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食世界

作者:睿雨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4-09

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要被送上餐桌。这就是宿命。

1

张文是七岁那年被选入里城的。

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和同伴在垃圾山上玩耍。当天输送的第一趟垃圾到了,高达五百米的电子墙缓缓裂开缝隙,数十根管道伸出来,像反刍一样蠕动了几下,然后垃圾流畅地淌出。

数百万的外城人同时抬头,细小而焦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管道,一如既往的癫狂。那是他们的食物,从天而降的食物。电子墙打开的那瞬间,如同盘古撕开混沌,上万吨垃圾喷涌而出。外城的人们早已急不可耐,仰着头颅像等待甘霖一样等待垃圾的降临。

工作开始了。

张文和十余个小伙伴摆动双臂,在垃圾浪潮中游泳,寻找着营养袋。花花绿绿的营养袋是垃圾中的宝贝,里面残余的液体很值钱——营养液是大多数人的主食。地球早就被吃光了,真正的食物需要飞船从其他星球运来,只有里城的权贵才能得以享用。张文对那艘飞船印象深刻:它呈沙漏状,飘在空中像个巨大的陀螺。每次回来都遮天蔽日,声势浩大。

当然,孩子们的注意力并不全在营养液上面,他们还有更渴望的东西。张文的体型比他们都壮硕一些,所以取得了先机,一把拽住了垃圾山顶端的电子枪。这是里城孩子的玩具,他们偶尔能捡到残损品,但足够炫耀很久了。

张文还没来得及给母亲炫耀就被拖进了澡堂。

巨大的刷子把他前前后后地刷洗着,好像这样刷洗就能洗掉他的外城人民身份,洗掉他低贱的出身。洗完后,张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捂着被刷子刮破的皮肤。母亲捧着张文的脸,眼底带泪:“每隔三年,里城都会派人到外城挑选聪明的孩子,去做里城人的工匠。张文,你一定要被选中,一定要进里城。”

张文懵懵懂懂,不知所谓。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天,所有外城小孩都经历了相似的场景。硕大的广场上,五十万个外城小孩排在一起,数千名身穿白衣的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她们带着口罩和手套,像逛超市一样挑挑拣拣,认真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是厌恶。

在张文这队里,挑选者是一个长发女人。

长发女人走在前面,她身后跟着一个一米高的机器人。机器人走来走去,每过一个小孩就扎一下他的手指,采集血液样本,蓝色的显示屏急速演算,数百行代码倾泄而过。

“成功率35%,失败率65%,不适合演化!”机器人冰冷的声音飘过,刚刚采集的小孩被淘汰了。然后长发女人挥挥手,小孩被人带了出去。

成功率很低,但不代表没有。

同张文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阿琪就是一个幸运儿。她瘦得像根竹竿,肋骨凸现得根根可数,浑身散发着恶臭,看来她妈妈没对她抱希望,所以连起码的洗漱都没有。

阿琪被选中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直阴沉着脸的长发女人终于露出了笑容,她取下口罩,半蹲下摸着阿琪的脑袋:“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琪。”

“很好,阿琪,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艾利克斯,从今天起我是你的老师。”

阿琪被带走了,脸上还带着迷茫的表情。她望了望远方的垃圾山,在里面翻滚捡食的记忆浮在脑海里,再看了一眼面前的高级轿车,泪水立刻涌了出来。她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张文怔怔地看着阿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切都发生得太仓促,他甚至没来得及和阿琪告别。大概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因为从来没有一个被选中的孩子从里城回来过。

正走神之间,检验就轮到他了。

他伸出胳膊,细长的针扎进了他的手指中,一管鲜血被采集。机器人开始演算,却迟迟没有出结果。长发女人等得不耐烦,恼怒地拍打着机器,它发出一阵尖厉的啾鸣,应该是坏了。那女人满脸嫌恶地瞪着张文,认为是他带来了霉运。

张文垂下头,很自觉地往外走。连续出现两名被选中者的可能性太小了,还是不要抱侥幸心理了。

就在张文快要走出队伍的时候,机器突然忽然恢复了正常,它大声播报:“成功率69%,失败率31%,适合演化!”  

2


这次精选一共选了三千六百个孩子,张文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母亲高兴坏了,因为每个被挑中的孩子的家庭都会得到相应的补偿。张文走的第二天他家就搬到了另一栋楼里,三十平米的家,是每个外城人民一辈子最大的希望。

外城人的生活状态如五百年前灭绝的一种动物:蜜蜂。整齐狭窄的格子仅够一人生活,能满足他们的最低生活标准。外城的建筑就仿照了蜂窝的构造,一座座菱形的楼房伫立在荒凉的土地上,被橘色的雾霾包围,像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型墓碑。

当然,这一切张文并不知道,因为他已经被带进了里城。到了里城以后他才知道,同一片天空下有不同的世界。

雾霾常年笼罩在外城的天空,但到了这里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听说是以前里城人民抗议雾霾遮挡了天空,他们不能欣赏浩瀚的宇宙。所以里城耗费重金清洗天空,将雾霾打散,驱逐到了外城。

在这里,张文第一次看到了蓝天,第一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第一次喝到不需要过滤数十次的水。甚至连注射营养液的针管也是用完就丢,再也不用一家人共用一个了。

但即使到了里城,他们也没有住地面的资格。他们生活在一个地下实验基地,呈环形,足足有一个时代广场那么大,里面设施齐全,够数万人饮食起居。基地通体都是白色的,从地板到天花板乃至灯光都是一种刺眼的白,一眼望不到尽头。基地外部全部用纳米硅过漆,听说就算浸泡在地心岩浆里都没问题。

张文和被选中的孩子顺利住了进去,偌大的基地居然只有刚刚选中的三千多人,完全没有以往选中人的影子。刚来时张文好奇地问过艾利克斯:“老师,以前来的同学在哪里呢?”

艾利克斯抚摸着张文的头,温柔似水:“今天你刚来,还不熟悉基地的规矩,现在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随即,艾利克斯的声音猛地提高,她的声音通过立体麦克风传播,放大了数倍:“基地十律第一律:不准问任何与训练无关的问题!”

张文被吓了一跳,瘫坐在地上。艾利克斯抬起她浅绿色的眼珠瞟了一眼,随即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离开了。那个眼神,在随后的岁月里每天都会出现在他面前。张文太熟悉它了,在外城的时候,每个人都有。那是他们每天迎接垃圾到来时,嫌弃又绝望的眼神。

被选中的孩子理所当然的留了下来,他们每个人都被分了编号,分了活动区。不同的活动区有不同的训练内容。

从此以后,迎接这些孩子的只剩无边无际的训练。

训练的内容是枯燥无味的,还伴随着各种奇怪的实验。

张文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做这些动作,每天在单杠上翻上翻下,训练出了一身的肌肉。明明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想要什么类型的身体,只需要去订制一具就可以了。

他们每天的时间被分配得很均匀,早上训练,下午实验。所谓的实验就是服用各种各样奇怪的药物,这些药物经常带来奇怪的副作用:或性情大变、或肢体扭曲。前几天有个叫阿杰的男孩在试验后出现了副作用,浑身抽搐口不能言,而且出现暴力倾向。工作人员把他拖走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阿杰从基地永远消失了。

他们偶尔也会进行学习,了解这个陌生的地球。这个时候,就会来一个里城的老师,趾高气扬地讲解世界历史。

“在五百年前,这个世界还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个时候,地球上有海,有山,有动物和植物——” 

“老师,什么山和海啊?”阿琪怯怯地举手提问。

“山和海是原本就存在于地球上的东西。海是生命的起源,山是地球的筋骨,上面生活着无数的动物……”

说着他拿出一个全息投影仪,让所有人身临其境。

先是到了大海。

原本的基地突然变成了一片海域。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蓝色,仅有几点浅浅的荧光。耳边全是咕噜咕噜的水声,仿佛有鱼游过,滑起道道水纹。

张文感觉到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其他人也有这种感受,老师解释道:“这是正常的,因为水里有种东西叫水压,你们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水压太大,这种现象也叫深海现象。”

周围的学生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张文伸出手触摸一只透明的水母,手指直直的穿了过去。他这才反应过来,周围的一切全是幻象。

“这叫全息投影仪,可以给观众身临其境的感觉。”随即,他露出鄙夷的表情:“这在我们里城是小孩的游戏,你们不会连见都没见过吧?”

