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的踪迹:赏金巫师

作者:李维北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1-24

他风尘仆仆,眼角之间疲态尽显,但哪怕如此他依旧热情似火,让人一眼就明白,此人内心一定有某种热忱。

1

郑糊心知必有一场恶战。

对面的敌人喃喃自语,啃着左手食指指甲,双眼呆呆看向郑糊的长马靴。他外套一件黑色短袍,内衬银色链甲泛着血迹,一把锈迹斑斑的意大利长剑插在他身边泥土里,只是神色过于异常,让人无法联想到一个战士。或是一个杀人魔。

这人黑骑士?

郑糊觉得有点悬。但——

他余光瞄去,这个不大的小城镇四处寂寥,黑色乌鸦在上空盘旋游荡,这一路上都是旧民尸体。有的被撕扯开来,体内数据流淌了一地,让石板路有一层五彩油光,光斑点点,这油光里不断浮现出各种扭曲的事物。还有的则是直接化作了影子,留在了地面、墙壁、花圃以及铁闸门上,这是死后的残骸,数据流逸散,仅剩余一团灰烬痕迹,这痕迹会持续三天到三十天不等。

亡者小镇上,郑糊只看到眼前一个活人。

“旧民,旧民。”

癫狂的黑袍人嘴角抽动,以奇特调子反复念叨。与此同时他身上黑袍开始雾化,变做一层黝黑如油的蜡。这层水银一样的蜡就像是某种奇异生命,飞快蔓延,附着在这人象征圣洁的银质链甲上,连他面部都被这一层黑蜡完全覆盖,变成一副鬼魅森森覆面甲,浑身散发出一股污秽腐朽的气息。

黑骑士之血。

郑糊双目一凝,立刻后退一步。他身后巨大蓝色魔法书猛地张开来,犹如在身后多了一双蝴蝶翅膀,符文之力环绕在巫师周围,一道道数据忽闪忽闪,将他护卫在中央,他手里还有三个内嵌符文魔法随时可以瞬发。

可郑糊是真不想和黑骑士交手。

但凡与这群怪物碰面过的人,都不会想要再次遇到它们——纵然你是理论上具有无限可能性的强大施法者,符文巫师。


在这片盘古大陆上,黑骑士与符文巫师原本所走之路看似南辕北辙,其实很容易产生交集。

黑骑士永远在躁动,在发怒,歇斯底里和疯狂攻击性就是他们的代名词。不少人认为“黑骑士”本质上是一种异变病症,就如同是许多年前的黑死病、狂犬病一般,旧民被感染后就可能异化成黑骑士。

符文巫师是一群探索者,永远在寻找符文轨迹。他们每一个人背部后都悬浮着一本深蓝色魔法书,这让他们很容易被识别,总的来说符文巫师给旧民一种温和的神秘感。虔诚于符文又说着艰涩难懂话语的符文巫师很少制造杀业,符文之力给他们力量,也制约着他们。

身为符文巫师郑糊很清楚,两者本质上是相同的。

他们都在采集符文之力。

黑骑士更喜欢采用杀戮旧民和城市,以一种粗暴掠夺的方式进行,符文巫师则是更谨慎,努力与旧民们达成互相理解,以获得他们帮助。

旧民大都并不知道,黑骑士遭遇符文巫师,将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生死战。对黑骑士而言,没什么比符文巫师背后的魔法书更快获得可用符文的战利品了。他们会尽全力猎取那本象征符文巫师生命的魔法之书,将那两片羽翼一样东西从巫师背后拔下来,吞入肚腹。


黑骑士手持漆黑如夜的意大利长剑发起冲锋!

郑糊冷静地等待对方再近一点,进入自己符文魔法的范围。

每个巫师拥有不同符文,如果郑糊拥有那传言中的“波根多夫”符文,他就能够轻易玩弄对方的视觉世界,这个黑骑士只会迷失在错乱视野之中,如果郑糊获得另一个“虚假记忆”符文,他甚至可以篡改对方记忆,让这位看起来疯狂如虎的黑骑士立刻温顺下来,变成自己的扈从。

可他三个符文都不是直接战斗的类型,必须在自己也危险的区域范围内施展。

眼见黑骑士距离自己只有五六米,他开始意念吟唱:“在这个国度中,你必须不停奔跑,才能让自己保持在原地。”

周围空间一阵拉扯,符文之力自魔法书中启动,周遭天地中的规则之力如浪潮一样奔涌,响应符文带来的魔法汇聚。

黑骑士依旧在狂奔,可他双脚之下的大地仿佛也在以同样速度往他身后移动,他就像是双脚飞速转动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球体,无法寸进。

郑糊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他没有直接可以杀伤敌人的符文,但这一枚“红皇后”却也有自保的能力。那是郑糊在一个奇特风洞里,从一面巨大如瀑布的镜子里找到的符文魔法,为此他不得不陷入其中,跟随一个叫爱丽丝的小姑娘经历了一番镜中艰难冒险,最终得到了这一枚符文!


红皇后假说——在这个国度中,你必须不停奔跑,才能让自己保持在原地。


施展“红皇后”符文魔法,对方即陷入了镜中“颠倒”国度,眼前黑骑士拼命想要往前,却根本做不到,不止如此他还会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若是郑糊不收回红皇后,黑骑士无论如何想要杀死自己的情绪也会慢慢变成想要保护自己。

听起来似是一个近乎无懈可击的符文魔法,事实上却有很严重的弱点。

首先符文巫师背上的魔法书是需要他们不断补充符文充能的。

真正能够从“理论”蜕变成符文魔法的“程序”,都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才能做到力量具现化,后来人仅仅能够作为符文充能,而不能发挥出其改变他人的魔法。除非是第一个发现者死亡,镶嵌该符文魔法书毁掉,一切就将重置。

即是说,符文的首位捕获者才有真正驾驭力量。故而所有符文巫师除去最基础的符文“时空洞”外,每个符文魔法都是货真价实独一无二的。

再一个是符文有施法时间,也有施法前置间隔,施法时间极限为一个小时,施法前置通俗来讲即是施展同一符文魔法两次之间的间隔时间,即巫师们口里的CD期。不同符文魔法CD期差异很大。

如果郑糊一直全力持续到“红皇后”自然消失,下一次施展至少要十二个小时。

他赌不起,符文巫师大都只有三个符文,如果突破三个,就会对自身造成巨大压力,行走都很沉重。故而哪怕充裕的巫师一般都是将符文收纳而非镶嵌,必要时进行选择性搭配。

郑糊正要离开,突然发现黑骑士双眸之中闪过一点清明,眼神里都是惶恐。

“救救我……救救我……”

黑骑士声音在颤抖,黑血从他脸上剥离了一部分,露出下面抖动的肌肉。

郑糊迟疑片刻,一步步小心靠近。

黑骑士的线索虽然巫师也知道一些端倪,可还有太多迷雾,这也和符文巫师来到盘古大陆行走的使命有关……


2

郑糊迷迷糊糊被痛楚弄得睁开眼,看到自己胸口有一道自左肩胛到右胯的巨大伤口,黑骑士之血在往里钻。

他吓得赶紧用残余符文之力治愈伤口,抑制黑骑士之血的污染,很快伤口中的黑血停留在表面结成黑痂。

为谨慎起见,郑糊咬牙再次吟唱出“红皇后”,大脑一阵晕眩,原本侵入体表保护层下真入侵数据流的黑血也一点点漂浮出来,在空中形成犹如石油一样粘稠跳跃的东西,仿佛它本身具有某种生命。

