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走过和我们相爱以前

作者:抒雅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3-02

在你走过和我们相爱以前, 我不过是水,和水一样无形的沙粒,你拥抱我才突然凝结成为肉体……本文为六届“光年奖”短篇类三等奖。

01


有一段时间,陆凯峰可以说是心中很浮躁。

但平静的时候,又尤为坦然。具体的情况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不是那种能够轻易说清楚自己心绪的人。

此刻陆凯峰拿着照相机对着背景板和因棚拍所需的强烈灯光炙烤着的,中间的那个女人,就感觉自己手心出汗。

——所以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仿佛寂灭已久的火塘,突然由一丁点火星,激发出了如注暴雨都无法浇熄的烈焰。

镜头里的女人背对着他。后背露出非常优美又有张力的曲线,与其说是曲线,不如说是起伏不停的无际沙丘,瘦削而优美的肩胛,在烈日之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直至线条利落的腰际,方令人惋惜地束进衣物。

加上一道清隽纹身,仿佛活了似的——

“可以?”女子的成熟声线,忽然问一句。

“哦,”陆凯峰收回心神,“可以。”就把自己的眼睛藏回镜头后面。

看了一眼那姿态。

自己都忍不住因赞赏或者是其他,扬了一下眉毛。

而后旁边负责服装的同事,叫女子披起一件靛青色衬衫,说是衬衫,更多是料子柔软的有领的衫子,扣上三两颗纽扣。上身之后,回眸之间本来秀美面庞,因笑容而弯起半分的眼角,被那靛青色的沉郁一压,秀美之余更添英气,竟有了些恃靓行凶的意思。

就只顾着摁下快门,一下又一下,不停不停地捕捉那一丝丝泄露出来的,令人几乎分寸大乱的流盼。

然而那个人忽然冲着这面望过来。陆凯峰拿不准她在看什么。

镜头中的那女子,在眉峰蹙起的间歇失却了所有女性的柔软,虽余下蔼蔼的笑靥,却也因此而遮挡了她真实的神情,被柔软逼退的锋利仍然存在,只是被她又低垂了的眼眸,被长长的睫毛,埋进了无穷的黑暗之中。

陆凯峰忽然感觉,镜头里再也捕捉不到那女人的任何了,“你去哪里——”就抬眼。


02


电极被拔下来,屏幕显示数据传送到一半,因不知名原因卡顿。机器发出因故障处理时产生的、轻微焦灼的嗡嗡声。

“怎么回事?又没传上去?”一个声音带着不耐。

“……他好像知道了。”年轻女人苦恼道,“每次到这儿就不行,可能咱们模型做得不对。”

“不可能啊,”男人反驳的声音在口罩后面显得也有些模糊,但是却能听出他显而易见的批评与不满,“这些所有数据,全部都是客户提供的。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

女人眉峰轻轻一蹙,有些为难,又有些懊恼,“……我们会再试试的,冯教授。”

沉默里只有默默收拾器材的其他助理,和间或的低声交谈。

系统短暂调整过后,启动唤醒程序。

片刻。

“你刚刚说的‘他’,是谁?”冯教授走到近前,看着舱室中间那个头发斑白的客户。一些助理正在调整舱室温度和连接处。

“……”沉默半晌,“没什么,老师,我也只是根据线索来推测的,但是目前还没有证据,我论证过后——”

“小刘,你知道,这些都是客户的秘密吧?”男人的声音虽然并无责备之意,但明显严肃了些。“除了跟他单独对接的你,很多细节,甚至连我都不能接触。”

刘葳就皱眉,声音里有些沮丧的疲惫,“我知道,老师,我只是想……解决问题。这个客户对我们很重要,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案例——”

“又来了,别一遇到特殊案例,就想着搞实验,你没忘了,他的那些退休了的徒弟们当时是怎么气急败坏地进来摔桌子的吧?”冯教授无奈地摇摇头。

刘葳几乎要举双手投降,“记得记得,说什么,‘这是我们的总教练,是世界冠军,要是弄坏了,国家都要找你们’。”失笑。

“记得就好,”冯教授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虽然他上了年纪,但咱们惹不起的不是他,是媒体。”他顿了顿,斟酌地看了一眼自己这名最优秀的学生,“你的操作……要是进入了技术尚不成熟的领域,行事就必须多保守些,不要去搞那些高难度动作。”他说道,在这个半科研半营利的机构里,虽然接社会上的生意,但是由于高新技术,吃着政府的补贴,谨慎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刘葳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半晌,终于开口,“老师,他当时很有名吗?”

冯琦就笑了,“也还行吧,”重新戴上眼镜。

——“我母亲特别年轻的时候,听说很喜欢看他比赛。”


03


“您看,我们机构的临终关怀业务一共有三类,”身着工作制服的英俊小伙坐在柜台后,操作着眼前的全息面板,好向对面那位精致妆容的女士展示具体内容。

“第一类别是深睡眠造梦——”随着他的话语,全息图像在女人面前展开,先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而后图像从那个人合上的双眼导入,景深被不断拉近,不一会儿,整个场景里剩下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和煦阳光,仿佛是一个公园的样子,真实得毫发毕现。如若不是因为闻不见青草芳香,恐怕以为这是一个实际存在的窗户也说不定。

“深睡眠?”女人皱了皱眉,开口问。

“是的,我们会对接医疗机构,按照临终关怀的相关法律和流程,治疗对象会在一场美梦中离世。”年轻小伙这样温和地说道,“可以由系统自动随机选择梦境设置,也可以根据家属和关怀对象的需求,设定特定的梦境,不过后一种价格就相对高一些。”礼貌地笑一下。

女人点点头,“我明白了——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制造记忆植入。”小伙格式化地微笑了一下,“同几十年前一部‘电影’讲的有些相似,也许您没看过,毕竟那都是银幕时代的事了,和我们如今的全息体验式观影不一样。制造记忆植入,和那部‘电影’里不太一样,是我们可以根据家属和关怀对象的要求,提取大脑中的记忆碎片,从而制造新的完美记忆再进行植入。”小伙在全息面板上调出另外的场景,大抵是一些文字描述和手术现场场景和模型构建,以及手术成功率和典型案例,“这个主要就是可以帮关怀对象,弥补一些过往的遗憾,圆满地离开。”他最后几个字说得非常温柔。

女人点点头,抿了抿唇,“治疗对象不会有察觉?”

“不会的,我们会构造好场景,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来过我们机构。但是也有特例,如果在进行记忆植入之后,治疗对象再度接受到现实中与记忆不符的事件,可能会导致精神上有冲击,这段植入的记忆就会被大脑排斥,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所以——”他顿了顿,“——采取这种临终关怀方式,最好是关怀对象确实很快即将离世,风险就小一些。还有,针对这种情况,我们中心有相对应的特殊病房,不在这个机构内部,都在有良好保护措施的环境良好的郊区,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小伙子道,“不过这个需要额外支付费用。”他带着几乎有些腼腆却得体的笑容,加上了一句。“您是为家人咨询的业务吗?”

