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筒

作者:焦捷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3-27

他的眼里闪烁着理想的光芒,熠熠生辉。好像看到了一个变化莫测、巨大无比的宇宙万花筒。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经》

1

往年这个时候,父亲总是喜欢逛维多利亚公园的年宵花市。保姆会在房间摆上五代同堂的黄金果、颜色各异的蝴蝶兰、馥郁芬芳的香水百合。节日的气氛立刻弥漫在家里每一个角落。可是现在,没有喜庆,没有惊艳,没有香氛,也没有爽朗的笑声。只有堵上门来的债主和卧病在床的父亲。

“你只要把这粒药丸放进他的杯子,你父亲欠我们的债务就一笔勾销了。”这个我从未见过的黑衣人,用阴沉到令人惶惑的粤语对我说。似乎七千多万港币的欠款是他随手可以划掉的一个小数。

他的头发两侧极短,中间高耸。这种缘自墨西哥印第安人的莫西干发型,因老牌世界杯球星小贝的喜好曾流行一时。现在这股复古风刮到他头上,更像假发,突兀怪异。他双手插进裤兜,叉腿钉在我客厅中央。气势夺人。阴鸷的眼神似乎对我的过往洞若观火,了如指掌。

父亲生意失败后,继母卷款逃走,丈夫背叛,被迫离婚。一系列的打击接踵而至。屋漏偏遭连阴雨。我已经习惯处变不惊。

“我做不到。他是我少女时代最亲密的玩伴,青梅竹马。如果不是我父亲,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我把兑好牛奶的榨汁杯放进底座。没有立刻按动开关。

“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背负你父亲的巨额债务?别忘了老爷子还在我们的掌控中。”他的一根眉毛斜挑,额头出现WIFI信号似的抬头纹,进一步威逼利诱,“这只是举手之劳。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你知道他对你,绝无防范。”他下垂的嘴角试图上扬,浮现一抹古怪微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这让他的神情显得很倨傲,冷酷无情。

“正因为毫不设防,我才不能那样,否则心里将得不到安宁。”我在两片面包之间夹进火腿生菜,挤上蛋黄酱,撒上黑糊椒,放进模具压实,然后把它们放进微波炉。没有马上启动。

“你现在就安宁了?何况,这么多年,你能保证他就没变心?男人,嘿。”他玩世不恭地咧开嘴,仿佛下巴即将脱落,半边脸的肌肉突然神经质抽搐两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我无语。大半年来,家里从来就没有安宁过。频繁搬家,每况愈下。林湘如果知道我的现状,还会约我去那么浪漫的地方吗?

“一切随你。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收到反馈信息。这其实是一粒微型智能纳米机器人,对人体没有负作用,只用于搜集信息,它随时会主动联系我们。”黑衣人留下那粒蓝色胶囊,猫一般轻跳到窗前,顺势单手支撑窗台,翻身一跃,消失了。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我快步奔过去,手扶窗框往下望,只有丑陋的天然气管道和乱麻般纠缠不清的电线。刷着巨幅电影广告的双层叮叮车,在斜坡街道的车流中,象鳗鱼一样灵活,转过九十度拐弯,堪堪欲倾,呼啸而去。

我回头侧耳细听。还好,房间里寂静无声。心力交瘁的父亲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谁啊,小美。”嗡声嗡气的咳嗽声从主卧传来。

“啊,爸爸,没有谁,一个老同学。”我慢慢推开他的房门,和颜悦色地轻声安慰道,“准备吃饭了。”

2

青灰的幕色降临。港岛中环丹士顿街的夜生活睁开惺忪的睡眼。半山BigSun西餐厅亮起橙黄的壁灯。柔和的灯光映照着餐厅里不同肤色的客人。这间season酒店主厨开设的餐厅,一座难求。宽大的落地玻璃窗,隔开了外面的喧嚣嘈杂,挡不住暮色中袭来的海湾风情。露天餐台的白色高脚椅上,坐满了谈笑风生的老外。绛红磨砂小方砖铺成的地面,赏心悦目。正中立起一根不过两米高的黑色柱子,旗杆般粗细,顶端支住一个同样黑色的小火炉,炉子上方覆盖马灯式锥形盖子,炉里喧闹的火苗舔向蓝紫色夜空,点燃了天上几颗星星,夺目撩人。抒情慢摇歌曲freesia,在背景音乐致爱丽丝的旋律中游弋荡漾。奶油般的空气,微暖熏香,仿佛浸透了蜜糖的柠檬一般,酸甜缠绵。

看一眼就满心欢喜放不下

如同开了篇的童话

那个鸢尾花飞起来的清晨

鸽子在窗台传悄悄话

“想不到这么多年后还能见面。”我和他相视而笑,喜悦立刻从心底溢满两人之间的空隙。他的气质里多了一点书卷气。结实的轮廓依稀藏着少年的影子。那双明亮的双眸,含笑灵动,透出特有的腼腆和调皮。刹那间,久远的记忆缓缓纷至沓来。恍如梦境即将重现。

“八年零十一个月。”他一边调拌羽衣甘蓝沙拉,一边不假思索地说,睫毛微微抖动。这机械式的回答让我足足愣了半分钟。“还有你更想不到的呢,猜猜看。”他右手伸进Prada手包,神秘地眨动眼睛,溢出的笑意从睫毛梢落进我心里,暖融融、痒酥酥,如春阳破冰,春风拂面。

“猜不到。”我啜着椰清水不加冰的马提尼,忍住笑。

他缓慢地向上翻开手掌。那只陈旧的万花筒忽然呈现在我面前。

仿佛被击中了一般,我放下杯子,出神地凝视它,疑惑地轻轻伸出手去,怕触痛它一般,握住简单朴实的筒身,如同握住那段倏忽远去的少女时代。两小无猜的岁月跋山涉水而来。天真烂漫的记忆如蝶般展开。

“小美你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少年林湘拆开万花筒,展开卷曲的硬纸板,那是一块长方形马粪纸,外表花哨的不干胶贴纸也难掩它粗糙的材质。

“真难以想象。”我捏起桌上的碎屑——他从筒中倒出来——指尖大小呈三角形的塑料绿片,破碎器皿的玻璃残渣,不规则的柔软红色海绵。它们毛糙、随意,透着拙劣和廉价。

我惊呆了,令人痴迷的魔术小宇宙,千变万化,竟然由这些平淡无奇的琐碎东西组成。简陋如此,怎么能和看到的魔幻图案和奇妙色彩联系起来。我就象走进了杂乱无章的木偶剧后台,异彩纷呈的场景和瑰丽神奇的想象顷刻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你把它拆了,还看什么呢?”我遗憾地望着手心的碎屑发呆。

“我能还原。你看。”他飞快地拿起三块玻璃镜片,排列整齐,组合成三棱镜,放进筒内,底部卡上圆形玻璃,再把那些碎屑一一填放进去,盖上另一块镜片,封装粘合,完好如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的惊讶让他收获了饱满的自豪和欢喜。

或许是我的钦佩鼓舞了他,或许是无穷探索欲的支配。随后日子里,他做了无数只万花筒。筒身各种漂亮贴纸,装进去的碎屑也五花八门。只要他盯着什么看上一会儿,不出半天,就会有一只崭新的万花筒从灵巧的双手中诞生。而我总是第一位捧场的观众。

