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戕

作者:李健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4-04

我,卡门,对组织的逆袭,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我向以往的黑暗宣战,不死不休!

1


我的生命,从十四岁开始。之前发生过什么,我全部都不记得了。

但我时常会做些关于过去的梦,场景混乱,情节支离破碎,比如我站在铁轨旁,任列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或者独自一人徘徊于幽暗的房间内,望着斑驳发黄的墙壁发呆;又或者是对着一道古旧的木门,粘稠的血水从门缝底部淌出……

道理其实很浅显,因为如果你杀了人的话,关于你的一切都会与常人迥异。而我每隔上一段日子,就要去杀一个人。迄今为止,记录在案总共有239人死在我手下。

从我有记忆起,就在为这个杀手集团工作。

那么,谁知道我在十四岁之前干过些什么呢?



“我认识你。”一个负责调试时空仪的技术人员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他两鬓斑白,满脸皱纹沟壑纵横。

“哦。”对于他的话我漫不经心。

组织里面的技术人员大都是这样,他们根本不是自愿为组织服务,而是被掳掠来的奴隶。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的科技活儿其实干的也不错,与剧烈的脑力活动相伴随的是快速的衰老。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絮絮叨叨往下说,“那时候我还是组织的一个头目,只想要攀上权利的巅峰,结果败露了,而你……”

“费什么话,快调你的机器。”我冷冷地打断他。

他讪讪然住了口,认真地将仪器上显示的各项非线性数据归零。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凑上前来,对我絮絮低语:“你以前在我手下,同期的一队人都是在我的批示下训练培养的,我对你的印象很深……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难道是事后被洗掉了记忆?”

这几句话说得我满腹狐疑,倒还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挑起眉毛,仔细地观瞧他,想从记忆深处挖出点有用的回忆。

头痛……好痛,想以前的事情就会是这样,认识他一定是在我十四岁以前。

我用枪柄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头,作为让我难受的惩罚。他知趣地离开了,往关押着技术人员的集中拘留地走去,再也没说一个字。他的身躯在明亮耀眼的回廊灯照映下,拖出一条长长幽黑的影子,这影子黏在他的脚下,伴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在三天后得知他成功越狱的消息。

组织对技术人员的关押地监控非常严密,各项设施固若金汤,他居然十年如一日,挖穿墙壁通过排水管道上演了一出“肖申克的救赎”!

“我没跟他说几句话,”我在接受组织审查的时候交代道,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跟他接触的人,“他问我还记得他是谁吗?笑话,我当然不认识他。”

“真的?”调查员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究竟是谁?”我问。

“这个与你无关,”调查员翻看了一下摆在他手边上关于我的相关档案,语气生硬地说道,“会有专人去围剿他,你和他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说罢摇摇手示意我出去。

看我的档案时,他的眼神有些闪烁迷离,指示也很含糊,像是只想快速打发我走开,似乎对我隐瞒了什么……

我转身掩上门,却没有马上离开,隐隐约约听见调查员和另一名组织成员交谈:“她察觉了吗?”

“不应该……不过……”

“要不要让她执行新任务?”

“你是指清理类型的任务?”

“……”

后来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在组织里,多长几个心眼儿是必要的,不至于死于愚蠢;但是太聪明了也不好,不利于操纵。

其实有什么关系,有任务的话我就照着执行好了。当然,执行的过程中,要小心,小心……


3 


很快,有新任务要我执行。

代理人手持黑函向我宣布这次任务,我拆开装着目标信息的黑色信封,却只得到了寥寥数语。

任务说明极其简单,简单到出乎我的意料。

“任务代号:杀死洛丽塔。到达指定地点后,面朝太阳方向,沿右手边行走,看到第一栋房子,进入,杀死洛丽塔。”

没有固定地址,没有照片,如此残缺不全的任务信息让我皱起了眉头。

洛丽塔是谁?

难道要模糊识别吗?为了完成任务,只能杀掉屋子里面的所有的人?