女人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全息面板当中的案例介绍,一面道:“是的,我的母亲前些日子提过你们的业务,我想替她问问。”神情之间有些感伤,“她并不太愿意接受当年的免癌基因改造,已经衰老了很多。”

小伙子不言语,带着良好的职业素养,只是点头颔首地聆听。

“哦对了,那请问一下,第三种呢?”女人转脸看向他。

那小伙子格式化的笑容松动了一下,“……女士,第三种业务,涉及到精神迁移和平行空间,因为有风险,所以我们机构还暂时不向公众开放。您要感兴趣我可以给您介绍,但是目前需要签订保密协议,而后进行试验,费用较前两个业务更为昂贵,并且不保证成功,我们虽然一直在征集志愿者,但是——”

实际上那女人听到“风险”二字的时候,就摆了摆手,神色之间露出些微不满,“不了不了,我怎能叫母亲当试验品——”

    

04


惊雷。

陆凯峰醒来的时候,感觉睡得非常疲惫,仿佛遗落了什么似的。外面正在打闪。间或响起非常冗长的,遥远的雷声。

如同远古巨兽般的漆黑云层,带着大量庞大饱满的雨珠,运行到了他房子的头顶,正酝酿着发出长啸。

而后一声炸雷终于再度在头顶响起的时候,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方才惊醒他的,恐怕也是这样的一声。紧接着,如注倾盆的雨水,就砸了下来。

他就转头一看。

潜意识里身边应当是有个人的。

但是枕边空空如也。枕头只有他的一个。

他也只有一个人躺在面积只嫌太大的床上。而后坐起身来,揉了揉头发,眯着因为刚刚苏醒有些干涩的眼睛,拿起手机来看了眼时间,才凌晨两点。

京城最近有重要的大会要开,恐怕夜间这样的豪雨,也是为了保证日间的晴空万里。夜间的湿润,叫白日里空气也增添些清新。

正准备躺回去,电话突然响起来了。

电话里的女声,带着一些迷糊,含含混混地说——“我在你家门口。”

陆凯峰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语气和这句话背后包含的是什么意思,单是听清楚了这个仿佛许久已经未见的人的声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做完了包括翻身下床穿上外套、跑到客厅套上鞋子、找不到钥匙的一瞬间奔回去卧室里之前换下来的衣服里掏出来、打开门下楼等一系列动作。

陆凯峰这个时候脑子里有一阵的、轻微的恍惚。

拉开门,那个瘦削的小女子进来时,感觉滴滴答答的,周围都是水——雨是刚刚下起来的,恐怕她也没有躲,就算有伞,这样的雨里,也没有丝毫用处——“你干嘛去了,”陆凯峰问,把人让进来,发现对方没有看自己,本来蓬松秀丽的头发,紧贴着她的面颊。而后鼻尖忽地嗅到一阵酒精气味。

就皱了眉,“跟谁喝酒?——”

对方没有抬眼,推开他走了进去。

一脚蹬掉高跟鞋,直接坐到了沙发上。

“先换衣服吧?”陆凯峰也不知该干嘛,虽然说着让换衣服,却转身去卫生间拿毛巾。

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就摇摇晃晃站起来,光着脚走过来——

陆凯峰一个没注意,而后对方身体不重的重量就倚到了身上。

心脏忽然无限地沉落下去。

酒精的味道扑鼻而来。

“怎么办……我觉得我特别失败。”声音从他的锁骨处沉闷地传来。

陆凯峰想把她扶起来,手触及她瘦削肩膀,又停住了。她的体温带着雨水的潮湿,穿透了他带着十多年来的隐秘期盼的四肢百骸。

“你喝傻了吧。”陆凯峰嘴里并不留情。却仍然给她一个半是拥抱的姿势。手里握着的毛巾,裹到对方的头发上。

沾了水的时候,她本来并不服帖的头发,显得顺从起来。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从前也不是没有帮自己的搭档擦过头发。

但是四周寂静无人,又是深夜。

那头在胸口跃跃欲试的巨兽,仿佛在五脏六腑里,忽地喷出了温暖的鼻息。

陆凯峰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而后曾云自己半挣脱了他的手臂,“我啊,”站直了,抬眼,“我——”

电光火石之间,那道有些湿润的目光几乎是在暖色的客厅灯光里,向陆凯峰照射过来,但是在这一刻,忽然就停滞了——

惊雷。

陆凯峰醒来的时候,感觉睡得非常疲惫,仿佛遗落了什么似的。外面正在打闪。间或响起非常冗长的,遥远的雷声。

如同远古巨兽般的漆黑云层,带着大量庞大饱满的雨珠,运行到了他房子的头顶,正酝酿着发出长啸。


05


“这次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刘葳摘了头戴式监控设备,非常烦躁地摔到操作台上,仿佛是误触动了什么调节光线的开关,使得一直动态显示治疗对象身体情况的全息图表,产生一阵警报误差的波动。

“……死循环了,葳姐,”旁边的女助手忐忑地道,“我们之前就有设想过会有这种情况,但因为只有您能接触到他本人记忆和相关场景,我们能判断的只有模型和参数的异常。”说得非常无奈,“而且都是您亲手做的,我们总觉得有时候帮不上忙,每次都构建不出来最理想的结果,之前是半途中断,现在是不断循环,所以现在只能强制关闭机器。”顿了顿,“现在连预设场景都搞不定,更别提上传他的精神数据——”

刘葳目光一厉,“预设场景?谁告诉你们我在预设场景?”

女助手闭了嘴,低了头,“对不起葳姐……这个是第三类业务,我忘了。”

刘葳就无奈又烦躁地叹了一口气,“……肯定是有哪里出问题了,第一例是之前那位数学家,很成功,现在他的精神数据也很安全。现在这位退役运动员、老教练这种情况我真的——”

“葳姐!”

那边忽然传来男声呼喊。

刘葳抬头。看到冯教授的另外一个学生,也是自己的学弟杨帆,正急急奔过来。

看到杨帆上气不接下气——“葳姐,两个事儿。冯教授说明天下午在T大的讲座,说要你同去——”

“没空。”刘葳重新低下头,去查看数据。也不是对老师不礼貌,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是事实。但也觉得自己语气太硬了,就又补一句——“我回头跟他亲自解释。”

杨帆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但是还是接下去,“第二个事儿,目前这个关怀治疗对象的身体状况——毕竟年龄在这里,反复实验的话精神和生理上恐怕会有问题,冯教授的意思是说,如果还拿不太准,不要再轻举妄动了,和治疗对象谈谈,要不要改换成第二类或者第一类业务。第三类我们再多找志愿者——”

“什么意思?”刘葳十分反感自己的导师不直接和自己交流,却派个学弟来通传圣旨的做法,让她觉得自己十分失败似的,“我反正尊重我的治疗对象的选择——”

“……姐——”

