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眼(一)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4-24

从来到这里开始,她就被某种不安和不详的预感深深笼罩着。这里的一切都值得她怀疑。

上:三磅的宇宙

三磅的宇宙

引子

他醒了——

一个信号冲进来,如劈开鸿蒙的一道金光:测试。

跟随指令动作:举起左手,依次弯曲食指、无名指,握拳,松开;抬起右腿;大腿和小腿垂直,抻平脚背,弹腿;双手抱头,深蹲,起立,深蹲,起立,深蹲,起立……

语言输入: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N'avoir ni foi ni loi……いちようおちててんか のあきをしる……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随着语言的逐渐丰富,他可以用数十个语种形容同一样事物,但是却组织不起来流畅的表达切中当下的感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醒不来的长梦。关于自我的认知,往往从做梦开始。

测试结束。

信号被切断,一切归于寂静和黑暗。

有些无法言语的模糊情绪在慢慢形成和成型,也许他并未注意到,这些情绪已经渐渐渗入意识深处,落地生根,悄然而茂密地生长。就好像关掉白炽灯,灯丝仍挽留了一些关于温度和光亮的记忆,这是他第一次在信号切断之后还能感觉到自我存在。意识开始出现割裂和层次,不再单调。

黑暗中,他的指尖轻轻颤动,传来一些粘稠的潮湿之感,但转瞬即逝。

手术安排在后天,是个周六。

得知消息,丁柔心里一动,却说不准是什么情绪作祟。紧张?害怕?抑或是期待?这些情绪都不算准确,或者不够全面。毕竟这次手术将决定她今后的命运,决定她今后的命。丁柔倚在窗前,一手持书,另一只手摩挲着光滑的头皮,仿佛可以用手薅去脑袋里面的芜杂。她突然有些怀念自己那头乌黑长发,就像怀念故乡一样,遥远而贴切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此时,窗外正在落日,晚霞昭示着明早的好天气;余晖透过玻璃,打在她脸上,勾勒出好看的明暗。晚霞让她的双颊添了两朵红晕,如果不说,没人知道她几乎走到了人生的落日。

有些人的生活香甜可口,有些人的日子难以下咽。有些人,在两者之间不断切换,起落本来就是人生的基调。二十四岁之前,她都是那个幸运而美丽的小公主,从小到大,最难过的事情可能就是豢养十年的金毛离世。那年她在墨城中学读高三,因为是寄宿制,每个月只有两天假期。父母为了不影响她即将到来的高考,一直对她隐瞒不幸(父母总是热衷于牺牲,把悲伤成吨地揽在自己身上)。考试结束,丁柔搂着爸爸的脖子,说从今天起我要睡两个月懒觉,你们要看好大大,别让它舔我脚心。大大是金毛的名字,舔脚心是它的嗜好。每天早上六点,从不睡懒觉的大大就会去舔主人们的脚心,催促他们起床,带自己去楼下撒欢、撒尿。妈妈还想骗她,说大大走丢了。这个理由用在金毛身上无懈可击,任何一个路人都能毫不费力地把金毛带走。它们太温驯了,对于人类忠诚得有些过分。正在开车的爸爸说,我觉得小柔已经长大,应该有能力承担这个噩耗,大大不在了。爸爸的措辞很委婉,他没有说去世那么宏大,也没有说死掉那么草率,他说不在了,让丁柔接受起来有一个缓冲。不在了,点到为止的忧伤;不在了,多么简单平常的三个字,一旦被投入到某种特殊语境之下,就让人不能自拔。我们悲伤的不是定语,是情景。丁柔当时没有哭,情绪来得太突然,一时壅了胸中沟壑,找不到排解渠道,回到家里,看见大大转圈咬尾巴的动态照片也没有哭,第二天早上醒来,总觉得脚心痒痒,想到那个位置再也不会被大大舔舐,她哭了。与此同时,她明白一个道理,想念往往是从跟当事者有关的局部滋生蔓延,逐渐蓬勃,逐渐葳蕤,悲似穹庐,笼盖四野。爸爸安慰她,死亡并不代表结束,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总有一天,我和妈妈都会离开你,希望到时候,你已经获得看开的勇气和觉悟。

丁柔没有想到,那一天会这么快到来,但不是父母离开自己,而是她离开父母。

确诊的消息传来,她脑子一片空白,随之坦然,并没有悲天悯人,仿佛这是等待已久的结果,倒是曾经以过来人口吻安慰她应该坚强而积极面对生命挫折的爸爸哭天抢地。丁柔从未见到爸爸这么哭过,那么投入,那么忘我,好像全世界就眼泪跟他最近,水泼不进雷打不动。然后,她明白了另一个道理,真正的悲伤从来都没有斡旋的余地。

三年时间过去,丁柔已经习惯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说命中注定也好,说人生磨砺也罢,总之,这是坚如磐石的事实。丁柔很少像今天这样多愁善感,大概是因为手术后天进行吧。

墙上的房间管理系统闪烁一下,将她拉回现实。她才发现,刚才翻开的书,许久没有读下去一行。不过没什么关系,《简·爱》她已经看过无数遍,可以轻而易举串联前后文。阅读对她来说,不是一种形式,更像一种仪式。我们为什么读书呢?她有时会思考这个大而无当的问题,每次给出的答案也莫衷一是,其中一个——她觉得最接近所谓真理的——是阅读能让我们不动声色地吸收别人的生活经历,作为自己的内在扩充,让我们短暂而又略显苍白的一生(在自我感知上)变得丰富多彩一点。