“这次的任务对象究竟是什么人?女人吗?洛丽塔好像个女人的名字。”我问代理人。

“你去了就应该知道了,”代理人一语点醒我,“不要问的那么清楚,我们只是武器,只要忠实的致人死命就足够了。”

“还有一些时间,你准备一下,带足弹药。这次的任务很危险,你必须确保杀死目标。如果不能完成任务……”他神色严肃起来,用拇指在脖颈处做了一个横划的动作,之后,他打了个哈欠,扬长而去。

只是一间屋子内的战斗,短距武器足够了。

我拽开墙壁上的武器夹层墙,拿了一把沙漠之鹰,六个弹夹,一颗小手雷,两把短靴刀。最后我又想了想,挑了一把左轮用来防备自动手枪突然出现的卡壳状况。

突然一个什么东西从夹层缝隙间掉了下来,我陡然一惊,跳出三米远,其实无论我的条件反射多快,对于这样近距离内的危险也是无济于事。如果那是一颗炸弹,我肯定已经被炸成肉渣了。

万幸只是一个信封而已,与组织下达任务的黑色信函不同,那是纯白色的,我抽出一把短靴刀,戳起信封仔细观看。

上面用烫金描出三个字:致卡门。

卡门是我在组织里的代号。

没有署名,是一封匿名信,而且里面也没有信笺。

怪事,我捏弄着信封,不知道这封信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随手将信扔在桌上,一缕阳光投射到信封上,信封上面隐隐浮出几道黑影。

透影信!我将信封彻底划开,双手端起置于阳光下,很快看清楚了上面所写的内容。

信封正中间是两个很大的英文单词,redrum emit,在右下角处还有模糊不清的一行小字——“认识你很久的人”。

会是谁?在这里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上级更不会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跟我通信,他们只要下达命令就行。

认识很久的人……难道是前几天跟我说话的那名脱逃者?

可是redrum emit又是什么意思?这明显不是正常的单词拼写,如果是密码的话,也并没有破译本供我使用。

我挠挠头,不知所谓。



说起我的杀手工作,还真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我平时除了接受正常时间段的刺杀工作之外,有时也会接一些“跃迁刺杀”,说的烂俗一点,就是穿越时空。

透过时空气泡回到过去这种事情如果在几十年前未免太过科幻了,但现在对我们这帮人来说,是家常便饭。虽然我一直搞不懂那些时空穿梭仪的工作原理,比如四维设定,高阶空间渗透之类,那些都是技术人员的工作,就如那个几天前逃跑的人所作的工作。

我读不懂他留给我的信息,只好把信收起来,准备以后有时间再去琢磨。

先执行任务要紧,这次的“杀死洛丽塔”的任务就是一项跃迁任务,我走上时空穿梭机,开始进入混沌状态。

时空凝滞感令人非常不舒服,身体如同流向浴盆出水口的打着旋儿拧结成股的激流,在莫名强大的吸力作用下,掉入下一层时空,等清醒过来时就更难受了,眼前像是蒙上一层薄雾,类似于透过厚实的毛玻璃观看周遭。

当我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一望无际辽阔浩瀚的深蓝色的海洋淋漓尽致的呈现在我的面前。我发现自己平卧在一片金黄色的沙滩上,细腻的沙砾“摩挲”着我的脸颊。在我的脚边,夹带着白色泡沫的浪花一股股翻涌奔袭而至,起伏,退却,一遍遍轻轻舔舐着绵延至远方的沙滩。 海天相接之处,一轮橙红的夕阳正缓慢坠向大洋深处。

夕阳,海浪,沙滩,没想到这次的任务居然还能来到这种充满诗意的地方,这让我发自内心的愉悦,其实我梦想中的隐居之地,就和这里差不多啊。

我很享受眼前的景象,耳边海的声音猛烈而深沉,时而暴虐时而慈祥,让人琢磨不透,但它的呼啸却让我内心无比的安详。 

这地方居然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意识到自己处在危险之中。一个合格的杀手不应该被身边任何事物所影响,要时刻保持情感上的绝对冷静。 