“快看哪,孔雀羽毛,又象眼睛。”他手持崭新的万花筒,惊喜地召唤我,然后小心翼翼把它平移到我手上。

“哪里有呀?只有蓝色四叶草,飘在红色水波纹上。”我不无失望地说。

我们很少有机会看到完全相同的图案。轻微的颤动、不经意的转向,或者脚下地面的高低略有不同,甚至一阵微风扫过,筒里面的微妙世界就会乾坤大变。

他决定做一只能稳住图案的万花筒。就是眼前被我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的这只。它的边沿已经磨破了,外面白雪公主的贴纸也被划破不少裂痕。记得他尝试了许多方法,都没有成功,只在筒身留下点滴斑驳血迹,那是玻璃和小刀割伤手指浸染上的。淡褐色的血痕早已成为公主裙下图案的一部分,不细看,还以为那是画面本身的一块不毛之地,就象曾经的青葱年少,淹没于时间的无涯和天真的荒芜。

开满雏菊的窗帘拂动我的发

去年的夏季又飞回来了 

freesia

你心依旧吗

紫色鸢尾花

“你还保留着它。”我欣喜地摩挲着这只古董似的玩具。仿佛上面残留着旧日的气息。

“只留了这一只。老房子要卖掉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处理这件事的。父母也会跟着一起过去。”他熟练地剔着T骨牛排,蘸上酱汁。

“真好。”我用万花筒堵住一只眼睛,另一只闭上。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所以才来找你。”他放下刀叉,声音伴随音乐,飘来磁性的温存。

“没什么,都过去了。”我低头切菲力牛排。轻声一叹。仿佛翻过一张书页,跨过一道小溪。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页薄纸里面承载着多少难言之隐,那条清流底下沉淀了多少砥砺沙泥。

我大学毕业时,正是父亲事业鼎盛期,为了巩固家族的商业帝国,父亲和继母自作主张,和他多年的商业合作伙伴结为秦晋之好。早年丧母的我,不忍违逆辛苦半生、两鬓斑白的父亲。于是删掉林湘的所有联系方式,关闭了那扇童话之窗。而聪颖过人的他以优异成绩考取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本硕博连读,飘洋过海。

如今,九年过去,学有所成的他,已成业界翘楚。家道中落的我婚姻失败。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是漫长时间的空白和千山万水的隔离,还有我对他的一无所知,就象他对我,也仅存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美好记忆。

“博士阶段我顺利进入美国全球智能化能量人研制中心,从事最尖端的人工智能研究项目,这里的人工智能,不是机器人AI,而是人的智能化全能量化,简称能量人。简单说就是让人脱离躯体的限制,完全能量化。这项技术也是对E=mc2质能守恒的高级应用。我们知道,物质的东西都有由生到灭的过程,消亡后的物质会重新变回组成它们的基本粒子,换一副机体重新生活,动植物死后化为尘土,被新植物吸收,新动物再吃掉这些植物,这个过程循环往复,其本质是能量的转换,生命受制于躯体,不能长存,蕴藏在生命中的能量却可以通过质能转换达到永远守恒。我们的目的,就是将能量智慧体从脆弱的有形机体中剥离出来,摈弃复杂的物性食物吸收转换,直接操纵能量,就象充电电池一般,让能量机体自由存活。无需主动呼吸,用聚能驱动可变机体。无需被动饮水,自行转化外在水份。如果成功了,人类不再需要用物欲来填满自己,只需要用智慧思想和能量就能到达宇宙中所有想到的地方。驭风而行。”林湘的描述,仿佛为我打开了一个从未看到的崭新万花筒。

“你让我想起,李白的‘梦游天姥’中有一句诗: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他写的是梦,我们要把梦变成现实。”

“听起来很美,真像神话。”

“神话来自于幻想,东西方古来有之,女娲造人和上帝子民,是现代克隆技术的前身。嫦娥奔月、敦煌飞天和希腊天神,是月球登陆和火星探索的先导,顺风耳、千里眼与电磁波通信、雷达,天宫与空间站,这些绝不是巧合。而遁形太空,神游宇宙,西游记里比比皆是。人体的全能量化,释道儒早有描述。突破这个禁区就是我的科研课题。”林湘双手交叉相握,指节发出劈啪的响声,仿佛有无穷的活力等待释放。

“科技进步太快了,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感叹道。 

“不可能是可能的前提。想象力是科研的源泉。”一说起自己的研究,他立刻容光焕发,滔滔不绝起来。“到目前为止,以人类的认知水平,宇宙中实物构成的基本微粒夸克,是当前认知的基本微粒。这种亚原子,最小的物质单位,能够组成不同的物质,是由于它所携带的信息决定的。我们将物体拆分成保留全部信息的基本微粒,同时保留粒子之间的相互关联,造出一幅人体的全息能量图。这在以前是不可逾越的,因为建模运算数据总量大到无法想象,所需要的存储空间也多到难以实现,很容易导致整个系统崩溃坍塌。现在量子云超能计算机让这项一直停留在幻想阶段的工程成为可能。它的应用前景非常广阔,一旦付诸实践,将是人类划时代的里程碑。最令人神往的,莫过于能够突破现有人类探索宇宙的局限,那也是我的终极追求。”他的眼里闪烁着理想的光芒,熠熠生辉。好像看到了一个变化莫测、巨大无比的宇宙万花筒。

我不再作声。钦佩和自卑如影随形。

“小美,除了理想,这么多年来我努力的动力,还来自于你。我多少次梦想,一旦你需要我,我要有能力让你过上向往的生活。在我眼里,你还是我的白雪公主。任何时候,心里都为你保留着特殊位置。”他端起酒杯,碰了我手中的波尔多混酿红葡萄酒,宝石红的液体欢愉摇荡,“我已经定好了season酒店的顶层旋转套房,今晚请你一起欣赏这座魅力之都的美丽夜景。”他热切地望着我,少年般神采飞扬。

我避开他的目光,却避不开温情的笼罩。那是能融化坚冰的力量。我内心的抗拒苍白无力,只剩下无奈的躯壳拼命抵挡。

“我已经回不去从前了。”我望向窗外,那只小火炉向外翻卷着索索的火舌,更加猛烈地舔着深沉的夜色,吞噬了微茫的繁星。

“跟我走吧,小美,让我们重新开始,一定能回到从前。”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炉火,仿佛悉心感受着“从前”幻化成的光明,明媚诱人。

“你不了解我,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是你印象中的样子,就让我为你保留从前的美好印象,不要破坏这份珍贵回忆。现实不会为美梦留步,它只定格在记忆里。你看这只万花筒,它呈现的每一幅图案,都是机缘巧合的结果。机缘不在,图案不再。”我颓然放下万花筒,难掩落寞。

“小美,你真的有些变了,不过这不能影响我。”他转动酒杯,红色酒液旋转颠簸,如同彼此的动荡心情。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充满固执的调皮神色。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过的大峪山昂坪吗?”我不等他回答,兀自说,“那里的心经简林中,印象最深的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果拿这个万花筒比拟,色是图案,是结果。空是机缘,是条件。空,千变万化,色,难以复制。错过即成定局,是一辈子的过错。空即是色,现在你我的结果,是色,都是由于空——因缘变化、条件抉择导致。莫问今之果,须寻前之因。事过时移,遇过境迁。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你走吧,远远地离开,我才能心无挂碍。原谅我不能答应你。永远忘掉我。”我尽可能平缓诉说,装作古波不兴,内心却在挣扎哭泣。