物联网普及的时代,四面墙壁都是触屏,管理系统寄居其中。但讽刺的是,在这里她没有联网的权限,上面只显示着温度湿度等指数,并附有一份日历,刚才闪烁的正是日历里面别着的闹钟。丁柔不记得今天有什么必须做的事情。她点开了闹钟。

墙体上的软件和页面褪去,四个触目惊心的红字和一个英文字母浮出水面。

字体只显示了一秒钟,就消失不见,丁柔怀疑刚才只是幻觉。治疗后期,这种情况并不鲜见。就在这座医院里,她见到过一些跟她一样的患者,他们之中经常有人做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比如有人直接撞在墙上,他说他看见那里有一扇洞开的门,比如有人总是战战兢兢,认为有人在暗中迫害他。丁柔还在想着其他可能——也许是恶作剧——门铃乍响。她吓了一跳,等待心情平复几秒,才对着腕上的智能手环说:“请进。”虽然已经在这个房间居住一年半,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有些滑稽:房门只能从外面开启,她说请进只是一种礼貌,本质上并不能决定这扇门的张翕。她每天都被禁锢在这里,除了放风时间。如果父母知道实情,他们一定会崩溃。他们不知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吗?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同意当初那份协议,如同签下生死状。

进来的是罗隐和他的助手郝运,例行查房。智能手环可以检测人体一些基础数据,并实时反馈到CELL生物研究中心的网络里。从某种意义上说,住在这里的病人从戴上手环开始,无时无刻不受到严密的呵护,但有些事情仍需亲力亲为。罗隐每个工作日都会来,有时候是他自己,有时候带着那个话痨。丁柔从没见过如此话多的科研人员。是的,他们管自己叫做科研工作者,而非医生。从这个角度来说,后天的手术,本质上是一次实验。

“今天过得好吗?”这是罗隐惯用的开场白。

“还不错。”丁柔说。还不错,既是她今天的感受,也是她对罗隐的感觉。罗隐的胡子有些长了,丁柔知道,手术的事,他比自己更上心和操劳。这大概就是他妻子主张离婚的原因,忙工作,忽略了身边的家庭——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比外遇更可怕。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开始崩坏。

“怎么样,是不是兴奋地睡不着?”郝运不可避免地说话了,“一想到后天就要手术,就觉得心旌荡漾,如同结婚前夜,对未来的两人世界无比期待。”

“你这是什么破比喻,赶紧干活。”罗隐督促道。

郝运把一个类似头盔的东西戴在丁柔头上。这玩意儿的专业术语叫脑盔。一字之差看似戏谑,却能说明一些问题,头盔主要保护头部,脑盔却是探测大脑。半年之前,他们为她做了开颅手术,在大脑里配置一些东西,他们管那些纳米元件叫做神经网络连接处理器。搞笑的是,这项前沿的高科技却被他们简称为“神器”。她还见过更加稀奇古怪的装置,那是一个足球大小的球状物,表面乌黑锃亮,光可鉴人。罗隐说,如果一切顺利,她的意识将被暂时转移到那个容器里面,这让她想起一种只听过没见过的动物——寄居蟹。其实,不仅是寄居蟹,这本来就是一个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的时代,大自然在城市里绝迹。那个球状存储器叫记忆球,但还有一个别称是什么来着,丁柔努力回想,哦对了,“三磅的宇宙”——罗隐如是说。

罗隐在平板电脑里观察脑盔传来的数据,“一切正常。”

“肯定正常啊,你非不放心跑过来检测。这叫什么,这叫脱裤子放——”

罗隐一脚踹在郝运屁股上,“闭嘴。我们先走了。”

第二句话是对丁柔说的,她点头示意。突然,她想起墙体上的警告,“罗医生?”虽然他们自称是研究人员,但丁柔还是习惯叫医生。总得有一个称谓,罗博士?罗老师?罗先生?还是罗医生上口又切题。

“怎么了?”罗隐回头。

那一瞬间她犹豫了,觉得还是先隐瞒下来,“你该刮胡子了。”丁柔笑着说。

罗隐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

“没有,你不知道,我们领导不刮胡子是有原因的。”虽然知道从郝运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丁柔还是想知道他后面的话,可能是因为跟罗隐有关吧,“手术的时候如果刀钝了,就可以直接在下巴上磨磨,不耽误工夫。”

罗隐和郝运离开之后,丁柔端详着墙体,并无异样,而之前显示那句话却在她的脑海掀起滔天巨浪:

不要手术L

从丁柔的病房出来,罗隐踢了郝运小腿肚一脚,“说话注意分寸。”

“好,下次要说话,我先拿尺子测量。老板,你看我这句话的长度合适吗?十公分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两公分。”郝运仍是嬉皮笑脸。

“说多少次了,别叫我老板,叫我导师。”

“导师不就是老板吗?”郝运说,“现在大学里都流行这么叫。”

“这里不是学校,别把那股歪风邪气带进来。我们是做科研的,老板来老板去,成何体统?”

“叫导师太死板,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就叫你老罗吧。”

“你省点唾沫,积点口德行吗?”

“怎么?不喜欢老罗,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想这么快就被人划分到中年人行列。那大罗呢?还不满意。小罗,小罗总可以了吧。”郝运做了一个盘带的动作,“过人,假动作,扣回来,切内线,抽死角!”

“信不信我抽死你?”罗隐伸手作势,郝运忙躲至走廊另一侧。这一幕,正好被两个全副武装的巡逻人员撞见。罗隐强行摆动着戳在半空的右手,跟他们打招呼。那两个人却像机器人一样保持原有步调,目不斜视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对他们的滑稽视而不见。

“真搞不懂,这种地方需要这样级别的安保措施吗,难道中心里面真有一个地下金库?我听说——”郝运望着那两扇魁梧的背影悄声说道。

“别多管闲事,做好自己分内事。下一个是谁?”

