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梦记

作者:肥狐狸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3-23

毫无征兆,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耷拉的眼皮下寒芒一闪而没,溃烂的嘴角向上扯动,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的梦想是变成机器人。

这句话被我写在纸条上,贴在我家厕所镜子的上沿。每天当我保养身体时,我总会狠狠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从左到右,周而复始,以此将注意力从全身上下的恶心感里剥离。

身体保养的重点是皮肤和呼吸道。为了抵抗战后空气里无处不在的酸性污染,我需要往全身抹一种特制的油来延缓皮肤的溃烂,它通体黝黑,捞起来时黏糊糊的,干了后却又滑不留手,抹在身上的触感总让我想到下水道口积攒的油腻污垢。除了会腐蚀皮肤,酸性污染同样会损伤气管和肺,我需要时不时吸入防护气体来形成一层保护膜。这气体的味道让人本能地感到恶心,如果你曾在石楠花盛开的丛林里走过,你一定能懂。

嫌恶心不保养,可以,下场就跟住我隔壁的“病人”一样。据说他年轻时是个颇有作为的工程师,性格温文尔雅,最爱干净,只是战后不知怎的发了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而且死活不肯用任何一种保养措施。我有一次经过窗户时好奇往里瞄过一眼,看到一个人形的黑影背对着我坐在角落,露在外面的皮肤整片整片地溃烂坏了,渗出恶心的组织液。我隔着窗户隐约听到他呼吸时发出的“嘶嘶”声,心想这人连气管都破了,哪天死掉也不奇怪。

我不要像他那样。

不恶心也不等死,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变成机器人。现今的科技已经发展到可以逐步将肉体器官用机器制品代替,最终实现整个人从头到脚的机械化改造。我的脊椎和部分肺部组织已经完成了机械化改造,虽然这在诸多项目里属于最便宜的那一档,但已让我拥有更好的平衡感和数倍于前的肺活量,生活大不相同。按我的计划,接下来要努力攒多点积分把气管到鼻腔这一线全换了,摆脱掉那个恶心气味,然后再按照内脏到骨骼再到表皮的顺序完成身体机械化,最终更换电子脑,达成梦想——当然,这一切需要巨额的积分,我任重而道远。

“努力,奋斗!”我盯着纸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握拳。正当我打算像往常一样念完后半句时,镜子里的窗户后突然探出个细长的金属脑袋,回头一看,楼下的阿福正趴在窗边嬉皮笑脸冲我挥手。这是个富家子弟,拜他优渥的家境所赐,这家伙现在已经完成了全身骨架和皮肉的机械化,就差把几个内脏和那副猪脑袋也换成电子的。到全部完成的时候,他就能住进市中心的机器人社区,那会要再想笑我,怕也是没这么方便了。

“又在做梦哪你。”他笑得不怀好意,“好好坚持,看看能不能赶在我前面咯。”

我随手抓起个东西冲过去要抽他,他大笑着跳下窗户,沿着走廊一溜烟跑走,又回过身扭出个古怪姿势嘲讽我。我探出头正要大骂,却见他脸上笑容突然顿住,像是系统忽然死机似的。这副僵住的笑容在下一秒被惊恐替代,他怪叫一声,以刚才两倍速度飞也似的逃走了。

什么情况?

我疑惑转过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机器肺都吓宕机了。总是待在屋里的“病人”今天不知为何出了家门,现在就在走廊上站着,距我不到半米。在落日的余晖下,他恶心的皮肤从里到外透出一整片病态的粉红色,腐坏的味道扑鼻而来,佝偻的身躯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某些深山怪谈里的怪物。难怪阿福看到他就跟见了鬼似的。

也许污染和腐烂也会破坏听觉,至少刚才那一番动静似乎没有引起“病人”的注意。我看到他正扶着栏杆远眺,丑陋的脸上神情恬静。夕阳无限好,兴许他睹物思情,正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我趁着他还没注意到这边,赶紧屏住呼吸,扶着窗户小心翼翼地往房间里退。

毫无征兆,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耷拉的眼皮下寒芒一闪而没,溃烂的嘴角向上扯动,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全身猛一哆嗦,双脚一软,四仰八叉地摔进屋里。看他身子还在动,我连忙弹起来砰一声把窗户重重关上,又狠狠拉上窗帘。虽然这样就看不见那个人影了,但随之而生的想象却让我更感恐惧,好像他随时都会沿着窗户爬进来似的。

