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眼(二)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5-03

他的脑海里回响着杀戮指令之外的什么~

天有眼(二)

天刚擦亮,罗隐就被电话吵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接通,鲜鲜的全息图像站在他的床上,又蹦又跳。

鲜鲜说:“爸爸,快起床,你说今天带我去海洋馆的。”

本来,今天安排给丁柔手术,无论如何没有时间陪女儿,反倒是李政强硬地给他们放了一天假。罗隐这才反应过来,身为CLOUD公司的高管,怎么会在意手术时间这样的细枝末节,一定是鲜鲜从中作梗。对,从中作梗,这个成语一语中的。他会为了一次剐蹭事件开除司机,也会为了讨好继女的欢心而让她去见自己的生父。看来他是认真的,如果说李政肯为了自己的女儿花费心思,那么他对陈婷的感情一定不菲。一开始,罗隐并不相信陈婷和李政的结合会出自爱情(他直到现在仍然自以为是地坚定着这个观点),顶多是各取所需,陈婷通过李政获得华丽的生活,但问题是,李政通过陈婷能获得什么?好像只能用爱情解释,否则就有什么深不可测的阴谋。那问题又来了,陈婷能跟什么阴谋挂钩呢?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不相信,也许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罗隐让鲜鲜在家等着他,他收拾一下马上过去。罗隐简单糊弄了一下肚子,穿上外套准备出门,看见门口的试衣镜里,自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想起那个病患。留着光头的丁柔,笑起来还是很美啊。他想去盥洗室刮刮胡子,鲜鲜又打来电话催促,他只好放弃。

接到女儿,罗隐驱车去海洋馆。

“爸爸今天帅不帅?”爸爸在女儿面前永葆童心。

“帅。”

“多帅?”

“比叔叔还帅。”

叔叔是鲜鲜对李政的称呼。罗隐不由自主又想起那个年轻高大、事业有成的男人,自己跟他相比,只能说相形见绌,帅从何来?

鲜鲜人小鬼大,知道说错话,见罗隐陷入沉思,还以为他在怄气,便嘟了嘟嘴,找一些能让爸爸骄傲的话题,“老师问我们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我说要当一个爸爸这样的科学家。”

罗隐伸手拍了拍鲜鲜的脑袋,以资鼓励。

海洋馆里人头攒动,罗隐对美人鱼和海豚表演没有兴趣,就让鲜鲜自己去玩,他则盯着一池的水母出神。镜面有放大作用,能够清晰地看到直径仅为4-5毫米的灯塔水母。这是人类目前发现唯一可以永生的生物。他曾经看过一条新闻,一位长期从事灯塔水母研究的科学家称,他观察了大约4000条灯塔水母,结果显示,它们全部都能返老还童,没有一条因自身原因死亡。这让自诩傲立生物链顶端的人类艳羡不已。但现在,人类找到了自己永生的方式。罗隐望着这些天使一般游动的生灵轻轻自语:“我要夺走你们的‘唯一’了。”

这时,电话响起来,是郝运。

“老板,出事了。”

“怎么了?”

“很严重,你要有心理准备,最好先预约一辆救护车,以免自己听到消息后昏厥过去。对了,你没有心肌梗塞之类的急性病吧?”                                                                                                                                                                                                                                                                                                                                                

“有屁快放。”他心里第一个想到丁柔,该不会是她的病情突然恶化吧。

“不行,我还得卖个关子。这件事其实是两件事,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信不信我抽死你?”

“不逗你了,我先说坏消息,老芋头自杀了。”

“你说什么?”虽然表示了震惊,但他心里收获更多的是踏实。

“哦,是老于头行了吧,这时候就不要咬文嚼字了。”

“谁关心这个,我是说自杀的事。”

“稍安勿躁,好消息是未遂。不过,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耗子让你赶紧回来,开个紧急会议。”

“我这就来。”

罗隐挂掉电话,又给陈婷拨过去。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

“喂,你能不能过来接一下女儿?在海洋馆,我有事必须回研究所。”在“有事”后面,他强调了“必须”。

“好。”

罗隐没想到陈婷这么痛快答应,这完全不符合她的作风。他以为她会指责一通,起码讽刺几句,正准备感谢陈婷的仁慈,听见她说:“没有下次了。”

“当然,不会有下次。”

“我是说,以后不准你单独带女儿出去,会面地点也由我来安排。”

“你这是敲诈。”他忍不住提高音调。

“我这是对女儿负责。你知不知道她想去海洋馆想了多久?”

“那你为什么不带她去,还有那个叔叔。”罗隐忍不住反唇相讥。

“女儿说想让爸爸带她去。她到现在都不肯管李政叫爸爸,你觉得你对得起女儿吗?”