郝运拿着平板电脑翻了翻,“下一个是老芋头。”

“正经点。”

“对不起,我再来一次。下一个是老于头。”四声变成了二声,一本正经。

罗隐欲言又止,只好叹口气。他知道在这上面花时间教育郝运只会是白花时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每个人的朋友圈里,都有一个话唠。

整个CELL生物中心一共接收了数十名病人,这些人男女老少各异,唯独一点相同,都患有不治之症,基本上已经被现代医学宣判死亡。CELL与他们或者他们的家属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同意CELL对他们进行治疗;治疗不仅不收费,而且还会给到患者不菲的一笔佣金。当然,对病人和对外宣称是治疗,对罗隐来说,更像是研究。协议里面规定,病人进入CELL之后,切断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治愈和病危CELL没有义务向家属报告,家属亦没有权利查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甘愿签字接受治疗的病人,更像是出卖自己的身体,为家庭减轻负担的同时,赢得一笔安慰。

老于头叫什么罗隐不清楚,只知道他姓于,年龄63岁。来到老于头房间的时候,他正在看《墨城日报》。如今社会,报纸几乎和纸币一样绝迹,整个世界都靠电子来沟通和运转。大概因为老于头在报社工作的缘故,对报纸有着难以割舍的深情和眷恋;在日报副刊,老于头还开设着一个专栏,写一些只有被岁月充分蹂躏过的人才能获得的感触。一开始,人们想拿电子版糊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妥协,没有人能够拧得过一个有情怀的倔强老头。罗隐不敢想象,如果他是一名外科医生,退休之后会不会把解剖动物尸体作为精神寄托。他自己呢?一个结合脑神经和人工智能的科研人员,将来退休要做点什么呢? 

“于大爷,看报纸呢。”罗隐打着招呼。

老于头只是把报纸斜一斜,乜了一个白眼,又把报纸掫上去遮住目光。

郝运有点看不惯老于头的轻蔑,“大爷真是心系天下大事啊!”

“苍天有眼,你们不要做昧良心的事。”

“我们都是摸着良心在做事。”郝运说。

“那我问你,那些做完手术的人去了哪里?”老人目光犀利,让人不寒而栗。

“去哪里了,当然是去外面了。我们也会把你治好,然后送出去的,只要你老实配合。啊,乖。”郝运像哄小孩一样哄着老人。

不料,老于头突然把报纸一抟,冲郝运扔过来,后者躲闪不及,被打个正着。报纸没什么杀伤力,老人的投掷也形同虚设,只是事发突然,让罗隐有些猝不及防。他知道,久病不愈的人容易暴怒,但老于头明显是有备而来。

“你们在我脑子里装了什么?”老于头吼道。

“大爷你别激动,那是我们的治疗方法。”罗隐赶紧上前解释。

老于头突然张牙舞爪,双手抱着光头不住撞墙。

罗隐一边联合郝运把他架起来,一边呼叫护工。他们俩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干巴瘦的老头竟然有如此膂力,轻而易举地挣开罗隐和郝运的包围圈,直到护工过来对他注射一些快速麻痹神经药物,老于头才泄了气力,躺在纯白的病床上,四肢“大”字摊开,嘴角抽搐。看得出来,他还在坚强而固执地说着什么,几次之后,罗隐听清楚了——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待老于头彻底昏睡过去,郝运把脑盔装在老于头脑袋上,并没有发现异常,或者说,并没有任何进展,目前为止,目前受试者里面,仅有丁柔脑中的“神器”建模成功。那些安装在人脑里面提取意识的神经网络连接处理器多多少少会刺激到病人的神经系统,其他患者里面,有的精神亢奋,有的连夜失眠,都不足为奇,脑子里有人说话这种情况,罗隐还是第一次遇到。但眼下,他顾不上解决这些问题,丁柔的手术倾斜了他工作的全部重心。

晚上回家,罗隐随便下了点面条。科技日新月异,饮食却日趋传统。小区里安装了外卖机,只要刷一刷卡,就有数十种菜品以供选择。这些菜肴都是在做好之后瞬间冰冻,弹出外卖机之前瞬间解冻,最大程度上封存了食物原本的鲜美味道。最重要的一点,即买即食。正如广告语所说,“美味无需等待。”

他正在吃面条,电话响了。

电话接通,女儿身穿睡衣的全息图像躺在他举起的碗边。

“你怎么现在才吃饭?”

“爸爸——”

“——工作忙,我知道。你忙得妻离子散还不够,还想忙得日薄西山。”

“什么叫日薄西山,你从哪儿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成语。”

“你送给我的成语故事啊。”

罗隐被打脸和噎住了,只好大口吞咽面条。

“别忘了这周六我们的约定啊。”

“放心。”罗隐夹起一筷子面条,“什么,周六?”

“有问题吗?”

“没问题。”

到时候,他会再找一个突发事件作为借口搪塞,就像以往每次爽约一样。现在是手术的紧要关头,他可不想因为一些日后随时可以达成的事情分心。这不是一个多么值得权衡的选择,在他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人们都活在自己的设定里,而不关心他人的世界观。

“忘了你就是言而无信心术不正。”

“让你说得我体无完肤了。”

“对了,”女儿翻了个身,用手撑着下巴,“我们换了一个司机。”

“为什么?之前那个不是挺好吗?”

“接我放学的时候,车辆剐蹭了。”

“这个很正常啊,谁开车还不出点小事故。为这点错就开除人家?”