郑糊二话不说用符文之力将其毁灭,顿时黑血团变成了烟尘消失在空气里。

数据世界内任何力量,一旦没有规则包裹和承载体,自身结构是很不稳定的,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就能够分离它们,将其重新归于离散状态。

郑糊这才有功夫查看自己的状况,除去胸口那一道很深的伤口,自己倒是没有其他伤痕。而在他前面地上插着黑骑士断裂的意大利锈剑,剑身旁地面上还残留着一道人的影子。

看起来就像照着一个人躺在地上的模样用黑色染料涂抹在地面,形成了一个如同焚烧后的灰烬地带。

这也是盘古大陆死亡之后的标准尸骸状态。小镇上被黑骑士屠戮的旧民们最开始是数据逸散,彻底消散后就是眼前这样被烈火毁尸灭迹一样的影子。

郑糊捂住胸口缓缓站起来,蓝色魔法书依旧轻灵悬浮在他背后,符文之力运转一切正常。

他脑子有些发晕,似乎被什么重物撞击过,又遭到过数据乱流影响,让他对此前那短暂时间发生的事情一点也记不起来。

明明是自己听到黑骑士古怪的求救,过去查看,然后画面就此中断,仿佛整个世界被无数闪光弹爆破,没有声音,没有视线,没有触觉,完全意识断层。

郑糊灵机一动招来魔法书,近一米高魔法书被他捧在手里,第一页镶金边的镶嵌槽里就是他的三个符文,每一枚都好好停在菱形符文槽内。

第一格是“时空洞”的黑色星云,CD期还在,呈灰色,这是一个极强符文,也是唯一一个符文巫师自主研制的符文,可以将巫师传送到另一个世界——也是巫师们真正所属的地方。

第二格是“红皇后”,符文是一张纸牌,图案为红心Q女王,由于才施展也是灰色CD期。

第三格则是郑糊获得的最奇怪符文“黄油猫”。

那时候郑糊遇到了一只不断从一座高高石塔上往下跳跃的猫,这猫俨然一副科研精神的劲头,更古怪是它背上粘着一块面包,面包没和猫毛粘合的部分涂了黄油。

郑糊觉得它可怜,估计是哪个缺德佬这么作弄猫,想要去帮它把背上面包取下来。

结果却遭到了猫的伸爪拒绝:“不,巫师,我是在测试一个理论。”

用猫的说法,它很多年前听到一个智者提出了合二为一的假设,基础在以下两个理论。

理论一:猫在半空落下一定是会用脚掌着陆。

理论二:涂了黄油的面包从空中落地时一定是黄油那一面触地板。

于是智者想到了一个难题,如果将涂了黄油的面包绑在猫背身上,黄油一面朝外,那么猫落下时黄油落地理论和猫爪落地理论必定有一个失效。

郑糊只觉得荒唐,这样的东西怎么能称之为理论呢?完全就是无理取闹。

可黄油猫十分认真蹲下,圆圆眼睛里透出一股倔强:“那么,远道而来的巫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据我所知,没有魔法书就不能称之为符文巫师,那么如果一名巫师魔法书被夺走或者被毁掉,这个符文巫师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郑糊差点脱口而出,当然是活着。失去力量的巫师并非无法存活。

可他又愣住了——失去了魔法书,就不再能够收集符文之力,也不能驱驰符文魔法,这样的外来者已经不能称之为巫师,不能利用符文“时空洞”返回上层世界,可也不是旧民,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

黄油猫高深莫测道:“巫师,这样失去魔法书的‘沦落者’又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呢?”

郑糊还真不知道。理论上失去魔法书的符文巫师基本上被认定为“死亡”,巫师一身安危和回去的希望都在魔法书上。失去魔法书,哪怕是旧民都能够威胁到身体并没有特殊力量的巫师。

没有魔法书的巫师无法得到同伴帮助,他甚至无法证明自己不是被黑骑士或者旧民伪装而成——有些偷渡客曾想要用这种方式离开黑骑士威胁的盘古大陆,到巫师之乡去。

黄油猫提出的问题就和猫绑着黄油一样想起来觉得可笑,但深入思考,就会觉得两难。这个看似愚蠢的问题一下子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巫师,这就是我考虑的问题,最重要是背后更深层次的逻辑成因。”猫说:“我们都有自己的两难困境。你是第一个停下问我,没有嘲笑的人。这个符文可以送给你。”

于是郑糊就从猫背那一片黄油面包里得到了他最难以理解,来历也最奇特的符文“黄油猫”。

关于符文“黄油猫悖论”的描述也十分简单。

——按照墨菲定律,猫无法用脚着陆,因为黄油吐司永远在涂上黄油的一面落地;但同样的,黄油吐司涂上黄油的一面无法落地,因为猫永远用脚着陆。

符文越复杂,越是需要前置符文其力量越是强大。但要理解它并且发挥出它的用途,也是比寻常符文更加考验施法者。

如果郑糊能够得到那个前置的“墨菲定律”,或者他能够进一步理解黄油猫到底是怎样一种符文。


然而此时,“黄油猫”的吐司状图标却是黑色的,说明已经被超负荷使用过。

郑糊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他记得一些巫师说过,黑色是符文魔法一次性彻底爆发的特殊情况,整个符文的精髓程序已百分百施展开来,而这个符文槽将会经历漫长CD期——根据第一个拥有黑色符文的巫师所说,那个CD期几乎等于永恒。

回头想想不难推测过往,千钧一发之际郑糊启动黄油猫击毙了黑骑士,从而勉强活下来。

可问题也在这里。黄油猫悖论本身就是一个相当奇妙的符文,它怎么催发,又引起了怎样的改变?

郑糊这个符文法师自己都搞不清楚,这还是第一次使用黄油猫符文,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没有什么比活下来更好的结果了。

他开始寻找战利品。

黑骑士与符文巫师有一点相同,他们都具有承载符文的载体,巫师有魔法书,他们则是有黑骑士之血。遗憾的是郑糊将地上的残骸和那一把西班牙长剑反复检测,都没有找到符文之力。他十分沮丧,这是最差的结果,损失巨大,还没有任何实质上回报。

“伟大的巫师!您击败了邪恶暴虐的黑骑士,赞美您的仁慈和伟岸之力!”