“我——”罗隐无话可说。

“你等着,我马上派司机过去。”

罗隐挂掉电话,转过身发现女儿正站在他的身后,举在半空的手中,是一只发着淡淡蓝光的塑料海豚。

“爸爸,你又要走吗?”女儿用祈求的眼神看着罗隐。

罗隐半蹲下来,抱了抱女儿,他无法向女儿解释自己必须离开的原因,她现在还听不懂,他只能告诉她,“乖,爸爸爱你。”

“我也爱你。但是我爱跟你在一起,不爱想念你。”

这让罗隐无言以对。孩子们真实的表达往往让我们这些大人感到汗颜。

司机开车到来,罗隐把女儿送到后座。车开之前,罗隐敲了敲驾驶室侧面的玻璃,车窗缓缓摇下来,罗隐对司机说:“开慢点,注意安全。”

司机对他行了一个美式军礼,右手四指并拢放在额前,斜向上一提。不知为什么,罗隐觉得这个过于年轻,还有些轻佻的司机应该也干不长。看他的样子,不过十几岁,他不会刚刚考取驾照吧。那个苛求完美的李政叔叔怎么会这么粗心大意,他不应该雇佣一个起码有十年驾龄的老司机吗?最让罗隐感觉不妥的是,他竟然像孩子一样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送走女儿,罗隐立刻驱车前往CELL生物研究中心。

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之后,他立马下车,停车场的智能系统会配合汽车自动停泊,然后上锁。中控锁在短暂地落锁之后,又回到了开启状态。不过这些罗隐不会知道,他直奔会议室,正赶上林昊大发雷霆。

“你们都是猪脑子吗?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老头。”这明显是指向护理人员,只见负责护理工作的女主管深深地扎着头,看不见她脸上的阴晴,不过一定不是什么好天气。林昊转向罗隐,愠色稍减,“会不会是建模出了问题?上次他就有些不对劲。”

“我需要做个全面的检测。”

“如果出现问题,是不是需要重新建模?”林昊忧心忡忡地问道。

“对。”罗隐随口说,这是明知故问。虽然不负责具体业务,但这些流程和节点性质的东西林昊还是熟悉的,这些笼统的内容构成了他要往上面提交的报告。

“如果真是神经组建模的问题,那就放弃他吧。”

“什么?”罗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建模很不容易。”

“我知道,所以才放弃,我们不能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可是,这是一条人命啊。”

“是我花钱买来的人命,在协议达成那一刻起,我就有权决定他的生死。我早就说过,招收这几个老年人纯粹是为了照顾社会舆论,没必要对他们费心尽力。你就是不听,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

“那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抛弃他啊。”

“做好自己分内。”林昊说,一句话堵死了罗隐全部出口,包括工作和道德。

林昊说完离开会议室,作为项目主管,他有他的全局观,建模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太大,而且成功率很低,尤其是对于高龄实验者来说。但放弃他,就意味着判处他的死刑。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之一莫过于被宣判死亡,老于头所承受的比这还要痛苦,因为他已经被宣判过一次了。

“耗子的脑子里是不是塞满了厕纸?”老于头抢救回来之后被安排在监护室,有专人陪同,在去那里看望的路上,郝运对罗隐吐槽。

“认识你这么久,就刚才这个比喻还算精妙,也够狠。不过,还有更狠的吗?”

“我想想啊,”郝运说,“塞满了——用过的厕纸。”

领导打来电话,让他立刻出现场,墨城一路公交车上发生了杀人案。视频被曝光出来,网上都传疯了。他知道这样不好,但听到这则新闻,他心里莫名有些激动。好久没有遇上这么惊心动魄的案件,他可以好好发挥写一系列追踪报道。事情搞得越大,新闻越受关注。

公交车摄像头记录下作案全过程,不知怎的,视频流传到网上,立刻成为热门。他再看的时候已经被删掉,是有先见之明的同事下载下来传给他的:司机像往常一样行驶,到站停车,开前后车门,一个戴帽子的乘客上来,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把钢刀冲司机攮去,后者躲闪不及,吃了个正着。戴帽子的乘客,抽出刀又攮进去,来来回回捅了十七刀。从这上面就可以得出一个明显结论,这一定是仇杀,否则不会如泄愤。只是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如此蒙蔽人的心智?

他赶到现场的时候,警察已经在公交车周围设置警戒线。他知道越过警戒线没有希望,便把目光抛向围观的人群,很快就发现警察在对一些人问话。等警察走开,他立马上去,那人果然是刚才公交车上的乘客。在他记者身份的“启发”之下,乘客告诉他很多当时车厢内部的情节,整理一下,应该用得着。

新闻做得很顺利,很快他就了解到来龙去脉。写稿时,他再次看那个视频,注意到一个细节,凶手戴的那顶帽子,上面有一个卡通小鸭的图案。他想起来,这个凶手正是之前在公交车上行窃的小偷,这无疑是一个大新闻:公交司机见义勇为智擒小偷,反遭小偷疯狂报复捅十七刀身亡。这一定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形成全民参与的讨论,但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内心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愤怒、是迷茫、是失望、是无助。

人,怎么能够这样?