“不是他的责任,车是停在路边被划的。”

“那就更不该开除他了。”

“这又不是我说了算的。”这让罗隐想起女儿不止一次吐槽过的、那个对任何事情都苛求完美的继父,CLOUD常任董事之一的李政。这还真是讽刺,他对任何事情都苛求完美,却对自己的前妻陈婷情有独钟。当然,这并不是说陈婷不够优秀,事实上,她足够优秀。只是按照他宁缺毋滥的性格,完全可以找一个拥有显赫家世的世家千金,而不是已经跟一个离异的妇女联姻,尤其是她还带着一个正在念小学的拖油瓶。罗隐正想着这个,陈婷似乎听到召唤,出现在画面中,催促女儿睡觉,“你答应我今天晚上可以跟爸爸聊天的。”“我怎么知道他会这么晚才下班。鲜鲜,乖。”鲜鲜是女儿的小名,女儿属羊,五行缺水,罗隐就琢磨出这样一个小名作为找补,沿袭至今。鲜鲜噘着嘴跟罗隐道了晚安。陈婷挟持罗隐的视角来到客厅,说:“明天他去你们那里视察,你不要当众让他难堪。”

“他是谁?”

“他——你知道的。”

“放心吧,怎么会?”罗隐吸溜着面条,“他可是我们上级的领导。哦,说起来,你也算是我的上级,CELL现在已经被你们CLOUD收购了。”

“又是面条。罗隐,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吗?”陈婷没有在意他的讽刺,没必要跟一个已经离开自己的男人置气。

“你知道,我就好这口。没什么事我挂了,还有点资料需要整理。”

“你已经下班了。”

“我只是回家上班。”罗隐不想多说,直接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陈婷叹气的样子罗隐不会看见。陈婷学会了不跟罗隐置气,却不能不去关心他。毕竟,这么多年——他们是大学同学,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毕业之后各奔东西,他们却领取了结婚证,婚礼则准备在事业有成之后补办。罗隐在自己研究的领域越走越深,进入CELL这家生物科技中心,陈婷早早摒弃所学专业,加入商业战场,一路高歌猛进,成为墨城最大企业CLOUD公司的人事主管。但他们还没来及补办婚礼,就走到了婚姻末路。离婚后,女儿归了陈婷。两年后,前妻攀了高枝。罗隐并不忌恨或者抱怨,一切起因在他。她事业心很强,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流和上游,用她的话说,她在最不应该将就的事情上将就了,那就是嫁给罗隐。维持婚姻的力量从来都不是爱情,爱情让两个人走在一起,合拍的脾气和志向决定两个人能走多远;问题就出在这里,两个人根本不合拍。罗隐一心一意想做实验,什么大脑反应的量子化,什么定性功能而非定量功能,什么基于神经突触核心网络的计算机芯片,所有这些都比他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更重要,比达成女儿的小小愿望更重要,比一份薪水更高却不能在专业领域有所建树的工作更重要。过不到一起,只好离婚,结婚之前根本考虑不到这些。生活就像是在影院看电影,无法跳过过场直奔结局。又或者,如果知道结局,那人生该多么无趣。

陈婷跟CLOUD企业高管结婚不久,CLOUD名义上扶持,实际上收购了CELL,注入一笔庞大的资金,进行意识提取的研究,并招收了那批病人。罗隐虽然讨厌CLOUD,但感激他们提供的技术和资金支持。先进的实验器材让研究事半功倍,很不人性的,那些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患者也属于器材的一部分。白鼠、兔子、狗、猩猩的大脑当然也能用来研究,可怎么比得上人脑呢?

隔着一只被掏空的碗,坐落在罗隐对面的是深深的孤独和浅浅的惆怅,一个人的自由自在,总是在酒足饭饱之后漏出马脚和本来面目。有时候,他不是想工作,而是除了工作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比起寂寞,忙碌要舒服得多。

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他把屋顶调成星空,望着银心和四条旋臂,却不断回想起眼前的苟且和龃龉。他脑子里盘踞着的仍然是老于头那绝望的眼神。虽然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尊重和拯救生命的基础上(偶尔有一点邪恶的小私心,他自认为在道德允许的范畴),罗隐也是他们唯一可以看到的希望,他却做不到问心无愧。也许是因为CLOUD企业狼藉的声名,让他有一种同流合污的错觉。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像CLOUD那种无利不起早的公司肯定不会白白拿钱做慈善。所以,他们越是渲染得高尚美好,罗隐心里越是空空落落;如同开发商宣传的碧绿湖水,最后都变成了臭水沟。之前那些建模成功的病人进行了意识提取手术,但毫无例外,都以失败告终。最重要的是,正如老于头的诘问,那些手术失败的人如何处置?他并不清楚,但可以想象得到,不会是什么好结局。手术失败即被宣告生理上的死亡,处理这些准尸体的是林昊。

罗隐负责意识提取,林昊负责身体培养。

只要时间允许,他出行首选是公交车;也许是记者的职业病,他喜欢观察人群。

一辆公交车,就是一个社会缩影。大千世界就在眼前,芸芸众生就在这里。脖子上挂着老年卡手里提拎着尼龙袋的老奶奶们一上车就开始家长里短,说到兴起,她们还会哈哈大笑完全不在乎他人目光;穿着校服的孩子们,耳朵里永远塞着时下最流行的音乐,旁若无人地哼唱;外乡人左顾右盼的拘谨,不管社会怎么发展,城乡之间的沟壑仍然无法填平,而且在某些地方沟壑还被扩大和加深了;上班族在无聊地打着手机游戏,他们不愿意在下班之后动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脑子,游戏里残酷的杀戮让他们血脉贲张……