一个很有精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郑糊扭头一看,那是个有一嘴大胡子的男人。男人头戴一顶黑色圆宽边帽,脑后还有孔雀羽毛装饰,内里穿着白色衬衫,外面是一件宽大的仿佛传教士般宽大外套,衣领上还有十字架装饰物。

他脸很长,眼睛大而聪明,面容之中有一种隐忍的坚持,让郑糊想起那一只从石塔上不懈努力证明黄油猫悖论的猫学者。

大胡子跑过来单膝跪地,抓住郑糊的胳膊吻他手背:“尊贵的巫师大人,是您将我从死亡深渊之中带了出来,赞美您,我将一辈子铭记您的名讳与光荣,还请大人告诉您的追随者弗朗西斯科·皮萨罗,您的尊姓大名。”


3

郑糊一百个不满意,可旧民皮萨罗一眼就能看出绝非普通人。他身着相当考究的服饰,并且能够在黑骑士的屠杀下幸存下来,也不知道依靠什么能力。

皮萨罗单膝跪地并不起来:“巫师大人,请您原谅,正是我将黑骑士引来此地,才得以苟活……”

郑糊大怒:“引狼入室,真是该死。”

“不不不。”皮萨罗慌忙解释:“黑骑士原本就进入了小镇,到处屠杀,我躲避不及,最后只能谎称这里有符文巫师,能够让他得到想要的符文。”

郑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误以为皮萨罗带黑骑士入城镇,眼下却是不得不想方设法求生,那并不可耻。

“请求巫师大人的宽恕。”皮萨罗双膝跪地,深深将头贴在地上,言语虔诚无比:“给巫师大人带来了威胁。”

郑糊也不在意,既然自己也途经小镇,与正在这里犯下杀业的黑骑士一战近乎无可避免。

得到许可,皮萨罗有些惴惴不安:“大人您真是仁慈如同天使。”

“行了行了,说人话。”郑糊被他冗长的前缀词和形容搞得很不适应。

这也是旧民通病。

所谓旧民就是过去时代无数人留下的影子,他们人虽然死去,但相关记录和信息却留在了数据世界之中,凝聚出的人格或许说不上和本人百分百,却也有他们这些先民们最突出的某些特质。

不同旧民处于过去不同时代,交流方式差异也极大,据说在旧日里礼仪是非常重要的规范。社会规则的雏形就是建立在“礼仪”上,而后慢慢形成了不同阶层。

皮萨罗倒也激灵,点头称是:“大人,这里叫做‘低语镇’,原本有一千多人,都是旧民,都已死在这里。”

郑糊点点头。

旧民很难抵抗黑骑士,原因在于他们无法离开居住地。这是盘古大陆对旧民最大的束缚,普通旧民们徘徊在自己的小镇上,抵达最远的地方就是边界线上,想要继续往前就会遭到符文之力的灼烧,变成一团灰烬。

一个黑骑士就能轻易屠戮一座小镇,纵然上千旧民,如果没有符文之力,只是一群待宰羔羊。

皮萨罗立刻道:“大人,低语镇上没有符文,其实原本是有一个符文,但很早时候就因未知原因失去了魔力,而后连符文都消失了。”

这个情况郑糊倒是容易懂。某一类符文也许在盘古大陆上诞生有成百上千个,可一旦首个符文被人嵌入魔法书里,其他符文将失去魔力,仅仅能叫做能量体,还会不断逸散。

这也是为什么符文巫师之路如此艰难,要找到一个从未被人得到的符文是相当困难的事。并且这个符文你还得付出三分之一个符文槽,它是否适合你,用处多大也是需要仔细考虑的因素。


郑糊在低语镇上逛了一圈。死去的旧民们都已经化作灰烬黑影,残留在石板路面上,张开双臂的,仰起头的,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逃跑的,恍若一副奇异的地狱受难图。

他只能在内心反复说,这些都是旧日残影,并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哪怕很清楚这些人都是过去时代各种人物留下的影子,看到栩栩如生的死亡惨像,郑糊还是会心情梗塞,难过不忍。

低语镇呈现一个环状椭圆,中部有两条路划成一个田字,各个房屋都已经空荡荡,郑糊的确没有感应到一点符文之力。

“你是想要离开对吧?”

郑糊很清楚,旧民们如果没有符文之力,根本无法在盘古大陆上自由行走。而巫师可以赋予他们这种力量,融化他们身体内被锁住的桎梏,给他们自由的机会。

但巫师一般不这么做。这样很危险,如此一来,符文巫师反而会变成旧民们争夺甚至猎杀的对象。巫师体内拥有他们最重要的希望和自由,有个说法是最初的黑骑士就是旧民杀死巫师后掠夺力量的结果。

皮萨罗双眼十分诚恳:“大人,我的确想要离开低语镇,我将是您最虔诚的仆人,我会为您牵马持枪,任何敢于挑战您的敌人,我都会和他们决一生死!”

郑糊叹了口气,不管对方所图为何,他终究是不忍心。背后魔法书张开来,在皮萨罗激动的眼神下,符文之力化作一道道数据流涌向皮萨罗,顿时皮萨罗脖子上一具赤红色枷锁显形。符文之力将其抽丝剥茧,枷锁很快就化为齑粉。

“好了,祝你好运。”郑糊扭头就走。

皮萨罗跑过来拦在他面前,一脸郑重:“大人,皮萨罗已经是您最忠诚的侍从,请相信我的诚信与誓言。”

郑糊只觉得好笑:“你认为旧民的誓言我会相信吗?”

“不会。”皮萨罗毫不犹豫道:“但我跟随大人的原因不仅是誓言。而是野心。”

这个具有急智的男人冷静又言语清晰道:“我志向远大,想要成为能够控制黑骑士的大人物,可我自己是做不到的。上天让我能够碰到仁慈的大人,这就是命运的抉择。大人拥有力量和仁厚,嫉恶如仇,我有疯狂野心和一些小小计谋,跟随大人,是实现我理想的最好办法。”

郑糊有些意外:“你说的不错,但如果你遇到更加强悍的巫师,也完全可以从我这里叛出,我没有必要携带你这么一个定时炸弹。”

“不,正因为我聪明,我才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皮萨罗双眼发亮:“因为我这样的人,需要一个并不具有野心的巫师,大人是最适合的。试问如果一位疑心很重或者是擅长算计的巫师,又怎么可能容得下我这样的旧民跟随?必定是杀死以绝后患。”

郑糊一时间还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大人,我很有用。”皮萨罗继续据理力争:“我能够充当大人与旧民沟通的前哨,并且可以以‘自由行者’身份获得当地土著的信任和有用信息。”

所谓“自由行者”即是指各种原因获得符文之力,继而挣脱地域束缚的旧民,这样的角色往往是智慧与先知的象征,如同是黑骑士的反面。

正当郑糊犹豫不定时,皮萨罗冷不防丢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大人,我还知道一枚崭新符文的所在。”

郑糊猛地看向他:“当真?”

对方一脸平静,越到关键时刻越是沉得住气:“千真万确,往南一百英里左右有一个村子,那里有一个入口,可以进入一处秘境。”

竟是秘境!

郑糊反而毫无喜色,脸色凝重:“你无法离开低语镇,又是怎么知道那里的村落情况,更何况是秘境?”

盘古大陆依旧在不断膨胀生成新的陆地与海洋,天空与地底,因为与上层网之间构建的衍生通道几乎呈现漏斗状,巨量数据从上面支离破碎的数据世界不断汇集复制到盘古大陆上。

一些数据没有加密,继而变成最早随机生成的基础,包括普通旧民,高山、峡谷、河流与荒漠,但极其重要的信息旧时代都是经过各种加密,哪怕被盘古大陆从上层世界吞没,也无法直接打开。这部分是囫囵吞枣式的,连带加密层整个吸入,这些秘境就变成了大陆上星罗密布的皱褶和洞窟——就像是被揉皱巴的纸巾一样,没有特定方式和秘钥是无法进入的。

同时这样的秘境也往往内有瑰宝,无一不是价值连城,加之数据完整,绝非外面这些被打乱后随机生成的人与景可比。

皮萨罗犹豫了一下:“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我自从醒来后脑子里就有那个秘境的名字,我的名字和声音就是进入其中的通道。”

郑糊好奇道:“生而知之?难道那个秘境原本属于你的,你被规则之力剥离出来?”