高赛有些坐立不安,快餐店里人声鼎沸,让他觉得莫名烦躁。

任何一个正常人做出杀人那种事都会倍感煎熬,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你,当你在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并无他意),你会觉得后颈会吹来一股绵绵不绝的阴风。高赛能很好地处理这种情绪,但是当他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他再也无法假装无动于衷。短信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做了什么L

高赛立刻把电话打过去,竟然是一个空号。

很快,他就收到另外一条信息,约他在快餐店见面。那家快餐店,正是他当初跟那个女受害人联络的地方。对方是在提出警告,他所言非虚。高赛所做的一切,都被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看见了。这让唯物论的他也望了望天,仿佛头上三尺有神明。他并不擅长等待,他喜欢主动出击,但现在必须得等:他会拿一份当天的《墨城日报》来找你L

为了表示自己并不紧张,他点了一份汉堡套餐,悠闲地吃着薯条,薯条吃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打开番茄酱包。意识到这点,他再也无法下咽,嘴里的食用油味道让他恶心。十个亡命之徒拿刀指着他他也不害怕,但那个躲在短信背后的人仿佛知晓一切,让他不得不小心对待。他下意识把右手放进口袋,攥住那把匕首的铁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早点处理掉这件会给他带来麻烦和厄运的凶器,他却一直贴身携带,或许是他从未放弃过自首的念头。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优秀的警察,道德在跟原则博弈。

终于,他出现了,拿着一份报纸的人走到他面前,把报纸放在餐桌上,坐在他对面。另外放在桌子上的,还有他拎着的一个黑色塑胶袋。

“让你久等了,今天有些堵车,而且公交车最近的一站距离这里也有些远。你知道的,岁数大了,腿脚总是不太方便。”那是一个老人,“而我,又喜欢坐公交车。没办法,一辈子的习惯了。”

“你是谁?”

“让我们开门见山,我们是一个组织,一个打击犯罪的地下组织,为了掩人耳目,我们以读书会的面目示人。不管什么时候,多读书总没有坏处。只要你持之以恒,一定会受益匪浅。”

“找我做什么?”高赛可没心思听他布道。

“我们观察你很久了,知道你是一个好警察,你有一个好警察的身手和胆魄。这个社会需要好警察,但有些人并不需要。加入读书会,我会带你直击真正的罪恶,也会给你发挥的空间,我们需要脑子去处理一些事情,也需要身体去执行一些任务。”

“我是一个警察,才不会加入什么地下组织。”

“别着急做决定,凡事多想一想也没坏处。”

“我如果不同意,你们就会告发我对吗?”

“我不想威胁你,我们都是凭着良心在做事,任何外在的束缚都会随着时间松绑,而我们需要你追随自己的内心。人在做,天在看。”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错了孩子,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你自己。”

“我再次声明,我是一个警察。”

“我跟你一样,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一颗伸张正义的心,但我适得其反,害一个无辜的人因此殒命,然后有人找到我,像我今天找到你一样。他跟我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老人说到这里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棒球帽,一本书。帽子是扬基队的,书是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我知道这本书没有流行小说好读,但是如果要阅读,为什么不选择更有意义的呢?尤其是当我们阅读时间有限,非常有限的时候。哦,关于帽子,我还有一个小故事,下次说给你听。”

老人把帽子和书留下,拿起桌子上的报纸离开。

“等等,”高赛叫住老人,“你是L吗?”

“不,我姓于,干勾于。还有,”于姓老人说,“我们读书会可不是地下组织,我们是‘地上’组织。”他别有意味地说。

帽子正是他落在行凶现场那顶,但高赛却没有立刻拿起来掖进衣服里,他攥着匕首的手松开,伸出来,翻开了那本书。他知道这本书,但从未读过,也从未动过阅读的念头。

这是一本关于反战的书。

扉页上写着:成为自己的英雄。

翻开内文,书的第一章:

那年晚夏,我们住在乡村一幢房子里,望得见隔着河流和平原的那些高山。河床里有鹅卵石和大圆石头,在阳光下又干又白,河水清澈,河流湍急,深处一泓蔚蓝。部队打从房子边上走大路,激起尘土,洒落在树叶上,连树干上也积满了尘埃。那年树叶早落,我们看着部队在路上开着走,尘土飞扬,树叶给威风吹得往下纷纷掉落,士兵们开过之后,路上白晃晃,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落叶。

关于反战的书,一定要从战争描写开始写起;打击罪恶,就要深入罪恶的腹地吧。

阅读这本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起初,还有一些煎熬。他有多久没心平气和翻开一本纸质书?一年还是十年?他生活中能跟阅读沾边的只有微博和朋友圈,从那里面获取新闻,获取世界的姿色。所以,当那些铅字整整齐齐开进他的视野里,他恍惚觉得回到大学时代,在那座为各个城市培养和输送警员新生力量的学校里,老师们在课堂上挥斥方遒,毫不迟疑地把正义标榜给大家,并没有向他们提醒,社会跟书本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体系。坚持什么,你就会得到什么;坚持什么,你就会失去什么。