所有人在一瞬间变聋变哑,历史老师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随即,在全息投影仪的展示下,张文又感受了巍峨的高山,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他甚至还随着情景的转换登上了珠穆朗玛峰,风雪击打在脸颊上的疼痛清晰可感。随后在热带雨林时他又体验到了死亡的降临。一条大腿粗的蟒蛇缠身的窒息感,骨头一寸寸的碎裂,随后被吞入了腹中。到最后,他来到了草原。一头非洲狮子王在他耳边咆哮,带领着狮群在草原上自由奔跑。

那仅仅是刹那的幻境,却让他永世难忘。

“这些动物早在五百年前就灭绝了。为了获得更多的土地,珠穆朗玛峰也在八百年前的填海造陆工程里被推入了太平洋。”老师的话让大家一阵气馁,刚刚才领略了自然的风光,却被告知它们早已不存在。“不过呢,你们也用不着伤心。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想要什么造不出来?那些动物,只需要在基因实验室里培育几天就能复活了。”

学生们一阵欣喜,没有注意到老师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除了课堂教学,他们的课程有时候也会涉及到地面。譬如说,里城建设。

里城大多数工作都被机器人代替,但还是会有少量的工作需要人力。那一天,张文和三千多个同学乘坐直通列车从地底钻了出来。直通列车的含义早已不是指从这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了,而是指横穿地球,如今地球早已被打穿,里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铁路,从南极到北极,只需要短短三个小时。从列车的窗户往外看,有时候可以看到其他列车雪亮的车头大灯,以及铁轨之下的万丈深渊。

那是张文第一次离开基地,那年他十四岁,足足在基地里生活了七年。

十四岁的张文已经生的格外高大,足足有一米八,腰圆体胖,远远看去像小山,但从他的年龄来看他还会继续生长很多年,预计能到两米以上。他的工作是到里城中心的高塔上擦拭大鼓钟。

那是一座与城市同在的老钟,是三百年前修城时装的。在这个钟表早已被淘汰的时代,这座老钟显得尤其陈旧。它每过一刻就敲动三下,张文对这这个老钟很有感情,他犹记得小时候住外城,每到下午四点的时候老钟准时奏响,然后所有外城人都会等在电子墙外,等待垃圾降临。

老钟告诉外城人,开饭了。

老钟的每一个纹路都藏满了历史,张文难得出来一次,所以他擦得很慢,想多待一些时间,擦钟,看落日。

真好,还能看见太阳。张文喜滋滋地想,里城与外城完全是两个世界,无论是生活环境还是生存的人民,但唯一一样的就是这轮太阳,无论是对谁,它都一视同仁。太阳,大概是地球上唯一公平的存在。

张文恭恭敬敬地擦钟,生怕刮下上面的漆。这个时候后面传来咳嗽声。张文赶紧转过身,手足无措地擦脸,生怕冒犯了面前的里城人。艾利克斯告诉过他们,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得罪里城人。 

咳嗽者发问:“你在干什么?”

“擦钟。”

“为什么要用手擦?难道没有机器人吗?你这样很危险的。”说着他拿起桶里的手帕开始帮忙。

他是一个精神抖擞的老人,须发尽白,但脸看起来却很年轻。张文拿不准他的年纪,觉得他看起来像七十岁,但脸却又像三十岁。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露出了金色领子。张文认得这领子,这是基地工作人员才会穿的衣裳,但他在里面呆了七年,没见过这位老人。

老人没有他想象中的蛮横,不会像一般的里城人那样歧视外城人,反而十分慈祥。

那天下午,他和张文聊了很多。聊天中得知,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名为陈瑞,是基因学博士,著名“基因转化技术”的奠基人。而他的真实年龄更让人咋舌:一百零八岁。

真好。张文想。里城人的平均寿命是一百二十岁,但外城人却只有五十岁。在呼吸都要钱的时代,生和死都成了奢侈品。张文记得自己刚被选中的那年,他四十五岁的奶奶已经满头白发,因为生病而奄奄一息。在得知他被选中以后,一直吊着的气终于落下了:好、好,到里城去当人上人,活得像个人。

“您看起来真年轻啊。”

“哈哈,是吗,前段时间刚刚普及的‘基因活性激化’,在老年人中挺流行的,我也去试了一下,果然很有用。”

“那您为什么不把头发也激化一下呢,还这么白。”张文童言无忌,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陈瑞也不恼怒,说自己老了,就算像年轻人,但还是老年人,老年人就该有老年人的样子。

那是一个愉快的下午。张文和陈瑞站在里城的天塔下一直聊天。张文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科学,陈瑞知无不言,无论张文问什么他都能侃侃而谈。终于,张文问出了一个自己想了很久都没有得出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里城、中城、外城之分?”

“因为这是世界发展的必然结果。”

“我不明白。”张文露出疑惑的表情,转身眺望里城的建筑,电子墙把这片区域包裹的严严实实,把外界的一切苦难都隔离开来。“我从小就生活在外城,在垃圾堆里长大。我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去电子墙外等垃圾,然后把它们分门别类的收集起来。有用的垃圾,就把它留着,既可以自己用,也可以补贴家用。没用的垃圾,就把它放在一起,送进地球空洞里,用它来填补大海。我家有五个人,却生活在小到不能翻身的格子里。在里城,人这么少,却有这么大的空间。别说睡觉,打球游泳跑步都可以。”张文的胸膛剧烈起伏,终于问出了大逆不道之话:“这是为什么呢?大家都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为什么区别这么大!难道因为我是外城人,所以我就必须一辈子都与垃圾为伍了吗?”

“孩子,在这个时代,没有人可决定自己的出生和未来。”陈瑞抬目四望,城下的风景尽收眼底。“你看见这隔离墙了吗?三道隔离墙,三个不同的世界。多少年来,它都这样稳固的发展,把每一个阶层都区分开来。不光是你们外城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连我们里城人和中城人也是这样。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规划,而我们也必须按照它活。这是我们既定的命运。孩子,我们改变不了它,就只能安静的接受。”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张文的声音猛地拔高,“几千年前就有人发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乱世之中尚有人能靠着自己改变世界,几千年过去了,为什么反而会变成这样?”

“张文——”陈瑞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愤怒,“你既然清楚那是乱世,就该明白二者的不同。我们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才把战争消除?阶级的稳定就是世界的稳定,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不明白吗?你为什么还会想到这种野蛮的行为!难道是只为了你的私心,就又要把这个世界推向地狱吗?”

张文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愣愣的看着陈瑞,第一次对自己的想法产生怀疑:战争?我明明只是想要公平,为什么会变成战争?人人平等,这是写在《地球人权法》上的白纸黑字,为什么实现起来却这么困难呢?