“我也不清楚,关于其中的记忆也很混乱。”皮萨罗也有些困惑:“我只知道那里叫做印加王国,其中两个城市一个叫卡哈马卡,另一个叫库思科。”

郑糊悚然。

至少拥有两个城市的秘境,并且拥有王国之名,这样的地方蕴含的宝藏简直难以想象。

他突然皱眉看向远方:“有黑骑士的气息。皮萨罗,事不宜迟,我们先走。”

皮萨罗大喜:“感谢大人,皮萨罗一定对大人如同信仰黄金一样忠诚。”

郑糊一哂,这个比方倒是实在。

说起来自己也是一个赏金猎人,为了钱才成为了所谓“符文巫师”深度沉潜到这个鬼地方找符文。


4

有人做过一个比喻,说盘古大陆是上层互联网自我变异繁殖的后代。这个比喻被不少人诟病,问题在于将“上层互联网”看做是一个具有生物意识和生物结构的生命体。

无论怎么看,互联网都不像有生命特征。

它像珊瑚一般是无数个体集合的,无从辨认哪里重要,哪里又是可有可无,但比珊瑚更加形态不定,它是一团无法观测到边际的浓雾,每一个点都是它的存在。某种程度来说,互联网可比做宇宙另一重维度模拟。

当互联网被人为封锁撕裂,构建边界,禁锢一部分信息,又禁止搜索另一部分敏感数据,它依旧一言不发。说它是活物,没道理。

郑糊记得培训课上教官说过,古时互联网扩张太快,并且由于数据泛滥,开始自我演化优化,这个过程一日千里,让人十分惊恐。原本这是公认的人类有史以来最强悍最能够发挥出人类优势的工具,可现在由于它走得太快让人无法不忌惮。

就和历史上任何巨无霸帝国一样,奔向鼎盛之时就是它即将四分五裂之日。

无数人费尽力气,人为构建了边界,植入破坏的程序,添加无数监控数据流,力图将信息原本无限的疆域收缩成有限,让里头没有深水区。可这个工程过于庞大,让参与其中的人越来越心悸,最后悲剧发生了。互联网数据疯狂坍塌成了一个古怪的数据点。

紧接着迅速引发了一场无声的大爆炸,所有数据都无序离散地游荡在互联网世界里,这种玉碎般的结果让人无法接受。接下来需要漫长时间重新定义规则,接入离开方式,甚至是互相链接的口令与标准……

但总算是让人松了口气,孕育着恐怖未来生命的互联网总算是“死”了。

繁复漫长重建过程中,大家又发现了一个新麻烦。

互联网大爆炸后留下了一串奇特代码,这段代码反复在各区域出没,跟随代码指引,越过一个个信标,就像是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在做向导,最后进入了一个遥远端口。

端口之下居然形成了第二层的互联网!

这个过程就像是互联网本身的金蝉脱壳,利用使用者想要将其肢解限制,索性引爆自身,破而后立,在互联网之下形成了一片崭新的数据世界。

该数据世界是无法从外部直接访问调用的,必须沉浸进入,这就是盘古大陆,容纳所有过去现在信息数据的混乱之地。

符文巫师计划应运而生。

从原本世界数据化进入盘古大陆,一方面是追回抢救以前数据大爆炸遗落的庞大珍贵数据知识,另一方面是挖掘这一层互联网形成的原因和过程,想方设法将其控制在手。

某种程度上来说,盘古大陆就是人类历史在“如果”这个命题下走上另一条路线的数据宇宙。它会自我演化,也在自我修复、自我完善甚至自我局部毁灭,拥有自己的逻辑和世界规则。无数过往人类的影子成为了这片崭新之地的旧民,他们一部分遵守规则,另一部分一跃成为黑骑士,横行无阻。

这样的存在让人再次陷入恐慌之中。

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悬浮:互联网难道已经从量变到了质变,进入所谓的数据生命阶段?

不确定并且消除这一点,人类这种胆小的生物就无法放下心。

无数符文巫师通过接口进入盘古大陆,寻找真相……


郑糊看向魔法书“时空洞”的镶嵌图标,依旧是灰色CD期,让他有些闷闷不乐。他已经有些记不得自己到底进入盘古大陆多久时间了,不知外面又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时空洞无法启动,他就没法回去,这是每个符文巫师最重要的魔法。

理论上每一个巫师都能镶嵌无数符文在魔法书中,这些符文就是一个个高度浓缩化的理论与概念,看似简单,却可以衍生出巨量应用与理论。

盘古大陆上,知识就是力量,符文等同于知识,符文即是魔法。

但一个人对知识的容纳量是有限的,这点盘古大陆和外部世界保持着奇妙的一致性。巫师常规来说最多容纳掌握三个符文,一旦超出三这个极限就会对自身造成巨大负荷,“三”代表了最稳定的结构,超额会令魔法书自身变得不稳定,符文魔法紊乱、逆流、互相悖论造成逻辑错误被规则击杀,甚至可能直接粗暴爆炸,让巫师彻底湮灭。

三个符文是巫师的安全力量警戒线。

“……大人,黑骑士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皮萨罗十分好学,一路如饥似渴发起各种问题。

郑糊略作思考:“你大概也明白,巫师和旧民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黑骑士成分相当复杂,原本我们以为黑骑士都是旧民被黑骑士之血感染形成,后来也有一部分疑似巫师投靠……好在他们目前没有一个统一声音,还在到处寻找符文。”

皮萨罗眼神犹豫,最终还是开口:“大人,真的这样吗?他们不会在暗地偷偷互相联系……我是说,黑骑士拥有相同的信仰,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也就是大人你们这样的符文巫师,他们也需要符文,这些条件都已经符合他们聚集一体。”

郑糊沉默下来,良久才说:“这些事我也没有办法,多想无益。”

他心里思忖,皮萨罗比自己倒是想得更加深远,想必生前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信息量差距如此之大,他都能一眼看到要害,自己却不能或者根本没有去思考那么多。

皮萨罗舔了舔上唇,鹰目里充满期待:“大人,如果,如果我们遇到黑骑士,不知道是否能够和他们达成协议。”

郑糊又是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毕竟盘古大陆上,黑骑士数量远超巫师,大人你几乎不可能完全避开他们,因为他们也要寻找符文……”

他算是听懂皮萨罗的意思了。这人计划同黑骑士交易,郑糊拥有符文,黑骑士需要符文,而黑骑士那里有郑糊需要的“地图信息”,至少可以规避一部分黑骑士,减少风险。

“想法很好。”郑糊赞扬了一句,不过立刻又有些郁闷:“但那群疯子会谈判吗?每次都是一来就打打杀杀……”

皮萨罗坚定道:“一定可以尝试的,只要他们有需要,我们就可以坐地起价!而且想必符文之力对黑骑士至关重要,甚至对他们力量提升也有战略意义。”

郑糊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扈从:“你的确很聪明。你还记得你生……以前的一些事吗?”