一页一页。

一夜一夜。

他渐入佳境,感同身受了主人公,把二者命运结合在一起,当他看到凯瑟琳在难产时去世,感觉自己也死了一遍。亨利开始了一个人的流亡生涯,而他做出了选择。

每次来到这里,林昊都会冒出阵阵冷汗。

通往地下的电梯总是让他不安地联想到古老的诅咒,关于死亡和死亡之后的审判。他努力说服自己,死亡本身是一切的终点,死后的世界只是虚无。退一万步讲,自己这算是做坏事吗?他忍不住这样想。好事,坏事,还真是可爱,伟大而成熟的人物绝对不会在这个层面考虑问题。战争是好事吗?你能说领导了人民解放的将军们是坏人吗?比起这个遥远的传统,更让林昊害怕的是马上要面对的事情本身。如果真的有地狱,那么这里绝对算一个。

电梯停稳,他走出来,忍不住松了松领带,深深咽了一口唾沫。

经过一条漫长而冰冷的走廊,经过一扇沉重的大门,林昊再一次来到这里。在地下宽敞的大厅内,排列着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棺材似的气密舱,只不过不是躺着,而是笔直矗立,他像是进入午夜浓雾弥漫的公墓。气密舱里面充满凝胶状的液体,一张张双目紧闭的脸庞若隐若现。他们看上去跟常人无异,但实际上却天差地别。这些“人”并非人,而是通过4D打印技术制成,这些就是“蚂蚁计划”中的“蚂蚁”。

热、接触、压力、光、声音、气味以及特定分子都能使感觉神经元产生电信号。这些电信号会传递给中间神经元,它们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另一类神经细胞,能把传入的神经信号传递给运动神经元。“蚂蚁”跟蚂蚁一样,蚂蚁多通过触角来传递信息,也可以通过化学信号通讯。它们全身有许多腺体,分泌费洛蒙,即通讯的体外荷尔蒙。例如找到食物的工蚁,回巢的路上腹部末端会分泌费洛蒙,引导同类。蚂蚁分泌的费洛蒙不下20种,作“只字”时各有意义,又可组成“片语”,传递复杂信息。蚂蚁的社会秩序由蚁后的费洛蒙维持与控制;“蚂蚁”的大脑内安装了一种特殊的信号接收装置,控制他们的人并不分泌费洛蒙,而是逸散一种电子信号,发射这种信号的人,就是他们的“蚁后”。这就是这些“蚂蚁”行动的原理,他们(或许应该称之为它们)被打印出来,成为工蚁。

他们接收信号,执行命令。

林昊刚刚经过一个气密舱,并没有注意到里面那人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数十个头戴面罩的测试者在进行最后的调试。不需要输入什么知识,他们不需要了解世界的游戏规则,只需要服从、服从、服从。受限于信号接收的短暂时滞,他们的反应较常人略有迟钝,但不断加固的肌肉和骨骼强度惊人,非一般人可比。通俗来说,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他们本来就是杀戮机器。其中一名测试者心血来潮,对一只“蚂蚁”输入了各种语言的莎士比亚,并悄悄观察了他的反应。当然,林昊并不知道这个擅自决定。

测试者们向林昊致意。

测试大多是在“蚂蚁”大脑里面进行模拟训练,在行动之前,还是要进行一场真实的对抗。嗜血的本能被释放出来,只能依靠真正的鲜血。

林昊离开基地,下达指令。

最后一次测试开始。

气密舱的舱门缓缓开启,测试者们以为发生了什么故障,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故障两个字远远不能概括眼前的危难。那些“蚂蚁”,开始对他们进行攻击。这就是最后一轮测试,消灭测试者。林昊通过闭路电视见证了这血腥的一幕,他不由得汗毛倒竖,他见过死亡,但是没见过杀戮——这还只是初级的“蚂蚁”,无法想象终极版的“蚂蚁”会有多么残忍和恐怖。他自觉庆幸,还好他只负责初级研发,后期的升级将在CLOUD总部秘密进行。

每一只“蚂蚁”都像是发疯的狗一样攻击测试者,只有一个动作稍显迟缓,他在观察。

他的脑海里回响着杀戮指令之外的什么: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

老于头是CELL生物研究中心年龄最大的病人,他得的是类风湿,相对于CELL接收的其他患者,他的病状算是比较正常。现在,他正躺在CELL的医护室里;当天更早一些时候,放风时间,丁柔跟他在小公园里有过一次聊天。

他们算是病友,但不同于一般医院的病友,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他们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诅咒,所谓的放风,不过是晒晒太阳,就好像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把放在缸里的麦子拿出来晒晒一样,防止霉和虫。接触一些阳光和风,也会让他们看起来更健康吧。加上放风时间有限,他们很少进行深入交流,对于彼此的认识仅仅停留在认识层面,知道他的名字,了解她的职业,但关于他人的喜好和家庭背景则一无所知。所以当那个在在报社做过记者的于姓老人走到丁柔身边时,丁柔有些不知所措。

“转眼又是春天了,一年一年过得好快。”老于头拿着一本书坐在她旁边,开场白。

“是啊。”她礼貌回复。

“冒昧问一下,你在看什么书?”