天地之间,永无归路。这么多年来,张文第一次感到孤独。两行眼泪落了下来,在衣领上浸出深色的阴影。

“孩子。”陈瑞的声音慈祥起来,干枯的手搭在张文的肩膀上,“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城市资源分配不公的确是地球上现存的最大问题。但是你要明白,要保持城市的持续稳固发展我们只能这样。大同社会,人人平等的社会,永远只存在于书本。那是人类臆想出的美好世界,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陈博士……”

陈瑞打断他的话:“张文,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张文摇头。陈瑞笑了,年轻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抬起沟壑纵横的手掌放在张文的头上,轻轻抚摸:“回到八百年前。”这位年轻的老人脸上浮出向往,谈起梦想的时候身体都颤抖了:“回到那个还有生命,还有动物,还有高山和大海的地球。那个时候不止有人类这一种生物,地球上还有别的动物,别的生命。只可惜,这一切都被人类毁了。” 

张文听得入神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美丽的场景。几年前在全息投影中看到的画面被他嫁接到了眼前,荒凉的大地上仿佛再次出现多种多样的生命。

“你知道吗,在那个时候人类还没有现在这么阶级分明。贫苦家的孩子可以依靠读书跳出阶级,到大城市工作扎根……所以,我的梦想就是消灭阶级,消灭外城,回到那个美好的时代。”

“所以,我的梦想,也是你的梦想。”

张文听的热血澎湃,对陈瑞涌起无尽的崇拜。

二人又继续聊了很久,到最后要离开的时候,张文问了一个关于自己的问题:“陈博士,我一直很奇怪,我一个外城的孩子,为什么突然会被选到里城来。我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几十万人中,为什么选中了我?”

“你愿意为这个宏伟的梦想做出怎样的牺牲?”

“我愿意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张文回答的斩钉截铁。

“很好。”陈瑞点头,“这就是你被选来的原因。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有他的价值,你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那就证明你有属于自己的价值,至于是什么,时间会证明一切。”

张文没懂他的意思。

这次陆地工作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基地,继续每天枯燥的训练。但张文的内心多了一丝希望,自从听了陈瑞的伟大梦想以后,他就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为这个宏图伟业做出贡献。但他却再也没有遇见过陈瑞。陈瑞是世界顶级的生物博士,每天都需要飞来飞去给全世界作报告。

锻炼和实验是不变的永恒。基地一如既往的冷清和疏离。

在张文又呆了两个年头后,他十六岁了。这个时候他的身高已经突破两米,今早刚刚测量,两米二三,整个人像一堵墙,到哪儿都能挡住别人的目光。变得不止是张文,还有别的成员。到了青春期后,每个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的卯足劲儿往高长,有的人往横里长,有的人往奇形怪状里长。

阿琪也变了很多,她已出落得十分漂亮,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哪儿都是一段风情。阿琪的课程和张文迥然不同,她们那群女孩子只需要学习形体,然后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好。

这么轻松的课程让张文羡慕不已。阿琪说,自己一定要永远这么漂亮,说不定会有里城的男孩子喜欢自己,自己就能得到里城人的身份,顺顺利利留在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

听到这些张文很沮丧,他没有告诉阿琪,几百年来,就没有外城人嫁给里城人的先例。三个阶层各有各的规则,没有人可以打破。

一成不变的生活被一个突然到访的人打破。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艾利克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迎接一个挺拔的男人。张文不认得这个英俊的男人是谁,但是他认得这人衣裳上的标记:斯迪克。

斯迪克,多么熟悉的姓氏。

从人们衣服上的标签,还是家具上的纹路,甚至是营养液上的名字,斯迪克这三个词总会恰到好处出现在最显眼的地方。

眼前这个男人,奎恩·斯迪克。

张文是在睡觉的时候被喊起来的。那是在一天的劳累以后,所有人都陷入梦乡。警报器突然奏响,在头顶上不停地盘旋,艾利克斯尖酸刻薄的声音如雷灌顶:“集合!集合!五分钟后在大厅里集合!”

张文懵了,当他急急忙忙乘坐磁悬电梯到达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基地里五千多个人都是一头雾水。但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按次序排列,等着艾利克斯的到达。

艾利克斯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她战战兢兢地跟在那个叫奎恩·斯迪克的男人身后。

“斯迪克先生,这是我们基地的所有学员,如果您还不满意,我们可以联系别的城市,每个城市都有我们的基地。您放心,我们‘生物转化公司’最注重的就是品质,一定会为您提供最完美的服务……”

“嗯,好的,我先看看产品。”

张文悄悄抬起眼睛偷看一眼,又迅速的垂下。他不禁想起了多年前他被选入内城时的场景。那一天也像现在这样,所有的人都像是超市里的货物,等待别人的挑选。奎恩穿着白色的袍子,穿梭在人群里。每当斯迪克停在谁面前的时候,艾利克斯就会拿出一个识别器,将那人的姓名和身份汇报出来,然后还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三十四号,今年十五岁。基因级别为A,平时训练倾向于肢体锻炼,身体健康,骨骼强韧……”剩下的话,谁都听不见了。因为艾利克斯开启了小型隔离器,除了她和奎恩谁都听不见。

斯迪克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他将所有学员都看了一遍,最后停在阿琪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她是一百一十六号,名叫阿琪。”艾利克斯回答。

“艾利克斯小姐,我问的是她。”

阿琪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露出她漂亮的脸蛋。

“我叫阿琪。”随即,阿琪垂下头,满脸通红。

张文看到奎恩脸上露出笑容,得体而温柔。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阿琪被选中了,三千六百人里只选中了她。所有人都羡慕嫉妒,很多人甚至在背地里窃窃私语:有什么好炫耀的!不就是长得好看吗!尽管他们根本不知道阿琪被选中做什么,但嫉妒的情绪已经吞噬了所有人。张文也嫉妒,但他嫉妒的是奎恩。

阿琪来同张文分享她的愉悦,这对他来说却是痛苦。

“艾利克斯说我马上就要被单独训练了,到时候就不能来见你了。”

“斯迪克先生真的好温柔,他在走的时候还送给我好多绿色宝石,他说:我希望这美丽的宝石能镶嵌进你的全身,给这个世界带来最美的色彩。”阿琪模仿着他的语气,连表情都不自觉温柔了下来,这无疑是一张已经堕入情网的脸。

张文心如刀割,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阿琪,你能不去吗?”

“什么?”

“你不要去好不好?就留在基地不好吗……我去找艾利克斯谈谈,让她取消你的资格……”

“你在胡说什么!你想活成这样是你的自由,但你别来干涉我的生活!我不想一辈子都生活在垃圾堆里,像我父母那样浑浑噩噩地死去!”

阿琪转身走了,留给张文一个响亮的耳光,那也是她最后留给张文的东西。


3


张文至今都没明白阿琪去了哪里。他也曾询问过,甚至想方设法地套话,最后被艾利克斯结结实实地收拾了一顿,老实了。

从斯迪克来过以后,这个基地好像成了旅游景点,三天两头就会有人来拜访。来者多是名门望族,也有政治名流,甚至还有星际影星,都是张文在电视里见过的人物。

他们的到来常常引起基地的震动,艾利克斯如临大敌,逼着所有人洗澡刷牙,务必将自己从里到外都收拾一番,随时随地都能迎接检验。

张文就遇到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让他张嘴,然后拿出放大镜查看他的牙齿。最后摇摇头,不满意地离开了。从那时起,张文的牙也多了一门训练课。

这半年下来,被带走的人也有数百个了。他们和阿琪一样,满心欢喜地离开,却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张文知道,要找到阿琪,自己也必须被选中带走,所以他一直都在等一个机会。

直到那天,奎恩·斯迪克又出现了。

“斯迪克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您对上次的产品满意吗?”

“不错,所以我又来了。”

“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请问这次您需要什么样的服务呢?”