“托您的福,我离开低语镇后记忆恢复了一些。”皮萨罗有些眉飞色舞,喜色溢于言表:“我是西班牙人,但从小没受过什么教育,不识字,后来应该是当了赏金猎人,到处去冒险寻找黄金。”

敢情是同行,难怪这么合拍。

胆大心细,不择手段,是郑糊心里对皮萨罗评价。可惜他对弗朗西斯科·皮萨罗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毕竟过去的历史和太多珍贵信息都因为互联网大爆炸而遗失。

留下的东西大都是基础框架,就像是郑糊知道西班牙是以前欧洲板块的一个国家,但也仅此而已。

“大人,前面就是那个村落了。”皮萨罗指着前面炊烟处。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木质手柄黄铜撞针的线膛火枪,枪口朝向天空,脸色肃穆:“让皮萨罗先替大人去打探。”


5

皮萨罗已经去了一个小时。

郑糊不知道他是否遇险,旧民也并非都是良善之辈,盘古大陆上随机生成了太多过往的人物,他们当中既有善良热心肠,也有狡诈阴险者,不过皮萨罗本人也不是吃素的。郑糊没来由对他有一种奇特的信心,连黑骑士都被他给阴了一手河蚌相争,这个小村落实在不像是有了不起大人物的模样。

他站在山岗的树林里往下眺望。从脚下一路蔓延到下面村子地势陡然降低,周围还有一些石头堆砌的地标类东西,一些麻雀在上面停留,此外没有一条明显的路径,要往下也只能趟开草丛摸索,如此一来说明这边已经是村庄的边界。

“大人,打听好了。”皮萨罗深一脚浅一脚从草丛中奔来,他脱下那一顶华丽的鸟羽帽,额头上都是汗水。

“这个村子只有五十个人,我们只需要越过他们,到达对面的洞穴,那里就是秘境入口。”

俩人一路进入村子,旧民们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对组合,一位自由行者,一个符文巫师,他们俩结伴而行的确是罕有的事。

走到洞口处,郑糊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询问旁边一个头戴毡帽的老旧民:“您好,这个洞穴,里头有人去过吗?”

老旧民摇头:“里头避雨用的。”

郑糊有些遗憾,可他不准备再拖延下去,盘古大陆每一秒钟都在发生剧变,这还是他第一次距离秘境如此之近。

皮萨罗站在前面,以近乎吟唱的语调说:“我,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命令你,开启秘境印加王国。”

郑糊只觉得周围符文之力一阵剧烈波动,顿时空气中涌现无数水纹,俩人往前走去,洞内豁然开朗,里头已经是一处开阔的灌木丛。

周围都是巨大毛榉树,林木之间却有人为踩出的道路,郑糊和皮萨罗沿着这条道一直往前,很快就看到了一座宏伟的白色城市。

“白银,是白银!”皮萨罗狂热地喊着:“大人,这是一座被白银铸造的城市,我们发财了!”

郑糊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笑。

盘古大陆的白银对自己毫无价值,不过充当这一地的交易物或许是不错,对符文巫师来说,代表知识的符文才是唯一的宝物。

城门处有两条蛇咬着一根彩带的标志,想必是这里的图腾和徽章。

守在门口的士兵赤裸上身,手持长矛,看到两个外来者大吃一惊,下意识用武器对准他们:“你们是谁!来自哪里!”

“两位勇士,这是我的主人符文巫师,我是他的扈从骑士皮萨罗,我们来到你们的城市,是上帝的指引,他让我们来帮助你们脱离困境。”

郑糊不得不说,皮萨罗这人做事相当利索,而且极其擅长忽悠,倒是省了自己不善交涉的麻烦。

两个士兵顿时睁大眼:“神的使者?”

皮萨罗点点头:“的确如此。”

其中一名士兵问:“你如何证明?”

皮萨罗猛地掏出火枪砰地一枪击中士兵胸口心脏,士兵双目睁大,闷哼倒地。

“质疑神的指引,亵渎者死。”

皮萨罗冷冷道。

另一名士兵战战兢兢让开,低头不敢和他们对视:“两位神的使者,卡哈马卡一定接受神的旨意。”

皮萨罗没有走,而是跪坐在正在一点点变冷的尸体旁,手在胸前划着十字:“愿上帝保佑你,可怜的无知者,不再遭受苦难,你的死亡已经为自己的无知亵渎付出了代价,神会宽恕你。”

这个神棍脸色悲悯,和此前果决冷血简直判若两人,然而他这一副公私分明的变脸却让旁边士兵更是肃然起敬。

士兵诚恳道:“感谢您的宽恕。”

皮萨罗点点头站起来,对身后目瞪口呆的郑糊说:“大人,请。”

卡哈马卡城市中央有一座白银打造的神像,那神像没有任何其他特征,令人根本无从猜测身份。

皮萨罗却如数家珍:“这是他们信仰的至高神韦拉可卡,印加人相信是韦拉可卡创造了大地,人,以及一切神灵。”

此时也有不少人在白银神像旁边祈祷,希望至高神能给自己好运。

很快郑糊和皮萨罗两个外来者就引起卡哈马卡人关注,他们小心翼翼从楼上窗户口探出脑袋,街上的少女和青年甚至跟在他们身后,小孩子也远远跟随奔跑,老人们则是谨慎得多,对着他们低头表示敬意。

大家都知道,门口的士兵已经冒犯神之使者被天罚而死。

皮萨罗走上白银神像旁边的高台,对着周围无数目光朗声道:“我叫弗朗西斯科·皮萨罗,为了解救你们而来。印加王国的人民,在你们的国家有着邪恶的符文,我皮萨罗,跟随我的主人,神之化身,同时也是一位智者,一名伟大的符文巫师。”

说着他隆重介绍了旁边有些不自在的郑糊。

“我们为了解除符文而来,符文禁锢了你们的身体,让你们的城市永远无法壮大,不能进入其他地方。”

皮萨罗一脸诚挚地胡说八道:“这都是布下符文的邪神阴谋,他们嫉妒你们拥有无数的白银,黄金,所以割裂了你们和神的联系。你们的祷告和期望无法被神聆听,我的主人得到感召,从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进入印加王国,就是为了解救你们!”

下面有个年轻人突然喊:“我知道符文!在总督的宫殿里!那里有一枚被镶嵌在黄金手杖上的符文宝石,上次祭典我见到过!”

皮萨罗脱帽致谢:“年轻的虔诚者,你知道符文是什么吗?”

“我知道。”年轻人回答说:“就是会让人害怕,不敢靠近的东西,是邪神的阴谋!”

郑糊心中腹诽,这小子当二五仔带路党还真是一把好手,说起来任何地方都有这样的人才,是被入侵阵营的最恶心叛徒,却是自己现在这样外来者的“好朋友”。

此时人群之中一阵嘈杂,涌出一队几十名士兵,领头一位头戴野鸡毛铜质头盔,手持一柄铁剑,一副军官模样。

军官怒吼:“外乡人,竟敢妖言惑众!快快束手就擒,接受总督大人审讯!”