“哝。”丁柔合上封皮,展示上面的书名。

“《简·爱》,不错。”

“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我喜欢每本书,多年以来,我可是读书会的重要成员。”老于头说,“听说明天手术?”

“本来是今天。”

“明天很好,这给了我们时间。”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接下来说得,却让丁柔感到恐惧,极度震惊所带来的恐惧,“现在每天早起,你的脚心还会痒吗?”

丁柔被这句话绑架了,眼前这个看似和蔼的老头实则深不可测。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丁柔就像老于的牵线木偶一样,跟在他身后。

“这里是食堂,工作人员在这里吃饭,他们可没有我们那么好的待遇,会有专人把饭菜送进我们的房间。”走了一段之后,老于头说,“穿过食堂,来到后厨,会看见一个货梯,从那里可以进入地下停车场。”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为了,整个墨城。”

“你就是L?”丁柔突然想起什么?

“不,我总是被人误会,L另有其人,如果一切顺利,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你们有什么计划?”

“我们会一起离开,这就是计划。”

“等等?”丁柔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吗?”

“你看得什么书?”

老于头把书封向丁柔展示一下,扭头走了。

放风时间结束,丁柔回到那间密不透风的斗室里面,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和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一些重要的事情将要发生,而她被裹挟其中,被迫扮演主要角色。

当天稍晚的时候,老于头在房间开始准备自杀。

此刻,老于头正躺在监护室的病床上,他呼吸平稳,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屋子里站着罗隐、郝运还有一名医务人员。

“他怎么样了?”罗隐问看护。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麻烦你把患者的脑活动检测记录传给我。”

“好,没问题。”

导出传送的过程需要花一点时间,罗隐向看护打听老于头自杀的始末。他说具体也不清楚,只知道自杀的方法是割腕。

“割腕?怎么可能?”郝运说,“病房里根本没有可以划开皮肤的利器。”

“我说了具体我也不知道,你们可以看监控。”

监控。这提醒了罗隐。CLOUD注资之后,对CELL进行了改造,不惜重金配置了安保人员和一套智能监控系统。无处不在的监控把每一个死角都囊入镜中,并且不断分析和计算,发现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主控系统就会报警。像自杀这样层次分明的冲突,系统应该很容易检测出来,但是却没有,仿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自杀从上午十点开始,这个整点的时间仿佛自带一种仪式感。视频是从九点五十分开始播放,画面里,老于头和往常一样在房间里看报纸。九点五十八分,老于头开始将报纸对折又对折,十点整,他准时把对折了几次的报纸在手腕上来回剌。报纸被血液浸湿之后,就重新叠,报纸无穷匮也,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摄像头把这一切记录在案,但它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做任何反应。也许经过分析,它并不认为报纸可以成为割开手腕的凶器。就这样,老于头反复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罗隐同样不敢想象一个正常人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折磨。

神经组建模的检测出来,显示正常,罗隐总算出了一口气,但同时更加不能明白,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变态的事情,何况,还是一个活了一辈子的老人。

郝运说:“老于头真傻。”

罗隐叹口气说:“我觉得是真惨,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这么对待生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想割腕而没有利器,可以直接用牙齿咬啊。”

“就你聪明!”

这时,进来一条语音消息,来自监护室那边:老人醒了。

罗隐来不及通知郝运,赶紧跑过去。

老于头双目无神,问他什么也不回答,等罗隐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望着天花板说:“他要我死。”

“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他住在我的脑子里。他说他还会再来。罗医生,求求你,把他赶走。”

老于头突然攥住罗隐的手。他的手背上皮已经松弛,凸显出条条青筋,却是那么有力。通过这一握,罗隐清晰地感受到老人的恐惧。

担心病情恶化,老于头晚上就住在这里,并没有遣回房间。

确诊。

如果说人的一生可以被两个字摧毁,那么上面两个字绝对位列其中。就好像是玻璃碎在地上,纸张焚为灰烬,只是一个瞬间,电光石火,天崩地裂。

丁柔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词,也从来不知道死神的模样,现在,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这个名词就是死神。这一长串的字拼凑在一起,就成了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大夫说,这种病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存活率为2至5年。听到这个消息,爸爸就崩溃了,那么大一个人,有着结结实实的胸膛肩膀,一直是她依靠的小山,是她茁壮成长的土地,听到这个消息,爸爸就地动山摇。这让父母们觉得活着是一种奢侈和罪恶,如果可以,他们多想挺身而出,把一切灾难都承担和消化在自己身上。

但是不能。

但是不能的事情还有很多,其实面对大部分事情,我们都没有想象中那么保有主动。

确认。

这是另外两个字,可以看到一丝微弱的希望。最重要的是,丁柔想要让父母摆脱自己,他们不过中年,应该去享受余下的人生,而不是陪自己过度消耗。所以,条款上的封闭性治疗反而让她心里一动。只是她没有想到,所谓的封闭不是限制在研究中心,而是桎梏在这个房间。短暂的放风时间,只能是聊胜于无。从入住这里第一天,她就有些抱怨和气愤,指责他们的不人道。但时间久了,反而习惯。离开房间就算自由吗,离开研究中心就算自由吗?自由并不是想去哪里就能去,而是不想在某地的时候可以离开。其实大多数时候,她反而喜欢待在这里,不用跟外界打交道,无聊的时候就看看书,时间是最好打发的。