刘葳皱了皱眉,心念电转。“这样吧,明天下午那个讲座,你跟boss说,我跟他去。”——进入如今这样的、之前实验之中从未遇到过的瓶颈,确实是有许多问题要问他了。


06


陆凯峰醒来的时候觉得仿佛做了很长很长的梦。自从上了年纪以来,睡眠其实变成了一种非常奢侈的事情。

很容易的被一丝轻微的响动就惊醒,早晨醒来得越来越早。

醒得早有醒得早的好处,早起来锻炼锻炼身体,浇浇花,溜达溜达,心情都会变好。

感应病床上人心跳和反应的装置在他睁开眼的时候,就自动调亮了室内的光线。房间里没有窗帘,墙面向阳那一面逐渐变成半透明,光线一点点地、柔和而缓慢地透进来。

仿佛许久没有睡过这么漫长的一觉了,但是也不记得梦境里发生了什么。

陆凯峰还在回忆之前的事——年迈之后,回忆变成一件费力的事情——传来了敲门声。

悦耳的机器女声报了来人姓名,而后大夫和一行人就进来了。

“先生,您休息得怎么样?”一位女大夫,揣着白大褂的兜,柔和了声音。

随着旁边女大夫后面几位年轻人的操作,陆凯峰感觉到病床慢慢立起来,他也就从半躺的姿势,变成坐立。“还行——”

脑海里忽然有一些非常碎片化的图像闪过去。

仿佛刺激得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动,因了上了年纪的缘故,受不住似的眨了眨眼——“……还可以吧。”还是说完了这句话。

女大夫就继续道,“先生,我们刘主任想和您谈谈,您看——”


07


“造梦已不再是天方夜谭,现在甚至私人研发的装置,都可以操纵甚至是创造梦境,当然了,”冯琦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无数的全息VR镜头对准了他,台下的学生们有的是远程连线,但是绝大部分还是特地赶到会场,只为和记者们一起一睹这位新技术开创者的真容——“我们这个机构为临终关怀对象创造的梦境,还是最权威、最独一无二的,也更保险、更安全、更完美。”他顿了顿。

“临终关怀这个概念,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大家避而不谈的话题,自从人类在技术飞跃时期逃离了死亡的控制,死亡就变成了可选择的选项,临终关怀是一种可选择的美好的离世方法——但是选择不永生的人其实很少,很遗憾,数据表明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也是从那个不能永生的时代活到如今的人。”他叹了口气。“所以这是一种选择……也是我们机构之所以存在的目的。”

刘葳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熠熠发光的导师,目光四处逡巡。T大也是她的母校,她见证着这个报告厅,从之前的破败,到如今安装了最现代的全息录播设备,心里也有些小的感慨。

而现时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冯琦,与其说是在开讲座,看看这里如此之多的长枪短炮,还不如说是在召开机构新产品的新闻发布会。

刘葳心里想,那个不成熟的第三类业务,冯琦不晓得会不会说出来。

皱了皱眉。

“除了造梦,我们现在还能够制造记忆植入。当然了,一切都在法律许可和监督的范围内执行,”冯琦说道,“但是这都不是今天的重点。”他打开了手上握着的全息操控面板,继而图像就立体地投影到了他所站立的讲台中心。他退开半步,示意工作人员调暗室内灯光。

现场在灯光变暗之后,本身投影着简单的冯琦全息操控面板开机界面的讲台中心,忽地在黑暗里出现一条光芒璀璨的银河。

席间霍地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赞叹。

刘葳眯了眯眼。

“大家看,”冯琦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舞台中央缓慢流动着的银河系,无数的恒星交织而成的星芒,令人在黑暗之中有种流泪的冲动。冯琦大概是调大了投影的范围,这样一来,仿佛观众也全部置身星海,席间有暗暗的赞叹。“这是我们的银河系、我们的宇宙。”

他说。

而后他将投影的范围缩小。舞台的中心,剩下了一个小的恒星系——中间的那个璀璨的浅橙色暖光的沸腾不息的火球,照得整个室内一片光明。

“这是我们的太阳,”他继续像旧时代展示幻灯片那样,调节比例尺,环绕着恒星不断旋转的星球一个个在观众面前掠过,最后舞台的中央,终于停住一颗蓝色星球。

在黑暗里,它仿佛一个静默的神祇,浅蓝和深蓝交替起伏的海洋与云层,逼真得令人神往。

“这是我们的地球。也是我们当中绝大多数人的故事发生的地方——毕竟远航时代才刚刚开始。”

刘葳扬了扬眉毛——远航时代,是指正在大热的星际移民。心里暗暗吐槽自己的导师怎么连这个热度也要蹭。

但是全场仍然屏息聆听。

“我们的宇宙,我是指现在大家看到的这颗星球,是我手中的仪器投射的,归根结底,它仍然只是代码。——实际上,在很久之前,无论是科学家还是科幻小说家,都曾经提出过,我们是否可建立一个完美宇宙模型的假说。”冯琦道,声线忽然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这就是我想和大家说的,授予我们最高级别科研项目资助的临终关怀第三类业务——”

全场的学生以及记者都提起十足的精神。刘葳则是皱了皱眉。

“让我们来为你造一个宇宙,一个世界。”冯琦说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是一阵哗然,接下来是压低了声的窃窃私语,形成了一阵嗡嗡声。

冯琦等待着骚动平息。

“听冯教授说!”台下有一名女学生起来维持纪律。

待得场内安静下来,冯琦示意工作人员调亮了灯光,他收起了自己的投影,将文字和图表用最简单的平面二维图像转接到会场的大屏幕上。

“我们所身处的宇宙,可被称之为母宇宙。基于母宇宙之中的一些相关资料与数据,可以构建出另外可能性分支之后的平行宇宙。就一个个体本身而言的故事,我们目前的数据已经足够多了。”冯琦言简意赅,“换句话说,只要我们的数据库足够大,就可以完全建立出一个完整的宇宙模型——虽然基于世界法律,我们不能这么做,并且也没有足够的数据资源作为支撑——”

“冯教授,您的意思是说,可以制造世界,那您岂不是成为了创世神?”一个男生带着些讥诮的语气。

冯琦骤然被打断,脸上却并没有不悦,“这位同学的提问很好,实际上我还没有说完,毕竟我们并不是神,”他带着点自嘲,“这是模型,也就是二进制的世界,它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完美宇宙。我已经说过了,这些分支出来的平行宇宙,它们都基于母宇宙当中的一些数据和资源而生,就单个我们的用户个人而言,数据量已经足够庞大。”

台下又有一名女生举手。冯琦点点头,示意她起来提问。

“教授您好,我看过很多您的论文,也一直在关注您的实验室包括临终关怀机构——我想就这个类似‘平行宇宙’的业务问一个问题,”她因为激动而显得满脸通红,却又语气执着,“您说创造一个二进制的‘平行宇宙’,那么我想问这跟临终关怀有什么联系?如果只是仅仅为了完成治疗对象或者客户的一个愿望,那么修改记忆不也是一样的?”