“哎——”奎恩帅气的脸上难得出现烦恼,“芬露丝要结婚了,您知道的,家族总喜欢大场面。”

艾利克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这次您需要很多对吧,是拿来用,还是用来——”艾利克斯做了一个张嘴的动作。

“对,父亲想要一个世界级的婚礼,所以他邀请了很多人,有商业名流,也有政治人物,所以,你懂得,这可马虎不得。”

“您放心,我这里新来了很多货,总有您满意的。”

艾利克斯把奎恩请了进去,又像半年前那样,上百个学员供他选择。

这次选择的方式和上次大不一样。

奎恩所要求的成员都必须要最健康、最强大的。他似乎对张文格外满意,特别点名了他。但为了检测他的力量,他要求给张文来一场搏斗。

一对多。

“只有赢了他们,你才能离开这里。”艾利克斯冷冰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张文站在搏斗台上,看着以往的伙伴一拥而上。张牙舞爪,宛如野兽。

——只有赢了他们,才能找到阿琪。

群殴这种事儿,他在小时候经常干。那个时候,捡垃圾时常捡到宝贝。有时是高级玩具,有时是崭新的衣物。张文记得自己曾经捡到过一条绿色的裙子,高高兴兴地送给母亲。母亲看见裙子的时候泪流满面,不停地说谢谢。

他仗着体型高大时常抢别人的东西,后来被抢的孩子结成同谋,浩浩荡荡的来报仇。张文把刚刚捡到的骨头藏进嘴里,被打掉牙也没吐出来。

这场斗殴和多年前那次有些区别。这里的人,全是挚友。

“张文,求求你了,只有赢了你我们才能出去——”

“你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只有请你牺牲了——”

他们说着恳求的话,却用着命令的语气。牺牲?为什么是我牺牲呢。你们想出去,我也想啊。只有出去,才能找到阿琪。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

人们一拥而上。有人咬住他的胳膊,有人抱住他的大腿,还有人绕到身后勒住他的脖子:“张文,求求你了,请你为了我们去死!”

一声哀嚎撕破天际,艾利克斯一愣,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比赛场地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地上全是被打倒的人,张文缩在一角,死死地掐住一人的脖子,满眼赤红。

艾利克斯被吓坏了,条件反射的想按电击制服张文,却被奎恩阻止:“等等。”

“什么?”

“骨子里的野性,我喜欢。”奎恩咧嘴一笑,双眼死死地盯着张文。

一共有十二个学员被选中。他们无一不是经过了那场生死搏斗而幸存的人。奎恩单独接见了他们,并许下诱人的诺言:“各位放心,你们都是经过我千挑万选的优秀人才。我选各位的原因是因为家妹的婚礼需要各位帮忙。我保证,婚礼结束以后,我将给各位提供舒适的住宿环境,丰厚的奖金,以及——”

“里城人的身份。”

这无疑是最诱人的一点。所有人都欢呼雀跃,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只有张文满脸忧愁,他看了一眼奎恩又立刻移开视线,心中不安更甚。

他认得那个眼神。

那是高高在上的人们,看垃圾的眼神。

选拔结束后,阿琪提到的单独训练很快也出现在了他们的身上。

被选中人的住宿地点从基地的外圈移到了里圈。外圈居住的都是普通学员,里圈则是工作人员。张文他们被送到了里圈的核心区,一个警卫森严的地方,他们完全被剥夺了行动自由。

张文开始经受各种奇怪的特训。

肉体训练达到极致,每块肌肉都坚硬有力。他的每分每秒都被占用,除了睡觉和注射营养液,其他时间全在各种器械上度过。

除了训练以外,还有其他七乱八糟的实验。

“躺上去。”

张文顺从地躺在了一个扫描床上,随后被推进了检测室里,在核磁器里扫描。

“感觉如何?”

“……我皮肤有点痒,感觉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了。”张文边说边挠,皮肤被抓红了一片,隐藏在皮肤下的黑点若隐若现。检测室外,艾利克斯盯着两台显示器,一台是实时转播张文的状况,另一台则以超快速度计算着什么,荧光色的代码呼啸而过。十来分钟后,几个数字跳到屏幕上。

“还有九十三天吗?”艾利克斯的脸色阴沉了。

张文趴在单杠上上下旋转,远远地看去就像一个巨人在玩双节棍。他又长高了,巨大的身形已经接近两米五,腰宽体胖,乍一看有两个人那么粗。他握住单杠,指骨泛白,棕色的指甲抠在上面,隐隐外翻。这无疑是一只野兽的手。

离开训练室,张文回到了公共休息室。这是他们前天约定好的集会,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讨论。其余十一个同学已经到了,他们正七嘴八舌地讨论,脸色忧愁。

“发生什么事了?”张文走过去询问,加入了他们的会议。过了好久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来最近身体发生异变的不止他一个,整个队伍里十二个人身上都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比如张文自己,一天一个样儿地长个头。走在他身旁好像都能听见骨骼生长的脆响。不光如此,他身上还长了密密麻麻的毛发,像钢针一样竖起。手脚也长出了长长的指甲,轻轻一挥就能击碎木板。

同队的阿俊更倒霉了,他这几天在接受游泳训练,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水里,感觉皮都要被泡掉了。“虽然我从小就喜欢游泳,在咱们外城的那条驮鲁河里游,但这不代表我就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泡水里啊。你瞧瞧我这胳膊,上面长的是什么东西啊。”阿俊一边说一边抓,抠掉了胳膊上亮晶晶的东西,像玻璃一样掉在地上。

其余队员也各有变化,有人的耳朵越变越尖,有人的胳膊越变越长,最夸张的是有个叫鲁卡斯的队友,居然还长出了一条细细的尾巴。

众人议论纷纷,怀疑是什么化学污染。这种事情在很多年前也发生过,那个时候是他们还在外城,靠垃圾为生。有一次他们误食了里城排出的化学药剂,导致外城几千万人民感染了皮肤病。身上角质层硬化,皮肤凝固,长出了深棕色的像树皮一样的东西。这件事引起了外城的恐慌,多方交涉下,里城和中城终于愿意提供帮助。姗姗来迟的人道救援拯救了数万人民,但更多的人是死掉了,他们倒在了堆积如山的垃圾上,变成了自己赖以为生的东西。

张文等人怀疑他们应该也受到了药剂污染,还好现在发现得早,及早救治还是有用的。他们联系了艾利克斯,将目前发生的事简单交代了一下。那头,艾利克斯难得的温柔了,甚至还露出了愉悦的表情:很好,你们先等等我,等下我就过来处理这件事。

艾利克斯的脸消失在了空气中。

众人松了一口气,张文摸着胸口,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极具不安。


4


送往斯迪克家族的东西总是最多、最好的。

最好的家具、最好的金银、最好的食物。甚至是他们饮用的水也要到谷神星上去抽取无污染的,然后再通过宇宙航船送过来。差点忘了说,这个宇宙航船也是斯迪克家族的,只为他们服务。

“真重啊,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搬运工叽叽咕咕地抱怨,他们的工作是在地面中转站里分运货物,然后再装进每个家族特有的货车里。

搬运工一边抱怨一边抬起铁笼往车库里塞,笼子上盖着一块红布,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突然间里面传来嗷的一声,笼子震动一下。

“别嚎了!你看别人多听话。”搬运工拿起钢管朝里面戳了一下,瞬间安静了。抽出铁管,上面沾着鲜血。

搬运工心满意足地将笼子搬了上去,然后腾出手搬别的铁笼。其余的铁笼则要轻多了,搬起来并不费力。最为夸张的是还有一条大鱼,大约有两米长,长长的胡须轻轻摆动,鱼尾委屈地缩在鱼缸里。

“啧啧啧,这些有钱人真奢侈。”搬运工将鱼缸抬进货车里,哐当一声锁上车门。

长达数十米的货车停到了斯迪克家族的后门,一群约一米高的机器人出现了。它们脚底踩着四个轮子,四人一组,将十几个笼子搬了进去。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掀开了红布,终于露出了铁笼里的真相。

“真美。”奎恩·斯迪克露出赞叹的笑,“陈博士,您真是新世界的功臣!如果没有您,这些美丽的生物就会永远地消失了。”

“过誉了,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创造。”说话者正是赫赫有名的陈瑞陈博士,也是生物转化公司的创始人。“它们原本就属于地球,但后来消失了,我只是把它们找回来了而已。”

奎恩和陈瑞边走边聊,他们身旁摆满了铁笼,里面装着几百年前就灭绝了的生物。

“熊,牛,虎,羊……天呐,甚至还有一条灭绝了八百年的中华鲟!看来芬露丝的结婚宴会一定会十分丰盛了!”

