案的自杀案件的电子文档,仔细查阅翻看。文档里记录的有些自杀是因为巨额债务、亲友背叛或者精神疾病,但还有些原因千奇百怪,甚至有点不可理喻,比如某人因养了十几年的宠物狗死了,攥着一把狗毛忧伤自戕,或者尖子生因为某次联考没能拿到第一,居然愤而拿把菜刀割颈,最奇葩的是一个人因为打输了十把手机网游,摔了手机后一头冲进马路里顶在一辆高速驶来的汽车上。

  林翔看着这些死法,越看越惊心,不由得掩卷沉思,感慨人的心理实在是太难捉摸了。

  要和那些案子比,张万霖的自杀倒还真算不上什么了。说不定真的就是心血来潮,然后就跳楼了。

5

  “队长,鉴定科说血液和胃液检测均没有异常药物残留。”第二天早上,赵普向林翔报告,“通讯记录和网络记录我也查了,都是正常的商业活动,哦,张还给他母亲打过一个电话问候身体……”

  “知道了。”林翔接过赵普的报告单,走进局长汪鸣宇的办公室。

  “我这没有异常,结论还是自杀,没有受过胁迫以及药物投毒。”林翔呈上单子。

  “小刘也没从财务上发现什么,这几家公司赚钱如流水……”局长若有所思,“不过人都死了,也没意义了。”

  “您的意思是……”

  “结案吧,这不都没有状况吗?上面要的是一个交代而已。下午陪我去趟张家,最后他的家属签字确认。”局长嘟囔着,冲林翔摆摆手。

  张万霖的直系亲属就是张的母亲和妻子。林翔和局长走到张家别墅的时候,即使见过市面的汪鸣宇都忍不住慨叹一声“真漂亮”。待客大厅的豪华程度几乎让林翔无处下脚,他瞥了一眼汪鸣宇,发觉局长也是强做镇定。

  他俩相视笑笑,彼此都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亡夫的事情劳烦警局了。”王铭琳走进客厅向二人微微点头致意。

  “也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汪鸣宇咳嗽一声,把报告摊开,“调查结果是自杀,各种检验都做完了。”

  王铭琳抹抹眼角,扫了一眼报告就不再去看。

  “其实我们是有疑问的,比如您丈夫的一切活动都很正常……”林翔接过话头,对王铭琳说道。

  “这位是……?”

  “他是刑侦科队长林翔,我的老下属,破过不少案子,这次调查行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汪鸣宇介绍林翔的身份。

  “原来是林警探,失敬。”王铭琳向林翔欠欠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人已经离去了,我们也该尊重他,早日入土为安。你们说对吧?”

  王铭琳的淡然神色令林翔和汪鸣宇面面相觑。相反他们问起张万霖的母亲,却被告知因为儿子猝然离世打击过大,卧床修养不能见客。

  剩下的事情就是签字认定,王铭琳接过笔,在报告结尾处利索的签上了艺术字签名。

  走出张家后,林翔忍不住评价:“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就像没事人一样。”

  “反正张一死,她肚子里还揣了个遗腹子,肯定继承大笔的遗产。”汪鸣宇漫不经心的说。

  “如果张万霖是被谋杀的,我还真觉得第一个该怀疑的就是她。”林翔心里充满了对薄情寡义女人的鄙视。

6

  “你也别光忙工作,最近你的个人问题解决的怎么样了?”回警局的路上,林翔开着车,汪鸣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小陈走的早,扔下个小毛头给你带,这两年你又当爹又当妈,该找个伴……你不才三十九嘛,别把自己给耽误了,就算你忘不了小陈,可是孩子不能总没有妈吧?听说昨天小毛头还来了一出大闹刑侦科?”

  “领导见笑了,”林翔苦笑了一下,“孩子太淘气……”

  “唉,没娘的孩子可怜啊……要不让我那位给你张罗一个?”

  “您别拿我开心了,什么姑娘能跟我过?要啥没啥,更不用提前几年给陈曦治病欠的那一屁股债……说起这个,我还欠您一万五千多,那年陈曦最后阶段的医药费是您……”

  “再提这个我不高兴!”汪鸣宇喝断林翔的话,不过这些也都是实际情况,难啊……汪鸣宇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闷头不再说话。

  突然林翔手机响了起来,林翔点开后对面声音是一个女人在叫嚷:“林晨的爸爸?林晨出事了!你快来学校!他居然自残!”