“也好,是我迫不及待了,一听说你离婚的消息就飞回来。等你度过这段愈合期。我再来找你。不要放弃我。我会一直等下去,不过不要让我等太久,否则,空变色变,后悔的可能是你呢。”他有趣地眨眨眼睛,把我逗笑了。他走出餐厅,高大俊朗的身影在迷离璨然的星光下颤动。

阳光明亮原野一片金黄了 

微风在细叶间歌唱吧  

你孤单吗Freesia  

还是已经习惯了  

夜色正浓,那炉火已呈熊熊燃烧之势,吐出缭绕的铁灰色轻烟,融进背景朦胧的暗云边际,那云象被烙伤的疤痕。怵目惊心。

我打开手包,掏出蓝色胶囊,经过时把它投进炉火。火焰骤然窜出,像我即将包藏不住的心事,突然乍现。他回首催促,我报之微笑,相随离去。

在车站告别后,海湾方向忽然火光映天,落英缤纷。此时光景已到子夜时分。无声焰火消寂后,四野星沉,阒然无声。

一年中最美的夜景,来不及欣赏,已然消褪。一生中最好的风景,不可能流连,转瞬即逝。

3

“你没有听我的话,筱美,我和你daddy是多年至交,还会害他吗?现在他陷入困境,只有我能帮他。我需要你的配合。可你都做了什么。” Hector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骄矜又慢条斯理,仿佛我是他砧板上的鱼肉,怎么也逃不过他的刀俎。他是父亲公司的投资方和大客户。阿瑞斯公司的老板。我在公司的年会上客串主持时见过他,超浓的古龙香水味,让人隔着很远都不能忽视他的存在。这种刻意而为,似乎是为了弥补那短小精悍的身高似的。

“不要让你的人再来找我。钱我会还上的。”我压低声音,捂住嘴,像蛇一样冲手机嘶嘶吐出怒火。对方已然挂断电话。盲音让我片刻无措。

4

“还?你怎么还?用身体吗?”黑衣人不知何时进来的,脸色阴沉,法令纹很深,给人一种凶神恶煞的感觉。眼角的鱼尾纹让他看起来竟有笑意,很诡异的笑。空气随之抖动。

“这不关你的事。请你离开。”我立在自家门后玄关,仿佛到了一个陌生人家,不敢轻举妄动,只用低沉的气声向居中而立的不速之人下逐客令。

“下不了手?看来留你这双手也没什么用。”黑衣人拿着手枪,步步紧逼过来。

“你——”我连连后退,绊着门口地垫,撞倒衣架,退到墙角,无处可退。

“这很好看是吗?”他扣动扳机,手枪喷出莲花般的烈焰,“烧着更漂亮。”突然膨胀的烈火立刻把我的双手融入其中。剧烈的疼痛噬咬着我的肌肤,钻心销骨。我嘶声大叫。叫声惊醒了自己。我浑身冷汗淋漓,形似虚脱。起身倒了杯冰水,陷入魂不守舍的胡思乱想,也许要不了多久,逼真的梦境就会变成残酷的现实。我合计着父亲公司的资产和债务,隐约听说在大陆有好几家分厂。可是我怎么才能和抱病的他谈起这些事呢?唯有盼望他早日康复,再作商议。

“你逃不出我们的手心。”黑衣人阴森的警告又在脑海响起,我不由得浑身冷颤,打了个寒禁。水杯脱手跌落,居然没有摔破,只在灰色地板上泼出一滩难看水渍,现出肮脏的痕迹,就象那个我不愿意接受的交易,一想起来就感到胃部痉挛不适。交易,我的婚姻都葬送给了父亲的交易,内心仅存的一点美好,脆弱得只剩回忆。磨难让人沉沦,也使人坚强。我属于后者。不再做违心的事,我给自己定下规矩。可是,拒绝合作的后果不堪设想,对方掌握着几乎全部筹码——父亲的自由、巨额的欠款。而我赤手空拳,形单影只。只能焦虑地等待达摩克利斯之剑降临之前,能有一丝转机。

5

奇怪的是,很长一段时间内相当平静,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相反,这些天成了我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每天中午和傍晚时分,都能收到林湘发来的信息。

“小美,我们的项目进入活体实验阶段,今天用两只白鼠做了首次生物全能化实验,两只可以说都失败了。其中一只半成功状态,身体不见了,头部仍然残留。现场有些恐怖,不过任何科学实验都有风险,不是吗?就象当初我为了让你从万花筒中看到相同图案,不是也付出了血的代价吧。与少年时的摸索不同的是,我们现在有越来越详实的弦论作为科学依据,还有超强的量子计算机和先进的生物工程技术作为坚实后盾,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攻克这一世界难题。为我好好保重身体,庆功会上,我还要等待你的祝福呢。”

尽管不能完全理解他信息里的每一个学术名词,但是我仍然由衷为他的每一步进展感到高兴。透过字里行间,仿佛又看到那个痴迷于万花筒的少年,潜心摆弄着心爱的玩具。心无旁骛。

我自己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中午和傍晚成了我最期待和挽留的时光。我会反复阅读他的每一句话,情不自禁地傻笑。收不到他信息的时候,我就打开手机,进入自拍状态,打量镜头中的自己,皮肤透明,额头发亮,脸颊甚至薄染红晕,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有一次正在自我欣赏,气色稍微好转的父亲突然从背后进入镜头,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似乎看透了我的心事。但这是我将终生保守的秘密。我什么也没说。不能说。父亲正受到检查院监控,不能走出大门半步,我的情绪好坏和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他脆弱的神经。相依为命的日子,对于耄耋之年的父亲来说,我就是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和唯一希望。而对于在单调郁闷生活中苦捱的我来说,林湘的信息就是我黯淡无彩日子里照进的一线温暖阳光,吹来的一缕清新空气。如果没有他的消息,我几乎窒息。

有好些天没有收到林湘的信息了。我坐卧不宁。出差了?生病了?实验受挫了?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同意随他而去。这份被压抑的思念疯狂生长。我望眼欲穿,倍受煎熬。就在我几乎不抱奢望再收到来信的时候,林湘的消息不期而至。

“小美,这段时间忙坏了,请原谅我没有及时联系你。你从不主动给我来信,是想忘了我吗?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把我忘记。相信你也看到多家媒体的头条报道,我们的实验取得了实质性进展,成功转化了一例全能人。我们真正站在了这项技术的世界前沿,巅峰上的巅峰!祝福我吧,小美。不过,空口无凭,我一定要收到你的礼物,那就是——做好充分准备,把一个可爱的完美的小美,作为最好的礼物,也是唯一的礼物,送给我!时间由你来定,不过不要让我等得太久。我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我的公主快些到来。”

我赶紧打开头条视频。画面上,林湘正在用英文接受记者采访,他仍然身着那件常穿的GAP白色全棉休闲衬衫,还是那条浅灰色纯棉布裤子,一幅不修边幅的模样,仿佛这个重大的科研成果信手拈来。可是我深知他呕心沥血、披肝沥胆的艰辛。他的衣服皱褶没有熨烫,显然失于精心照料,这令我心疼不已。最后记者让他说一句最想说的话。镜头放到最大,他俊朗的面庞充满整个屏幕,睿智的目光饱含深情,喉头上下蠕动了两下,嘴唇翕动,终于哑着嗓子说道,“小美,我们开始攻克第二个难题。”不明究里的记者紧着追问,第二个难题?能否透露一下是什么难题?