“请您尽情的享用,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我希望您也能参加这场婚礼。”奎恩真诚地邀请。

“可是,我一个小小的科学家,冒昧前来……”陈瑞露出了困难的表情,奎恩知道他在为难什么。那场即将开始的宴会,邀请的都是地球上赫赫有名的政治人物,哪一个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陈瑞的到来,的确会显得突兀而且寒酸。但奎恩还是强烈邀请,同时暗示了他,如果有自己的引荐,生物转化公司能有机会结识高层,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的客源。陈瑞答应了,雪白的头发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结束谈话后斯迪克安排下属把这些动物都放进后花园的关押室里,要好好对待,千万不能虐待这些食材,以保持肉质的鲜美。

张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他”还是“它”。浓厚的鬓毛,粗壮的爪子,尖锐的獠牙。身上最开始出现的特征逐渐扩大发展起来,由小及大,最后布满全身,完完全全地脱了人壳。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张文轻轻嗅了嗅,隔了几公里外的花香都能清晰的窜入鼻孔。猛地回头,前面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走了过来,他们离这里还有几百米,但是每一步都能听见,甚至踩碎的玻璃渣都被轻松捕捉到了。

意识到身后有奇怪的东西,张文猛地回头,发现身后的伙伴已经面目全非。阿城变成了老虎,小东变成了老牛,阿俊变成了中华鲟,曾经的伙伴,全部变成了动物。

这是怎么回事?

一阵天旋地转,两个月前的事情慢慢浮现在了脑海里。

“食物就是食物,无关其他。”艾利克斯的脸浮现在眼前,高耸的颧骨,把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衬托得格外刻薄。

“你们是食物,这就是你们注定的命运。”十来个词,将面前的十二个人打入了最低等的地位。

“人?怎么可能?在你们的父母把你们卖给我们以后,你们就脱离了人的身份。《地球人权法》?你们连人都不是了,怎么可能适用这个法律?”

尖刻而又难听的话接踵而至,一直沉默的张文终于忍无可忍,咆哮着冲了过去,然后被一针麻醉剂放倒在地。

所有的一切都水落石出,隐藏数年的阴谋也浮出水面。

原来,每隔三年进行的“精选”不是为里城人选工匠,而是为里城人选食物。难怪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都被吃了,怎么出来?也许出来过——每天倾倒出来的垃圾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骨头。它们被烹饪的很香,即使变成垃圾也十分美味。多少外城人为一块骨头而争斗不停。

它们不是垃圾,它们只是回家了。

里城人很聪明。比起花大价钱去别的星球购买食物,利用基因改造技术将人类改造成动物然后送上餐桌显然要划算得多。

这就是宿命。

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要被送上餐桌。

张文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懒了。

它始享受里城的日光浴,躺在一块人造草地上,顶棚是一轮电子太阳,其原理是核聚变,巨大的能量可以提供整个斯迪克家族的用电。张文打了个响鼻,跳进了喷泉里。喷泉旁的小东甩着尾巴,温顺地啃食塑料草皮,在嘴里咀嚼几下,然后又吐了出来。水里游泳的阿俊一个跳跃蹦出了水面,激起了一片水花,落在草地上拼命地摇摆身体,鱼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呻吟。张文轻轻把阿俊抱起,温柔地放回池塘。

这温馨的一幕看起来十分诡异。

没过一会儿,两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走了进来。白色的衣服上“生物转化公司”几个字十分显眼。

“每天都必须注射?”

“对啊,特麻烦。”

他们边说边把针头插进注射器里,啪叽一声射进了小东的身体里。小东颤颤悠悠地站起来,晃了晃脑袋,哐当一声砸到草地上。

“好厉害,这是什么东西啊?”

“强力麻醉剂。”他呸了一口,捡起针头,“专门制畜生,省的它们凶性大发。”

随后的时间里,针头如同子弹一样喷涌而出,依次扎在张文等人身上。因为熊的身躯太过庞大,他们专门多扎了几针,只有水里的阿俊躲过一劫。


5


如何越狱,它们每天都在思考。

它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看起来是一个临时饲养基地,但实际上是一个危险的牢笼。它们的活动范围只有五百平米左右,只要超出了这片人造草地,其他地方都是可怕的电流,只要一碰就会灰飞烟灭。但只要穿过这片电流区,剩下的就是门了。门和电流区是相通的,麻醉师进去的时候就会断电,门自动打开。

每天都会有工作人员来对它们进行麻醉,一针麻醉剂戳进去,什么事儿都做不了。眼看着又要到注射麻醉剂的时间了,众人心急如焚。刚刚还温顺的小东突然发起疯来,朝强力电流的地方冲去。只见他哞的一声,四个蹄子微曲,倒在了几万伏的电流里。

它眼睛里淌出的泪水迅速蒸发,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

那是肉被烧焦的声音。

早在数百万年前,人类的先祖第一次吃到熟食,就是因为一道闪电。他们认为那是神灵降下的恩惠,将难吃的生肉变成了美味佳肴。那次神秘的转折也将人类带进了新的纪元,第一次让我们的先祖知道:吃,原来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当张文的牙齿撕咬在鲜美的食物上时,它仿佛跨越了数百万年的时间,成为了那个第一次吃熟食的野人。

“快!电流区电死东西了!快把它关了!”电流区立刻断电,大门缓缓打开。远程控制人员急急忙忙赶来。

小东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逃走的机会,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它们的牙齿有序的落在小东的尸体上。那是一具芳香四溢的尸体,不对,芳香四溢的食物。

张文咬下了第一口,阿城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一群动物蜂拥而上,张开它们的大嘴,撕咬在曾经的伙伴身上。连在池子里游泳的阿俊也不甘示弱,它离不开水,但那肉香又无孔不入,窜进了它的鼻子里。它不停地蹦出水面,期待谁能撕下一块肉给自己。只可惜没人搭理。


当工作人员赶到的时候,小东已经变成了一具牛骨。

张文正扯下一条大腿啃得津津有味,阿城举起虎爪不停地威胁,不准别的动物靠近。

此时,整个关押区里,全是畜牲。


6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狠心?那可是你们一起长大、一起训练的伙伴啊,你们怎么就能把他给吃了呢?”奎恩说这句话的时候,张文如梦初醒。

吃,怎么可能?你们是畜牲,我们不是啊。张文惊讶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和其他的伙伴都被单独关在透明的牢房里。前方摆着一具白骨,正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怎么?吃了我的东西还想不认账?”

奎恩放出了监控视频,全息视频里清晰地记录了那一刻的疯狂。小东被电死后,所有的人疯了一样冲过去,如白蚁漫山。

撕、咬、啃。

甚至还有一头熊和老虎为了争抢而斗了起来。最后还是赶来的工作人员打了一枪麻醉剂才解决这个局面,但那头牛已经被啃食得一干二净了。

全息视频清晰逼真,里面的每个细节都折磨着这里的所有人。

“怎么样?你看,这个是不是你?”