  这消息对林翔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他一扭方向盘猛踩住刹车停在路边。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谁?”林翔急了。

  “我是林晨的班主任,林晨的父母你们快到学校来,一两句说不清楚。我们现在在校医室!”

  “我马上到!”林翔将车调头。

  汪鸣宇了解下属心急如焚,干脆就让林翔打开了警灯,一路风驰电掣。

  “我儿子出什么事了?”林翔冲进校医室。

  “你是林晨的爸爸?”一名身穿着黑色职装的女士问。

  “是!我就是!我儿子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林翔一把抓住对方,不停的摇晃对方的肩膀。

  “你放开!”女教师因林翔的大力摇晃异常愤怒,“我可是跆拳道黑带!一脚踢不死你!你再动手动脚我可不客气了!”

  林翔意识到自己急火攻心失态了,赶紧松开手。

  “林晨的状态很怪,今天蔫蔫的,我询问他是不是身体哪不舒服,他也不回应,反倒是拿起一把锋利的铅笔刀,用力割自己的腕子!我阻挡不及,血当时就下来了,哗哗流止不住,人也晕过去了,可吓死我了!”女老师拍着胸脯惊魂甫定。

  “那他现在怎么样?”林翔一听更急了,又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我赶紧抱他过来,校医马上给他止血包扎,现在已经没事了。你能不能把手松开!?”面对这样蛮不讲理抓人肩膀的父亲,女教师也无奈了。

  林翔不好意思的松手,为刚才的举动满面羞赧。

  “他睡着了,倒是流了不少血……”女教师叹了口气,“他的家长栏里怎么就留了你的号码?他妈呢?我搂着他往医务室里来的时候,他半昏迷中不住的喊‘妈妈’,估计是把我当成他母亲了……”女教师说到这里,还有些不好意思,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寻找林晨母亲的身影。

  “她……”林翔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年前过世了。”汪鸣宇给林翔解了围。

  “哦……对不起。”女教师声音低了下去。

  林翔一晃身去看林晨,小家伙正在酣睡中,眼睛紧阖着,胸脯一起一伏,细嫩的右手腕处结结实实打着一圈绷带。

  林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做什么工作?平日里怎么教育林晨的?就知道出了事着急?他为什么割腕,是不是你平时虐待打骂他?”女老师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他是市刑警队的,我是他的上司。”汪鸣宇替林翔回答了一个问题。

  “没问你!”女教师一句话把老局长噎住,接下来继续向林翔发问,“你说话啊?”

  林翔从对儿子的关切之情中回过神来,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横挑着眉毛的女教师,对方约莫二十五六年纪,个子高挑,乌黑长发披肩,长相颇为清秀,再瞧瞧在一边摊手无奈状的王局长,心说这个小丫头文邹邹弱不禁风,说起话来竟咄咄逼人。

  “我把好端端孩子送来,怎么在学校里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林翔反将一军。

  “请你不要转移话题,学校有问题我们不会推卸责任,我这个当班主任的难辞其咎,可我怎么看你也不像是一位合格的父亲吧?一个月前开家长会,我怎么没见过你?”女教师丝毫不退让。

  “我……当时出任务,没顾上……”林翔回忆起确有其事,顿时有点底气不足。

  “哦!这就是你的理由了?”女教师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很阴沉,“你知不知道那一天全班就林晨没有家长陪着?家长会结束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在我跟前哭了半天。你一个大男人,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原来林晨还是单亲家庭……你难道不知道缺少母爱的孩子更需要关爱!?”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轰炸让林翔哑口无言,扪心自问,他确实很多地方做的不够好。

  女教师抱肩抬头斜望着林翔,满脸轻蔑神色,显然对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强烈不满。

  “我很爱林晨,只不过平常忙……他有时候淘气,我至多也就是说句重话……有的时候顾不上给他做饭,可……”林翔的心理防线开始溃堤,支支吾吾辩解。

  女教师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抑扬顿挫的评价道:“刚那位先生说你是刑警,那就更没错了,警察都有暴力倾向!”

  天大的冤枉啊,林翔的内心六月飞雪。不幸的是面对冷若冰霜的漂亮女教师,他的“罪行”仿佛盖棺定论,而且还被踏上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此刻林翔恨不能浑身长嘴,把事情说清楚。

  “这位小老师,你不要平白无故冤枉人,林翔是我们局优秀警员,获得过五一劳动奖章,八一红旗手……再说你不能以偏概全,污蔑我们警察队伍啊。”汪鸣宇忍不住了,站出来插在两人中间为林翔正名。

  女教师转头望了汪鸣宇一眼,眼皮耷拉下来,吐出一句话:

  “没你事儿!一边儿呆着去!”