听到这句世界上只有我才能听懂的话,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一腔激情忽地冲至咽喉,胸腔和肺叶立刻鼓胀起来,心脏也象泵足了血液。耳边回响起他充满自信魅力的嗓音:“小美,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食物,最美的景色,都不能令我动容,此生我只要攻克两个难题,就心满意足了,第一是我的课题,第二就是你。”

为了不让父亲看见,我连忙走到窗前,假装看外面的风景,任凭止不住的眼泪兀自无声流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孱弱亲人面前,我必须扮演坚强的角色。

可是,我不是个高明的演员,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当我收到父亲发来的短信时,饱经风霜的他已经像一片枯叶,从三十七楼阳台飘摇坠落。毅然绝然的纵身一跳,结束了磨折不堪的风烛残年。读着他的诀别信息,我心如刀绞。

“小美,爸爸这辈子欠债太多。你的婚姻失败,是爸爸亏欠你的。生意失败,是欠别人的。如今看来,有生之年我都无力偿还了。唯有以死相抵。我死后,会有律师找你。你不继承遗产,按法律规定债务也不再延续继承,债主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最主要的,没有了对我的牵挂,你可以去追求早就应该得到的幸福。我现在正站在阳台边上。当你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已经跳下去了。如果有来生,别再投胎到爸爸这里。”

泪水打湿了手机屏幕。还没有看完,我就朝阳台狂奔。我在背地里痛恨过爸爸自私,责怪过爸爸无能,可是此时此刻,我宁愿倾我所有,换回这个自私无能的爸爸,到死都在替我考虑的爸爸。

可是,爸爸的考虑只对了一半。没错,没有了唯一的亲人,我心无挂碍。可是债主并未象他预计的那样,严守法律规定。刚刚料理完父亲的后事,黑衣人就再次找上门来。这次,他的确没有再用债务相要挟。但是,要挟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无赖是无赖者的通行证。

6

“知道你会去找他,他是我们计划中的头号人物,你要替我们搜集尽可能详细的信息,特别是实验进展情况。这对我们很有用,因此,你对我们也很有用。如果,你没有充分发挥作用,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已经不再欠你们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跳下去。”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指着他的鼻子突然大发雷霆。

“别。我们只是想要他的研究成果,造福人类。这些钱,是给你的报酬。愿我们合作愉快。”他反倒收敛了跋扈气焰,在茶几上小心放下一张薄薄的银行卡。

“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会与你合作。”我断定这样偷偷摸摸的行事方式,不用说一定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既然是造福人类这样堂而皇之的理由,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去找他?”

“知道你学识不浅,不打消你的全部顾虑,你是不会和我们合作的。”他倒了两杯水,反客为主地说,“来,知道你父亲生意是怎么惨遭失败的吗?”他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我坐下。

看来一时半会儿他是不会走的。我就近坐到沙发扶手这端,离他最远的距离。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暂时抑制住满心厌恶,真想听听父亲在他嘴里到底会编排成什么样。

“世界上持续最长的战争你知道吗?”他十指交错,仿佛内心纠结。我没想到他问了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这和我父亲有关系吗。不等我回答,他就自己给出了答案,“阿富汗战争,打了二十多年。据五角大楼军方统计,美军共派驻近百万名官兵进驻,花费一度飙升至每年1000亿美元,其中三分之一用于驻军的总体开销,成为美军最沉重的负担。这场战争是美国入侵外国最长的战争,至今仍在继续,诸多长年驻扎于此地的美军官兵,魂断异乡或受到严重创伤后,形成压力群体,返回家乡后成为不定时炸弹。而美国国内由于肥胖、哮喘、吸毒等健康原因,近四分之三的17岁至24岁的公民无法服兵役。由于兵源紧张,军方不得不放低体检标准,这造成了军人整体素质下滑,同时美军也想方设法利用金钱等福利留住老兵,为减缓战斗力不足的问题绞尽脑汁。”

“我对国际大事没兴趣,只想听和我父亲相关的。”

“当今生命危险度最高的国家你知道是哪里吗?”他并不理会我的抗议,继续自问自答“索马里。这个各国货轮出入苏伊士运河的必经海路,每天都有战乱发生。由于殖民瓜分和内乱,社会体系已经崩溃多年,除了盛产海盗,多的就是雇佣兵。这是一种特殊兵种,只要对方出价够高,他可以受雇于任何人,他们并非为了意识形态或政治信仰、爱国主义或道德原则。这种源自古埃及的兵种流传至今,自有它存在的道理。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家包括美国,都在更多使用雇佣兵。可以说,只要有纷争的地方,就有他们。中东地区的恐怖组织已经使泛阿拉伯地区处于战乱中,非洲撒哈拉以南国内争斗不断,乌克兰也成了俄罗斯和欧美的前线,中美洲贩毒武装和国内正规军天天打仗,南亚印度各派武装也很活跃,东南亚包括菲律宾和缅甸的反政府武装——”

“我说了我不想听这些!”忍无可忍的我终于再次爆发了。他却显示了出奇的耐心,声音不疾不徐。

“好。接下来说到你父亲。你知道,他的家族企业是生产各种智能机器人。而我们是他最大的投资公司和购买甲方,每年从他那里定购军用机器人,除了少数充当小型特殊间谍,就是大量充当常规雇佣兵。它们都被送到前面所说的战场,代替人类浴血奋战。人类不消除自私的天性,战争就是人类的终生伴侣。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交易双方大获收益。联合国安理会的禁令和世界和平组织的呼吁只是让它们产供销渠道更加隐秘,价格持续飙升。你父亲看涨行情,一再追加大陆所属工厂的军品产量,压缩民品。企业盈利进入鼎盛期。”

听了他的叙述,我的思路从童年一路走来。原来,我只知道市面上的家居机器人有三分之二是父亲公司的产品,还不知道,世界战场居然也是父亲的产品市场。我仿佛看见每个机器保姆身后都隐藏着钢铁屠手。每个机器士兵身上附着无数冤魂。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在心里替父亲哀惋叹惜。也为商业帝国的迅速崛起和轰然倒塌,唏嘘不已。

“后来怎么就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反卫星导弹。你可能也没兴趣,不过我还是要简单说一下,才能解答你的问题。”他打了下响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说“去年九月,中国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发射了一枚高性能反卫星导弹,它能够从基地发射,精确杀伤太空中的所有轨道卫星和各类航天器材,也可以篡改它们的关键数据。它能通过破坏全球通信和军事后勤,限制高科技武器所使用的空中导航系统,严重削弱敌方部队的军事行动能力,甚至能瞬间改变战争的动向从而稳操胜券。这种攻击还能大幅减少敌对国针对全球目标的情报收集,也能通过修改记录使情报真伪难辩。因而这是一种关键的战略装备。也是中国军库中的杀手锏。目前只有美国、中国和俄罗斯具有这种技术。不过只有中国军方的试验成功率为百分百。”