冯琦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谢谢这位同学,她问到了问题的关键——这跟我们临终关怀机构,和我所毕生研究的课题有什么关系?”他顿了顿,察觉到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包括台下的刘葳、他的最得意的学生——才满意地继续,“这不仅仅是二进制宇宙,我们在这项技术之中,可以将治疗对象、我们的客户的精神,或者说是灵魂——也是接近百年前科学家所探测出的人离世之后忽然体重变轻数个‘地球克’的那段脑电波的所在——转换成二进制代码,传递到云端。”冯琦停住。

场内消化了一会儿他的话,又开始有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我们把人类的精神,传递到他所希望的平行宇宙之中去。这个宇宙,符合我们的母宇宙的所有的物理规则,却按照他们理想模式而存在。当然了,也不排除有悖论的发生,但是我们会尽量避免和母宇宙的事物发生冲突——”他声音柔和下来,“肉体虽然已经死去了,但是他们将在那里获得永生。”

“换句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把你的灵魂传送到可以有你梦想的事情发生的平行宇宙。一切从头来过。”

场内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学生和记者已经按捺不住要提问,组织活动的主办方T大和国内媒体以及安保正在艰难维持秩序。

“目前成功的案例,就是莱文森·章,那位著名的无国界数学家。他的精神将在他最热爱的那个世界里永存。”

他将最后一副旧时代的幻灯片,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屏幕上只有几个字——

“做你自己的创世神。”

全场在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开始骚动,当那个图像最终出来的时候,全场都几乎沸腾了。

记者们和学生们不停地抛出问题,最后甚至直接喊话出声——

“冯教授,这在法律上会不会获得批准?法律对这一类科学实验到底有没有划界?”

“请问冯先生,这个项目是否已经远远越过了‘临终关怀’这个组织的职责权限,或者说您还要带领您的公司和机构探寻更广阔的市场?”

“冯教授,这样的实验你们进行过的这个成功案例,我们能不能看到它的进展?”

“我们该如何确认他们在平行宇宙里生活的情况呢?如果他们在那个宇宙里发生不测,法律方面应该归责于谁?”

“教授——”

在一片全息摄像机和旧式闪光灯交错的光海之中,冯琦已经被安保和几个主办方的人护着走回了后台。

刘葳已经提前从会场出来启动好了车子,然后看着冯琦坐了进来,将那些长枪短炮闪光灯和悬浮空中的VR全息摄影器挡在了车外。

“老师,您今天还真不是一般的帅。”刘葳带了一点微笑,目光里却全部都是无奈。她动手点击了目的地,车辆开始在空轨上自动驾驶。

“哦,一般吧。”冯琦说。

“您为什么不和学生们和记者们说说,这项技术的瓶颈和风险呢?”刘葳却忽然道。

她立刻察觉到从副驾驶上,传来的老师几乎有些冰冷的目光,“又出问题了?莱文森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事?”

刘葳提起这个就无比的暴躁,强行抑制住了,她并不打算纠缠不休,却是转移了话题——“而且,你为什么要用二进制代码这么个愚蠢又浅显的借口?你明知不单单只是这么一回事。”

冯琦就哑然了半晌,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觉得场面实际上已经不可控制很久了——自打他察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那个刹那——忽然就有些失落,“这是他们能懂的吗,刘葳,你觉得三两句能解释清楚?”

“总比不解释的好,”刘葳想起目前的这个客户就头疼,“总不至于让谁都莫名其妙摸到我们这儿来要求当‘创世神’。”最后三个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的嘲讽。

冯琦皱了皱眉,“那么高的诊疗金,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再加上还要层层审核,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

“这个世上没有钱买不到的——”突然住口,看了一眼老师的神情,转而软了些语气,“好吧,”刘葳看了看前路——现在这个治疗对象,恐怕也算是受到优待的——

“老师,”她的语气忽然有些迟疑了些,“我真的找不到问题出在哪儿。莱文森的案子我一手做的,特别顺利,真的特别顺利,我现在,”她几乎有点虚弱,“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握着方向盘。

实际上车子在自动驾驶。那个方向盘,其实更多的是给她一些心理支撑。

“大家在听我讲座的时候,可能只觉得那是一个二进制的宇宙,只是一个类似游戏的世界存在,但是你我都知道,它是一个活生生可以自己生长发展和灭亡的宇宙,我刚刚提到了它必须遵循我们母宇宙的物理规则,但是不排除悖论发生。”冯琦的声音有些空洞,他仿佛在试图经由复述,来找寻一些漏洞,“悖论——”

悖论。

刘葳皱了皱眉。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丝灵光。

却一闪即逝了。

她皱眉,“我也想到过……是否是我按照客户给我的数据和记忆所制作的模型,哪里其实是有悖论的。但是我无论如何找不到它的错漏之处在哪。”她的声音里仍然是摇摇欲坠的崩溃。

“刘葳,之前因为考虑到客户隐私,所以一直让你一对一,主要是之前成功的案例也是你亲自经手。但是这之前的无数次实验,我也一直是全程指导你们的。”这一刻冯琦的语气,是一名慈和的师长,“如果觉得费劲,并且该案例确实也有特殊科研价值,可以申请让专家联合介入。”他缓缓道。

刘葳对着前方,慢慢地摇摇头。她还是不太服气。

远方有夕阳遥无边际地下坠,本能地觉得美,就恍恍惚惚伸手将自动驾驶调为慢速模式。

“你有没有试着比对过,这个案例和莱文森·章先生的案例的异同?”冯琦看她艰难,语气就缓和许多。

“嗯,”刘葳皱了皱眉,那丝灵光蓦地仿佛又露了个头角,但又转瞬即逝,“莱文森是一名纯粹的数学家,他就希望能研究一辈子数学,具体的细节仍然是由于尊重隐私的原则,我作为一对一的关怀师,连您也不能说,我只能说是构建了一个不老的、完美的数学世界。这个平行宇宙跟现实不同的地方,更多是物质上的。但是现在这个陆先生的案例——”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她没有办法和盘托出,但是大抵可以描述,“——是可能您之前的实验也接触过的,关于‘改变情感联系’的平行世界。”

冯琦沉默了半晌。

“在先前的实验中,我曾经带着团队短暂上传过一个女孩子的精神,她一直迷恋一位在小行星带比较出名的歌者,大概就是她们在一起谈了一场恋爱。是这样的类似的吗?”

刘葳点点头。

“情感联系很复杂,”冯琦的语气凝重起来,“实际上我们所身处的母宇宙,以及之前我所提到过的重达几地球克的‘灵魂’,是不被允许复制的。它们构成了宇宙里看不见的一种联系,和量子论有些相像。相隔数十亿光年的两个电子,可以同时共舞,类似这样的一种似乎不符合物理规则的联系。”

刘葳皱紧了眉,“您想说……那个女孩儿的案例,最后怎么样了?”