合同里写到这是一种全新的治疗手段,但并不保证有效。一般来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会有效。她以前看过国外的新闻报道,招募人来测试最新研发的药物,她们的作用大概如此。甚至,她从自己看过的为数不多的科幻小说里找到了蓝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她是阿尔吉侬,她也是查理·高登,尤其是联系到这里的环境和植入大脑的纳米元件。

她等待着明天的手术。等待着开始,也等待着结束。

丁柔本来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最痛苦的遭遇已经发生,还会有更猛烈的暴风雨吗?

直到那个自称L的人出现,准确地说,出现的是他的怂恿。

离开这里!

可是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对于丁柔,留下来手术也许会有一条生路,逃离则是死路一条。从任何角度来看,她也没有理由选择后者。一些情绪在她心里泛着层层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温柔荡开,这是一个摄人心魄的冒险之旅。如同《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兔子洞,如同《黑客帝国》孟菲斯递过来的红、蓝药丸。想到这里,她突然展示了一个小小的恶趣味,试想一下,爱丽丝没有进入兔子洞,全书完;尼奥选择了蓝药丸,全片完。她想,如果自己出现在一篇小说里,她没有选择离开,全文完。

想着这些,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微微扬起的嘴角被彻底拉伸,眼前的一幕让她瞠目结舌。

那扇门,滑开了。

那扇只能从外面打开的门,第一次主动向她敞开怀抱。

刚开始,她以为有人进来检查,明天就要手术,今天可能会做一些术前准备。一分钟之后,没有任何人进来,有的只是墙壁上刺眼的红字:

离开这里L

找到他那个人是这么解释的。

这是一个存在已久的地下组织,叫地下组织是因为见不得光。但见不得光的,不见得是做坏事,有时候,做好事也要秘密进行。

“你是记者,看到的社会现象比我要多,恶意中伤,打击报复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打击罪恶不能停留在表面,那样不会遏制,只会助长。还记得那个被小偷杀死的司机吗?”

“你也知道这件事?”

“当然,视频是我们流出的。”

“什么?”他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断摩挲着双手。

“我们关注你很久了。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加入进来,跟我们一起真正而彻底的打击罪恶。没关系,不用立刻给我答复,毕竟这将是决定你一生的选择。是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还是痛痛快快揭社会的疮疤。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高赛决定加入读书会。

他根据那个空号发来的消息找到那间废弃工厂,在那里,他再次见到姓于的老人;站在老人身边的是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高赛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就是L。

“这么小?”

“喂喂,你说话客气点。”

“不是,怎么会这么小?”

“你难道不知道五六十岁的人怎么教也学不会开关机,而两岁的小孩只要自己上手玩几次就会熟练地玩网游吗?”

之后,老于头给他介绍了读书会的历史,会谈结束之后,给他安排了一个试手的小任务,潜入CELL窃取一份资料,那时CLOUD刚刚准备向后者注资。

“我们想要扳倒CLOUD很久了,李楚那只老狐狸向来很狡猾,从不肯露面,什么事都是通过他的助手传达,他现在的助手是一个刚从英国回来的年轻人,叫做李政。”老于头说,“我们了解到,CLOUD对CELL的注资有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所以我们准备打入内部进行资料搜集。”

“我可以找个理由进去调查。”高赛有种找到组织的兴奋和满足,忍不住跃跃欲试。

“这是一项长期的任务,而且,我正好患有不治之症,真是天助我也。”老于头自嘲道。那份资料就是跟CELL签署治疗协议的草稿。

现在,将近两年过去了,高赛已经成长为读书会的得力成员,他的警察身份,还有他的出色身手,使得他在做一些任务的时候事半功倍。而这一次,他也终于接触到读书会最重要的任务,对抗CLOUD。CLOUD是一个企业,更是一个帝国。他深深地知道自己在跟谁决战,这让他兴奋。那些一提到CLOUD就退避三尺的同僚们,如果知道他正在做的一切一定会吓个半死。