“军备竞赛从来没有停止过。”我相信他说的是实情。

“完全正确,同样是去年年底,美国紧随其后,虽然进行过六次试验,但是只成功了一次。所以,中国取代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反卫星导弹出口国。美国受到的威胁自不必说。现在回到机器人雇佣军的话题,现代化的战争都受到军事卫星的控制。情报定位,攻防退守和运筹指挥无不如此。美国担心使用中国制造的机器雇佣兵,会在中国生产的反卫星导弹的控制下,形成强大的不可阻挡力量,引狼入室。所以利用世界警察的余威,通过五角大楼的军事发言人,散布中国威胁论——机器人雇佣兵恐怖论——说它们传染致命的病毒,导致军事网络和卫星通信全面瘫痪。向各国施压,禁止从中国进口机器雇佣兵。这条禁令突如其来,你父亲毫无防备,积压了大量库存。也曾想改造成民用商业机器人,后经过核算,改造一个军用的甚至比生产一个民用的花费更多,得不偿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生锈变成废铁。资金无法回笼。生产就此停滞。这样一来,欠下Hector巨额债务,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可是,不是还有民用机器人业务?那是我们发家的源头啊。”我将信将疑。

“民用是耐用品,就象洗衣机冰箱家用电器,人们不用够本,是不会轻易更换的,何况技术更新很快,所以并没有多少库存,而军用是易耗品,利润极高,你父亲早就开始秘密转向经营。大量的库存拖死了整个企业。”他的解释似乎成立。

“原来父亲背地里从事这样的肮脏交易。”我说,“难怪世界上战火不断,都是你们这些军火商在背后助纣为虐。还冠冕堂皇地说造福人类。我父亲也是一个受害者。”

“这次是你错了。这是两个问题,或者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我所说的造福人类。要这样理解。林博士所从事的全能人研究项目,是世界尖端科技,集多门科学于一体。如果能取得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会使人类整体从物质到意识来一次质的飞跃。它将改变各个领域,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军事领域也不会例外。作为全球第一大军火投资经营商,我们希望取得最前沿资讯。据我了解,全能人如果能够用于装备军队,能前所未有地节省巨额的军费开支,极大地降低军人的死亡率。能挽救无数破碎的家庭。所以说造福人类,无可厚非。”他说得头头是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自己去联系他们?”我觉得他难以自圆其说。

“科研成果没有商业化之前,都是极度保密的。否则被同行剽窃,就失去了绝对优势。放心吧,我们不是他们的同行,也不是对手,我们只对战争感兴趣。让战争变得象音乐指挥一样轻松,象画家描绘风景一样优美,是我们阿瑞斯的宗旨。”他显然不以罪恶为耻辱,反以伤害为荣耀。

“可我讨厌战争。你找错人了。对不起,请另请高明。”我在心里诅咒着这些变态的战争狂人。

“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就象我能理解你一样。所以,即使你不愿意与我们合作,我还是预祝你们早日团聚,共享天伦之乐。”他这时已经变得和来时判若两人。收起了所有的傲慢无礼。

“慢着,把卡拿走。”我不留余地。

7

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处理完父亲公司的所有善后事务。我给林湘发信息,告之了我的行程和到达时间。他没有及时回复。我也没有感到奇怪。因为这种情况以前也时有发生。或许忙于实验,或许缓解通宵加班后的劳顿。能够理解。

我开始做精心准备。到理发店很有耐心地花三个多小时做了新发型,换上两周前特意定制的粉灰色旗袍,外面套上新买的米色双面羊绒大衣,又为它们配上崭新的高跟皮鞋和漂亮的同色系坤包。画好淡雅的妆容。做完这一切,我从头到脚,从心到身,焕然一新。

动身前,收到了林湘的信息。我立刻跑到穿衣镜前,再次仔细审视自己这件礼物的包装,前后斟酌换来换去,直到无可挑剔。想象他见到我时的第一个动作和表情,那期待已久的惊喜。自己不由得笑出声来。然而,事实却远超出我的预料。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我终于在傍晚落地肯尼迪国际机场。来接机的是助理Amy女士。她告诉我,林博士不能来,因为实验出了点问题。我心里顿时罩上一层阴影。Amy不愿多说,我不便细问。一路无语。我心里反反复复对自己说,或许是林湘跟我开了一个玩笑吧,调皮是他从小就有的天性。

到了实验室,仍然不见他的身影。Amy体贴周到地安顿我入住实验室第十层的内部员工酒店。在我的催促下,她缓缓道出实情。还没听完全部经过,她的面容就模糊起来。只见她嘴唇翕张,声音逐渐微弱,遥远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五脏六腑开始翻江倒海,浑身筋骨被抽走了似的,软弱无力。忽然眼前发黑,天旋地转。Amy连忙上前来扶我,可我顺着座位滑落地板。舟车劳顿和伤心欲绝一齐袭来,我被彻底击垮了。

8

醒来已是半夜时分。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看到床边的医用注射支架,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你醒了,小美小姐。” Amy眼露欣喜。“刚才医生为你注射了葡萄糖和生理盐水,是低血糖导致的虚脱。哦,别说话,这是林博士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我们很早都知道你,你真的非常可爱。晚安。”不等我谢过她,Amy已经轻手轻脚地关上大灯和房门,悄然而去。

房间里顿时一片静谧。那只密封袋坐在橘黄色台灯的光圈里,仿佛守护一段尘封的往事,等待我去揭开其中的秘密。我想不出林湘会给我留下什么,只知道眼前的物品上一定存留着他的指痕和体味。在我眼里它有了呼吸和体温,象他鲜活的面容和眼睛,正对着我,注视着我。那聪敏腼腆的微笑,睫毛抖动,栩栩如生。我心一酸,大颗泪珠滴落在纸袋上。怦然有声。

里面除了他特意留作纪念的那只古董万花筒,还有一个指甲大小的芯片。我把芯片插入手机接口,屏幕上立刻居中提示戴上耳机。我不顾虚弱眩晕,连忙下床从包里翻出耳机插上。那朝思暮想的磁性声音立刻振动耳膜,充满整个脑海,心里顿时热呼呼的。仿佛感受到一只温存的手轻抚我的脸颊。可是,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声音。

“小美,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会来,请不要责怪我不辞而别。”我的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击中,眼泪忽地又涌出来。“能量人已经和实验室失联一周了,就象发射出去的卫星突然消失在茫茫宇宙,没有人知道出现了什么问题。失联的是我最敬爱的导师Erwin先生。这所实验室是他五十一岁时创立的,今年他已经六十九岁高龄。Erwin先生从小就立志探索宇宙,上大学时定下的目标是为宇宙拍摄写真集而贡献一生。他说,宇宙的起源和归宿,它的本质和目的,它有没有边沿极限,人类如果不是孤独的,外星智慧生命藏在哪里,半个多世纪以来,这些问题和那个理想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他。他曾对媒体说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因为随着他的成果成为全人类的财产,宇宙探索也会成为最无私的科研领域,全世界都在支持一个孩子儿时的梦想,他已经幸福得无以复加,别无所求。老师对理想的执着令我倍受鼓舞,对人类的大爱令我感动。可是对你的深爱又让我犹豫不决。实验过程有风险,未知领域多变幻。现在该轮到我了。与其等你到来为我担忧,不如先行一步。请原谅我,小美,我实在怕见到你后就会失掉所有的勇气。世上没有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听到这里,我已泣不成声。仿佛无数条纤细锋利的钢丝将自己从头到脚勒成碎片,刀锯斧钺般的酷刑。我依稀记得林湘描述过这种实验过程。我好象看到他平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惨白的无影灯下,等离子即时止血激光切刀割开他结实白净的肌肤,切断脉管筋骨,有条不紊地将身体分成薄如蝉翼的切片。整个过程为了保持大脑和神经的实时信息采集完整准确,必须不能全麻。炼狱般的感觉。我如坠深渊。