  这句话简直没有把汪鸣宇气死,他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被个黄毛丫头呵斥“一边呆着去!”真是丢大人了,要让局里的人知道还不得笑死。任凭汪鸣宇再有涵养,一时半会儿脑筋也转不过弯儿来,满脸怒气扭身走出医务室。

  看着老上司都败北了,林翔哭笑不得。

  “今天孩子就归我管!晚上去我家跟我睡!你快回去忙工作去吧!”女教师讽刺揶揄林翔,“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跟我来一五一十讲明白,把孩子领回去。”

  林翔还想分辨,被女教师推搡几下推出医务室,接着“砰”的一声,医务室大门重重阖上,差一点撞到林翔的鼻子。林翔倒吸一口冷气,碰到如此“彪悍”的老师,真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8

  林翔和汪鸣宇讪讪的上了车,往警局回去。半路上汪鸣宇生了一会儿气,后来气消了,再仔细瞅瞅林翔,倒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林翔被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尴尬的附和着笑。

  “那个小毛丫头没什么礼数,不过有几句话说的倒还不错。”

  “哦?”林翔更困惑了。

  “你照照镜子。”

  林翔伸手拔拔车后镜,仔细观瞧自己。

  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不堪入目。满头长发犹如荒草丛生,下巴胡子拉碴,白衬衣的衣领子都脏成棕黑色,外套也皱皱巴巴,尤其是他的眼睛,上面布满血丝怪怕人的。

  “你这样子确实不像个家长。”汪鸣宇拍拍林翔的肩膀,“怪不得人家不愿意把孩子交给你,换我也不放心啊。”

  “最近案子不少,哪顾得上打理自己……”林翔苦笑。

  “即使这样我也得批评你,人民警察的形象还是很重要的!别整天像个土匪似的。你回家好好洗涮,换件衣裳再去领人,我打包票她乖乖把儿子还你!”

  “有道理!还是领导有水平!”林翔赞同之余不忘拍拍马屁。

  “对孩子的教育得上上心……”汪鸣宇说道。

  “嗨,谁知道究竟是什么状况,往常好好的。我倒觉得没她形容的那么夸张,今天保不齐是用小刀削铅笔,不小心割到腕子了疼昏了,那老师稀里糊涂的,就瞎认为是什么‘自残’。”

  “我也觉得晨晨没什么毛病……”老局长自言自语一句,接着跟林翔打岔,“倒是那小丫头长的挺漂亮,没想到说起话来真是泼辣。”

  林翔撇嘴不置可否。

  “不过你不觉得她眉眼之间有那么几分像一个人吗?”汪鸣宇问林翔。

  “谁啊?”

  “陈曦啊。”汪鸣宇拍拍肚子,打了个响指。

  “扯淡!”林翔没兴趣回应,扭转方向盘,车转了个圈,兜进了市公安局大院。

  下了班林翔洗了个澡,好好的清理了自己的皮毛,换上仅有的一件拉风黑色长衫,照镜子正衣冠,骗别人说三十出头都有人信,样子也蛮帅气。他路过水果摊还特意买了一兜子水果,算是对老师的谢礼。平心而论,林晨出了事后这个女教师尽职尽责。如果不是言语冲撞过度,其实林翔满心想给她的表现打“十分”的。

  等林翔到了学校,早就放学很久了,林翔从学校里面盘问一圈,打听到了女教师的详细情况以及家庭住址。

  女教师的名字叫温昕,听上去还蛮温馨的。

  林翔下定决心更正她“警察带暴力倾向”的观念,在楼道里把所有的台词都编好了,按下了温昕家的门铃。

  “叮咚。”猫眼里面影子一闪,金属框防盗门打开一道缝,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

  “你是谁呀?找谁?”

  “您好,请问温昕在家吗?我是她的朋友,找她有点事情。”林翔正正嗓音。

  门陡然敞开了,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欢欣鼓舞的打量林翔,之后带着满面慈祥的笑容冲林翔招手。

  “原来是温昕的朋友啊!我是她妈,她还没回来,那会儿她打电话说去超市买东西,你快进来!”