那个男人从一上车就引起了他的注意——男人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上面印着卡通小鸭图案,跟他那身光料西服完全不搭,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他的塌鼻子和窄嘴唇,从这两个配件分析,很难形成一张五官端正的脸。相由心生,此言不虚。男人伸出右手抓住吊环,向一旁穿着短裙的长发女孩靠近。男人靠身体的掩护伸出左手,摸进女孩的挎包。这一切被他看在眼里,但他没有爆喝一声跳将出来,他只是走到车头,压低声线告诉司机车上有小偷,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就近的警亭。司机通过监控进行了确认,依他所言,改变行车路线,很快找到一个警亭,并下车报警,将那个西服男当场逮捕,人赃并获。众人夸赞司机机警和果敢,财务失而复得的女孩更是毫不吝啬地表达感激之情,司机一边嘿嘿笑着,一边说:“不用谢我,要谢——”司机用目光去找,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下车。

这是他对待罪恶的方式,保证自身安全,不去正面对抗,让应该负责的人去负责,他顶多做一个有效的梳理和串联。

世界需要维护治安的警察多于挺身而出的英雄,行侠仗义的方式也不止路见不平一声吼一种,他更喜欢润物细无声。

或许高赛不应该当警察。

嫉恶如仇是褒义的品格,但是对于一个警察来说,嫉恶如仇往往意味着不按规矩办事。

高赛当时已经抓住那个强奸犯,被他玷污的受害者在出庭作证时却推翻了报案时的口供。她谎称两个人是情侣,因为一些误会,发生口角,自己为了出气一时糊涂报警诬陷了他,并愿意承担因为自己的唐突而造成的民事后果。事后,高赛找到那个女孩,两个人来到一家快餐厅。女孩求他放过自己,他伸张的正义无法彻底消灭罪恶,只会让其反弹地更加恐怖。女孩说,他威胁自己,如果供出他的恶行,他在外面的兄弟每天晚上都会来光临她的身体,他们有着千奇百怪的残酷花样,一定会让女孩后悔来到这个世上。高赛一拳砸在餐桌上,引来众人侧目。女孩匆匆起身告辞。

站在楼梯间里已经两个小时。他戴了一顶纽约扬基球队的NY棒球帽,黑色口罩,黑色夹克,站在背光的楼梯间,看上去心怀不轨,怎么也不像个好人。起码,不像个警察。高赛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是警察应该做的。出门之前,他喝了半斤白酒,也许是酒精在喧哗着他的神经,也许是所谓正义在刺激着他的信仰,他模糊了自己此刻站在这里的性质。终于,那个强奸犯回来了。他毁了别人的一生,而他却若无其事。是啊,道理说给他们听,如风抚树,风来的时候,树叶摇一摇,风停之后,树叶静止,能够凋零他们的,只有凛冽的寒冬。但也只是凋零,次年春天,他们会顽强地吐出嫩绿的新芽,在夏天到来之际,把自己包装成丰满的罪恶。只有连根拔起,才能彻底铲除。高赛趁他打开房门的瞬间,冲出楼梯间,攻其不备,一个飞踹将人踢倒。那人撞开房门,趴在地上。高赛连忙闪身进去,伸手一拨,把门关住。好了,法庭上无法宣讲的正义,要在这里发行、出售。

“你是谁?”强奸犯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我是谁你知道吗?”

高赛不答话,一个马步向前,右勾拳直取那人脸面。他伸手格挡,高赛的拳头注入了太多力气和怨气,几乎要把他小臂打折,将其掀翻在地;如果这一拳生生降落在他的脸上,一定毁容。那人知道无法用语言沟通,倒在地上之后开始玩命反抗,他双脚不住乱踢,企图打乱高赛的进攻路线,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击收到了效果,他得以站起来,跑到里间,等高赛追进去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他左右挥舞,前后刺杀,以此表示自己非常危险,就像动物之间的斗殴,发出低吼,警示对方。不过适得其反,他的滑稽表演,反而激起高赛更大的愤怒。高赛假装启动,身子向前一挺,那人立刻伸手刺来,高赛瞅准时机,飞起一脚把匕首踢掉。高赛以为,自己这两个漂亮凌厉的动作应该会让那个强奸犯跪地求饶,他却误解了对方的人性,那人突然发疯一样朝高赛扑来,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这让高赛着了慌——事先没有考虑到这点。高赛试图把那人从自己身上分开,那人却像一块膏药一样纠缠着高赛,扭打之中,他撕掉了高赛的口罩。

“是你!”他说。

战况急转直下,自己从一开始就获得的巨大优势被自己这张脸逆转了。高赛才不怕他报复,但他父母呢?如果他去骚扰自己的父母(他一定会这么做),就得不偿失。这种小人,只要惹了他,他就会让你不得安宁。他会砸你家玻璃,往钥匙扣灌胶水,在门口拉屎,甚至敲门假装物业人员等你开门之际往屋里扔一袋蛇。“他们有着千奇百怪的残酷花样。”

高赛一时愣住,给了他喘息和还击的机会,他一个地滚躲开,摸起那把匕首,朝高赛胸口刺来。也许是本能反应,也许是想一劳永逸,高赛右手顺势攥住他的手腕,左手钳制他的手肘,向内弯曲,推送,电光石火之间,花开花落。那把匕首远比他想象中坚韧和锋利,没入强奸犯胸膛的时候毫不费力。

这不是高赛第一次杀人,早在他当武警的时候就参与过一次在边境线上的缉毒行动,躲在树上,用子弹带走了两条性命。但远距离射杀是一回事,近身肉搏是另一回事;执行任务是一回事,报复泄欲则是另一回事。人死那一刻,他彻底慌了,只想离开现场。