“我的见闻感受,同事们都会通过仪器采集到。”他的声音把我从深渊拖出,“我已请他们为你备份。如果联络畅通无阻,备份将持续更新,就象我每天仍然陪伴在你身边一样。假如联络很短暂,也没有关系,我已经化为能量粒子,在宇宙间遨游,只是无法联系上你而已。相信我们同在宇宙这个巨大万花筒前,你看到的只是某几页画面。而我由于贪玩,正在飞速翻阅许多画面。人类梦寐以求看到的天书,选择了我,我是何其幸运。祝福我吧,小美。”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壮美。

话音刚落,漆黑的屏幕上忽然有了动静。

只见闪烁的群星逐渐后退,蓝色的地球慢慢缩小,一切都渐离渐远。各种形状的空间站和人造卫星从画面疾速飘过,一个灰色的星体越来越近,高耸的环形山和浅表的陨石坑历历在目,埃及金字塔般的巨塔出现在画面上。林湘的声音有些微弱,但还听得清楚。

“四十年前,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迈开一小步,人类迈开了一大步。这就是月球背面的巨大宇宙飞船和飞碟基地。这里现在看上去空无一人。这些粗陋的岩石壁画,位于月球中空的洞穴中,这是有人生活过的遗迹。太阳对地球的引力是地球对月球引力的两倍,月球却没有被太阳吸走,而是始终绕着地球旋转。月球正好反射阳光,晚上照亮地球。这里极有可能生活过地球上一代的人类,他们的技术足以制造出月球,出于对地球的关爱和呵护而特意设计出来。但是他们又去了哪里?就象地球上神秘消失的玛雅文明、大西洲亚特兰蒂斯,至今都还是个谜。宇宙中不知有多少这样的谜团,等待人类去揭开。一想到这些,我就兴奋不已。”

画面消失速度加快。新的画面接踵而来。

红色的火星、小行星带、大红斑木星、淡蓝色荧光石般的海王星、蓝绿色冰冷玉石似的天王星、天体密集的柯伊伯带和奥尔特云,迅速闪过。

“我现在飞出了太阳系,来到距离地球最近的恒星半人马座的比邻星三星系统。我的能量躯体被一种力量拉伸到厚度趋于零,面积延展到近似无限广大,我广漠无垠的能量体与银河系四个悬臂相互拥抱,浩瀚繁星就象宇宙之风,从我虚无又广阔的身体掠过。每一瞬间,景象各异。行状诡异的行星成了我的跨下座骑,薄雾般的星际尘埃是我的飘扬旌旗。哦,我出了银河系,来到更为广阔的室女座超星系团,其覆盖范围达到2亿光年,在这个无与伦比巨大的星海中,有大约100个象银河星系群这么大的星群。这还不是宇宙的边界。只是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一部分,而这个超星系团,是一个覆盖范围达到5.2亿光年的庞大星系集合体。即使如此,它仍然不是宇宙的边界所在。在这之外,仍然有更为广阔的宇宙空间。而象这样的宇宙,还有多少个,我想找到答案。计数器显示这次飞行已经达到了8.1光年,定位器工作正常。你们那里的跟踪记录仪正常吗?希望这次初试身手能为宇宙全息图的描绘带来一个好的开端。”

“一切正常博士。”Amy平静的声音透出干练。

片刻黑屏。我揉揉眼睛。忘记时间流逝,不敢走动喝水,生怕错过什么。

“哦,我的正前方出现一片漏斗状耀眼光斑。近了,它现在象核爆蘑菇云,中心亮度超过很多个太阳,超新星爆炸!它的火焰还在升腾,顶端形成两个气泡云,足有多个珠峰那么高。巅峰是絮状舒展的尘埃,烟雾轻锁,几乎觉察不到在缓慢移动。由于光速限制,人类发射的太空望远镜能看到的这类现象也在爆炸十几亿年后,能够这么近距离看到这种壮观景象,生死无憾!嗯,我透明皮肤的边沿变成了紫水晶色,我得背身过去,离远点看看,不,不是光线映照的,这是饥饿的症状。现在我需要停下来,去吸取星际物质的能量。”

画面再次中断。屏幕变成一片漆黑。我连忙点击屏幕,发现播放进度还有很长一段,才稍缓口气。耐心地等待它的下一次开始。可是,足足十来分钟,只有自己不安的心跳。

“啊,总算出来了。你们看到吗?我刚才不知怎么陷入一片气态漩涡中去了。”林湘的声音发颤,嗓音发干。

“没有,刚才联系中断了。博士。你能描述一下吗,我会作好记录。”Amy说。

“就象一个旋涡边沿吸住的树叶,我由顶端一圈一圈地螺旋状一边旋转一边下沉,速度极快,身不由已,被拉长、挤压、揉搓,周围一片通明,刺眼的亮光晃得眼睛几乎失明,分不清是漆黑还是极亮,仿佛全宇宙的光线都汇集在一起。如果是有形的实体,恐怕早就被撕裂或扯断了。我被拉成了一条琴弦!不知碰上星际尘埃是否能弹奏出美妙的音乐。即将被绷断的时候,眼前一黑,从旋涡底端被甩出来了。稍等。”

“这里似乎大不样。我碰到了这个‘人’,他说这里的宇宙空间是反物质世界,是平行世界中的一种。我们谈起时间旅行。他说,时间旅行的外祖父悖论实际上是杞人忧天。回到从前,改变的历史,是另一个平行宇宙中的事实,不会影响到现有宇宙中的即成。他曾经回到从前杀死自己,并没有影响到后来的自己。所以时间旅行完全没有问题。他也去过未来,人类会在2065年完成这一创举。我问起他宇宙起源和归宿。他说反物质世界也在探索这些问题。记得1965年,宇宙背景辐射的发现使大爆炸学说成为宇宙起源的主流学说。这种说法曾预言宇宙中还应该到处存在着“原始火球”的余热。我希望接下来能找到这种余热的证据。它会是还冒着热气的行星?那一定很美味吧。说到这里,我想起老子《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者,无也。宇宙诞生之前,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也没有物质和能量。现在的所有都来自于大约150亿年前这四大皆空的‘无’,宇宙有一个开始,也将有一个终结吗?它产生于无,也终将回归于无?宇宙有始有终?还是永恒存在?如果说宇宙是有起始的,那么它就是从‘无’中突然产生的了,这最初的一刹那,又是怎样呢?大爆炸说法令人信服的理由,来自物理学一条最基本定律——热力学第二定律。这条定律规定了宇宙的命运。它认为宇宙的无序度即‘嫡’与日俱增。一直大到不能再大的程度。宇宙达到热动平衡,就完全死亡,万劫不复。在这种被称为‘热寂’的结果到来之前,以人生之渺小窥宇宙之广大,无时无处不变化,无人无事不特殊。这令我想到了小美曾给我讲过,心经的两句话: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用到宇宙从诞生到死亡的过程,同样适用。看来宇宙万物,同根同源。那么一定存在大统一理论,能够解释宇宙万物的规律。而不象现在宏观相对论和微观量子力学之间存在矛盾。生命有涯,探索无尽。宇宙迷人,莫过于此。”