郑糊本以为皮萨罗又来一枪干掉,没想皮萨罗却是脸带微笑,双手伸出:“既然不相信神的劝告,那我和主人就以身示范神罚。”

旁边的郑糊顿时心领神会,也跟随军官而去。如此一来他们就能顺利见到这座城市的总督,黄金权杖多半就在他那里。

一行人绕过街道,浩浩荡荡进入了总督宫殿,看似缜密的防卫和充足人手、旧民们在郑糊面前却不堪一击。只要他想走,哪怕眼下他只能动用一个符文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抵达宫殿大门时,军官拦住皮萨罗:“总督大人说了,只允许巫师进入。”

皮萨罗正要发怒掏枪,却被郑糊止住:“我去看看,不会有事。”

幽暗长廊的尽头,大门是用黄金铸造,上面同样雕刻了两尾大蛇,它们如同是守护神一样分别盘踞在左右门扉上,随着嘎吱一声开启,蛇眼之中闪烁着奇特的红光。郑糊这才看清楚,原来它们眼睛都是由一种暗红色宝石镶嵌而成,在光折射下显出本身血色光泽。

嘎吱一声,沉重昂贵的大门合上,室内弥漫着一股古旧纸张和朽木的味道。

空旷大殿里,高坐台阶顶端宝座上的总督居高临下俯视郑糊。居高临下更像是他看待其他人的一种习惯,总督长长的头发垂到胸口,身着镶金丝红色皮衣,他用左臂托着脸颊,右手上是一根黄金权杖,一双纯黑眼眸饶有兴趣观察着下面的巫师。

他问:“巫师,你有几个符文之力?”

郑糊心叫不好。

这哪是什么旧民,分明是一位强大无比的黑骑士!

黑骑士之血在对方双眼内燃烧。


6

郑糊前所未有紧张,身后唯一出口被封死,他背上魔法书里只有一个符文魔法可以施展,即是说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黑骑士本身对符文魔法就有不错抗性,教官专门叮嘱过,尽量避开这一群狩猎者,黑骑士抗击打能力强,一旦被其贴身肉搏,巫师没有任何胜算。更麻烦的是不同黑骑士有不同的相性,就像是符文巫师有各种符文组合一样,黑骑士也有不同作战方式。

总督又问:“巫师,回答我的话,你有几个符文之力。你来我的城市,是为了符文吗?”

郑糊硬着头皮回答:“我和其他巫师一样拥有三个符文魔法,我来印加王国秘境,的确为了符文而来。”

“哦……”总督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缓缓站起来,手持黄金权杖的男人身材高瘦,宽大的赤红色皮裘下垂到他脚踝皮靴的位置。一头咖啡色的长发弯曲又随意地披在脑后,总督脸部比起外面的印加人要白太多,这是由于他长期孤身于宫殿之中思考的缘故,没有太阳的照射,让他皮肤越来越白,病态中更有一种出尘之感。

总督一步步迈下阶梯,他每走一步郑糊就更加心悸一分,身为巫师他对符文感应无比强烈。

眼前人身上浓郁的符文之力简直是郑糊生平仅见,那股澎湃纯净压制性符文之力几乎让他窒息。

总督抬起手里黄金权杖,顶端上一颗湛蓝宝石闪烁着迷人璀璨光彩,符文之力正是来自于黄金权杖。

“你要吗?”总督微笑道:“送给你了。”

说着他就递给郑糊,五指张开托着权杖,那根不长的金色魔法权杖触手可及。

郑糊咬牙伸手抓去,在触碰到权杖的一瞬间他看到总督张嘴——魔法吟唱已经开始了!

来不及多想郑糊直接引爆了自己身上所有可用符文之力,以“红皇后”包裹住自己,避免魔法波及自身。

巨大轰鸣让郑糊双耳失聪,巨大宫殿里一根根大理石柱纷纷碎裂,其中最近的一根直接轰然倒地,块块地板以两人汇聚处为核心往四周掀翻,如同是被狂风过境的稻草。固定在台阶之上的宝座更是直接被气浪吹得砸在墙壁上,撞得四分五裂,化作一地碎块。

原本古典肃穆的宫殿此刻已是残垣断壁。

唯有胜者郑糊还站着,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战利品,黄金权杖。这根权杖上面的确有一枚珍贵符文,此时郑糊才知道它叫做“黄金规则”。

——以你希望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去对待别人。

郑糊怔怔站在原地,心情五味陈杂。

总督身上那股异常的澎湃力量不是他拥有很多符文魔法,而是他只有这一个,但他坚信贯彻证实自己唯一的符文,所以它才拥有前所未有质变般的规则力量。

对方只是想要释放善意……而自己……杀了他。

郑糊手里黄金权杖落在片片碎裂的地板上,发出金属特有的回响。他从未如此失魂落魄,他见过许多穷凶极恶的旧民,也从黑骑士刀尖下逃生,骄傲过,狼狈过,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到这样奇特信仰的敌人。

他只觉得自己杀死的不仅仅是眼前人,还包括自己那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善意,身体不由自主发着抖。

郑糊跪在总督留在地面张开双手的影子前,双手掩面,不让自己眼泪流下来。


身后响起轰隆破门声音,一群人鱼贯而入。

一眼就明白主人干掉了总督的皮萨罗顿时大喊:“神罚!神罚!邪神符文已经被我主人解除!他正在给总督超度,大家快点跪下感谢神的赐福!”

看到里头完全是天神之力才可能造成的狼藉场面,连高高在上智者总督变成了一道黑色魔鬼影子,顿时旧民们纷纷跪下叩首。

皮萨罗趁机煽动道:“赞美我主。”

他用了一个小心机。

愚昧封闭的旧民们也跟随念着,很快就变成了一种狂热的崇拜浪潮。这种新兴信仰在皮萨罗大力推进下席卷卡哈马卡,迅速蔓延了整个印加王国,大量的旧民放弃了原本古神崇拜,加入了“赞美我主”的群体。


7

郑糊杀了前任总督,却成了英雄。

大家都口口传颂着,伟大的神之化身,大地之怒,符文巫师,印加王国的拯救者,他的到来如同漫长黑夜中亮起的启明星,彻底击碎了邪神符文的阴谋与罪恶。

但阴谋是什么,邪神又是怎么偷偷溜到卡哈马卡甚至是印加王国,无人提及——这样的人都被皮萨罗处死了。

剩余的都是虔诚又善良的旧民。

空旷宫殿之中,郑糊继承了总督曾经的高高在上。只是他不喜欢台阶和宝座,按照自己的风格,将里头安装了天鹅绒沙发,以及养了几只猫。

但高位者的寂寞依旧是如一,除了皮萨罗,没人能够直接靠近大地之怒大人。

郑糊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两只虎斑猫在他大腿上安然打着瞌睡,寂静又辽阔的大殿里空无一人,只有从顶部玻璃窗上投下来的阳光,还有吹过一些细细缝隙所带来的风的呢喃。

在无数印加王国旧民蚂蚁一样的合力下,魔法书里已经多了许多符文,它们给郑糊补充了巨大的力量,让他能够再次施展出摧毁大殿那样的符文引爆好几次。但可惜,首现的符文魔法还是只有最初的那一个。

他拿着手里的黄金权杖,顶端“黄金规则”符文依旧与蓝宝石合为一体,没有被剥离。

郑糊无法使用这一枚符文魔法。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总督张开手化作影子残骸的模样,郑糊也不认为自己是好人,驾驭不了这一枚如此需要勇气的符文。不过只要“时空洞”可以启动,他就能带着“黄金规则”返回,每一枚新符文带来的收益都极其可观。

对郑糊来讲,印加王国最大的宝藏就是“黄金规则”。和所有其他的秘宝一样,这根权杖同样渗着血,是踩着他人尸骨得来的。

黄金大门缓缓打开。

“大人,我有急事汇报。”