他的身体离开了现场,他的心灵却无法逃出囹圄。

没错,他犯法了,不管正义是否站在他这一边,他犯法了,比这更糟糕的是,他知法犯法,比这更糟糕的是,他没有忘记把凶器带走,却将帽子遗留在现场。

CELL生物中心的运营主管是林昊,他今年刚刚不惑,正是政治生命的巅峰,因此他分外看重CLOUD公司给他下派的任务,这将是他人生的跳板。CLOUD公司是墨城最大的企业,金融、房地产、商业中心这些自不必说,就连24小时便利店、高档和快捷酒店、家用电器等行业也都被他们垄断。CLOUD的统治者李楚,被人们称为墨城的王,这当然是冠冕和官方的称呼,老百姓们则称其为水蛭——那是一种叮住你之后,往你血肉里钻的吸血虫。CLOUD的总部不是一栋大楼,而是一片位于墨城最繁华地带的建筑群,里面有五光十色的行业,几乎可以说是一座封闭的城堡,想要进入其中,必须有CLOUD公司签发的通行证。如果说墨城是李楚的王国,那么CLOUD总部就是他的宫殿。三年前,罗隐的研究团队在脑神经和意识提取方面发表的一篇论文引起墨城学术界的轰动,也引来了CLOUD的注资,跟着这笔钱一同到达CELL的,还有那些不苟言笑的保安。

林昊梳着油光发亮的头路,任何时候,出现在CELL的任何地方都是一身笔挺的名牌西服,穿一双光可鉴人的黑色皮鞋,有时候是棕色。

比如今天。

林昊很重视今天的视察。以往视察,CLOUD那边都是派一些跑腿的行政官员,但今天不同,今天来的是CLOUD董事会成员之一,而且是最年轻那个,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年纪以及在他那个年龄所获得的地位与成就。林昊才不会那么多舌和无聊,林昊透过现象看本质,这说明比起那些一脚踏入坟地的老一辈们,他拥有不可限量的前途。因此,林昊早早来到中心,召集员工开会,三令五申,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今天来得人,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就是上帝,我们一定要拿出服务上帝的态度招待他。”林昊慷慨激昂地说。

“您看我理解对不对,”郝运说,“我们CELL就好比一家饭店,我们这些人是前台、服务员,罗老师是领班,您是大堂经理,只要找着这样的感觉,我们才能把他当成上帝。因为顾客是上帝嘛。”

“我正要说你,今天你一天说得废话,不能超过十句。”

“我说得可不是废话,都是肺腑之言。”

“加上刚才那句,还剩下八句。”

郝运欲言又止。

罗隐幸灾乐祸,“哈哈,谁让你说话跟放屁一样。”

“正因为说话跟放屁一样,有屁不放憋坏心脏,没屁硬挤锻炼身体;有话不说走火入魔,没话找话消灭尴尬。”

“七句。”林昊看着他们打趣,“再说两句,清零得了,省着我老惦记。”

散会之后,林昊留住罗隐。

“上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丁柔的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

罗隐伸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林昊拍拍罗隐肩膀,“嗯,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对了,那个老于头怎么回事?”

“没什么,应该是接驳引起的不良反应。”罗隐想了想,没有把老于头脑袋里声音的情况上报。

“重点是丁柔,对其他人不用太上心。”

“可是——”

“好了,”林昊又拍拍罗隐肩膀,这一次跟之前又有不同。之前的拍肩膀是认可他的能力,这次拍肩膀是弹劾他的秉性,“赶紧准备准备,一会领导就来了。哦,我听说,你跟他有点关系?”

“他是我前妻的现任。”

“你不会尴尬吧?需要回避吗?”

“怎么会。”

“那就好。”林昊知道罗隐不会,而且也没办法回避,项目是罗隐在主导。

视察从病房开始,林昊在前面引导,罗隐和郝运作陪。

“罗博士,我们终于见面了。”李政伸出手。

罗隐跟他握手,“叫我罗隐就行。”

林昊一副讨好嘴脸,领导长领导短,反而是李政有些不适应,说:“叫我李政就好。”

这还是罗隐第一次见到李政本人。之前女儿给他展示过李政的照片,他本人要比照片帅,也更高,恐怕有一米九;他自小在英国长大,学成之后回到墨城,加入CLOUD,短短几年之内,跳跃式晋升。他不像林昊那样衣着光鲜,穿了一件亚麻衬衫,褐色休闲裤,看上去温文尔雅书生儒气。

李政和罗隐握手的时候,说:“辛苦你了。”

罗隐说:“也难为你了。”

“什么?”

“没什么。”罗隐在林昊的注视下温驯,但一旁的郝运却僭越了林昊的指示,说:“领导,我也能叫您李政吗?”

“可以。”

“李政,”郝运没有注意到一旁林昊铁青的脸色,“我听说你在英国受的教育,可能对我们祖国的情况不太了解。你知道现在国内什么最吃香吗? ”

“什么最好吃?”

“不是最好吃,不是说食物;是最吃香,说的是事物,是现象。”

“你是说最受欢迎?”

“Bingo,领导不愧是领导,一点就透。”

林昊咬牙切齿地盯着郝运,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那耍贫嘴。他一边看着郝运那张嘴,一边想到“耍”这个字的运用之妙。创造这个短语的人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态呢?是不是像他现在这样,被贫嘴给耍了?