稍作停顿,他的语调变得更加亲切,语速也发生了变化,明显慢下来。

“小美,我想单独对你说几句话。我们的那只万花筒,它的图案里面藏着密码,是打开我的复制版的钥匙。为了防止出现老师那样的悲剧,这次,我们专门复制了一模一样的能量人。假如我失联或遭遇不测,同事们可以开启另一个我将项目继续下去。当然,这得征得小美同意。这个密码你是知道的,只有你能打开。这也算是我为自己不辞而别给你的一点心理补偿。那个我是属于你的。如果你不同意,任何人不可能对它轻举妄动。我不敢肯定他是否与我完全相同,因为这样的试验史无前例。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似度是可以确定的。好了,交待完这些,了却我一桩心事。接下来,我将继续朝宇宙深处漫溯。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不会停下脚步。我进步挺快的,现在进食能量,已经熟练到不用停下来了,你们看到了吗?这种晶亮的气态流动能量带,我能轻易捕获,它就象海带一样柔软光滑,颜色深浅代表它的能量密度。我喜欢这种亮黄色的,吸起来口感适中,细腻软糯,有种三文鱼片的绵软充盈,又有水果奶昔的香甜可口。嗯,味道真不错。哦,不,你是谁,别,我发现,你,啊——外——”一声惨叫后,耳机里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如同在扩音器前撕碎报纸的声音,被放大到可怕的强度。仿佛爆竹突然炸裂,渐渐微弱下去,终于一片沉寂,画面也随之中断。

我点击屏幕,发现进度条已经走到尽头,画面自动关闭。

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凄厉的叫喊,充满恐惧。就象刀劈进头颅,箭扎进心里。我头皮紧缩,挤压得头盖骨嘎然作响。心肌抽搐,血腥味几乎喷涌而出。我的眼前浮现遥远空旷的太空。寒冷寂寞。八爪生物伸出虬曲的多肢,牢牢缚住林湘,他竭力挣扎,终于筋疲力尽,葬送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利齿间。又或者,被外星人隐匿的捕猎武器击中,无可奈何地作了俘虏,现在或许正无助地躺在解剖台上,钻锯刀剪叮当作响,令人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我真想也变成一个全能人,立刻飞到他的身边,即便无力拯救,能一起分担痛苦也好。

我坐卧不宁。知道所有的想法都是徒劳,因为这些直播并不发生在当下,而是在早已过去了的某个时刻。但是内心仍然抑制不住烦躁不安。仿佛身陷囹圄的笼中困兽。我转圈走来走去,象被掏空了一般,无比沮丧失落。真想抓住什么,填充内心的极度空虚。突然我的视线落到台灯下的万花筒上。

密码?复制版本?

我立刻冲过去,抓起万花筒,开始屏住呼吸转动筒身。里面还是那些熟悉的色彩,图案是全新的。密码藏在哪里?我的手在颤抖,眼睛紧盯着稍动即变的图案。仔细辨认。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我不停地转动,可是除了看到不断更新的图案,没有任何字母、数字之类可以称之为密码的符号。

不知转了多少遍。不知立了多么久。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渐渐手脚麻木,四肢冰冷。为了缓解肩膀酸痛,我左右扭动脖子,锥骨发出咔嚓咔嚓的抗议声。我百思不得其解,停止徒劳无功地重复,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却麻木得象突然断电的机器人一样,跌倒在地。

9

去找他!一想到这,我立刻从地上弹起,趔趄着冲出门去。

进入电梯。里面的墙上有楼层快速通道疏散示意图。我找到自己所在位置。然后搜寻可能的去处。一个叫做“Final Product”的名称吸引了我,它位于中间十三层。

那里灯火通明。原来助理Amy也在。

“我正在写试验报告。这次活体试验有很多成功之处,一些新技术也加了进来。”她满脸疲惫,哑声说道。

我只要找到林湘。哪怕他是复制版。哪怕他百分之二十不认识我。我环顾四周,觉得有股莫名之气。

“你是来找他的吧。”Amy用遥控器打开墙上一扇隐密的单门。原来那是与墙色一体的陈列柜。里面是玻璃门。缓缓地,我看到了玻璃后面的他——另一个林湘——有着水晶般线条轮廓,轮廓以外的身体部分是镂空的,透过衣服能够看到背后深灰色的金属墙体。他保持标准的立正姿势,乍一看,以为是橱窗里的服装模特。不,他不是模特,他是林湘,他在等待着我的到来,正如我在等待着他的苏醒。可是他平视前方,纹丝不动,对我的到来毫无察觉。

“里面有显影反光物质,你才能看见他,在外面全能人很快会呈完全透明状态,不可视的。”Amy向我解释道,“你进去吧,我们也需要你的密码才能启动他。”她的口气仿佛是在谈论怎么打开一个密码箱。我的无名之火立刻有了目标。

“你们不能再拿他做试验,没有我的充许,你们谁也别想动他半个手指头。”我意识到自己这时一定蛮不讲理,风度全无。可是情绪就象个任性孩子,完全失控。就让自己任性一次吧,哪怕只有这次,哪怕最后一次。然后,我以异乎寻常的克制对她说,“请你出去。”

Amy明显愣了一下,悄然退去。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我一步步走向他。只有几步的距离,我却走得很慢很慢,恍若怅然移步整个宇宙。我呼吸急促,肺部的声响如同巨大的音箱,訇然欲聋。我心跳如鼓,血脉贲张。手心湿漉漉。鬓角汗涔涔。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去,紧紧抱住了他。泪如雨下。

可是,我的双臂穿过他的身体,抱住了自己。而他仍然保持旧有的姿势,平视前方。仿佛我是空气。

密码。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万花筒。不管他是否听见,恳切地说,“林湘,我已经转过无数次了,密码你是知道的,对吗?快告诉我好吗?我要带你回去,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听得到吗?”