  “啊,伯母好。”林翔随口乱叫,被老妇人迎进屋里。

  屋子挺宽敞,里面布置给人以古朴的气息,墙上面装裱着许多字画,客厅内的家俱优雅不俗,一角还放置着一台三角大钢琴,俨然书香门第。

  一个和老妇人相仿的年纪的老头子坐在春秋椅上面,正带着花镜读“A市晚报”,手边紫砂壶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看到有客人,老头放下报纸,起身做了个欢迎的姿势,接着转过身和老妇人嘀嘀咕咕。

  林翔把水果兜放到门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老妇人引到椅子上坐下。

  “小伙子怎么称呼?做什么工作的啊?”老头神情严肃的问林翔。

  气氛有点不对头,但是一时又说不出哪有问题,林翔稀里糊涂的照着老头的发问往下答。

  “我叫林翔,是一名刑警。”林翔说这话挺拔腰板,努力维持人民警察的正面形象。

  老头微微颔首,老妇人咂咂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的在老头耳边说,“刑警,这个行业好像不太安全……”

  老头摇摇头,驳斥道;“刑警隶属司法机关,是公务员,很有前途的……”接着又问林翔: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年纪多大?家里还有几口人,父母都是干什么的?认识温昕多长时间了?……”

  误会了!这分明是相姑爷的三堂会审啊!林翔臊的满面通红,半晌才回了一句:

  “我和温昕,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年轻人嘛,态度要认真!我搞不明白你们这一代人是什么想法,不过自由恋爱我们很理解,不用难为情。”老头还蛮自信的帮林翔打圆场。

  面对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状况,林翔以手支额无言以对。

  老头也不管林翔,开始径自说个不停,什么温昕虽然三十了,不,周岁才二十九,不过不显老,看上去还很年轻;脾气不太好,说话夹枪带棒,那都是因为老两口小时候太过放纵,娇惯溺爱导致,从小跟个男孩似的;至于她从事教育事业很崇高;再有这孩子以前没处过对象,整天自视甚高,要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你得哄着……

  面对乱点鸳鸯的老两口,林翔内心叫苦不迭,又不知如何打断。

  这时钥匙孔咯吱转响,温昕一手领着林晨,一手拎着超市购物袋出现在门口,老头停止说教把目光投向温昕,顿时林翔如蒙大赦。温昕也察觉出整间屋子里气氛有些不对,父母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倒是林晨童言无忌,大叫着“爸爸”冲过来,扑到林翔怀里。

  老两口大跌眼镜,嘴巴张得几乎能吞进去一枚鸡蛋,老妇人反应尚且快些,颤巍巍的站起身来,问林翔:“你有孩子?”

  林翔赶紧一五一十解释清楚。温昕发现自己父母居然错把林翔当成自己的男朋友,还进行了各种盘问,脸羞得像是熟透了的苹果,老两口更是不住的用咳嗽和喝水掩饰尴尬。

  林晨的状态很好,活蹦乱跳的一点儿不认生。林翔抓过林晨的胳膊仔细观瞧,绷带下面的伤口也没有再裂开。

  林晨说不上来当初情况,只说头脑中一片空白,等明白过来时小刀划手腕已经发生,接着疼迷糊了。

  林翔认为应该是林晨无意识状态下碰伤了自己,又问了温昕几句。温昕也觉得那个时候她有点反应过激,见到父子间亲昵物件,也相信林翔不是会施暴的父亲。

  “我刚带着林晨去超市买了些东西。”

  “麻烦你了……我带林晨回家吧。”林翔拉过林晨的手。

  “小的留下。”温昕伸手拦住父子俩。

  “我还不合格?”林翔彻底无语。

  “资格认证没问题。不过林晨好不容易来一趟,要多住几天吃点好吃的,据可靠线报,你经常给林晨吃方便面等垃圾食品!”温昕故作嗔怒。

  “小叛徒。”林翔想要拧林晨的小脸儿,林晨一错身躲到了温昕的背后。

  温昕笑盈盈的弯下腰,刮了一下林晨的小鼻子。

  “那劳烦你了。”林翔笑笑,向温昕伸出一只手。

  温昕愣了一下,握住了林翔伸出的手。

  她白皙的手柔弱无骨,攥住她的手的时候,林翔抬眼仔细看看温昕的相貌,不禁心中一颤。

  王局长其实看人还是挺准的。

10

  凌晨,正在睡梦中的林翔突然被手机声惊醒,但是这次的电话并不是出任务,而是一个呜咽的女音: “林晨他……”

  是温昕,又和林晨有关!林翔打了一个激灵!

  可是对面温昕说不下去了,只顾着一个劲儿的哭,把林翔急得百爪挠肝。

  “我来说,”一个苍老的声音接替了温昕的哭声,“我是温亦北,下午的时候咱们见过。”

  “温老先生,我孩子到底怎么了?”林翔急得满头大汗。

  “你别太慌张。我们一家现在已经都在医院里,有什么责任我们绝不推脱。”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为什么在医院?”