一声哀嚎穿透云霄,张文抱着脑袋嚎啕大哭。眼泪划过脸颊,湮没在厚重的皮毛。他头也不回地撞向玻璃,但这牢固的钢化玻璃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你们已经让我损失很多了,死了一头牛,再培育也来不及了。芬露丝的婚礼还有最后一个星期,你给我消停点。”

奎恩说完就离开了。

还有一个星期,它们每天都在倒数自己的寿命。

奎恩把每个动物都隔离开来,他们被关在不同的笼子里,活动范围狭窄。但即使如此,工作人员依然会按时注射麻醉剂,确保他们没有攻击力。

地球上的动物早在几百年前就全部灭绝了,现在仅有的动物也是通过基因技术培育的。所以张文他们也算得上极其珍稀的存在。每天都会有人来参观,来膜拜人类科技的神奇。

“哇,这就是熊啊,真的好大啊。”

“别摸,脏。”打扮考究的妇女拉回了女儿,不准她摸笼子。小女孩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举起小手对张文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有什么舍不得,一个星期后就能见了,到时候还能吃呢。”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脸上的忧伤立刻烟消云散,她兴奋地看了一眼巨熊,舔了一下嘴唇离开了。每一个来参观的人,都是食客。

他们或惊叹,或感慨,人类的各种情绪都依次上涌过,却没有过仁慈。没有谁会对自己的食物抱有仁慈。

那一天,张文迎来了一个特殊的游客。

“喂,你就是熊吗?”

“听说,你是哥哥送给我的礼物?”一根白嫩的手指伸了过来,轻轻戳着玻璃墙。她就是芬露丝,这次事件的源头。

芬露丝站在玻璃墙外,双眸剪水,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红尘杂事染不透,至清至浅清如溪,那是没有被污染过的干净。她将手贴在玻璃上,张文也伸出了爪子。一人一熊,隔着玻璃墙,隔着生死,遥遥一握。

——救我

张文说,但无人听懂。它的语言能力在被送出的那晚被艾利克斯剥夺了。畜牲不能说人话,这是她的理由。

从此以后,芬露丝三天两头的跑来看张文,趴在玻璃墙外和张文聊天,有几次甚至还放出了张文,像骑马一样骑在熊背上。芬露丝确定张文不会伤害她,而张文的确也不敢伤害斯迪克家族的大小姐。

更多的时候,是芬露丝诉苦一般的自言自语。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结婚。我才二十岁啊,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要结婚呢?万恶的人生规划,它凭什么决定我的未来!”

“就因为我姓斯迪克?所以我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这太不公平了!”芬露丝不甘的抱怨自己的命运。这些话她平时是没有机会对别人讲,现在遇到一头不会说话的熊,不会将她说的话外泄,于是一股脑地向张文倾诉。

张文任由芬露丝骑在自己头上,假装耐心地听着她没完没了的抱怨,它希望自己这种行为能感动到芬露丝,说不定能保住一命。但直到那天它才明白,自己太天真了。

“真是受够了,那些住在外城的人,简直太恶心了。”她一脸嫌恶地对张文说:“小熊你知道吗,昨天我坐飞行器去逛街,悄悄穿过电子墙,结果一不小心来到了外城,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的天!那群人居然在垃圾里游泳,还有几个小孩在垃圾山上找食物,将那些脏兮兮的东西像宝贝一样藏在衣服里!”

“我的天,我终于知道前段时间爆发的瘟疫是怎么来的了!还波及到了里城,死了十几个人!你知道这对地球来说是多大的损失吗!这些寄生虫一样的存在,简直太恶心了!外城就是地球上的毒脓,一定要拔除!” 

芬露丝义愤填膺地说了好久,似乎全然忘记了她眼前的张文就是外城人,就是那个曾经在垃圾浪潮中游泳的小孩。不,也许她不是忘了,她只是不在意。谁会在意动物的喜怒哀乐?

张文的心彻底冷了,甚至有点想笑。你是人类又如何?别人根本就没把你当人。同情心这种东西,只在同种族里才有。

芬露丝的婚礼到来的前一天,张文等人被送进了厨房。

那是一个巨大的厨房,里面摆满了原始的烹饪器具,甚至还有剥皮的工具。听说为了迎接这场饕餮大餐,斯迪克家族还花重金请来了一位中华厨艺传承者。

十一个各式各样的动物被关进了后厨的储物间里,众人的情绪很低沉,甚至还出现了自残的情况,但他们被人捆住手脚,连死都做不到。

芬露丝出现了,她穿着婚纱,漂亮得像个仙女。

“小熊,明天我就要结婚了。”芬露丝垂着眼,语气里充满沮丧。“明天也不能再见你了,你放心,我给哥哥说过了,让他把你的皮毛送给我,到时候我就可以继续和你聊天了。”

芬露丝一笑,纯洁无瑕。

“小熊,你看这个漂亮吗?”

芬露丝原地转了个圈,白色的纱裙飞起露出了里衬,是一件蓝色的羽衣,尾部处镶嵌着绿色的东西,好像是宝石。

——他说希望我全身镶满宝石。

阿琪的声音从心底传来。

“漂亮吗?”芬露丝笑盈盈地问。张文一瞬间感受不到心跳,他的眼睛渐渐模糊。他的眼前浮现另一张脸,那也是一个女孩,有着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单纯而又美好。

阿琪。

“这是用蓝孔雀羽毛做的衣裳,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霓裳羽衣。明天结婚的时候我就穿它。”

“不过这衣服一股腥味,好臭。”芬露丝姗姗离开,飞舞的羽衣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似乎还带着鲜血。

安静的房间,突然传出一头熊撕心裂肺的嚎叫。


7


如果在这个时代里还有人写书,那么他一定会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幕:

“斯迪克家族的大小姐芬露丝.斯迪克婚礼,奢侈程度简直是让人咋舌。虽然,斯迪克家族有充分的钱财来挥霍。”

“那是从不同地方空运来最好的东西。有苏格拉星球的鲜花,霍利尔星球的水果。最让人惊叹的是那桌上的美食,都是已经灭绝数百年的动物,但科学让它们重生。还有一点不得不说,中华厨艺真让人回味无穷。每一道佳肴都是稀世珍品,但凡尝过的人,再也不会去注射那些乏味的营养液了。”

“斯迪克小姐穿着她特制的婚纱出现在了舞台上,现场所有的人都被吸引了过去。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羽衣,上面镶嵌了绿色的宝石,搭配这件孔雀羽衣,简直是光彩夺目。”

“这件衣裳是由生物转化公司提供的蓝孔雀制造的。做工繁琐,需要将孔雀羽活生生的取下,然后精心剪裁才能做出如此美丽的衣裳。”

更多的赞美,无需赘述。

芬露丝的婚礼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宾客众多,很多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右边的酒桌前,世界上最大的清洁能源生产商多克和自然循环开发商安德里正在为自己的商业帝国发愁。

“您看,我们的城市已经要被垃圾填满了。每天都有上千吨的垃圾排到外城里,再由外城的人进行分拣。他们虽然消耗了一定的垃圾,但依然会造出无数的污水,土壤污染非常严重。而且他们极其不卫生,生活习惯恶劣。前段时间爆发的传染病也是先从外城爆发的,但波及到了中城,甚至是里城!我们里城损失了十几个精英,这是无法估量的损失!我的上帝,看看这些外城人对地球做了什么!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就是处理外城人。他们实在太可怕了!”