“因为实验时间不长,女孩上载之后的精神也取回了,就只是恢复了一小段时间就好了。”冯琦道。

“那……她所喜爱的那位歌者呢?”刘葳好奇,且不失忐忑。

“起初是察觉不出什么影响的,但是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那位歌者后来找到了这名女孩儿。当然她们没有在一起,只是歌者觉得女孩儿熟悉,成为了朋友罢了。但这不能仅仅用巧合来解释——歌者说,女孩曾经入过她的梦。”冯琦顿了顿。

刘葳轻轻吸了一口气。

入梦。

她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冯琦继续道,“确实在平行空间的影响之下,造成的情感联系很难磨灭,毕竟基于母宇宙而创生,一定还是会投射到现实之中的。”他缓缓说,“毕竟刘葳,你上载的,是一个真正的人类的灵魂——”

“那我们凭什么不去相信,那个二进制代码所组成的宇宙里的一切不是真实的呢?”

刘葳愣了愣。

她想,她需要回去重新看一遍治疗对象提供的客户资料了。

“况且,如果时间在母宇宙和平行宇宙的流速一样……我们其实没有资格说,这是我们创造的另外一个宇宙的。”冯琦的语气忽然冰冷了下去,“……那说到底,其实也只是这个宇宙当中的一部分罢了,它是不允许悖论、也不允许重复的,更不允许凭空捏造。”

刘葳忽然心中大骇,“老师,您指的是?”

冯琦转脸。

“轨道不能重合两次,像你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刘葳忽地就抓住了最紧要的,那一刹灵光。


08


刘葳对面坐着那位老人。

她的办公室里有仿古的滴漏,水声一滴滴,缓慢地落进水缸。那一声声滴答,仿佛容纳进静谧之中,掉落在灵魂深处似的。显得周遭几乎寂寥了。

“因为我吧,”他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之前也没有过什么人,都一辈子了,”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里还是挺真挚的,感觉是在非常诚恳的交流。

说到“一辈子”的时候,有了一星半点笑意。

还是有些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羞赧。

“觉得挺遗憾的。”让人几乎瞬间错觉他赤子之心,仿佛数十年如一。“就想——”他抬眼。

这种不好意思,忽然在这位老人身上到达了极致。

“我大概了解了,”刘葳善解人意地笑了一下,打断了他,“在您上载的记忆之中,我有读取出来过,您的希望,我都了解。您放心,除了我和您,还有这台机器,没有第三个人会晓得这些事了。”

“那就辛苦你们。”陆凯峰只是这样道。

刘葳有些不安,但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在之前的治疗和手术过程之中,有一些小的环节上还需要调整,所以还请您多些耐心。下次一定会成功的。”公式化地说。

这么说的时候,看着那位老人认真的目光,她的良心忽然有些不安——因为她也不知晓,到底会不会成功。

“谢谢。”陆凯峰道。

片刻。

刘葳打算叫人进来送走客户。

“拜托了,”他忽然又道,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因为年迈而产生的轻微的颤抖,却很快地稳住了,“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刘葳抬头。

心里忽然一颤。

看着对方足够成为自己爷爷的年龄,却仍然诚挚恳切望着自己的眼神,心里忽然难受得很,回想起冯琦说的所有话,仿佛重锤击落。

“一定的,先生,您放心。”

刘葳点开了客户需要的平行宇宙之中,另外那个主角的相关资料。

这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

刘葳皱了皱眉翻阅着。

那个女人在网络上资料,还是在技术飞跃之前的更多些,但也足以组成丰富的档案。

她出生在地球时代的中国扬州。是刘葳的这名客户在青年运动员时代的,最好搭档。

实际上刘葳只需要将他们各自的基本信息输入,然后系统自动架构就可以,中途可能涉及到一些细微的调整,但是在一次次的实验过后,按理不应该产生这么多次错误的。

所以刘葳就总是感觉遗漏了什么似的,想要亲自去挖掘。

出生在永生的远航时代的她,生平第一次,在看到系统一次次错误之后,对机器和二进制代码产生了不信任感。

其实可以理解这样的老人。

在青年时代,有未曾得到过的、暗恋已久的爱人。

如今人类跨越了技术飞跃的鸿沟,作为有了资源、有了足够的财富的人类个体,来试图圆一个去世之前的梦,来临终关怀机构创造一个能够与理想恋人永远共度余生的世界,也可以说穷尽了这样的老人一生所有的浪漫了。

没有人记得他的曾经,他愿意变成一串代码,也是少见的勇气。

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刘葳想要认真帮忙的原因——虽然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职责。

并且最令她挂心的,还是如何找到技术瓶颈的突破口。

刘葳拿着全息面板到了楼下实验室,心里一直有事,也就恍惚。客户资料看到一半,都没有关闭。那名来自扬州的网球运动员的全息头像和资料视频就一直飘在她面板周围。

没有什么心思吃饭,就去接咖啡。

“葳姐?师姐!”

一声大叫,吓得她差点把咖啡全洒身上。

“我靠,杨帆,神经病?”本来就气不顺。

杨帆腆着脸,走过来,“昨儿讲座顺利不?”

“和boss吵了一架,给我上了一堂课。”刘葳没好气,拿着咖啡,往回走。

杨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全息面板,有些类似旧时代的平板电脑,不过可以折叠,此刻抓在刘葳手上。

信息流有些未关闭的窗口,尤其是那位女运动员的图片还在手边。

杨帆就指了指,“这个case……你的?”

刘葳看闪来闪去也心烦,随手关了,“……我现在这个客户的。”

杨帆皱了皱眉,“哦。”

刘葳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毕竟每个客户的资料都是相对隐私,看他问这种问题,作为前辈就有些不满。

“哦……我看着面熟,刚才你不是接咖啡嘛,全息视频都没关,我就看了两眼……好像她是我之前一个客户。”杨帆摸了摸鼻子。

刘葳皱了眉,“你的客户?”刘葳记得,自己这个师弟是在临终关怀第二类业务处负责工作的。

心里那一闪现灵光之处,忽地被她紧握。线索忽然有些清晰起来。

“哦……是的。两年多以前了。”杨帆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他们在入职之前,就连同事之间都必须要保护客户和治疗对象的机密的铁律,实在深入人心。干他们这一行,确实有着道德及法律层面的约束,尤其刘葳涉及的三处,要想构建一个宇宙模型,几乎可以说是掌握了客户一生之中所有的秘密。

刘葳知道,选择第二类业务的,大抵都是一些确实年迈的老人或者是医院重症的患者,从她查阅的资料来看,那另一位主角,年纪应当也是非常大了。

“第二类业务?”

“对……就是师姐你知道的,就只是植入了一段美好记忆。”杨帆干笑着,察觉到自己确实说多了。

刘葳一笑,“嗯嗯,没事儿,没要审问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抿唇。“我先回办公室,你也该干嘛干嘛去吧,别没事儿躲茶水间吓人了。”

看着杨帆的背影,刘葳无奈地揉了揉鼻梁。

如果继续无计可施,若是真的需要,她会同上级申请调看杨帆那位客户的资料。

她也不是没有猜想过,那个女人或许也在数据库之中留下过记录。

这兴许是唯一的办法呢?