  “林晨他从我家阳台上面掉了下去……”温老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听了这句,林翔感觉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你快到圣心医院来,医生正在全力抢救!”

  当林翔东跌西撞,衣冠不整的出现在急救室前时,看到温亦北搂着老太太坐在医院等候椅上,温昕则在一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温亦北看见林翔来了,站起身挡在温昕前面,“你儿子在我家出了事情,我们有很大责任,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请你冷静!”

  林翔满腔愤恨不知向何处发泄,只得强忍着怒火,更多的是焦急与困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好像在沉默中凝滞住了。

  终于一名医生从急救室里走出来,摊开自己手里的医疗簿,问道:“谁是孩子家长?”

  “我!”林翔赶忙凑到近前。

  “左腿骨折,轻微脑振荡,体内脏器无出血,前臂和后背软组织挫伤,还有一些皮外擦伤,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把一张单子递给林翔,“住院观察几天,在上面签个字。”

  谢天谢地!林翔赶紧接过来在上面写名字,在他写名字的时候,医生用关切的语气嘱咐:

  “以后看好孩子,万幸只是二楼,底下还有一片草坪,不然就真的危险了,好了不用那么多人了,留一两个守着就行。”

  林翔望着腿上被打上绷带石膏,脸上被擦伤出几道伤口的林晨叹了口气,让温昕的父母回去。老两口一大把岁数了还跟着折腾,林翔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老人拉了一下温昕,温昕坚定的摇摇头。

  老人一走,温昕又开始战栗起来,林翔看到她身上睡衣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推想林晨应该是被她一路抱在怀里送进医院。

  林翔慢慢靠近温昕,温昕却害怕的缩成一团。

  “冷静点!”林翔蹲下身子,以低于温昕的姿态,问道:“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11

  温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慢慢从紧张和惶恐之中恢复过来:

  “晚上我和林晨一起睡,大概是凌晨一点左右?我感觉被子在动,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林晨从床上起来走向客厅,我以为他渴了,穿上拖鞋去客厅找他,没想到他拿着我家的水果刀往手腕上面划!他眼神呆滞,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就像是着了魔了一样!我吓坏了,尖叫着夺下他手里的刀,他转着圈诡异的笑了两声,竟然跑上我家的阳台,踩上阳台上的躺椅,一手拉开纱窗,扳着窗沿翻滚了下去!我去抓他,但是差了那么一点……”

  “林翔并不是无意中翻窗掉下去的?”林翔锁紧眉头。

  “是我没看好他,”温昕抓住林翔的一只手紧紧攥住,“我绝对不会推卸责任!”

  林翔低下头,今天一连串的事情引发了他的思考。

  太邪门了!看来林晨在学校割腕就并不是原来想的那么简单!

  “你有没有发现过其他异常状况?比如林晨还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林翔两只眼睛直视温昕的双眸。

  “状况……”温昕偏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所以然来,“他从医务室醒了后都挺好的,后来在我家吃饭,我们也都没事。”

  “你再仔细想想?”林翔督促道。

  “他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有点不专心……”温昕拼命回忆今天关于林晨的每一个细节,“我发现他偷听MP3,被我敲了桌子后就收起来了……晚上他在床上不睡觉又拿出来听,我还揶揄他,说什么东西不给老师分享啊?他捂着不给我,我抢过来看了两眼,再后来,他安静的坐在床边戴上耳机听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就睡着了……”

  “MP3?”林翔觉得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我根本没给他买过数码产品!”

  “那他这东西从哪里来?”温昕也感觉不对劲,“对了,我抢过来的时候,看见金属后壳上面镌刻着两行小字,什么……中国区销售区敬赠广告代言人王什么琳……”

  “王铭琳!”林翔脱口而出。

  “对,那个非常红的歌手。”

  林翔一拳砸在医院的墙上。

  怪不得那天中午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总觉得桌子上面少了什么东西,肯定是林晨在屋里翻东西捣乱时,看到这个数码小件,趁两个大人不注意,悄悄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之后他的种种反常举动肯定跟这个播放器有莫大的关联!联想到昨天清晨张万霖的跳楼横死,以及和王铭琳的种种关系判断,难道说……林翔脑海中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在一瞬间找到了所有事情的突破口!