“回去,回去啊!”我躲在墙角小声默念,身体颤抖根本停不下来。有几次我想掀开窗帘偷偷看一眼,但终究还是没那个胆量,只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仿佛过了很久,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终于听到脚步拖动着渐渐远去的声响。而后不远处的房门开了又关,砰一声响起,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庆幸的心情一闪而过,油然而生的是愤怒和懊恼。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叹了一声。不看背后那根管子,我也就是个普通小男孩的模样,样貌普通,但至少还算健康。只是过几年保养跟不上溃烂的速度,这身皮囊就会向隔壁“病人”的模样靠拢,顺带着让我痛不欲生。想想那时候的阿福早已全身上下焕然一新,远离病痛困扰,还有了几乎无穷无尽的寿命。

真羡慕阿福啊。

为了像他那样……不,甚至只是为了早点从这里,从“病人”的附近搬离。

“努力,奋斗!”我看着镜子,握紧拳头,“实现梦想,就在明天!”

落日的余晖在窗帘上渐渐后退,寂静的夜缓慢降临。公元2037年2月15日即将过去,一切都在变得更好。悠长的寿命,永远的健康,近乎随心所欲的生活,战争带来的伤痛遥远得像是几十年前的事,我们追赶着时代的列车,奔向崭新的未来。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的双手双脚都裹上了银白铮亮的钢铁外壳,走起路虎虎生风,发力一蹬就能跃上五楼,连爬楼梯的工夫都省了。当我在门前嘭一声落地,阿福正从楼下探出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原本收拾好东西准备搬家,我却一把抢过了他的背包。

现在轮到我了。我大声宣布。

他哭着要抢回他的背包,可我的动作比他快太多,举着背包左躲右闪,像是大人逗弄小孩。只是这份得意没有持续多久,渐渐地,我感觉背包变得越来越重,里面还传来窸窸窣窣,像是有东西在动的声音。我把背包举到耳边听,旁边阿福带着哭腔喊着不要打开不要打开。

但迟了,我已经打开了。

滚滚热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吞没了我,眼前所有一切仿佛笼罩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如一道墙死死压我在身上。我张大了嘴,却呼吸不到空气,越是用力,越是窒息。

这时我醒了,发现全身大汗淋漓。原来后背上的管子被我不小心压住,影响了呼吸。可奇怪的是,虽然梦醒了,但我的耳边还是不停传来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阴魂不散。

不对,那声音好像是真的?

我一激灵,翻身滚下床来,摸着墙小心翼翼往前走。这声响就在不远处,就在这屋子里,我循声而去,探出头一看,发现角落里躲着个人影,背对着我肩膀不住耸动,像是在翻找着什么东西。朝走廊的窗户开着,大概我傍晚关上时忘了锁,小偷就是从那里爬进来的。

对方似乎没发现我,更没注意到我已经偷偷摁下了房间里的报警按钮。想到警察几分钟后就能赶来,我信心大振,忽然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轻轻走过去,想偷看对方长什么样。一步,两步,三步,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该躲起来时,他忽然似有感应地挺起身子,转过脸。

这一转,我如愿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

“啊啊啊!”

我脚一软,一屁股跌坐下来,双脚拼命蹬着想离那东西远一点,却只感觉双手跟着发软,屁股和脚底下不住打滑,连一寸也挪不动。他慢慢转过身,扶着墙试图爬过来,一边朝我伸出手,摆出那副努力想挤出笑容的样子。在我眼里,这模样简直比刚才那个梦还要恐怖。

“离我远点!”我大喊,用脚踢开他伸来的手。

他的手很无力,一踢就开,却带着难以理解的执念,不管被踢开多少次都会重新伸过来。我一个不小心脚踝被抓住,一股恶寒的感觉顿时沿着血管传递过来,让我打了个冷颤。

“放手!我不认识你啊!”

他的手像一把钳子牢牢抓住我,我用力甩了几下都甩不掉,直到挣扎中一脚踹到了他的脸上,才感觉脚踝的钳制松了一松。我抓住机会用力一蹬甩开了他,手脚并用正想爬开,但另一只脚却是一紧,又被他抓住了。

“你放手!”我接连又蹬了几脚,惊慌之下一脚也没蹬准,“疯子!我报警了啊!”

他死死抓住我的脚,用力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听我这一说,他忽然抬起头,血红的眼睛从一团乱发底下死死地盯着我,杀气四溢。

“记得反抗!”他咬牙切齿地说,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反抗什么啊!”我牙齿打颤,快哭出来了,“我报警了啊!”