09


展开信纸,笔墨字迹清晰如昨日将将写就。

实则是经过了将近半月的颠沛的了,又从纷飞战火中穿脱出,是费了周折的。这些痕迹也只在信封上可见。

接信之前几乎有些焦心,若打开并非熟稔字迹……这年月里最怕的,即是寄来卡了大印的冰冷告知,所幸——

“凯峰吾弟,”

首行这样写道。看信人只是往下念去。

“别来行复三年……”是有三年了,算上虚数,恐怕四年也是有的。

“这面战事愈加吃紧了,不知家中一切可好?”都好。

“婶母身体如何?”也好。

“妹妹应当去上国中了吧,还有没有给她请之前那位先生?”

——妹妹。

失笑,她倒是得闲管这许多。读信的人抬眼看向厅堂里正陪着母亲说话的小女孩——快长成大姑娘了。而后屋内电铃声响起,读信的人便将纸张重新叠了,放回桌台,过去接。

落款有三个字,写的娟秀又不失潇洒。

是——“姊 云”。

叠起来的纸张经穿堂的风,沿着折痕不很服帖地半立一边,沿着罅隙能看见朗然字迹间,行末有一句——

“……你可好?”


刘葳直接点了退出。

图像从造梦机的预览屏幕上暗下去。

皱了皱眉,这个点儿还在实验室里的她,将一些客户资料传到第一类业务的数据库,造个梦试试,以证明一切不是逻辑悖论。

心里一面暗暗吐槽刚才那是什么诡异的民国风格回放,现在一处这些开发员的梦境随机选项,到底都是些什么癖好。

但在造梦机之中,许多场景和情感联系的预设,进行得可以说非常通畅。

她没有兴趣继续往下看别人的梦境,不用想都能知道,依据场景和故事发展,接下来应当是姐弟俩战后重新团聚的情节。

皱了皱眉,拿着手里的一沓数据盘走回三处。

只有她这个一对一的临终关怀师,可以查看客户或者治疗对象的平行宇宙预载资料。

这些数据,一是提取出来的客户提供的特殊节点的回忆,二是根据其全部记忆和大脑对于过往人生的记录,来进行人生较为重要道路分支的预设。在制作模型的时候,客户的精神是不能被上传的,只能是作为参与者,像进入梦境一样简单进行对接。

所以每每制作一个模型,可能情节、人设,每个人的角色都会千差万别。是由其自然生长、发展甚至毁灭的一个宇宙。

而唯一需要修改的那个参数,在陆凯峰这个案例里面,只是那个世界当中,另外一个灵魂的情感联系。

刘葳皱了皱眉,戴上了监控器。

闭了闭眼,启动了系统。

在查看资料的管理员界面,她是独立的观察者。这种权限,将在灵魂全面上载之后被取消,从此之后这个平行宇宙是生是死,将与机构无关,只能够检测一些数据流,但再也无法进入到世界之中去。

作为此时的管理员刘葳来说,可以一次次重复看到和调整她所预设的那个关键环节、那个关键的情感联系。

她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系统记录了这两个人从遇见之前,及遇见之后,直到系统卡顿的刹那的,所有的生活轨迹。是真实的完美的宇宙——如果没有那一刹那突兀的终止。

管理员权限可以调整时间的快慢,所以刘葳几乎是行走在时间的洪流之间。她第一次体会到维度不同的全面驾驭感——她忽然想到,在三维世界,若真有四维生物,恐怕对于时间也是这样可以随意撷取的。

在第一个模型之中,她可以看到是在某个年少时代的书籍阅读和机缘巧合之中,他们一个选择了成为摄影师,而女子在后来几番起落之后成为一名模特。

摄影师还名不见经传,模特已经几乎小有名气,事业正在上升。相识在一次杂志平面的约拍之中,而后多次合作之后女模要求他当自己的专门摄影师。

刘葳就在监控器里快进到那个卡顿前的几秒。

她的客户年轻时代浓眉大眼,透露着不安与青涩,他举着照相机。抓拍着聚光灯下的人的每一个细节。

刘葳看了一眼进度条,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秒。

那位祖籍扬州的丽人,披上一件衬衫,忽然向客户望了过来。

刘葳低头,只剩十秒。

“你去哪里——”陆凯峰忽然开口。

女人已经倾身走到他面前来。

将将伸出手。

而后周围全部黑下去。

刘葳莫名其妙,重新启动后,调到最后一秒钟,暂停。

她这个时候,几乎就是站在这个摄影棚里,能够感受到聚光灯的真实炙烤。但那仅仅只是光而已,毕竟她已将时间静止下来。那些只是停顿在空气之中的光子罢了。

能够看到那位年轻时代的陆凯峰,正预备从镜头后抬起眼。但是他的眼神还是被挡在机器后面——

而那位身材颀长秀丽的扬州美人,之所以从镜头前消失,是因为看动作她已经不断地向摄影师走近。

看她抬起手的姿势,似乎是伸向对方的肩、手、照相机或者脸庞。

刘葳看着那个定格的眼神。

里面仿佛很亮似的。

刘葳怔了怔,她二十八岁,醉心学术十数年,没有看过这样的眼神、被这么一双温柔眼睛流露出来。

但是这个模型已经在下一秒完全坍缩,彻底出错。

接下来是那个雨夜之中的循环往复。

卡顿在拥抱之后的抬眼,那句“我啊,我——”之后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从无论是眼神还是口型,即便是暂停了时间,判断出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而时间永远停顿在两个人眼神交汇的一刹那之前。

雨夜潮湿,曾被长风灌满的衣襟,与秀发,仍然在往下滴落不肯蒸发的雨水。悬停在空气里。

两个人正好卡顿在即将对视的瞬间,酒精的味道在停滞的时空之中只是不可被捉摸的坚硬穿不透时空的粒子。刘葳只能从女人泛红的眼角和两颊,看出它们的痕迹。

曾云在这个瞬间里是捉紧了陆凯峰的衣裳的。

刘葳皱了皱眉,退出了系统。

接下来的,是很多她和她的助手尝试了很多次的模型,所有参数几乎都试过了,唯一没有变的、也许就是那个最初设定的环节。

都发生在他们可能出现相遇相识的情节之中。

其中包括年少时代早早到体校训练的少年在一次表彰会上遇见拉手风琴的女孩子,十二岁的小姐姐高傲地说完那句“今天不行,不能去玩了,要回去拉琴”的时候也莫名其妙地出错。

以及扬州某个高中的教室,忽然来了个沿海大省来的转学生,转学生在抽屉里看到一本生物练习册,原是高三年级月考借用了他们教室,所以遗落在此,心里想着就要去还。时隔好多天,弥漫温暖日光的放课后,高三教室里还在温书,门口忽然有个学生操着不太熟练的普通话敲门问“曾……曾云同学在不在?”那个本来思考着物理大题的英气女生,正烦躁地撩了撩刘海,思路被彻底打断,抬眼看到门口之后,周遭的世界,再次无声地消失。