  林翔摸摸林晨口袋,那播放器还在他的裤兜里。

  “回头再跟你解释!”林翔攥着播放器,冲温昕喊了一句,匆忙跑出病房。

12

  林翔打车直奔张家,将宅院的门铃按了又按。

  等到他被保姆请进会客厅,看到王铭琳身着一袭鲜红丝绸睡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貂裘,款款的从复式阁楼二层的旋转楼梯上面走下。

  “凌晨造访,林警探有何贵干?” 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问。

  “这怎么回事?”林翔掏出Hifi播放器摔在桌子上,厉声质问,“这个播放器和你丈夫的死有莫大联系,到底里面装着什么?”

  王铭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神情犹如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她的裙子,但是她很快掩饰住不安,转过脸去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因为这破玩意,差点要了我儿子的命!”

  “贵公子出了什么事情,和我有什么相干?”王铭琳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茶。

  林翔对她撇清责任的举动怒不可遏,反倒是王铭琳发了话:“这确是我送给万霖的东西,大概沾染了我丈夫的不详气息。”

  “归罪于鬼神吗?”林翔将播放器揣回兜里,“王女士既然不想解释,我只好明天向领导申请重新立案,再去找专家分析。”

  王铭琳一惊之下站了起来,但很快恢复镇定,笑着对林翔说:“且慢走,您这是何苦?先夫已经辞世,何必非要在纠结这等细支末节?这样好不好,我愿出十万美金购回,您看如何?”

  说罢,她打开一个抽屉,拈出一个支票夹就要往上面填数字。

  “不必了,”林翔冷笑一声,“其实我刚才还有所犹豫,但现在听您这么说,我倒更觉得应该好好查一查。”

  “你!”王铭琳的脸因为生气而涨得发紫。

  林翔正正衣襟,头也不回的跨步迈出张家的别墅。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铭琳望着林翔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从桌上的一个坤包里翻出一个手机播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压低声音:“‘黑斗笠’吗?给你个任务……对,就是现在!……”

  林翔回到医院已经将近凌晨四点,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医院楼道里的氖光灯散发出幽幽然的白光,走廊窗外的树影闪动忽明忽暗。林翔走进病房,看见温昕伏在林晨的病床上,昏昏沉沉睡着了。

  仲夏夜冷风吹过,温昕因为凉意微微颤抖,林翔随手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温昕身上。温昕醒了,她不好意思要把衣服还给林翔,林翔沉默着摇摇头,抻拽衣襟又裹住了她,还在原来的基础上紧了紧。

  两人四目相对,却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温昕内心的是没有照看好林晨的愧疚,林翔所想的是因为林晨而让温昕担惊受怕的懊悔。

  “渴……”半昏迷状态的林晨发出支吾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沉默氛围。

  林翔赶紧靠过来,温昕也马上伏到床边,她倒满一杯水,用小勺舀着,再轻轻地吹气,送到林晨口中。

  喂水之后,林晨又沉沉睡去。

  温昕拎起水壶摇了一摇,手往门外乱指一通:

  “水没了……我去打壶水来。”

  林翔坐在林晨的病床上,想着温昕回来怎么跟她解释这一系列事情,虽然他已认定肯定和播放器有关,但是这东西真的这么玄乎?

13

  窗台上面的白瓷瓶上恍然闪过一个人影,林翔抬起头望向门口,看到的却不是温昕,是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

  黑衣人似乎在打量自己,而林翔也在那一瞬间辨识了对方的面容,他脑中浮现出警局里的通缉照——黑斗笠,流窜于临近三省的职业杀手!

  黑斗笠的枪会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林翔看过追捕资料,最接近抓住黑斗笠的一次是警员正面用枪指着他,让他双手抱头老实别动,可是谁能想到黑斗笠的枪会别在后衣领里面?结果又是一死两伤,让他逃了!

  林翔的心沉了下去,因为林晨出事太过突然,他什么武器都没带!

  但黑斗笠已经出手!一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枪“噗噗”两声轻响,两颗子弹奔着林翔的心脏和喉咙而来!

  求生的本能让林翔在刹那间抬起手肘,挡在自己心口上。子弹经过消音出膛初速已经下降很多,穿入大臂后并没有能贯穿胳膊打进胸膛,另一颗子弹因为林翔闪躲,稍微偏离准头,钉进了林翔肩头锁骨。林翔的手臂和肩头鲜血迸流,同时他也因为子弹强大冲击力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杀手走进屋子,用脚踢了踢林翔,拿枪拨动林翔的衣兜口袋,找出了播放器。

  林翔的意识逐渐模糊,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哒哒的脚步声,顺着地板方向看去,发现温昕回来了。

  “快逃!”他用尽力气喊道。

  站在门口的温昕看到眼前景象的时刻立即明白了一切,惊骇之下她手中的水壶滑落掉在地上砰然而碎。

  她动了起来,不过并不是逃跑,而是飞速奔向离她五六米远的杀手!