我揉揉头发,将粘在上面的细沙抖落,起身站立,脱下鞋子拎在手里,沿着海岸线朝任务规程所定的方向走去。 

沿着沙滩走了两英里,一栋大教堂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穿上鞋,穿过教堂的大门,正门上方大圆宇玫瑰窗上面的彩色玻璃碎花图案精巧细致,瑰丽的夕阳透过窗棂上镂刻的圣母像打进屋内。教堂宽大穹顶上的创世画卷栩栩如生,儿童欢笑,天使飞翔,显得分外平和安宁。

一名传教士伏在圣坛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我蹑手蹑脚想要绕开他,可是当我转到圣坛另一侧后,意识到没这个必要了。 

他的鲜血早已漫散开来,浸染了身下的一大片地方,血的状态已经趋于凝滞,显然已经死去了近一个小时。致命伤应该在心口吧,从他这个角度看,一枪毙命,手法不错。

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已经在把这里的水搅混了! 


5 


正当我凝神思考之时,教堂二层阁楼房间内,突然传出一阵清脆的钢琴声!

我猛的一惊,下意识的攥紧手中的枪,前几次任务已经被时空管理局搅得心神不宁,现在听到钢琴音就犹如惊弓之鸟。但过了几秒后,我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并不是身上警报器所播出的报警音《献给爱丽丝》。

《献给爱丽丝》是首好曲子,不过它一直被组织用作时空管理局的监察突击队来袭的警报,时空管理局是跃迁任务中的死对头,这也在无形中毁掉了优美旋律在我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因为被时空管理局盯上是非常晦气的一件事,每当听到钢琴声响起,都会勾起下意识的防御反应。

飘忽而至的琴声竟然是我最喜欢的肖邦作品—《葬礼进行曲》。一曲终了,我已经行至二楼那间屋子的门口,透过虚掩的橡木门的门缝向内部观望。

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恬静坐在钢琴前,她有着牛奶般纯白的肤色,金色的头发松松散散的披散在肩头,白皙修长的手指软绵绵的搭在黑白琴键上,还有她那一身粉红色的童装,倍显稚气可爱。

从我窥看的角度,无法仔细的观察到她的脸颊,不过想来也是一个小美人儿。

稍微有点可惜了,但既然我要完成这项“模糊”的任务,那么不管是谁,都逃不开死亡阴霾的笼罩。以前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再残忍的任务我也完美执行过,比如将拉环的手雷塞进婴儿的襁褓,在孩童面包里面涂抹氰化钾粉末,甚至用刀划破刚出生幼儿的氧气输送管。

“可怜的洋娃娃,接受你的悲惨命运吧。”我小心的举起手中的枪,调整枪口准备射击。

但是当枪口对准小女孩儿时,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那里不对,竟然说不清楚。于是我凝神思索,回想起几个很诡异的地方。

一、 这里怎么可能没有被杀手光顾?

二、 楼下的死尸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个小时以上,她一直呆在楼上没有下来吗?或者说有枪声的时候,她怎么可能没有发觉?

三、 也是我最觉得不可思议的,在眼前这种氛围下,为什么自己的直觉一直在对自己说:危险!?

诧异之下我又朝里面扫了两眼,顿时大吃一惊。

一名修女直挺挺的躺倒在小女孩儿身子另一侧脚下,脖子上还正在汩汩的流出鲜血!

看到这个情景,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十三四岁的家伙,就是我的同行!不经意间我拿着枪的手抬高了两寸,正好碰到门板,微微转动的门轴“咯吱”一声轻响,女孩猛然向门这边转过头来!

她两只浅蓝色的眸子在金色的夕阳映衬下熠熠闪光,更要命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右手从钢琴键上移开,从凳子一侧拽出一把微型十字弩正对门口。

“噗”伴着细微的弦动音传到我耳边时,一枚纤细的弓箭也射向我的心口!

何其精准!她貌似漫不经心的一射竟然能够直直穿过狭窄的门缝!