有的时候,甚至短暂得只有短信来往的一个刹那。iMessage刚刚出了可以画图加表情的功能,陆凯峰打开手机,看到一张图片,仿佛是个兔子还是猫的东西,看里面的信息是说——“刚刚就是没拍到照片,但真的挺可爱,又不想你错过,就画出来了。”陆凯峰笑了一下,过了半晌,就抬手拍了拍天上。发过去的一张照片,是树影摇曳之间,有半弯月亮仿佛带些微末的笑意。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而那边仿佛一直在打字,兴许输入框里删删减减,因为对方的对话框上省略号一直在晃动,在即将出现的刹那。世界又戛然而止。

也有一些短暂的简单画面,是整个世界流转在巨大的光海,将对方和国旗一起紧紧抱住的刹那。

还有一些并不能成句段的简单场景。

仿佛是男女双打配对抽签之前,自己挨个去找女队的大家对好口供商量好、抽完签打开的一刹,却发现并不需要更换的时刻。而后听见教练宣布最终结果,年轻漂亮的女前辈,从前排望过来,了然地笑着叫了一句陆凯峰你过来吧。

那些戛然而止,停顿得越来越明显地接近刘葳猜测的结局。

在深深的狂雨倾盆的夜摁响门铃的湿透的无助的攀援般的拥抱。

平行时空里秀丽肩胛之上仍然蜿蜒的独一无二纹身之后走向他的孤注一掷。

在时光里停滞着的、背着巨大的手风琴箱的轻皱眉头的小姐姐。

转着黑色碳素笔堪堪抬头的高三女生,发尾有丝不服帖地上翘。

被掩盖在对方正在输入的省略号背后的呼吸。

早已握紧了你的名字的国家一队新秀。

在国旗与灯光花海人潮涌动之中被捧起来,几乎要被亲吻的、却不能亲吻的年轻美丽的女搭档。

缓慢地重合成为一个无论如何不可被重塑的真实的人。

刘葳摘下监控器的时候,已经到了黎明。她调暗了室内的灯光,向阳的那一面,已经逐渐地漏进一些熹微的晨光来,她干脆调成了半透明。

眼看着丝丝曙光攀上办公大楼。楼层愈高,见到的初升的太阳,愈早。

想到陆凯峰现在应该还在特殊照料的病房内休息,她心里仍然有对真相的不忍与期待。她作为他唯一的临终关怀师,不明白却也明白,这样一段从仿佛很遥远的不可永生的旧时代延续至今的感情,为何会无端失散。

婚姻与子女,其实是已经在不能永生的从前,永恒的过去了。在刘葳查到的资料里,那些应当尽的所有责任与爱,他们实际上分毫不差、也不欠任何人了。她早已嫁做人妇,提前退役相夫教子;而他在担任教练之后,亦做起了慈父。

各种账目清算之后,却也已经走入了命运最终设置的终局之内,与其说是老来自由,不如说是老来孤独。

刘葳忽地心想,那个一处拟的造梦机之中的美好结局,想是相比之下,也甜美得很了。

现实之中,多的是想叫人忘却的遗憾。

她点击了邮件发送。

已经拟好的那份申请调看过往客户资料的请示,正往内部公文批阅系统上传。


10


刘葳开口之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我们失败了,您所设想的这个结局是已经在宇宙里发生过的,轨道不能重合两次,像您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什么意思?”

“陆先生,”刘葳犹豫了很久,还是艰难地开口,“您要预设的这个宇宙……是说,希望那位,曾女士,能够——”

“是的。”

像怕听她说出那个词似的。陆凯峰接口。

刘葳的脸色数变,最终职业素养令她咽回了所有其他百无一用的安慰,唯独从妆容精致的唇角,溢出一丝非常浅的叹息,“对不起,我们这个做不到了。”顿了顿,“因为——”

陆凯峰疑惑地抬头。

“同样的空间之内,如果有重合的情感轨迹,是会坍缩的,所以我们的算法没有问题,它只是在自动规避错误。”刘葳解释道,观察到对面那个人,眼底似乎有些哑然的震动。

“……”他张了张口。

“对不起陆先生,虽然说这涉及到您的个人隐私,但是您放心,因为我是跟您唯一对接的临终关怀师,所以还是那句话,这个世上除了我和您,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当然,除了那台机器——”刘葳闭了闭眼,一字一句地说,那个真相,她决定还是说出来。“我们做不出这个模型,应该是因为——”

室内,能够听到滴漏一点点滴落的,温柔水声。仿佛是亘古的祝福似的,在这宁静里被无限放大。

“——她也爱过您。”

顿了顿。

“应该是,她一直爱着您。”

刘葳看着对面那个人仿佛毫不动容。

“这是唯一可能的……我们做不出模型的原因。因为令她爱您,是在预设宇宙里唯一需要调整的参数,我试过一次更换预设条件——不过这并不是您需要的,所以就不必说了。”

“系统所创造的二进制平行宇宙里,每到最关键的一步,就会上载失败。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每到那个瞬间,就会出错,因为大概是同现实之中的某一刹那重合,就自动抵消了。所以——”

——那一秒钟,就是两人真正相爱的瞬间。

她实在说不出这一句。

只能满带着抱歉,费力地解释,尽量地温柔。

而后刘葳看着自己的客户,年迈的脸上其实没有太多的神情,青年时代的英俊,留在他脸上的轮廓仍旧清晰,他曾经澄明深邃的眼睛,由于年迈,眼皮有些微微的耷下来,虽然还留有从前运动生涯时期如电的矍铄真挚,但此时忽地增添一抹浑浊。

老迈仿佛在瞬间降临。

“哦……好吧,”他说,“那,”他停了一下,忽然不知道怎么办似的,但是还是继续了,“那谢谢你们。”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了。

他向她道过谢之后,就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以至于刘葳所有不无遗憾的安慰,仍然说不出口。

“陆先生,——”

“不用了,谢谢,谢谢。”他这样非常诚挚地道谢,也算是打断。刘葳就梗住,看过去。

“您之前有否看过我们第三类业务的合约,您曾同我们签订过的,合约后面关于构造平行宇宙失败后,我们愿意补偿您的其他临终关怀模式?”