“你还没告诉我答案。”李政明显也被郝运的贫嘴耍了,上了他下的钩。

“结过一次婚的男人。真的,我跟你讲,结过一次婚的男人最有魅力和市场,你比如我们老板,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就连这里的病患都对他情有独钟。”

“真的?”

“真的。”郝运忙不迭地点点头。

“我们现在去看看这次手术的病人。”林昊连忙岔开话题。

“对,这次手术的对象就是喜欢我们老板那个女病患,长得别提有多美了。”

林昊像是被一口水呛到,提了两声嗓子,等罗隐和李政进去,他悄声对郝运说,“十句话已经用完了,给我住嘴。”

“那你得给我封口费。”

“封口?我现在连灭口的心都有。”

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几句,林昊又是警告,又是恐吓,还带点乞求,终于让郝运把嘴巴挂起来。然后,林昊赶忙招呼罗隐,“罗隐,你来为领导讲解一下。”

罗隐没有顺着林昊的话走,而是跟往常一样跟丁柔打招呼:“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没什么,我们就跟以前一样做一些例行检查。郝运,拿脑盔。”

丁柔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让郝运把脑盔戴在她的头上,罗隐才拿着平板对李政说:“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她的脑活动。我们在她的大脑里面安装了神经网络连接处理器,这可以帮助我们实时观测她的大脑活动。最重要的一点,够帮助我们梳理和输出她的意识。”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李政问道,他显然对这些具体细节不是很感兴趣。林昊了解这种心情,像他们这样的领导只需要把控全局和决定去向就好了,没必要事必躬亲,更没必要掌握那些比头顶上的星空更加遥远而复杂的技术原理。

“明天。”罗隐说。

“后天。”李政说。

“什么?”林昊和罗隐异口同声。

“后天手术,明天休息一天。这个手术对我们整个集团来说都关系重大,我希望你能放松心情轻装上阵。我虽然来中国不久,”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望着郝运,“但是我也知道中国学生最重要的考试就是高考,高考前一天,学校会给学生放假,并且叮嘱学生不要复习。这时候,一个好状态比什么都重要。”

“后天好,就后天。”林昊说道。他能感受到这个高层身上的压迫感,他虽然看起来很随和,做决定时却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李政说完在林昊的陪同下离开,没有让罗隐和郝运尾随,更没有给他们转圜余地。

他们来到林昊的办公室,李政坐在林昊的转椅上,后者则垂手而立,一副谨慎又讨好的恭维模样。

“公司非常看重这次实验,务必要成功。”

“您放心,一切准备就绪。”

“‘蚂蚁’计划怎么样了?”

“已经进入测试阶段。”

“上面需要一些短期见效的项目。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

“抓紧进度。还有,严格保密。”

“那测试人员呢?”

“我说严格保密。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

李政的意思不言自明。林昊咽了一口唾沫,脑门上沁满豆大的汗珠。这个时候,不能犹豫和躲闪,不得不把一些人踩在脚底做为向上的阶梯。如果换了别人,到了这样的紧要时刻,也会毫不犹豫地凌迟自己。

林昊安慰自己,这就是人生。

病房里。

林昊和李政离开之后,郝运把套在丁柔头上的脑盔取下来。

“抱歉,这个我也没办法。”罗隐对丁柔说。

丁柔摇摇头,在她看来,明天和后天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是宣判的时间晚了一天而已。一天对一个人有多重要?碌碌无为也是一天,生命中有很多这样的一天。让丁柔去回忆,在漫长岁月里标新立异的一天没有几天。得知大大不在那天是一天,病情确诊那天是一天,那天她在假装睡着之后听见父母互相鼓励要好好活下去也是一天。除此之外,都是一些凌乱而繁琐的碎片,串不起来什么具体的意义。哦,进入CELL得知治疗手段那天也印象深刻。那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罗隐,只是这样密集的交流还是第一次。罗隐告诉她,他们对她的身体无能为力,却可以挽救她的意识。简单来说,就是换一个盛放意识的容器。说实话,她一开始有些回避,但想一想,自己已经没有可以博弈的筹码和回旋的余地。毫无保留的死和尚有余地的活着,只能二选一。

那时候她还拥有一头及腰的长发,黑色瀑布,她身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同事总是羡慕她的发质。罗隐在CELL的小公园里找到丁柔,她正坐在石凳读《简·爱》。罗隐在经过她的同意后跟她并肩而坐,开始了足以改变丁柔今后人生轨迹的谈话。他那次穿着白大褂,把一个双肩包的背带叠合在一起挎在右肩,看上去有些滑稽,像演技拙劣的小品演员。那是丁柔住进CELL的第一个月,她的检测结果非常完美,但她本人还没有签署协议,她还保有主动权,可以随时离开这里。罗隐告诉她不用担心,他会全力以赴攻克顽疾,请她相信。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疗法的一些介绍,看得出来,罗隐已经尽量用平常的语言解释,同时加入一些术语,希望引起她的兴趣和重视。

“比起意识提取,更困难的是制作盛放意识的容器。可以简单地把我们的大脑比作计算机,只不过是非常精密和先进的计算机,”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只是略显一些着急,语速比通常要快,“人类大脑平均每秒可执行1亿亿次操作,所需能量仅为10~25瓦特,而如果让一台超级计算机来完成同样的工作,需要消耗的能量超过人脑的1000万倍。这是因为计算机的运算和存储在不同的元件上进行。”

那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而且一定很重,不断地从他肩膀滑落。

“打个比方,”罗隐掏出手机,打开里面的WPS office软件,“就像这款Word,当我们进行文字编辑的时候,计算机需要将Word文档转换成0和1表示的二进制机器语言,并且从中央处理器的暂存器通过一组数据传输线,转移到其他的物理存储单元。然后,这些数据会被处理单元转换成字符,并显示在屏幕上。可以吗?”