大骇之下我折腰向后翻滚,幸好自己的身手还敏捷,身材也够纤细,羽箭蹭过我的前胸,飞扎在了我背后几米外的墙壁上,强大的推动力余劲未消,箭头没入墙皮三寸,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混蛋!”我顺着自己倒地姿势踢了一脚门边,滑退到门的右侧,我紧贴着墙壁站起,懊悔刚才的大意差一点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该反击了,我握紧手中的枪瞄准,正过身子一脚踢开虚掩的门。但是屋子里已经没有人影,小女孩不知去向。

这次我丝毫不敢大意,仔细巡视房屋里面每一个角落,钢琴,椅子,尸体,墙上的壁炉,书架,床,巨大的落地窗,纯白色窗帘……

窗帘!她的身形应该正好能够瑟缩躲进厚实宽大的棉纺布白窗帘里!

我毫不犹豫抬枪射击,可是她竟比我更快!

一团光焰从窗帘里升腾而起,接着一枚黑色的弹丸径直向我的头颅而来,电光火石之间我条件反射偏头躲闪,能清楚的感觉到子弹灼热的火药气焰划过耳畔,割断了几缕发丝。顿时嗡嗡的响动在我耳朵里反复回旋振荡,我知道,那是死神的镰刀刚刚蹭过的声音。

我手枪的攒射击碎了窗帘,碎布片四处飞散,在空间内如柳絮飘扬飞舞,竟然又让她逃了。瘦弱的身形瞬间移动,撞碎了落地窗玻璃,一晃身跳了下去。

该死!仅仅不到二十秒钟的时间内就被摆了两道!奇耻大辱!两次的惊险程度甚至超过了以前我能记起的所有危险,我咬咬下唇,愤怒之情溢于言表。这次真是碰到硬茬子了,看来定是生死之战无疑。

不知是高度紧张还是刚才枪弹聒耳的影响,我的头居然开始隐隐作痛,脑子像是一团高速飞转的浆糊,思绪纷乱,这座教堂里所有的景物似乎都被打上斑驳发黄的时空印记,不断在我眼前旋转飞舞。

这对一个应该时刻保持冷静的杀手而言,不是个好兆头。

古怪的征兆!我从事时空杀手这么多年,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奇怪过!


6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很快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居然又产生了在海边漫步时的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难道我以前真的来过这里?

顾不得思考这些古怪的问题,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找到那个小崽子,杀了她!

我沿着同样的路线跳下窗户,发现一间宽大的仓库,但是里面放着什么并不清楚。

我顶开仓库的厚重木门,惊异地发现,她静静地站在一排排酒架正中间,酒架上许多已经被戳破桶身的酒桶正在汩汩的流出香醇的美酒,淌满一地。整间仓库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酒精味道,让进到里面的人不禁有些微醉的眩晕。

现在已经接近夜晚时分了,太阳只剩下一点点没有完全落下。橙红色的流霞还未彻底散去,残余的霞光有气无力地漫射进仓库内。她若无其事地整理头发,在影墙下的漆黑阴影中妖异地微笑。

妈的,把这里搞成这个样子,明摆着不想和我用枪对决。

开枪的话就会引爆酒气,同归于尽,我才不会那么傻。

她从背后抽出一柄匕首,光滑的刃面袒露出来,在朦胧的光影掩映下宁静的金属光泽若隐若现。

看到她的举动,我也笑了,真没想到这个小崽子要在这里跟我比刀!这真是莫大的讽刺,我今天就要让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知道我为什么叫卡门吗?我不单单会用枪,也会跳舞,最擅长的,却是舞动波西尼亚弯刀!我把枪插回腋下的枪套中,摇摆晃动身子,狞笑着从靴子里抽出短刀,向她点指比划出一个圆圈。

年幼的女孩,我保证你的尸体会被抛弃在路上,而后来过往的人会发现,你的胸膛插着一把波西米亚弯刀!随你去天堂,上帝是好姑娘!可是他只会保佑勇敢的卡门!

我呼啸一声冲向她,手中的刀飞速旋转着抖出一朵朵刀花!

刀,是我手臂的延伸,锋利的刃口只有啜饮鲜血才一解干渴,我有绝对的自信杀掉她。可是刺出几刀之后,我竟然发现我错了,她的刀术竟然和我同样精湛。她扭动身躯躲开我迅猛的攒刺,还能利用我攻击的间歇进行反击,每当我的一刀划过,她就一刀如影随形追击我而来,好几次几乎划破我的喉咙,刺进我的心口,好厉害的小丫头。

我比她高了近二十公分,力气也比她大,如果她和我一样高,一样有力量,那么我简直就是在和自己的影子战斗!