“搞定了。”L一直躲在幕后,很少参与任务,这次他准备活动活动。高赛给他安排了一些简单的活计,比如用钥匙花掉车漆。

丁柔决定吃下红色的药丸,她渴望去兔子洞里面瞧瞧。

丁柔探出脑袋,是寂静而空荡的走廊。按照L 最后的指示,她需要通过这条走廊,离开实验室,来到户外,然后来到食堂,走进后厨,通过货运电梯进入地下停车场,找到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墨A×××LC,躲进后备厢。没错了,人们喜欢把自己名字缩写放进车牌里。L应该就在车里,或者派遣了一辆车接应。不管怎么样,只要上了那辆车,她就距离真相接近一步。今天下午,老于头在小花园跟她的谈话暴露了他的身份,他不是L,但他们是一伙的,食堂和停车场显然出自同一个计划,还有那个所谓的读书会,她无力分辨对峙两者的善恶,但事已至此,她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L一定毙掉所有的监控,或者冻结画面,并且骗过中控系统,这点丁柔充分相信,在她看来,L几乎是网络世界里无所不能的神,CELL中心的防火墙在他面前如同虚设。丁柔担心的是,那些全副武装的保安。从房间到电梯这段路并不长,大概只有五十米,很难说不会遇上巡逻人员。丁柔再次想到之前那个如果,如果自己在一篇文章里,现在已经来到最紧张关键的时刻,任何一个负责任的作者都不会让她潦草地走出实验室,来到食堂,然后顺利地钻进车辆后备厢,离开这里。她甚至已经想到自己将会落入那种已经走进电梯而在电梯门徐徐关上之前被两只孔武有力的大手扒开的俗套。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她并没有落入俗套,走到电梯门口之前,就被两个荷枪实弹的保安拦住。他们两个人的宽度几乎占满整个通道,丁柔被笼罩在他们投下的阴影里,看起来毫无突围的可能。比起丁柔,他们两个人更加惊讶。他们显然没有想到会有患者出现在这里,一直以来的工作经验高喊着,这不科学,门只能从外面打开这一铁律跟地心引力一样不容置疑。所以,他们短暂愣了一下神,就在这个工夫,他们的后颈上吃了一记刺痛,他们转过身来,眼中的不可思议膨胀到极致。

那两个壮汉就像煮糟的面条一样软趴趴地倒下,暴露出站在他们身后的人。让丁柔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是一位跟她一样剃了光头的病人,他两只手各拿着一只注射器,是老于头。

“快走!”老于头把丁柔让过去,自己却并没有跟上。

“你不一起走吗?”

“计划有变。”老于头笑笑说,随后走进丁柔的病房。

必须快速离开实验室,他只能暂时蒙蔽中控系统,L说过。丁柔加快了脚步,刚刚走出实验大楼,就听见报警声。那扇为她打开的门,再次关上。丁柔想起小时候,常常跟大大一起玩捉迷藏,她必须尽快把自己藏好,不过大大总能找到她。后来她再长大一点,才明白,在找一个人的时候嗅觉远比视觉更加好用。

CELL没有养狗,但是他们有比狗更加敏感的监控系统。

一切顺利,她很快来到了地下铁车场,只是在找那辆车的时候花了一些时间。她看到了那辆车,同时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后者也发现了她。丁柔僵在当地,这里不会有老于头来为她清障。索性他们只是互视一眼,男人就走开了,并没有问询和拦截,这让她呼了一口气。事不宜迟,丁柔快速走到车辆后面,轻轻一扳,后车盖开启,她连忙蜷缩进去,将后车盖复原。

在黑暗中,她想起那个男人,就在昨天,他在林昊和罗隐陪同下视查过病房。

一生当中总有一天是糟糕透顶的,如果你觉得这句话差强人意,不要着急,你只是还没有遇到那天。对于罗隐来说,那天就是今天。

本来今天应该为丁柔做手术,推迟到明天,正好可以陪女儿去海洋馆,结果遇上患者自杀。罗隐忙完这一切,正准备在实验室休息一下,就听见警报,立刻跟郝运一起来到病房。他第一个念头仍是丁柔,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心心念念已经超出医患关系。在赶往丁柔房间的路上,他看见两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保安,他们旁边散落着两支使用过的快速麻痹神经药物注射器,不好的预感结结实实地应验了。

他来到丁柔房间,发现门洞开着,人已经不见。准确的说,人换了。老于头坐在丁柔的床上。

“你一定很奇怪。”罗隐冲进去之后,大门自动关上,门外面的郝运却无法打开这扇门,“距离他们打开这扇门还有一段时间,我可以先给你讲个故事?”