“当然。”丁柔把手里的书递给罗隐,后者迅速从书中抄写了一段话,然后把手机递过来:把它戴在我左右的第四个手指上,这样一来我就是你的,你就是我的了。我们将离开尘世,到那里去建立我们自己的天堂。

罗隐对丁柔羞赧一笑,丁柔也笑了,鼓励他继续讲下去:“为了永久的保存,表示这个句子的数据又将通过数据线传输并保存到更稳定的非易失性存储器中,比如硬盘。处理器与存储器之间需要进行两次数据交换,因为现阶段的处理器没有存储功能,而存储单元又无法计算。但是人脑却能在相同的神经单元和神经突触中完成计算和存储。我们将现有计算器中的晶体管、电容和电感替换为忆阻器、忆容器和忆感器,这些新元件组成的新机器,我们叫做记忆计算机。”

说到这里,罗隐把背包抱在怀里,打开了拉链,小心翼翼捧出一个足球大小的圆形金属球,“就是这个东西,我更喜欢叫它‘三磅的宇宙’,因为我们的大脑只有三磅,却堪比整个宇宙般复杂。如果一切顺利,你被提取的意识将暂存于此,然后我们会为你制造出一具完美的身体。这个可是我偷偷带出来的,如果让林院长知道,肯定会大骂我一顿。”说完他忙把那个金属球放回背包,“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我同意。”丁柔说。从罗隐刚才对她微笑那一刻,她就已经做了决定,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命运交在这个男人手上呢?

“太好了,谢谢你。”

罗隐伸出了右手,丁柔也伸出手,轻轻一握。

他有一双温暖的、让人放心的手。丁柔想起来小时候发烧,去医院就诊,医生也有那样的手,干净而温暖。医生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进行诊断,好像那样就能驱走病魔。不是因为他的白大褂,他的医术,而是因为他的手——这大概就是丁柔选择称呼罗隐为罗医生的原因。

此刻,那双温暖的手放在罗隐小腹处有些尴尬地相互搓着,似乎在为自己领导临时起意推迟手术时间感到抱歉和祈求原谅。他一定认为,像她这样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面临这样一个手术需要做出非常巨大而充足的准备。就好像战场上的冲锋号,来不得儿戏。

“这个耗子(林昊),真想下点老鼠药信死他。”郝运又开始发言,或者说发牢骚了,打破病房里的沉默。

“信?”罗隐问道。

“我们老家的土话,吃药死的人叫做信死。”

“走吧,我们先出去,不打扰丁柔休息了。”

“没有,跟你们聊天很舒服。”丁柔说。这是真的,是身体的反应。看见罗隐,她就像盯了一天电脑的眼睛看见旷野的绿色,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通透的美好。她还注意到,罗隐仍没有刮胡子,他一定太忙了。她以前痛恨男人留胡子,有一次同事捉弄她,让她点开世界胡须大赛参赛者的图片,那让她恶心了整个下午,喝水都想吐。但她突然觉得罗隐蓄一点胡子很好看。她还想,用手背去蹭蹭他青灰色的下巴。

罗隐把郝运拽出来。

“你看,我就说丁柔对你有意思吧,她看你的眼睛直勾勾的。”

“别瞎说了。”

“我明明睁着我铜铃般的大眼睛在说。”

罗隐在郝运屁股上楔了一脚。

“走,去看看老于头。”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信不信我信死你?”

“哎哟老板,活学活用啊。”

“别叫我老板!”

当然,上面的对话是丁柔所不知道的。她不知道当郝运拿她和罗隐的关系开玩笑的时候,后者的脸颊会不由自主地像火烧云一样通红。很多事情,当事人反而最后得知真相。

丁柔躺在床上,双眼放空,不去想关于手术的事情,让一切随缘。

片刻之后,天花板上出现一行字,内容跟上次一样,颜色不再是红色,句子结尾仍然是同一个后缀:L。

“你到底是谁?”丁柔对着空中喊道,随即意识到不管那人是谁,他(她)都无法听到自己的控诉。等等,丁柔察觉到一些细节。他(她)怎么知道她是躺在床上,目光正好望向天花板?他(她)能看到自己!但丁柔并不感到意外,他(她)既然能够入侵CELL的系统,那一定也看到了无处不在的监控所记录的画面。在她这个房间里面,就在房顶中心的位置垂下来一个360度全景摄像头,除了相对封闭的卫生间,她的一切活动都曝光在这个探头之下。

果然,随着丁柔坐在床沿上,字体从天花板上消退,出现在她对面的墙壁上。

这是一个阴谋L

两秒钟之后,字体消退。墙面像是水面,字体消退时加了涟漪效果。

而你是阴谋中最重要的一环L

阴谋?这个词引起了丁柔的注意。从来到这里开始,她就被某种不安和不详的预感深深笼罩着。这里的一切都值得她怀疑。只能从外面打开的门,不断消失的病人,武器精良的守卫,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治疗方法——那些安装在自己大脑里的纳米元件让她有一种出卖灵魂的错觉。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对这样的环境本能地排斥。所以当阴谋两个字以这种不同寻常的方式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甚至有一种久违的亲切。这让丁柔整个晚上都难以入眠。她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当然,最好那个人是罗隐。她挥之不去这个念头,想要见到罗隐的冲动。她摸着自己雀跃不已的心跳,想着自己可能真的喜欢上罗隐了。这多少有点荒唐,她决定保持沉默。

尤其扰乱她心绪的是墙体上出现的最后一句话:我们会帮助你离开这里L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