她毕竟还是太年轻,经验也没有我丰富,在某一个瞬间我右手用刀划过,拨开她攻来的一刀,飞起一脚踢在她的手腕上,她的匕首脱手在空中转出几个圈掉落在泥泞之中。

我一刀戳向她的喉咙,她疾速闪向一旁,可是要完全躲开已经不可能了,刀身笔直的没入她的右肩锁骨之中,把她钉在石灰墙上!她双手死死攥住我握着刀的手,不住地喘息着。

拔出刀,再一下就了结你,我右手用劲,想要把刀从她身上抽出来,可是怪事出现了,我感觉右胳膊一点劲力也使不上,软哒哒的发不上力。

她见我手上力量发松,趁我不备一脚猛踹过来,我只觉得小肚子一阵剧痛,不自觉的松开了握着刀的手。趁着我缩成一团的空档,她居然又咬着牙逃开了。

真是难缠的小鬼!我一手捂着肚子,在她背后紧追不舍。

该死的混蛋,如果不是处在敌对的位置上,我倒还真想和你好好聊聊。


7 


对她产生没来由的亲切感着实也很奇怪。

杀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我的朋友应该只是锋利的刀刃,冰冷的武器,寒彻入骨的孤独。

眼见她飞奔着逃进教堂后门,我尾随而至,冲进被黑暗笼罩着的教堂大厅。

风起,微微的吹动我的衣角。夜色开始流淌起来,若隐若现的月光刺破黑暗,透过教堂穹顶的玻璃,在教堂地面上散落了斑斑点点的银辉。

小女孩不知所踪,这里也没有酒气可以随意开枪了。我重新抽出沙漠之鹰攥在手中,时刻保持警觉,沿着教堂的墙壁在空旷的教堂大厅里来回逡巡寻找蛛丝马迹。

地上的零星血珠给了我莫大提示,我屏住呼吸,一步步的追寻着血迹,最后来到一面镜子前,这应该是教士们的正衣镜,两面都可以映照人影。我在刚进来的时候观察过,做杀手这一行,总对可以反射人影的东西倍加留心。

血迹就在镜面后消失。

我将身子贴在镜面上,能感受着镜面轻微的晃动,她在瑟瑟发抖。我突然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由衷的怜悯之情,姑且也算是自怜自艾吧。

“做这一行多久了?”我轻声问道。

“两年。”她在另一面平静的答道。

“出道挺早,身手不错啊,如果不是遇到我,你肯定赢了。”我哂笑着说。

那么自己又做这一行有多久了?记不得了,我的内心生出丝丝怅然之感,突然开始羡慕她的年华,我今年二十七岁。严格来讲,二十七岁的年纪并不算太老,不过对于我们这一行,却犹如已经绚烂绽放过的玫瑰,只是惆怅的等待凋零。

“未必现在就算输,我还有一把枪,枪里还有子弹。”她的话语冰冷起来。

“知道。”我用枪柄敲了敲平滑的镜面,“我愿意给你机会,一决生死。”

“看的出你是个职业杀手,一个杀手不应该这么做。”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心软了。”

她居然说我心软了,也许吧。我在刹那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歉意,坚强如铁又怎么样呢?一个杀手的过去不值得回忆,同样做杀手也不会拥有将来。

为什么活着,又凭什么去死?这都是我没法儿回答的问题。

好奇害死猫的箴言永远有效,想到这些问题,我的头只会越来越痛,我从来都是逃避。

“我没有心软,只不过是突然想要了解了解你,觉得你和我挺像。”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整理额前凌乱的头发,经过半天的厮杀,早已神形憔悴。

镜中的我并不难看,一袭干净利落的紧身皮衣,金黄色的头发松散的披散在双肩,发稍末端微微蜷曲显得自然随意,鹅蛋脸上一双勾魂摄魄的蔚蓝色的眸子闪闪发亮,鼻子以最完美的角度挺翘着,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如果我长大了,也会和你一样厉害吗?”镜子背面的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应该比我更强,”我放声大笑,“如果今天你能活下去的话。”