沉默。计算机排热风扇发出嗡嗡声,显得周围愈加安静。

“小美,密码在图案里,你是知道的。”林湘在视频里的叮嘱再次响起。我愣住了。我怎么会知道?如果知道,还用费这么多周折,等到现在吗?不同的图案我已经看过成百上千次。

我抓狂地在他身上寻找密码输入端口。想着或许哪里会有提示。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四壁徒然,镜面天花板反照出我的焦灼和狼狈。一个按钮都没有。林湘啊林湘,你何苦这样折磨我。我发狠地转动万花筒。先是靠着墙壁,后来坐到地上。我不顾一切,下定决心,就算是块冰冷的钢铁,我也要把它转热。

图案美轮美奂。绿荫、阳光、山峦,欢笑、奔跑、少年。点点滴滴的喜悦,分分秒秒的美好,都在图案里浮现。我开始欣赏、品读。陶然忘我。

突然,不经意间,耳畔传来轻轻的一声蜂鸣,就象计数器最后一跳的提醒。然后是林湘热忱的声音,近在咫尺。

“小美,我知道,只有你,才会有这样的耐心。”

我惊奇地仰望着他,迎着他温存睿智的目光,不敢投入他迷人的微笑。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他调侃道。

“没有。”我怎么会忘记,纵使跨越千山万水,渡过宇宙星河,我也要追寻的人,怎么会忘记。我满腹委曲地说,“可你为什么要这样考验我。如果解码之前我放弃了,岂不是又一场错过。”

“如果你放弃了,就不是我的小美。我知道你不会。小美,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纵观历史上的科技发明,许多尖端技术都会被应用到军事战争中,荼毒生灵。这不是老师的初衷,更不是我的期望。我知道,你也不希望看到。所以我把最后的权力交给你。请你为我守住这最后一关。”

“嗯。”我已经泪流满面。“你真的是百分百的林湘吗?”我泪眼婆娑地问道。

“那只有试了才知道呀。”他神情现出特有的腼腆和调皮。这种表情我再熟悉不过。我抑制不住冲动,渴望地伸出手去。他把我紧紧揽进怀里。我迎着他的唇,感受他的呼吸。火热的吻驱散了冰冷的空气。

突然,他象遭受到电击,身子一震,又象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双手骤然松开。我吃了一惊。他已经推开门,飘然走了出去。边走边加快速度,径直走向阳台落地门窗,毫无阻拦地穿过玻璃和阳台护栏,向虚空继续迈步,然后上升到被灯光照亮的树影上方,消失在浓稠的黑夜里。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诡异。分离毫无征兆,突如其来。我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就已经再次失去了他。

Amy不放心我,她进来的时候,看到我呆立在阳台上,连忙把我拉进房间。我语无伦次,无论如何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看到空空如也的壁柜和魂不守舍的我,她连连跺脚,右拳不停地捶打左手掌心。她眼含愤恨地说,“一定是他们干的。”

“谁们?”

“阿瑞斯公司的人。”她没好气地说,“他们来找过Erwin先生和林博士两次,都被拒绝了。最后一次他们走后,林博士当着实验室全体人员说,即使把成果毁了,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但是,他们是怎么得手的呢?”Amy满腹狐疑地望着我。

她的问题使我陷入同样的困惑和沉思之中。我一幕幕地追忆和阿瑞斯公司有关的情节。象电影倒放一样,一些并不连贯的细节在我脑海一一浮现:黑衣人让我向林湘的杯中投放纳米机器人被我拒绝;黑衣人在我的客厅里倒两杯水,一番长谈后离去;我似乎无意间喝下那杯水;与林湘相拥而吻时,纳米机器人进入他的身体。我顿时全明白了。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掏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调出联系人。播通了那个无比厌恶的号码。

“喂,Hector,你听着,我是陆筱美。林湘是被你们劫持的吗?”我直呼其名,单刀直入。

“什么林湘?”Hector好象没有睡醒。

“少装蒜,你的人两次找我,都被我拒绝了,想不到你们竟然用这种卑鄙手段,窃取别人的科研成果。”我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

“卑鄙吗,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先礼后兵。还有一句话——兵不厌诈。哈哈,我只是借来一用。”他的油腔滑调象他的丑陋嘴脸一样令人恶心。我憎恶地把手机拿离远些,可是,似乎还能闻到古龙香水那刺鼻的肉豆蔻味。那嚣张的嗅觉侵略。“林湘已经向我来了吗?哦,谢谢你。别发火,也别伤心,他只是一个实验品而已。不过要我说,最大的责任还在于你自己。没有吸引住男朋友,是你的失败。哈哈。”

“无耻!”我怒吼道,举起右手拼命朝地上砸去,手机落地的刹那,听筒里传来得意洋洋的笑声。

“哈哈哈——”

10

林湘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的复制版又被复制了很多份,悄然投放战场。由于极大缓解了兵源不足,降低了军需开支,免去了很多社会及家庭问题,几乎得到所有战乱冲突指挥官的欢迎。我和林湘的父母联名委托律师写信到联合国安理会,促使安理会召集理事会15个理事国在日内瓦开会,就能量人投入军需是否合法进行投票。会上阐明了引起战争升级和全球恐怖组织泛滥的可能性。投票结果如我所愿——禁止全能人投放战场,参与武装冲突。可是这显然没有动摇五角大楼的决心,国际和平组织的呼吁也无异于杯水车薪。全能人就象当年的非法克隆人和机器人士兵一样,成了公开的秘密,堂而皇之走进地下交易的军火黑市,被炒到了天价。林湘成了现代战争机器,造价昂贵,一兵难求。

确有一些适龄孩子免于兵役,他们的家庭得到圆满。可是,有一个家庭出现了无法解决又必须面对的难题。

林湘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于独子的深深思念,促使两位老人殚精竭虑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有关能量人林湘的消息。只要一有线索,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有关他的任何东西:不同国籍的勋章、模糊的照片、登载他英勇事迹的各种语言版本的小报、甚至传说中的能量骨灰。然后把这些东西象宝贝一样埋进IC卡式自动骨灰墓地。每当想念儿子的时候,两位老人就会静静地坐进一个房间,通过刷IC卡调出精心封存的宝贝,用虔诚的祭奠仪式,获取些许心灵慰藉。对于二位老人来说,墓地里的每一位林湘都是他们亲爱的儿子。可是对于我来说,哪一位才是我真正需要祭奠的至亲爱人呢?

没过几年,虫洞技术有了突破性进展,在相对短的时间里,可以将人类连同地球送至宇宙遥远的角落。穿越捷径到达另一个宇宙已经成为可能。人类通过穿越虫洞,来寻找宜居星球,通过打通虫洞,在各个平行宇宙间任意穿梭。

而能量人林湘,渐渐被人们遗忘,就象荒凉的宇宙边缘。只偶尔在某篇简史一类的文章中,回顾历史时,才会提及这种技术。并且隐去了参与试验者的名字。倒是能量人林湘勇士的图文介绍,出现在军事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我只去看过一次,就象隔壁展柜里的机器人士兵一样,我的林湘占据了整个柜子。可是里面的展台上薄染尘埃,空无一物。

很多年过去了。我常想,林湘一定如他所说,仍然存在于浩瀚宇宙之中。当未来的某一天,他的本身或者聚合体,回溯到地球原来所在位置,发现已经找不到曾经的家园,他是否会想到,我也许就在他的身边。我们只是隔着不同的宇宙时空。条件不同,所见不同。机缘不同,结果不同。他能找到我吗,能听到我心底的呼唤吗?

万花筒被我经久摩挲,日复一日起了层厚厚的包浆。那温润的手感,朴素的画面,象极了那段纯洁天真、甜蜜美好的感情。无论何时何地,转动这只万花筒,所有的尘封往事,踏花而来。

“快来看哪!”少年林湘兴奋地呼唤,小心地平移万花筒。

“哪里有?”少女筱美更加小心地接过万花筒。

“我要你看到同样的图案。”少年林湘说,“我一定能做到。”


无数万花筒旋转后退,隐入浩瀚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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