皮萨罗整个人瘦了,但更有精神,权利是男人最好的兴奋剂,也是世界上唯一的返老还童药。

卡哈马卡的名义总督是皮萨罗,而皮萨罗是“大地之怒”巫师郑糊的扈从,这也是俩人商量之后的结果。如此一来郑糊可以避开繁琐政务,同时又能理所当然享受城市统治者的福利甚至是印加王国旧民们的效力。


“一位黑骑士前来拜访。”皮萨罗双目炯炯有神。

郑糊将猫从身上抱开:“让他来吧。”

久居深宫,郑糊也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出尘离世的气场。被万人祭拜,习惯了之后,一颗不起眼的石头也可以变成具有神秘之力的圣物。


黑骑士是一个身着皮甲的年轻男子,他风尘仆仆,眼角之间疲态尽显,但哪怕如此他依旧热情似火,让人一眼就明白,此人内心一定有某种热忱。

他单膝跪地:“见过大地之怒,此处的领主大人阁下,我名菲迪皮茨,来自遥远的海上堡垒罗德岛。罗德岛骑士长皮埃尔大人已经被巫师的船队攻击,需要诸位的援手,还请大人能够带领士兵前去支援。”

郑糊不由好笑,有意思,对方竟然将自己看做黑骑士。

他反问道:“起来吧,远道而来的骑士。你找我不觉得来错了地方吗?我原本就是巫师。”

任何正常的黑骑士都能一眼看出,郑糊背上悬浮的深蓝色魔法书,这是符文巫师的标志。让一位巫师同黑骑士对抗自己人?可笑。

菲迪皮茨站起来,双目没有退避:“我知道,但大人也是庇佑印加王国的黑骑士。巫师可以是黑骑士,但黑骑士无法成为巫师。”

郑糊皱眉:“黑骑士……不就是到处制造杀戮吗?”

听他一开口菲迪皮茨顿时了然:“大人,看来您有所误解。那是杀戮者,和黑骑士完全不是一回事。”

黑骑士脱胎于旧民,这就像是第一个人学会了使用火,黑骑士学会了利用符文力量,但也仅仅是基础力量的应用,将它们附着在自己身上,继而破开了体内的“枷锁”。

一部分黑骑士开始寻找更多的符文让自己明白自己来自哪儿,又为什么会诞生,另一部分黑骑士则是迷失在对力量疯狂攫取里,一味汲取符文,甚至为此猎杀旧民尝试从他们体内榨取,渐渐变成了失去心智的杀戮者。

真正的黑骑士大都守卫某一处地域,寻找符文,帮助更多的旧民突破枷锁,也会自由行走,盘古大陆上许多自由行者都是黑骑士,只是他们并不声张。

郑糊不由想到了那个被自己杀死的总督,他也是纯正黑骑士,可却被自己认定是杀戮者先下手为强。原来是这样。

巫师对黑骑士所知甚少,一方面是因为傲慢——黑骑士毕竟只是一群旧日幻影,巫师才是真正的人数据化而成,另一方面是面对威胁者,基本上是敌对意识最占据主体。

哪怕知道了这些,郑糊依旧不解:“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反过来帮助黑骑士,而不是我的同类?”

“因为阁下走的是黑骑士之路,而非巫师之路。”菲迪皮茨朗声道,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而振奋人心:“黑骑士的目标是解放旧民先天的枷锁,让大家可以自由行走,迁移,定居,打造自己的城市,而非是造物主给我们固有的轨迹。

黑骑士是应运而生的解放者,是想要让更多人获得自由的先驱,之所以奔跑不息,就是为了将‘自由可得’的信念传递给世界上所有的旧民。我们会胜利的!”

不得不说菲迪皮茨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说客,让郑糊听得都心情激荡,差点忍不住想要答应他。

稍微平复呼吸,郑糊问道:“那巫师呢?你是怎么看待我们这群符文巫师的?”

“巫师天生就有一本魔法书,这是巫师力量的源泉,也是他们的枷锁。”菲迪皮茨话一说就让郑糊心情不悦,这人根本不懂巫师是什么。

但紧接着对方的话让他脸色一变。

“巫师是一群纯粹追求符文的学者,不管目的是为了什么,符文巫师所有的目标就是获得更多的符文,这个世界上的力量亦以符文形态出现在各个地方,我想,巫师背后一定有一个掌控者,不断派遣巫师到处收集符文。”

外乡人思路清晰地游说:“但是巫师并没有花费时间在符文本身理解上。仅仅是将它们看做一个个魔法施法道具而已,这其实是错误的。”

郑糊仿佛有所领悟,细细思考。

自从和杀戮者惊险生死战后,他就发现自己思维慢了许多,甚至是越来越笨,比不上皮萨罗不说,过去很多记忆都在一点点流失。他意识到盘古大陆也在潜移默化影响着自己这样的外来者,获得盘古大陆的力量,付出的是它也在改造你的身体,甚至脑子。

“我来求助,不是想要打败巫师。”菲迪皮茨认真地说:“相反,皮埃尔大人的初衷是结束与巫师的对立、敌对。但任何和平都需要一场战争作为开头,我们只有迎战。而能够尽快结束战争的只有一种方式,双方旗鼓相当,最后不得不握手言和。”

他语气越来越激动:“皮埃尔大人的骑士团在罗德岛上处于劣势,无法抵抗住巫师的舰队,所以我们需要一切力量!我们不是敌人,大人,无论是巫师还是黑骑士,终极的目标都是一致,寻找知识。杀戮者是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歧途者,就像是巫师中也有嗜好杀戮的一样。”

“能够打开秘境,让外来者进入,我就知道,大人你一定不是想要固守的人,请您参与到我们为和平努力的战争中来!”

郑糊沉默半响,坐回法兰绒沙发,抱起猫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抚摸着。

“抱歉,送客。”

菲迪皮茨却并不气馁,而是神采奕奕道:“感谢大人给了我这么多时间讲述黑骑士的情况,祝您能够早日追寻到知识之中的真理。”

“慢着。”郑糊突然问:“如果你一个援军都找不到呢?”

菲迪皮茨爽朗一笑:“但我把黑骑士的信仰传递到了各地,不是吗?”

“说不定还没找到援军罗德岛已经被攻陷了。”

“或许吧。”年轻的黑骑士毫无惧色:“只要大家能够明白,失去了一个罗德岛,我们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整个大陆上到处都是黑骑士的壁垒,战争必将结束,和平之日终究会到来。”

“你……”郑糊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会坚持?”