她也笑了,笑声同样放肆而豪爽。

如果能活下去的话,这话也是对每天对自己提醒。

“我叫卡门,很高兴认识你。”我向镜子对面严肃的说道。

“一个很优雅的代号啊,自由和流浪的波西米亚文化韵味,让我想起法国小说,不过我的代号也不错,我叫洛丽塔。”镜子对面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你就是洛丽塔。

刹那之后,我和她不约而同的朝向镜中的自己开火。子弹击破镜面,破碎而凌乱的镜子残片四散飞舞,就像是四处泼溅开来的水银,我们闪避跳跃的影子被映射在无数的镜子碎片当中,千千万万个卡门,千千万万个洛丽塔……

当枪声停止,教堂重新回归阴暗死寂。攻击间歇我们两人都躲闪进浓黑的阴影中,筹划等待下一次致命的攒射。

我的弹夹应该比她充足,这样下去她必死无疑,我心中盘算着。

突然,耳畔音乐声响起,嘀嗒嘀嗒滴答滴滴答……!

是腰间的报警器,献给爱丽丝!

真嫌老娘今天不够乱,时空管理局还来凑热闹!在我深入回归空间这么长的时间后才杀进来,肯定是完整的掌握了我的时间轨迹,有多少人来追捕我?三个?五个?十个?说不定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妈的!”脏话还没有骂出口,却从另一个角落里传出我内心深处的咒骂声。

“哈哈!真像,我们还真他妈的像!”我狂笑起来,“就连咱们的死对头都一样!”

“可不可以……并肩作战?”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没有搭话,从腰间摸出两个弹夹,扔向传来声音的黑暗处。


8 


时空管理局那帮条子真是难缠,不过他们怎么能敌得过我卡门?哦,还要再外加一个小洛丽塔呢。

短短的半个小时内,我和洛丽塔对抗了一个六人时空突击队,而且把他们全部杀死了。

我还觉得不够解气,朝身边两具死尸踢了两脚。洛丽塔脸色苍白倚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她肩上血流不止,原本在她肩上的刀早已被她当做武器插在了一名“爱丽丝”身上。

我也快没子弹了,但我的左轮手枪里还有两颗子弹,手里还有一把刀。

“杀了我吧,死在你手上,我不亏。”洛丽塔捂着她的右肩膀,轻声说。

我举起枪,想要对准她的额头。但是经过刚才的战斗,右臂酸麻不已,并不沉重的柯尔特在我手中竟然重若千钧。

真是怪事,以前出现过许多更惨烈的状况,今天并没有受伤啊,可这条胳膊怎么了?我从地上拾起一面镜子碎片,在如水的月光映照下,拨开自己的衣服检查肩膀。我居然在自己的锁骨处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疤痕。

自己的琵琶骨什么时候被刺穿了!?还和洛丽塔所受的伤的方位一样?

我瞥眼瞧向一边的洛丽塔,她的身体愈发虚弱,脸色惨白犹如一张白纸,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多。照这样下去,不用杀她,她也会死掉。

可是为什么她越虚弱,我也隐隐感觉头晕呢? 一个疑问浮上心头,难道我真的认识她?我取出一颗子弹,咬去弹头,拨开洛丽塔捂着伤口的手,将里面的火药均匀涂撒在她的创伤处,用火引燃,扑哧一声轻响,她因为剧痛而全身颤抖,血也因这样的灼烧处理而止住了。 

我则再次扒开自己的衣服查看肩膀,原本平滑的“一”字形疤痕变成一片扭结狰狞的模糊肉团。 

莫非……这是对自身伤害的蝴蝶混沌效应!?

这时揣在怀里的信封不经意间掉落下来,落在洛丽塔面前。 

“咦,你怎么会有我们部特有的‘白函’?”洛丽塔诧异的问,“难道你是我们的人?” 

“白函?”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与组织的“黑函”相对应的名号,“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前几天刚给我的,其实我只收黑色的。” 

“哦……终究还是会为敌。我们的首领已经决定在适当的时候叛离组织,那结果也只能是对抗了,”她的眼神黯淡下来,“上面写了什么?” 