“记得反抗!记得!”他每一句都带着刻骨的仇恨,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我不认识你啊!”我真哭出来了。

记得反抗,记得反抗,他自顾自喊得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到周围重归寂静。我瘫坐在地上,全身无力,脑子更是一片空白。当警用直升机的探照灯射进窗户,亮斑从我脸上扫过,我才想起要大声呼救。

钢筋铁骨的警察破门而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个猛虎下山,扑过来一把压在“病人”身上,把他死死按住。在下一秒,他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伸手在病人的脖子上抹了一下。

“死了?”

他抬起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

“死了?”

我伸手去掰脚踝上的那只手,死活掰不开。

警察见状便伸手帮我。能当上警察,说明他全身上下至少有八成以上实现机械化了,与行动力直接相关的手和脚自然毫无悬念。他稍一用力,我就听到“啪”的一声响,病人的手应声脱落,只在我脚踝留下紫红色的淤青印子。

“又一个活在旧时代的老人。”警察低头看着病人,尚未机械化的脸上满满的嫌弃。他戒备地看着我,飞快地打量着屋内的布置。“你认识他?”他问道。

“不认识,他住在我隔壁,仅此而已。”我老实回答。

警察点点头,起身在屋内走了两圈。我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今天病人举止异常的事,说晚上他偷偷从没关的窗户爬进来的事,警察只是听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忽然一惊,心想他不会是把病人的死算到我头上了吧。

“警官先生,不关我的事啊。”我赶忙解释,“事情就像我刚说的这样,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就死了啊。”

“长期污染过度,内脏衰竭引发猝死,他的死本身没什么疑点。”警察淡淡地说,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倒是他来找你这件事,希望你能老实交代一下。”

他蹲下身,用带有测谎功能的电子义眼盯着我:“他没给你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警官,他就是给我什么,我也不敢拿啊。”

“那他没跟你说什么话?”

“话倒是说了。”我回忆着,“‘记得反抗’……大概是这样。”

警察皱眉:“他要你反抗什么?”

“我也这样问他,可他什么也不答,就是不断重复。”我无奈的说,“警官先生,我知道的就这些,全说了,没半句谎言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得出来。”警察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他友善地拉我起来,转身扛起病人的尸体,就要撤离现场。我注意到他偷偷在病人衣服口袋里掏了几下,像是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联想到刚才这番奇怪的问话,以及病人那句怪异的呼喊,我忽然好奇心大作,不禁脱口而出:“他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吗?”

警察回头看了我一眼,神情严肃。

“这些话本不用对你说。”他说,“我收到的情报说,有些人最近正蠢蠢欲动。他们都是一些观念还活在旧时代的人,拒绝机械化改造,甘愿将肉身暴露在充满污染和辐射的空气里,任它腐坏消亡。最近这段时间是医学上预计他们将会死亡的时段,我们判断,这些人极有可能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谋划要做点什么。”

他压低声音:“也许会是一场恐怖袭击。”

联想到病人最后嘶声高喊的反抗,我恍然大悟。

“你今晚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我会向上级申请,给你发一笔奖励的积分。如果后面你还能想起更多有用的细节,奖励积分也还会有的。”警察说,“不过第一笔积分下来后有一部分会被你的邻居分走,毕竟在你报警前,他就已经提前检举了嫌疑人的可疑举动。”

“我的邻居?”我疑惑不解。这时我忽然看到窗户边上又探出那个讨厌的机器脑袋。阿福,原来是他!我顿时明白了,原来他下午被病人吓了一跳后就报复性地举报了对方,却没想误打误撞,现在反而成了能和我分享积分的好市民。

阿福多半是听到上面的动静后赶来,正好赶上了警察最后这几句。和我四目相对,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肚子的位置,意思很明显——加上这笔奖励,他够积分再换个肠胃了。

警察注意到我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他看看阿福,再看看我,脸上挂起笑意。

“你们在比赛谁快?”他笑道,“那你要加油啦,机器人社区可不好进。”

“我会的。”我咬牙切齿。

警察带着病人的尸体离开了,我关上门窗,开始打扫屋里散乱一地的杂物。病人留下的恶心气味仿佛还在房间里弥漫,我一边将被弄乱的东西归位,一边用布将每个地方擦了又擦,尽管努力不去回想,我的眼前却总是忍不住地浮现出他那副溃烂不堪的样子,还有最后盯着我的那双血红眼睛。