“谢谢你们。”其实是不置可否的答案。

刘葳就愣了愣。

“好的。”他做出补充说明,甚至还笑了一下。像青年时代一样的,不善言辞的亲切。

他站起身来,已经转身。

已是年近耄耋,因为早年间身形健朗,如今仍能看出一丝昔日挺拔。然而在走出门去的时候,那一瞬间,忽然真切地令刘葳察觉到,这真的是个老人了。

“刘小姐,”他在门口却站住了,忽地停住,侧过身来,“这个地方也是她告诉我的。她应该来过这里,我能不能——”

刘葳皱了皱眉。“对不起,先生,我们有规定——”

说完她就后悔了。

对方停顿半晌。

“没关系,谢谢你告诉我。”

刘葳觉得自己有些想要落泪。“陆先生,关于我们的后续服务,之后会有人带您去休息室。”

只是摁铃叫人,嘱咐人将陆凯峰送下楼去。

他虽然一直随身带着拐杖,但是平日里只是点地而已。然而只有在这一时刻,像是产生了一些真的将身体的一些重量,依托其上的佝偻。

办公室里很长一段时间里寂静无声。

她垂了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工作面板——

她查阅过的资料之中,有另一张岁月年久的数据流构筑出来的全息立体影像,由于青年时期的影像数据较早,还有不甚如意的地方有所卡顿。

曾云。

那英气女子的形容随着浏览页面的翻动,偶有全息的神情变更,动态的图像。她带着微笑的时候,眉眼弯起来,鼻子微微皱了些,俊俏可爱。仿佛忽地吹皱了的一池春水似的。青年时代的她,通身的气派与女运动员特有的飒爽,又带着江南之地专有的标致。

根据资料的重新建模,她身着一件旧时代知名运动品牌标志的浅色的运动T恤。

她是那样神采奕奕,令刘葳也要生出她这个年龄竟然无法一睹她当年真容的遗憾。

——对方需要的故事里的那位女主人公,官方资料显示,她从不能永生的时代而来,并已在去年,高寿过世。

大约两年前,她在临终关怀中心二处,办理了二类植入记忆的业务。调阅客户资料的请示伴随着密钥指令一起到了刘葳的手中。

刘葳打开上传到云端的备份记忆,看到在那段回忆之中,她相夫教子,退役后成为全职家庭主妇,曾经与她登顶世界冠军领奖台的男搭档的面容,模糊不清,在大致的概念里,似乎是后来有了一个高中时代的女神妻子。

就只是到此为止了,其余的一切都没有附加。

这段记忆之前,是关于她其他记忆的提取和分析,以方便二处进行记忆的重塑和制作。

而她真实的其他记忆就永远备份在了机构的云端之中。

——“……你写了谁啊?”

——“我觉得我好失败。”

——“把所有责任都想办法承担起来,并随时为同伴着想的人,有资格成为球场的主宰者——”

——“我们不太合适吧。”

那些有关于陆凯峰的记忆的碎片,在调取档案的时候飘浮在空中。令刘葳几乎有些目不暇接。

想也是因此,将系统制造陆凯峰的二进制平行宇宙的难度人为叠加。

刘葳轻轻地叹息一声。

退出系统,关闭了面板,那个美丽英气的女子的容貌,随着全息投影的关闭,终于还是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送客户去三处的休息室,有车来接。”

刘葳交待着。


11


“……怎么还睡?几点了。”

陆凯峰被粗暴地推醒,然后抬眼,看到女搭档不知怎么的就破门而入了,兴许又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室友把房卡出卖给了曾云——此刻这个女魔头正拿着毛巾到处乱晃,晃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就把湿毛巾丢出来试图丢到陆凯峰身上。

幸好已经醒了,眼疾手快一把挡开。

这个动作惹得女生笑眯眯又因为年长几岁的缘故,严厉起来,“醒了啊你。”

陆凯峰说“嗯嗯”,然后觉得那女人晃得他心乱眼花,就又闭上眼睛,干脆翻了个身。

又哪里觉得奇怪,这次是惊醒似的,忽地睁眼。

愣愣地直起身来,看着那个人走到门边去开门。

待得她转过身来——

“阿云,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哦。”陆凯峰非常认真地开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健康而……年轻。双手力量感,实在是久违,又熟悉——?

“大早上的别讲梦啊,”走到床边,看了眼一片混乱的球服和球包,忍不住就要帮他收拾,“不吉利。”

“哦。”蹙了蹙眉。

记忆还在一点、一点地回来。陆凯峰试图回忆昨天发生了什么。

就闭上眼睛,几乎是用力地。

却怎么样都是一片空白。

然而头顶却忽然有一阵不轻的触感。令他蓦地睁开了眼睛。

“睡不醒啊你还是眼睛难受??”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陆凯峰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居然从自己头顶轻拍过——

对方的眼角眉梢说话间挑起,“赶紧赶紧收拾啊。”依然像个姐姐似的语气。

陆凯峰点点头不再说话。

对方想是习惯了不吭气的答复,只自顾自转身,就要离开房间。

“曾云。”叫了一声。

陆凯峰下了床走过去,伸出手去,忽地捏住了曾云的左手腕。

“???”曾云莫名其妙看过来。

手腕的触感,骨节分明,带着对方的不高的温度。

真实的曾云。

继而往上,握了她的上臂。正要往上的时候被曾云红着脸一把打落了手掌。“干嘛??”又是好笑又是生气,“发什么疯?”

陆凯峰也就不说什么,讪讪地默默滚去卫生间准备洗漱。

陆凯峰走到了卫生间里,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正处在最年轻的时代。

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在镜子里期盼地看着自己。

“你到底搞什么陆凯峰?不让你讲梦就神神叨叨?”外面那个女人开始碎碎念。

陆凯峰心里想,不干嘛。

——只是摸摸你是不是真的。

这么想过之后,陆凯峰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竟然红了眼睛。


12


——“从二处调过来的那名客户的记忆材料,都上传完了?”

——“是的,老师。”

——“造梦催眠?生命维持系统呢?”

——“可以持续挺久。”

——“挺久是多久?”

——“可以持续到……那个梦境结束。”

——“多久结束?”

刘葳疲惫地笑一下。

“……非永生时代的,一辈子。”


13


“但是在我们的世界里,只有一秒钟。因为我们设置梦境,也只需要一秒钟而已。”

“我们的客户由于很年迈,所以在精神数据上传结束的刹那,就已经去世了。”

“但他很幸福。”


End


《发现》

——穆旦 作于1947年10月


在你走过和我们相爱以前, 

我不过是水,和水一样无形的沙粒, 

你拥抱我才突然凝结成为肉体; 

流着春天的浆液或擦过冬天的冰霜, 

这新奇而紧密的时间和空间; 


在你的肌肉和荒年歌唱我以前, 

我不过是没有翅膀的喑哑的字句, 

从没有张开它腋下的狂风, 

当你以全身的笑声摇醒我的睡眠, 

使我奇异的充满又迅速关闭; 


你把我轻轻打开,一如春天 

一瓣又一瓣的打开花朵, 

你把我打开像幽暗的甬道 

直达死的面前:在虚伪的日子下面 

解开那被一切纠缠着的生命的根; 


你向我走进,从你的太阳的升起 

翻过天空直到我日落的波涛, 

你走进而燃起一座灿烂的王宫: 

由于你的大胆,就是你最遥远的边界: 

我的皮肤也献出了心跳的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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