“两个我不认识的单词。” 

“我们有特殊的规矩,你不妨倒着拼写出来试试。” 

redrum emit……redrum emit……倒过来就是Time murder!我心中默念着,时间谋杀!联想到刚来到这地方时的熟悉感觉,身上的疤痕……原来他提醒我的,就是这个!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摸透了事情的原委之后,我理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表情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扭曲。

怪不得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组织代理人脸上出现那种瘆人的笑容,就像是黑色的蜘蛛在脸上织出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让人厌恶。

他们已经将我算计了,让我置身于时间之城的死亡陷阱之中。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的时空杀手也堪称凤毛麟角了,真是不榨干最后一滴血都不罢休啊。

这次他们命令我杀掉的,就是过去的自己啊。

看来组织已经决定将我彻底遗弃……现在即使回去,也将面临重重追杀吧。

我能有什么办法?杀死她吗?那么就是杀死幼年的自己;留她活下去吗?组织不会放过任务失败的人。和命运对抗远不如一场豪赌来的痛快。 

不如,当真赌一把?我旋转着只剩下一颗子弹的左轮枪轮毂,之后将枪柄递给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赌命啊。”我苦笑着对她说。

她接过枪,从容的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头部,扣动扳机,哒的一声,空仓。 

“你又心软了。”她将枪递给我。 

对自己的话,心肠怎么能硬得起来?我心中暗暗感伤。

“哒”,我的这一枪也是空仓。 

“虽然败在你手上,可是我并不讨厌你,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说罢,她咬着牙,竟然连续扣动三次扳机! 

“哒!哒!哒!”居然都是空仓! 

如果不是我及时的抢下了枪,说不定她会直接把最后一下也扳动! 

这就是命!她一定不会死的,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年后的我呢? 但这最后一颗子弹了,真的要宣告我生命的终结吗? 

我颓然的将枪口对准自己。 

“砰!” 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飞身跃起的洛丽塔一拳击高了我握枪的手。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明明能活,干嘛要死?”这一次跃起让她的伤口迸裂开,她捂住肩膀,虚弱的骂道,“等到世界末日那天,再死不迟啊。” 

这一句话猛然点醒了我,为什么不换一个角度去思考?我在那一刹那沉默。

洛丽塔盯着我看的那双眸子澄澈透明。 

“真是孩子气,”我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用教训她的语气。“也罢,我死不了,可以许给你一个更远的未来。” 

“净说奇怪的话,我没有未来。我所干的事情和你一样,只是不断地回到过去。”她盯着我,眼神里尽是不解神色。 

每个人都有未来,小小的洛丽塔,你还在拒绝长大,粉红色的爆米花,继续你美丽的战计划吧。

我不再管她,收起枪,又从死去的时空突击队员身上收集了大量的弹药揣在身上。 

“你要干什么?”洛丽塔问。 

“当然是回去咯,既然死不了,那就要找那帮想要害死我的家伙算账。”我大义凛然的回答道。 

“时空管理局你斗不过的,他们的技术更先进,这次任务我仅仅回潜了十几年,竟然都被他们盯上了。”洛丽塔闭上眼睛,有气无力的说。 

“他们不是追你,是追我,我穿越的深度比你深多了,但是我最恨的却不是时空管理局,那帮家伙好歹在明处和你厮杀。不像另一帮站在我背后的人,他们明明知道我的过去,却一门心思想在我退休之前用阴谋诡计害死我,吞掉我攒了那么多年的佣金……哈哈,差点把我搞成自杀!”我咬牙切齿的告诉洛丽塔,“差一点点他们奸计就得逞了,还好我吉人天象。” 

“恩,好吧。呆一会儿我也该回去了,向我的上司交差。”洛丽塔说,“真有点舍不得,抛开任务的话,其实这地方真美。”

“你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的,我保证。”

我转身就要离去,忽然心存不忍,回转过头去看着年幼的洛丽塔,叮嘱她:

“用刀枪者,必将死于刀枪之下,多保重,洛丽塔。” 