真是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我甩甩头,想把多余的记忆甩掉,指尖却在这时摸到了陌生的触感。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个被压得扁平的工艺品,它被塞在窗边的桌子底下,藏得很隐蔽,刚才警察走了两圈也没发现。我抚摸着它粗糙的表面,正思考该从哪里入手调查。然而手指却不知触及了哪一处机关,它忽然缓缓打开,露出原本面貌。

原来这是个灯笼形状的圆柱体,大小正好可以被我抱在胸前。打开后的灯笼表面有点墨迹,仔细一看,是手写的“东郊”两个字。想起刚才病人背对着我窸窸窣窣的那副样子,我知道这灯笼是从哪来的了。

“应该能换不少积分吧。”我掂着灯笼自言自语。

警察的那些话犹在耳边,这个灯笼是病人留下的,上面还有手写的地点,和他们的恐怖组织应该大有关联。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东西藏到我屋里,但这本来也是警察们要考虑的事情。我只要把这个灯笼交上去,奖励的积分就能稳稳到手。

但这样就足够了吗?又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着。

奖励积分如何计算,我不清楚。但不管怎么算,一条情报的奖励也不可能让我在全身机械化的进度方面赶上阿福。老话说富贵险中求,想起警察临走前留下的那句“加油”,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心中渐渐浮现。

——如果这个灯笼真的跟反抗组织有关,而“东郊”指的就是这城市的东郊……

阿福那副嘲讽的表情仿佛又在眼前浮现,对梦想的强烈渴望顿时压过了其他一切的担忧。我一刻也不能等,收起灯笼静悄悄出了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城里面还是一派热闹景象。一些习惯晚睡的人还在街上游荡,而机器人更是没有“睡觉”这个概念。我将叠好的灯笼塞在胸前的衣服里,压低帽檐,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沿着公路走向东郊的方向。

我记得几年前的东郊还是贫民区的代名词,那些做不起或不愿做机械化改造的人就生活在那里,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地活着,等死。后来那里开始死人,之后一场瘟疫把那的人全带走了,东郊于是成了乱葬岗,渐渐被城里的居民们选择性遗忘了。要不是今晚在灯笼上看见那两个字,我也几乎忘记就在自己生活的地方不远,还有这么一块纪念了那段历史的地方。

在深夜踏上东郊的地盘,显然需要比平时多得多的勇气,只是对立功的渴望让我放弃了正常思考,也忘记了害怕这回事。当我抱着灯笼在那些荒废的建筑里穿行,寻找着反抗组织下一步的线索而不可得时,发自本能的恐惧感终于油然而生。

“应该白天再来的。”我自言自语。开口说话,原本是想制造一点声音为自己鼓劲,可听到只有自己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地方回响,我却反而更心虚了。

要不先回去吧——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听到不远处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还有人在这!

我心头一颤,差点惊叫出声,好在最后时刻强行忍住了。会在这里出没的多半是病人那些反抗组织的同党,我犹豫要不要先报警再说,然后懊恼地发现自己忘记把报警器带出来。

跑回去报警也可以,但现在回头肯定会被发现,我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往前走,一边用这点时间快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不过我在明,对方在暗,不管怎样都是对我不利,在想出办法逃走前,至少也得先看一眼对方长什么样子再说。

借着周围房子的掩护,我加快脚步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穿行,时不时变换方向让后面的人无法跟得太紧。东郊这块地方我虽然是第一次来,但这一段路我刚刚才走过,隐约还记得里头的路线,对方就算比我更熟悉这一块的地形,但主动权在我这,他也只能被我遛着。我一路走一路竖起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那些不小心的动静越来越频繁,意味着跟踪者开始心浮气躁,连动作都没有一开始那么节制了。

我的机会来了。

拐过一处转角后,印象里的绝佳地形终于出现在我眼前。这段巷子比之前那些略窄,两边都是一层的平房。我助跑两步,蹬着墙往上一跳抓住墙沿,双手猛一用力爬了上去,然后迅速转身,在屋顶上就地卧倒。这一系列动作极其流畅,做下来也就几秒钟的工夫。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巷子转角的方向。我刚才的动作虽然快,但也伴随着各种超常规的声响,追踪者应该会知道出了问题,会第一时间赶来察看。他未必会第一时间发现藏在上面的我,但从我这个角度却能直接看到他。

果然,就在我刚刚卧倒的下一秒,那个追踪者的身影已经出现了在转角处。借着昏暗的月光我看清了对方模样,这一看,直接让我怒火中烧。

“阿福,你想干什么!”我站起身吼道。

阿福抬起头,慌张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张大了嘴刚要辩解,然而这时他的目光突然扫过我的胸前,脸上表情顿时大变,话未出口又变作一声冷笑。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三更半夜进你屋子,肯定是要给你什么。”他冷笑道,“三更半夜,一个人带着这种东西到东郊来,我才要问你想干什么!”