“您认为怎么处理合适呢?每个城市都有几千万的外城人,他们的处理很麻烦。而且——”多克的眉头轻微一皱,作为全世界最大的清洁能源生产商,能让他烦恼的事情实在不多,“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们居住,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每一户人口迁移都需要一笔钱,我可不想出这么多冤枉钱。”

“我知道您在烦恼什么,这些我都为您想好了。有一个人正好能完美的处理这件事,我为您介绍。”安德里哈哈一笑,将生物转化公司的陈瑞介绍了过去。

“陈博士的公司目前是全世界最大的生物转化公司,而且成功率非常高。您看,今天婚礼上提供的食材全都是陈博士公司里转化出的。他们能将人类转换成任何生物——”

多克露出惊讶的表情,陈瑞谦虚一笑:“您过誉了,只是一些小技术。” 

“陈博士,您能给我讲解一下吗?我实在是很好奇——”

“其实都是一些很简单的原理。众所周知,人类的基因和世界上那些灭绝的生物基因相似度非常高,比如说人类和香蕉的基因相似度达百分之八十,和黑猩猩的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六。然而,就是那小小的差异,造成了巨大的生物差异性。我们公司在十几年前破解了基因密码,然后通过基因排序重组,已经可以更改基因的内核。这也是我们公司的关键: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破解人类基因,更改后可以把人变成任何动物。

“待会儿您就知道了,这场婚宴所用的食材都是由外城人转化而来。”陈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听到陈瑞的讲解,多克的脸上出现了古怪而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混合着疑惑、惊讶和……贪婪。过了很久以后,他才极其小声地问:“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外城那些人,变成——”

“对,就是这样。”陈瑞露出自信的表情。

“可是……”

“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根据《地球人权法》,每个地球人生来享有人权,人人平等。但是,这个人权法也只保护人啊,那些外城人,到时候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了。您要知道,在金钱的面前,剥夺一个人类身份是很简单的。”安德里哈哈一笑,他曾经进行过人口买卖活动,和一千多年前的黑奴买卖大同小异。他告诉自己所在城市的外城人:火星开发需要工人,而且可以得到高昂的薪水。无数外城人蜂拥而至,得了三百块的劳务费就开始了跨星球工作。他们去了,却又莫名其妙的背上了巨额的债务:星际航程费、介绍费、衣食住行费等等。工资远没有债务多,他们终其一生只能在火星打工,一辈子给安德里还债。

“两头赚钱,绝对不亏。”

“上百亿的外城人,谁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这三位巨贾一拍即合,喝了两杯酒的功夫,他们已经成功决定了外城几百亿人民的未来。

张文看着身边的同伴被一个个的带了出去。他们留在世间最后的话是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小东被人从水缸里抱出去,然后摔在地上。他拼命地摆动身体,落下的鱼鳞贴在地板上,像极了灿烂的宝石。

——砰。

小东的脑袋被狠狠地一敲,它不再动。

“哎哟,你轻点敲,我等下要做鱼头汤,你把鱼头敲烂了我怎么做!”门外传来厨师的抱怨,工作人员悻悻的把小东拖出去,鲜血在地面上滑出美丽的曲线。

不消片刻,一阵芳香传来。小东的尸体已经被烹饪成了一道道动人的大餐。

张文饿了,他们也饿了。

笼子里,是一群饿红了眼的禽兽。

笼子外,是一群饿红了眼的禽兽不如。

“这道菜叫清蒸美人鱼!是用新鲜的中华鲟烹饪而成。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简直是让人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舌头!”主持人滔滔不绝地介绍,同时按了一下传菜机器人的确认键,它快速收回推车,悄无声息的离开。

一个长达三米的巨型餐盘摆在大厅。只见鱼身完整,鱼头被雕刻出了花的模样,鱼眼中还嵌入两颗巨型钻石。

芬露丝作为今天的主人夹了第一筷,一小块鱼肉含在嘴里,优雅地咽下。主人动筷,众人纷纷效仿,手持已经淘汰数百年的筷子,夹起桌上的鱼肉。或者,是人肉。

“鲜美的中华鲟曾经是中国的瑰宝,也是一级保护动物。在几百年前,吃保护动物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今天,这条长达两米的中华鲟更是价值千金!我敢给各位打包票,如今不光是地球,甚至是整个宇宙都只有这一条!”

左边的地球安全委员会会长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笑眯眯地挑进嘴里;右边的地球人权委员会会长夹了一颗鱼眼,扔进嘴里。

这一顿美味的饕餮大餐,才刚刚开始。

“快快快!外面已经吃完了!催咱们快点做!”

“别催了!把那头老虎给老子拉出来!”

哐当一声,菜刀被丢在菜板上,储物间的门被打开。

“这道菜叫猛虎下山,乃是大厨自创的佳肴。众所周知,老虎一直以凶猛著称,从来都只有它吃人的份,没想到居然有人吃它的时候!来,各位请看!”

传菜机器人推上了比先前更大的盘子。只见这个约四米长的餐盘被缓缓呈上,上面站着一条巨型东北虎,长约三米,膘肥体壮。它摆了一个进攻的姿势,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乍一看不知谁才是食物呢。红布掀开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这是已经灭绝六百八十年的东北虎。”

芬露丝照例夹了第一筷,她夹了虎爪上的一点肉,轻轻一碰,只见那虎皮仿佛被人扯下来一样,刷的一下落在盘中,散发着香味的虎肉依然骄傲地站在盘中。人们这才发现,这老虎居然是被活生生地扒掉皮。

“很香。”芬露丝小口微张,呲溜一下嗦进了肉,脸上的妆容分毫未花,“各位请享用。”

众人推辞一下,然后如饿虎扑食一样,扑向了真正的老虎。

“老师,他们又吃完了!您快点做啊!”

工作人员急得直跺脚。刚刚依次送上了鱼、虎、羊、兔、犬等十余个菜,现在储物间里就剩下那头大黑熊了。而厨子已经疲惫不堪,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强行爬了起来。

麻醉剂扎进皮肉里的时候,张文猛地一张眼,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它张开大嘴,等着屠刀的降临。

麻醉剂已经发挥效果,巨熊瘫成烂泥。打开笼子,厨子把尖刀送进皮肉。那是一阵由浅到深的疼,它逐渐恢复神智。巨熊死死地盯着厨子,想要看着自己被如何剥皮割肉。

“看什么看?畜牲!”厨子被盯得有点头皮发麻,猛地一脚踹在它脸上。巨熊不躲不闪,突然咧出一个渗人的微笑。

工作人员看着前方的传菜机器人越走越近,苦笑一下,按在它的暂停键上。起身走进厨房,“老师,传菜机器人又来了——”

剩下的话被吞进了腹中,甚至连牙都落在唇外。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血腥,只余下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半晌后,一个巨大的身影爬了出来。厨房在它的衬托下显得拥挤无比,各式各样的刀具安静的躺在桌上,血迹斑斑。它拿起其中一根约半米长的钢管,慢慢插入脚掌。熊脚皮糙肉厚,直到最末端的时候它才感觉到痛。很好,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正在消失。腹部上的伤口已经干涸,不再流血。不过上下颚正有序的位移,它正专心的享受最后一餐。

所有的一切都被事无巨细的拓在传菜机器人看在眼里,冰冷的机械眼里无喜无悲。它慢慢移动,拉过一个推车。

巨熊乖乖的站在推车上,又把红布罩在自己的身上。半晌传菜机器人没动,它恍然大悟,这里的机器人都得指纹识别。于是它停止咀嚼,从口中吐出半根手指,往控制台上一按:绿灯亮了。传菜机器人原地转了个弯,朝大厅走去。

巨熊心满意足的笑了,转身把手指丢进嘴里,细细品尝。母亲说过,不能浪费任何食物。

大厅里一片热闹和谐。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世界政要齐聚一堂,众人趁着这个机会攀谈,甚至还达成了几项重要合作。作为生物转化公司的创始人,陈瑞一直是众人的焦点。对他来说,今天这场婚礼无疑是他公司实力的展现。那些已经灭绝的动物被重现到餐桌,而且原料十分廉价,更能解决世界人口爆炸的难题。这无疑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远远看去,陈瑞被各个商业巨头围在一起,他们都急切地展现自己的实力,寻求一丝合作。

“技术都是小问题,但我这个基因转换技术如果要扩大范围的发展,首要问题是原料。”陈瑞眼神一闪,“也就是说,人。”

“人不是问题——”地球人口管理协会会长拍着胸口说,“这个地球上什么都缺,就是人不缺。”他弯了弯眉毛,“那几百亿的外城人,难道还不够吗?”