“你也一样,卡门。”她充满稚气的笑容在清亮如水的月光中倍显可爱,让我恨不能扔掉手中的一切,去亲吻她俏丽滑嫩的脸颊。

但我最终忍住了,拖着疲惫的身躯微笑着走向到来这里的沙滩,向时空回归点行进。

回去的路很艰难啊,谁知道时空穿梭器旁边是不是已经埋伏了了相当多的人手来准备干掉我?单是突破那一关都不容易啊……而且即使侥幸逃出去了,接下来要怎么样呢?手持白函去找那个人吗?他再次会帮助我吗?

一切的一切都还是未知,不过既然已经选择要活下去,那么无论多么艰辛,也要挣扎着一路向前。

洛丽塔,我们有缘再会,不,不是再会,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三个月以后。

组织一年一度的集会就要开始了。

我用一顶宽大的羽绒毡帽遮盖住面容,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混入会场。

在洗漱间里,我摘下帽子轻轻绾起头发盘在头顶,不然待一会儿动起手来会很不方便。捏捏放在一旁的坤包,里面的东西还在。我拎起包,走进洗手间的隔间中。

手上重叠繁复的黑色丝带饰品太碍事了,还有那两串巨大的新月状耳环叮叮当当的也很招人烦,我撕扯着将它们卸下,信手扔在马桶水箱上。打开坤包,微型勃朗宁M1906躺在包底,我伸手将它拿出,卸下弹仓检查了一下,六发子弹满仓。

可爱的家伙,我亲吻了一下它镶着白色象牙的枪柄。

继续验枪,我打开保险,轻轻推拉枪栓使其处于触发状态。接下来掀开自己下身穿着的一条打满粗褶细褶垂垂吊吊满是流苏的长裙,将枪别在层叠黑色蕾丝长袜贴近髋部的地方。同时再将两把点四五斜插在腋下的枪套中。

还有时间,我倚在洗手间隔间的门上,从包里取出万宝路香烟和Zippo打火机,抖出一根烟叼住,弹开火机将其点燃,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眼前顿时丝丝缕缕烟雾缭绕。我闭起眼睛反复规划得手后的撤退路线,各种流程思考完毕,我甩手将燃着的烟蒂扔进马桶里,走进大厅。

我仰头微笑着,在舞会旋律的烘托映衬下,扬起碎花长裙的宽大裙摆,踢踏出一连串优雅的恰恰,在不经意间钻入人群。

当到达舞池正中心的时候,我猛的抽出枪,四下射击,艳丽的血花顿时开始在密集的人群中四处绽放飞溅,有不少人惊呼着闪到一旁,也有许多老手开始冷笑,纷纷从身上掏出武器。

我,卡门,对组织的逆袭,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

我向以往的黑暗宣战,不死不休!


【1】勃朗宁M1906:发出了第一支袖珍型(Pocket Model)自动手枪——M1906,发射6.35×15.5mm半底缘自动手枪弹,其成功设计使之成为后来大多数袖珍自动手枪的“典范”和“模板”。

【2】时空穿梭机:作者杜撰的一种在时空管理局严格监督下才能使用的穿越回到过去的机器,当然文中出现的现象是属于被杀手组织“非法利用”。

【3】好奇害死猫:好奇心害死猫,整句话出自1912年尤金·奥尼尔所写的剧本。原因是猫喜欢用鼻子到处嗅。对人就是形容总爱问不应该问的问题,惹麻烦。

【4】蝴蝶混沌效应:非线性科学中的混沌现象指的是一种确定的但不可预测的运动状态。它的外在表现和纯粹的随机运动很相似,即都不可预测。但和随机运动不同的是,混沌运动在动力学上是确定的,它的不可预测性是来源于运动的不稳定性。或者说混沌系统对无限小的初值变动和微绕也具于敏感性,无论多小的扰动在长时间以后,也会使系统彻底偏离原来的演化方向。

【5】沙漠之鹰:以色列军事工业公司(IMI)生产的大口径,强火力具有完全功能的0.357口径手枪,具有彪悍的外形,不是任何人都能控制的发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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