我顺着他目光方向看去,这才发现经过一番折腾,我原本拉起的衣服敞开了一些,露出藏在胸前的灯笼来,“东郊”两个大字正好向外,想必已被阿福收入眼中。

“那个是反抗组织的东西吧,怎么会在你手上?”阿福冷笑。

我还没开口,他突然向上一跳,毫不费力地跃上房顶,然后伸手就要来抢我怀里的灯笼。他的身体经过了机械化改造,力量和速度都比我强,这一抓我差点就没躲过,最后狼狈打了个滚才拉开距离。可这一滚,原本就快要掉出来的灯笼干脆被我甩飞出去,落在几米外的屋顶边缘。大概是落地时的震动触动了机关,它开始缓缓打开。

我和阿福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朝着灯笼扑了过去。他身体能力比我更好,然而距离上却是我占优。我的手先抓到了打开中的灯笼,刚把它拿起来,阿福的手就抓住了我的肩膀。

“交出来!”他恶狠狠喊道。

我用力一抖肩膀,他的手却抓得更牢,甩也甩不掉。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直接伸向我抱着的灯笼。就在他快要抓到它的时候,我咬紧牙关,抬起手狠狠在他肩膀推了一下。

阿福比我有力得多,我当然知道。这一推原本只是我下意识的防御动作,我压根没想过能凑效。然而一推之下,阿福的动作却突然生硬地顿住,脚下更是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一副身体不听使唤的模样。

我一愣,突然反应过来。阿福的身体虽然经过了改造,可内脏却还有不少是原装货,其中大概就包括肺部。而我偏偏就是个改造了部分肺部的人,比力气不行,呼吸的持久性和长途跋涉的体能却是我少有的优点。阿福跟着我一路走到东郊,又在小巷里来来回回地穿梭,体力其实早就接近极限。在他缓过这口气前,这些远高于我的力气根本使不出来。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目标正是我怀里的灯笼。可这灯笼是我赢取积分的希望,又怎能落在他的手中?我咬着牙,抱紧了灯笼左支右绌。

“这是我的东西!”我大喊。

“谁拿到就是谁的!”他边说边伸手,却又被我一掌推开几步远。连着几次努力争抢都没能成功,虽然嘴上还是说得凶狠,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力气越来越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到后来,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语气也软了。

“求你给我吧,我需要积分。”他可怜兮兮地说,“真的,我真的需要积分。”

他已经连冲上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我还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我显然比你更需要。”我冷冷地说。

“不,你不明白,现在机器人社区……”

他话刚说到一半,脚下的废旧平房里突然传来一串悦耳的铃声。这是大部分钟表零点报时的惯用旋律,然而当它在这个空荡荡的废墟里响起,那感觉却让人发怵。

更诡异的是,就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我怀中的灯笼忽然亮起!

我猛地一惊,差点条件反射地把它扔出去,好在最后关头还是紧紧抓住了。灯笼的里面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从里到外照亮了黄色的表层,散发出温暖光芒的同时,火焰产生的热量也在拉着它往上走,只是被我抓住了才不能成行。我忽然想到病人之前好像是个工程师,这类定时启动的小机关对他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只是,这个零点启动的灯笼究竟有什么含义呢?

“下,下面!”阿福忽然惊叫。

我往下一看,顿时也惊呆了。不知何时,我们脚底下的大街上忽然多出了好多人,街边的景色也焕然一新。一座写着“新年快乐”的牌坊代替了原本破落的几根柱子,矗立在大街的中央;空无一人的平房里忽然亮起灯,熄灭的招牌重放光彩;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搭起了几个摊位,白色的帆布随风鼓起,红色的绸缎款款飘扬,衣着各异的行人领着形态功能各不相同的老式机器人,就在这各个摊位之间流连。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阿福已经看呆了。

“全息影像。”我看着手上的灯笼。

零点启动的机关,还有眼前的这些景象,它们都被隐藏在我手上的这个灯笼里,被那个不知名的工程师放进了我家的隐秘角落。在生命的弥留之际,他用尽最后力气从窗户爬进我的家里,将它托付给我。他希望我看到什么?