  黑斗笠对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猝不及防,转过身来想要对准温昕开枪已经晚了,眨眼功夫温昕冲到他面前,抬脚一个标准的蹬踹踢掉了黑斗笠的枪,紧接着另一条腿来了一个漂亮的重下劈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头上!

  黑斗笠随即晃身倒了下去,一头摔在了林翔身上,林翔伤口剧疼,顿时昏了过去。

  林翔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胳膊连同肩膀已经被严严实实的包扎好了。等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时,被同事黄主任轻轻按住。

  “林晨和温昕怎么样了?”他急切的问。

  “放心,都没事,在另一个房间呢,林队长英雄一世,竟然没能英雄救美,反倒美救英雄了!”黄主任咧着嘴笑了起来。

  林翔顾不得嘲笑,厉声命令道,“把你手机给我!我有重要情况向局长汇报!”

14 

  三天后,林翔吊着膀子回到警局,技术科的特邀专家刘欣教授已等候多时,刘欣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酒瓶底”,在接待室里稳若泰山的坐着。

  “你提供的证物非常有研究价值!”刘欣对林翔说。

  “难道真有诅咒和鬼神存在?”

  “不,只有科学才是真理!”刘欣笑着将播放器取出,“致命因素正是这里面的音乐!”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毕竟觉得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NO,”刘欣摆摆手,“它不过是最先进的科技而已!”

  “科技?”林翔如坠云里雾里,“您能不能解释的通俗一点?”

  刘欣站起身来,面对着墙壁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是在内心做了很重要的决定,转过身来对林翔说:

  “鉴于这项技术已经被作为国家一级机密申报上去,不应向外透露,但你作为受害者有知情权,只是希望你不要泄密。”

  林翔坚毅的点点头。

  “我早年的专业是数学和工程物理,现在在中科院研究所里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机械振动……”刘欣娓娓道来。

  “不是说和音乐有关吗?怎么绕到物理和数学上面了?”林翔诧异。

  “你别着急,”刘欣摘下眼镜,掏出随身眼镜布擦了擦,“音乐本身就是一种振动,声波由振动产生,以空气为媒介传播,音调与乐器的各种物理参数与几何参数,如弦的长度、粗细、张力及制作的工艺材料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音乐本质上就是让人听起来和谐悦耳的物理振动……”

  林翔张着嘴巴,听刘欣给他恶补“音乐与振动的知识”,感觉莫名其妙。

  “既然说到物理,就不能脱离开数学计算,和谐是一切物理现象的完美终点,为了追求和谐,工程上面要用各种数学计算和物理方法相结合,消除非和谐的共振!”

  “共振?”

  “对,接下来还要谈到由共振产生的祸害——次声波!”刘欣敲着桌子说道。

  “这个我懂一点!据说德国人在二战的时候就开始研究次声武器。”林翔的最大爱好就是业余时间看军事杂志。

  刘欣笑了:“说德国人研究出来的东西叫‘次声武器’真是太抬举那个时代的人了,纳粹科学家充其量也就是成功进行了可作用于物体的次声试验而已。近些年像美国、以色列都已经在反恐中实践了他们的次声武器。我们研究所就正在正在努力追赶这些发达国家,次声武器绝对是新世纪战场上的新宠利器。”刘欣说到这里,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这个Hifi播放器存储的音乐……”

  “是次声波?”林翔一惊之下霍然站起,凳子都被他踹倒了。

  “别慌。不能说里面的音乐就是次声波,里面存了几首歌,都是很正常的钢琴曲还有流行歌曲,但是关键在于,”刘欣幽幽的说,“它们经过了特殊录制,在和弦中加入了部分次声!”