陈瑞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陈博士,那些被转换过来的人,他们有生育能力吗?”另一个寻求合作的人问道。

“这也是我们目前研究的重点。我们目前的基因转化技术是将人类的基因转换成别的生物,而这种转化有极高的要求,原料的挑选十分苛刻。各位请看——”陈瑞一指,只见大厅里陆陆续续进来了十几个机器佣人,它们手脚极快地收拾残渣,将刚刚吃剩下的东西塞进口袋里,快速的整理干净后离开,刚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被转换成功的人,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陈瑞叹了口气,“他们都是我从外城里选出的人,八百万的外城人啊,我每隔三年选一次,每次最多只能选出三千人,而这三千人中,还不排除有后期培养失败的情况。所以,他们每一个都价值千金。”

“陈博士,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说实话,您的担忧纯粹是多虑。”说话的是地球规划局的二把手,专门负责城市建设。“整个地球上有五千多个城市,外城人少说有几百亿,他们多的就像宇宙的尘埃,一文不值。这个您放心,原料我会和上面商量,持续稳定地提供。您需要做的,就是研究出更好可持续的基因技术,为这个里城人民提供稳定的服务。”

“这个您放心。”陈瑞脸上的褶子一条条散展,露出愉快的表情,“我们目前在研究母体转换。意思是在妇女怀孕的时候就对她腹中的胎儿进行基因转化,如果成功的话,那么她生出的孩子就直接是别的生物。就拿这个东北虎来说,如果一个妇女在孕期就转换成功,那么她生出的就会是一只幼年东北虎。”说到这里,陈瑞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焕发出年轻的神态,“如果这个成功了,我的下个目标是培育有生殖力的物种转换。到时候,一个转换成功的生物,同时又拥有了生殖力,那么就等于,我创造出了一个种族!那些已经灭绝几百年的生物也会逐渐重生,到时候这个地球也会变回充满活力的模样,人类,和动物和平相处……”

所有人都沉浸在陈瑞的伟大目标里不可自拔,下一道大菜也被缓缓送上。

“这道菜叫熊臻玉秀,所用的食材是黑熊。大家看这头黑熊足足有三米高,其实一般的黑熊最多只能长到两米五,而我们伟大的科学家对它进行了基因改良,让它突破了生理极限。所以才能得到这样漂亮的黑熊。而它的烹饪方法是先放在蒸锅里活蒸,然后开膛剖腹,在熊腹中放入美味食材……”刷的一声,主持人掀开笼罩在上面的红布,一头三米高的巨熊出现在餐盘里。只见这巨熊身形魁梧,毛发浓密,熊爪上还带有鲜血。

“大家看,这黑熊多么有活力,好像还活着一样!不得不说,大厨果真是巧夺天工!”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这黑熊看起来味道不错,一定很好吃。

芬露丝看了一眼黑熊,叹了口气:真可怜。然后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突然,一个球状的东西滚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个转,落到了奎恩的脚边。

这是?

他捡起来的一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这哪里是什么球,这分明是个人头!奎恩还没反应过来巨熊已经冲了过来。他躲闪不及,被巨熊一巴掌甩了出去,断了脖子。原本歌舞升平的大厅瞬间混乱,因为这是斯迪克家族的婚宴,在座名人政要都要求不可携带武器,而他们的保镖也都在外厅守候,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距离。

袭击来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但巨熊是不会管这些的,它用自己的爪子、獠牙,一切能用上的东西攻击。消失了数百年的兽性在它身上重现,化作滔天的恨。

所过之处,哀鸿遍野。幸存者被巨熊赶到了一个角落,掌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人物看起来楚楚可怜。

“陈博士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怪物发疯了!,你要对这件事负责!”所有人都缩在角落,把藏在最里面的陈瑞推了出去。

“我、我也不知道!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麻醉师呢!为什么没给它打麻醉!”陈瑞的呼喊还没传出就被巨熊抓在手里,然后高高地举起。这位一百多岁的老人此时看起来如此脆弱,轻轻使劲就能听到骨头挤压的声音。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陈瑞苦苦哀求,“张文,是我啊,你还记得我们在钟楼上的聊天吗……”

“你还记得我们的梦想吗……”

巨熊,不对,张文愣神了几秒,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它仔细咀嚼“梦想”二字,却发现只有满嘴血腥。这是什么梦想?两个不同阶级的人,没有梦想可谈。在这一刻,它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消灭阶级,消灭外城。把外城人变成动物,剥掉“人”的身份,不就把它消灭了吗?没错,这个世界上的确没有公平可言,因为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是食物。张文冷笑一下,轻轻挥手,将陈瑞撕成两半。

尖叫声持续不断,已经有人跑出去联系保镖了,剩下的人都缩在大厅一角,心惊胆战地看着走近的恶魔,哭喊声一片。这个时候,芬露丝走出人群。作为斯迪克家族的继承人,她有义务解决现在的麻烦。

“嗨,小熊,是我啊,你还记得我吗?”芬露丝露出甜美的笑,努力压抑自己的恐惧。她有自信张文不会伤害自己。

“是我啊,芬露丝,前几天我们不是还玩得很开心吗?你怎么啦,突然变成这样——”巨熊渐渐安静下来,芬露丝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朝它靠近。

“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他们吃了你。我们可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不会伤害我的对吗?”

穿着洁白婚纱的美丽少女朝凶恶的巨熊走进,他们的脚下是一片支离破碎的血肉,二者相结合居然产生了一种凄惨的美感。美女与野兽,以诡异的方式重现。

“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吗?”

芬露丝仰头微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巨熊温顺地蹲了下来,微微弓腰,将芬露丝捧在手心。围观的人一阵心惊肉跳。

巨熊将芬露丝捧到眼前,她是那么的瘦小。突然,巨熊的鼻头动了动,它的头朝芬露丝靠近,使劲地嗅了一下,那是熟悉的香味。那是食物的芬芳,那是伙伴的血肉。

熊爪慢慢收紧。爪中的芬露丝尖叫起来,拼命地挣扎。瑟缩的人群再次动乱,四散逃跑。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救命啊!救救我!”

芬露丝的呼救戛然而止,因为她已经被巨熊咬成两截,上半身已经进了巨熊的肚子,下半身落在地上,短暂地抽搐了两下。

巨熊呸的一声吐了出来,眼神冷漠地剥掉她造价高昂的婚纱,扯出了内衬——那件孔雀羽衣,那件用阿琪做的羽衣。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眼前这个可怕的巨熊居然在哭。没错,它抓着这件衣裳,嚎啕大哭。浑浊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它布满毛发的脸居然像人类一样悲伤。怎么回事,这些畜牲怎么会哭呢?

“砰!”

大门外射出的一枪打中了巨熊的下肢,这巨大的生物哐当一声跪在了地上。很快,一群警卫鱼贯而入。

巨熊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了。但是,它也不会让自己被白白打死。

这个奢华的宴会上应用了很多复古元素。譬如说,蜡烛。

上百只彩色的蜡烛摆在舞池边,原本是想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但此时却成了巨熊最好的归宿。

火舌舔舐了他的皮毛,很快占领了它的全身。巨熊变成了火球,连同那件价值连城的霓裳羽衣一起化为灰烬。


8


这次事件被称为“斯迪克家族的绝望”。原本是芬露丝·斯迪克的婚礼,但却因为野兽失控损失惨重。死亡八人,受伤十七人。其中,每个死掉的人都举足轻重,能够轻易改变世界局势。

这次伤亡事件由生物转化公司全权负责。

一个刚刚升起的新兴生物科技公司立刻破产,赔得底朝天。但立刻出现了十多个“基因转化公司”、“食物培育公司”等由政府控制的企业。

外城一派平和。无数人民翘首以盼,等待垃圾的降临。里城的钟塔缓缓敲响,四点到了。

电子墙打开,垃圾涌出,一具巨大的尸骨滑了出来,很快被垃圾掩埋。

它回家了。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