记得反抗。他最后想告诉我的,又是什么意思?

“不管什么意思,这终归是那个反抗者留下的。”阿福说,“报警就对了,让警察来判断。”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少有地用上了商量的语气:“这次功劳在你,积分也该属于你。但能不能分一些给我,不用多,一点就可以了。我真的需要积分。”

比起楼下的奇妙景象,阿福的转变更让我吃惊。“你不需要这样吧。”我诧异地说,“你不是公子哥吗,这点积分对你来说只是零花钱吧。”

他深深地看着我,最后放弃似地长叹一口气。

“那都是以前。”他说,“战争刚结束那会,我父母留给我的钱还有点价值,可以从别人那里买到积分。但最近这段时间大家都想明白了,什么吃啊穿啊都是假的,活下去才是真的,政府给你的积分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硬通货,至于钱,那不过就是几张纸而已。我不像你,可以去外面干活来换取积分。我会的只是弹钢琴,画画,做雕塑,而那些都是旧时代的梦了,在今天一文不值。现在我的梦想只有一个,就是早日变成机器人。”

“和我一样啊。”我喃喃地说,

“谁不是呢。”阿福叹道,“你的梦想就得是这个,非这个不可。不然的话,就像住你隔壁的那个家伙一样,只能待在不通风的房间里,等着看全身溃烂……”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指着下面惊叫一声:“等等,那不是他吗!”

我定睛一看,也吓了一跳。此时此刻“病人”的影像正从我们脚下走过,和印象里那个苟延残喘的模样不同,我们眼前的这个他显得意气风发,也年轻了许多。他梳着油光发亮的大背头,穿着浅蓝色的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大步流星地走在街道上。一个圆筒状的机器人飞快转动轮子,如跟班似的追在后面,手里还举着他之前在摊位上买的小百货。一人一机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心中忽然一动。

“阿福,你知道‘农历’吧?今天是什么日子?”

阿福扳着手指算:“刚过零点,现在是农历的大年初一……话说农历这玩意过时了吧?”

“大年初一。”我点点头,“对上号了。”

刚才的一幕还在我心中播放着。机器人服侍人类,这在今天绝不可能出现,而他的年轻模样也是重要提示。这一刻,萦绕在我心中的所有疑团都解开了。

“这是记录了战争前某一年春节的影像,就在东郊这块地方举行的游园会,他写在灯笼表面的两个字,其实只是一个标签,而不是暗号。”我叹了一声,“真相大白了,根本没什么反抗组织,而这个也就是个纪念品,没有举报的价值。”

阿福皱眉:“我不信,他费了这么大劲做了个这么精巧的影像播放机关,就为了记录一段当年的影像?”

“因为他希望有人记住。”我重重地说,“他最后跟我说的话其实是:记得。反抗。”

“‘记得反抗!’,他喊得很大声,我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阿福争辩,“退一步说,就算这是‘记得’,他又要‘反抗’什么?那还不是现在的这些管理者么?”

“他没想那么多,或许他恨的不是它们,不是任何一个实际存在的东西。”我看着手里的灯笼,鹅黄色的火光是这夜晚里唯一真实的温暖。

“‘记得’,就是反抗。”

阿福疑惑地看着我,眼神中甚至带着愤怒。预期很快到手的积分被我直接否定,给出的又是莫名其妙的解释,他从情感和理智上都无法接受。看着他,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再一遍,就像几小时前“病人”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阿福的眼神在我的重复中慢慢改变了,从迷惑到茫然到悲戚,他抬手制止我继续重复下去,转过头看着脚下大街上的熙熙攘攘。

“记得就是反抗。”

他死死盯着自己银白的双手,苦笑一声。

记忆终会衰退,时间只会流逝。时代的车轮滚滚前行,这注定是一场必败无疑的战役。灯笼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灯笼滚烫,灼伤我赤裸的手掌。终于我松开了手。它摇摇晃晃,沿着夜风的轨迹扶摇而上,将那些幻梦般的景象一并带走。我们坐在屋顶,仰起头,用目光追逐着那片流光溢彩的空中楼阁。它越飞越高,一去不回,终于没入漆黑沉寂的夜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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