15 

  “那林晨会不会有后遗症?”可是林翔又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我记得杂志上面说次声武器利用的是次声频率和人体内脏器官的固有频率(4-18Hz)相同,引起五脏六腑产生强烈共振致人死亡,可是林晨并没有发生内出血,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对……”

  “这就是关键点,也是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你说的那是‘器官型次声武器’,可实际上次声武器分两种,还有另外一种是‘神经型次声武器’,次声频率和人脑阿尔法节律(8-12Hz)相同,次声波作用于人体时便要损伤人的大脑,引起共振,对人的心理和意识产生严重影响。目前次声武器发出的次声波的强度和方向性等因素尚待进一步研究,所以真正应用于战争的次声武器还不多见,更不用说往细里分类,更何况在仅仅4Hz的调谐范围内,那是十分不好控制的!这音乐里面的次声一定在某种程度上面激发高等生物潜意识里的自我毁灭密码!不知你有没有听过《黑色星期五》的传说,那是一首纯音乐,主要由钢琴伴奏。据说听完的人都毫无例外选择自杀,没有一人生还,我们揣测,其实它就就是利用次声波和其他某些手段来刺激大脑皮层神经,令人产生根本不能用意志力来克制的自杀行为。我们所对次声苦苦研究了十几年,还没有实现这种成果,所以中科院武器研究中心对你们现在收集到的这个东西非常重视,正在进行技术攻坚,力求早日为我国军工部门生产出完美的神经次声武器!”

  “那林晨他……”

  “播放器里的曲子只是在正常乐曲段落中散乱插入一些次声而已,从目前看来说,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后续伤害,我们这三天对猴子等灵长类动物做过几个相关实验,播放器里面的次声伤害仅限于听完歌曲后一两个小时显现症状,产生厌世的表现,但最长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再往后不接触这种音乐,就也回复正常了。”刘欣为林翔解宽心。

  “那就好。”林翔长松一口气。

  “你们查到王铭琳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歌曲了吗?”刘欣关切的问。

  林翔马上回应道:“王铭琳雇佣‘黑斗笠’杀我失败之后,当天早上就被我们局里控制起来了。昨天晚上王局长还亲自审问了她,据她的口供,曲子出自为她做调音工作的一名音乐制作人,正是她私下里的姘头,因为跟他有了私情还怀了身孕,被张万霖发现,才对张万霖起了杀心。”

  “赶快行动把人抓起来!”刘欣激动起来。

  这次换到林翔安慰刘欣了,“您老放心,我们局的刑警一定把这个人抓起来,绳之以法!”

  “哎呀!你懂什么!?”刘欣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他简直是国宝级的人物,必须活捉交给我!”

  说罢他急吼吼的冲向局长办公室,跟汪鸣宇大嚷大叫起来,扔下林翔一个人在接待室里愣神发呆。

  赵普跑进来,问道:“刚才他跟你说什么了?我怎么感觉这老头子疯疯癫癫的?

  “没什么。”林翔守口如瓶。

  “听老黄说你收了个漂亮嫂子?”赵普满脸贼笑的逼问林翔。

  “哪有……!”林翔满脸通红的辩解。

  可是赵普丝毫不把林翔的窘态不放在心上,“老黄偷偷的拍了照片,早微信发给我啦,我拿去给办公室的人看去喽!”说罢一蹦三摇的跑开,任凭林翔在他后面叫喊追赶。

  办公室里的警员看到刑侦科这对儿活宝互相追闹,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16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流霞聚现在远方还未彻底散去,温暖和煦的光焰轻柔的散射进医院病房内,为屋内所有的人和物都笼上一层金黄色的辉光,沐浴在这种辉光之中,让人内心说不出的平和宁静。

  林翔坐在林晨身边,温昕则笑盈盈的看着窗外。

  “为什么那种场景,你不快逃反倒冒生命危险来救我?”林翔问道。

  “第一次见面就跟你说过,我练过跆拳道,你还不相信,这回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温昕回过头来,狡猾的转换了话题,她的面容在夕阳映衬下,笑靥如花。

  “你非常勇敢,可是为我冒这险值得吗?”这并不是林翔想要的答案,他以充满感激的目光深情的注视着温昕。

  温昕像是被林翔炙热的目光烫到了,马上又转过头,把脸藏在红艳的霞光中,喃喃低语:

  “林晨够可怜了,他妈妈那么早就离开了他……我不能让他再失去你……”

  这时躺在病床上的林晨打断他们的对话,忽然嫩声嫩气的问温昕:

  “温老师,你愿意当我的新妈妈吗?”

  林翔对儿子的这种突然发问猝不及防,窘迫之下呵斥林晨“不要瞎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那短暂的瞬间,他仿佛在耳边听到了温昕声如蚊讷的应答。

  “我——愿——意。”

  林翔感觉自己被无限的幸福击中,浑身软绵绵的失去了所有力气,几乎要融化在那一片从病房窗台映入的如火一般鲜红的夕阳流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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