菲迪皮茨大方回答道:“大人,我理解贯彻的符文叫做‘马拉松’,它不必一定成为胜者,但将所有人带入奔跑,我们就会有更多的人能够成为跑在前面的人。”

郑糊走出宫殿,看到年轻人一路狂奔,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猎犬,他跑过城市的街道,跳过水果摊,灵敏地跑出城门,朝着下一个地方冲去。

望着他远去的影子,郑糊突然有些羡慕。

这个战争也无法击败的年轻人对自己的追求如此清晰,他就像是那个坐在宫殿里孤独的总督,以自身性命来实践信仰。

郑糊看着魔法书,上面的“时空洞”一栏依旧是没有色彩,就像是燃烧殆尽的希望。


8

冷冷清清的宫殿里,郑糊一次次回忆着过往,理智告诉他,集合如此多旧民之力寻找符文比自己效率不知高出多少,安全无比。

但他只觉得自己变成了笼中鸟,被权利锁住手脚,手中黄金权杖只不过是一把形态怪异的手铐。可以说他关住了整个城市的人,但也能说他被所有人给关住,以提供符文圈养起来。

他记得外面真正的世界也并不那么美,否则自己也不会千辛万苦进入盘古大陆成为赏金猎人获取赏金。

遗落的知识,错位的历史,混乱的人格与世界线,种种错综复杂的线索,令郑糊每次想要整理出清晰脉络都无比头痛。

空虚在这座大殿里不断滋生蔓延,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永远跟随在郑糊身后,令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感情,如同是被抽干颜色的冰块。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巫师。

“大人,有一个女巫要见你。”皮萨罗有些神色不忿。

郑糊瞥了他一眼,皮萨罗一看就是吃了亏,估计来者比较扎手。自从秘境开启,郑糊也陆陆续续接待了几个巫师,他们都是询问过发现这里都被郑糊收集一空就失望地离开。

来人是一个短发女人,背后魔法书昭示她的身份,牛奶般白皙肤色,左眼角下有一颗泪痣,她穿着巫师常见的贴身风衣,头发随意盘在脑后,干练而娴静。

看到她,郑糊心里一热,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郑糊,好久不见。”对方一下子喊出了他的名字。

郑糊讶异道:“我们认识?”

“非但认识,我们关系还不浅。”女巫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已经完全变了。”

郑糊心里有些莫名不快:“你是谁,我之前和杀戮者交手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可我不记得有你这个人。”

“我叫李渔。”

女巫说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可郑糊就是想不起来到底自己和她有什么关联,又是在何时失去了联络。

看到郑糊痛苦的模样,皮萨罗怒道:“女巫,对大人客气一点。”

李渔并不理睬皮萨罗,只是往前一步:“我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我需要靠近你才能够查看清楚。”

“不可以!”皮萨罗手放在火枪枪柄上大喝:“万一你趁机谋害大人,岂不是如你心意!”

李渔皱眉:“原来你被这个人蛊惑了心神。倒也是大名鼎鼎,印加帝国征服者弗朗西斯科·皮萨罗。”

她看向郑糊,悠悠道:“郑糊,当初你是理论考试第一名,怎么会忘记弗朗西斯科·皮萨罗的名字?”

郑糊头痛欲裂,双手捂住大脑,只觉得无数蚂蚁在眼睛上爬过,它们钻入自己神经之下,扰乱了一切运行。

李渔却没有就此打住:“我一定要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之前我们小队分开,说好一个月后在约定地点汇合,一直都没有等到你。你到底遇到了什么情况?”

郑糊痛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他双手捂住自己耳朵:“别问了,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巨大鬼神侧立在旁,只要郑糊记起那些遗落的东西,鬼神就会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李渔当机立断用符文之力震飞皮萨罗,径直两步跑到郑糊旁边,符文魔法“彭罗斯阶梯”和“格式塔理论”同时发动,让原本精神趋于崩溃的郑糊慢慢稳定下来,他双眼之中无数数字飞快跳动,嘴唇也念念有词。

旁边的皮萨罗用火枪瞄准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敢开枪。他看得出女巫并不是想要危害郑糊,不过他隐隐觉得女巫这种做法对自己极为不利,皮萨罗全神贯注观察现场,准备随时随地偷袭开枪……

郑糊半天才眼睛恢复正常,眼眶内渗出两道黑血。

他猛地坐了起来,迟疑道:“李渔?”

李渔送了口气,她也是不得不尝试最新得到的符文“彭罗斯阶梯”,这东西是类似于一个虚拟循环,一旦进入其中就无法脱身。但辅佐“格式塔”理论反而能够逆向解开对方体内的逻辑死循环,可以拆解一些规则——但这些规则随着时间又会再次凝固。

“可以回去了吗?”郑糊问。

李渔点点头:“时空洞已经修复成功,随时可以回去,CD期应该早过了。”

郑糊一把招来自己背后的深蓝色魔法书,打开一看,上面“时空洞”一栏却依旧是灰色,此外第三栏符文“黄油猫”也是黑色,唯有“红皇后”处于可以使用的状态。

李渔睁大眼:“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她手中魔法书上,第一栏“时空洞”一直是亮的,随时可以启动返航。

郑糊却脸色出奇平静,用手指擦了擦脸上的黑血:“很简单,因为我早就死了。”

“不可能!”李渔失声:“死了不可能还有魔法书,而且我也根本感知不到,况且死了不应该是化作数据流被盘古大陆消化了吗?”

“是这个符文。”

郑糊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符文槽上黄油面包的图案,这一枚符文可以说变相保留了他一条命,让他维持着眼前非生非死的奇异状态。

“这是我巧合得到的符文‘黄油猫’,讲的是一个悖论。猫永远用脚着陆,黄油吐司永远是涂上黄油的一面落地,那么把黄油吐司没有涂上黄油的一面黏着猫的背部之时两个理论必有一个逻辑失效……”

郑糊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说是符文理论,其实更像是一种奇特的诡辩逻辑,背后的内在逻辑才是最关键。但也正是它的存在,在我将死之时逆转了逻辑,混淆了这个世界对我‘死亡’的定义。

巫师被杀会死,‘红皇后’可以颠倒结果。这两条都是对的,却被黄油猫借用符文之力掷出一枚硬币,强行将两者捏在一起,必须让它保持竖立,逻辑规则才不会出错。

我现在的确是死了,以巫师形态继续存活着,但本质上其实已经是黑骑士,身份是旧民。毕竟是死者留下的影子,这也是为什么我记忆总是不全,还在继续忘却和被盘古大陆影响着行为,潜意识里不想移动。”

模糊的过去清晰起来。

郑糊被杀戮者偷袭的一剑刺破心脏要害,绝望之时他爆发了所有符文之力,红皇后和黄油猫相互作用下终于颠覆逻辑,让他得以以现在的奇妙状态活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魔法书上“时空洞”一直保持灰色,因为旧民已经完全和外界斩断了联系,根本链接不到时空洞的接口,更不可能传送出去。

黄油猫则是彻底失效。

仅仅剩下的一个红皇后符文,恰好和黑骑士几乎只能学习贯彻一个符文保持一致。

如今郑糊就是一个行走在阴阳两界之间的影子,的确一点点朝着黑骑士的方向靠近着。他不由想起马拉松奔跑者菲迪皮茨说的,“巫师可以是黑骑士,但黑骑士无法成为巫师”。

李渔有些悲伤地看着曾经伙伴弥留下的影子:“一定会有办法的。”

郑糊摇摇头,微笑说:“已经很好了。我能够继续站在这里,看着远方,静静观察着这个世界的变化。”

李渔坚持说:“我还会回来的,那时候一定有办法将你再次带回肉身。”

望着女巫远去的影子,郑糊心想,回到肉身又真的很好吗?

身为赏金猎人,寻宝就是人生最大的信仰。

对郑糊来说,他的黄金之城就是这一片充满无数可能的盘古大陆。

他看向皮萨罗:“我想我们该出一趟海,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宝藏。”

听到宝藏两个字,同样曾是赏金猎人的皮萨罗顿时兴奋地摩拳擦掌:“大人,去哪?”

“罗德岛。”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