“丁柔在哪儿?”罗隐近乎咆哮道。

“故事要从四十年前说起。”罗隐发疯一样冲过去,双手撅着老于头的脖领。

“故事越早讲完,你就能越早见到她。”罗隐松开了手,“我们达成一致了吗?”罗隐点点头,“那时候我还是《墨城日报》一个小记者。我天生有一颗打抱不平的心,但我不会让自己漩进去,我懂得如何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惩罚那些渣滓。我一直以为我在做着了不起的事情,是中国超级英雄,惩奸除恶,伸张正义。但是我错了。我喜欢坐公交车,那里面有人生百态。有一次,我在上面发现一个小偷,我当然不会立即喝止,而是偷偷告诉司机,直接把车开到就近的警亭。那个被公交司机扭送到警厅的小偷,很快就重获自由,他出来之后找到那个司机,在他身上捅了17刀。比起见义勇为可能会受的伤,犯罪分子的疯狂报复更让人畏惧。而他们不会让你失望,一定会报复你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从这个世界抹去。这么做虽然有些因噎废食的嫌疑,但至少摒除了后患。一旦作恶,永远为恶。对罪恶的零容忍,是读书会的宗旨。哦,后来有一个惩恶扬善的组织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加入。那个组织就是读书会。我当时犹豫了很久,现在你看到了我的选择。四十年过去了,我们逐渐碰触到了墨城最大的犯罪网络,你或许不知道,整个墨城,所有的毒品、嫖娼、黑帮都是由CLOUD幕后操作。”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简单说吧,你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吗?我说过,我善于察言观色,你跟那个林昊不同,你良心未泯。我相信你不知道CLOUD的真实目的,但你能猜到一定有见不得人的企图。说实话,我们也没有查明,只是有一些证据显示,你所做的研究对他们接下来的计划至关重要。而那个计划,会影响到整个墨城安定。如果你真正了解CLOUD,就知道我的说法并不夸张。我不想说什么道德和报应这一套,如果上天有眼,也是在人心间。好了,轮到你做选择了?是继续跟他们狼狈为奸,还是在打击罪恶的路上迈出勇敢的一步?我曾经跟很多人说过这样的话,包括你马上就会见到的高赛,如果你能做出正确选择的话。我相信你会的,如果没有,我会帮你一把。一般人,我会跟他说,路怎么走,你自己选,但你别无选择。因为你至关重要。”

“根本没有人在你脑子里说话,一直以来都是在骗我们对吗?”事到如今,罗隐心心念念的仍是跟实验相关的细节。

“你真是一个执着于自己世界的人,怪不得陈婷跟你离婚。”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说过,我观察你很久了。”

“你被关在这里两年多,怎么跟你的组织沟通?”罗隐还有些不相信,用这种吹毛求疵的质疑为自己找理论支持。

“报纸。”老于头轻声说。

不用解释,罗隐就明白了,被高科技打败的纸媒,用笨拙而有力的方式做出了回馈。通过报纸进行信息传递的手段,一百年前就已经是老掉牙的伎俩,却在这个电子化的社会收到奇效。

这时,门打开了,郝运和林昊一起冲进来。林昊发疯一样质问丁柔去了哪里,其用力程度不输刚才的罗隐,只不过后者为了丁柔,前者只是为了自己。老于头没有像刚才一样给林昊讲故事。他微微笑着视死如归。想想也是,他们既然能够营救丁柔,就不差老于头一个人,而他却留了下来。他身上的不治之症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是他留下来更大的目的是为了向罗隐传达一个信号吧。四十年前,有人观察并招募了他,四十年后,他也开始帮助组织物色人选。

“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分分钟就能要了你的命!。”林昊咬牙切齿地说。

“悉听尊便。”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吗?你不要太得意,好戏刚刚开场,我会笑到最后。不过你看不到了,你看不到了。”

林昊把老于关在丁柔的病房,病房的安保系统随时都可能失灵,而老于头对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如果让李政知道老于头,把他带到CLOUD,他一定会抖出自己多少坏话。林昊把罗隐和郝运带出来,拿出手机按了一通。罗隐以为他现在就开始对总部打报告,却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爆炸就发生在丁柔的房间里。饶是房间的防爆效果惊人,罗隐仍然感到一阵晃动和震耳欲聋。

罗隐和郝运一脸错愕地看着林昊,瞠目结舌地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爆炸。

“我说过他们的命我已经买了,当然有权处理。”

罗隐知道智能手环的目的不仅仅是测量体温和血压等,但他只知道智能手环还有定位功能。他之前还想,反正这些人也不能离开CELL,为什么需要定位。现在来看,他的想法幼稚得可笑。

老于头的死让他颇受打击,他知道林昊是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没想到手段如此之毒辣。他突然想起老于头故事里,那个报复司机的小偷。这样的人,真该死。

无数不在的摄像头把这一切囊入镜中。

事情已经这样,他觉得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然而命运的玩笑却开的正是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前妻。他直接挂断。电话再次打来。

“我现在没空听你的教育。”罗隐冲着前妻的投影吼道。

出乎意料地,妻子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盛气凌人地跟他对峙,而是抿着嘴,一脸说不出的紧张和害怕,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罗隐还从未在她脸上见识过这副表情。妻子开始嘤嘤啜泣,印象中,她只在她父亲的葬礼上掉过眼泪。

“怎么了,你说话啊?”

“鲜鲜被绑架了。”她说。

罗隐一生之中最糟糕的一天,因为这一句话被彻底坐实。他想起当时欺骗女儿去海洋馆时,心里想的是,以后有的是时间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事实上,他的确这么做了。

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谁也无法预料,走好脚下的路吧。

“你最好能够解释。”得到消息的李政及时赶到CELL,在林昊的办公室里,不怒自威道。

“我会搞定一切的。”

“必要的时候,要做干净。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

“李楚先生很不高兴,但是他说只要你能处理好这次危机,不但不会惩罚你,还会嘉奖。如果你再次搞砸了,我只能说抱歉。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那个女人不会逃出去的,整个CELL只有一个出入口,我已经增援了门岗的人手。”

“好,赶紧去处理。”

“有件事情要跟您汇报。”

“快说。”

“罗隐的女儿被绑架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李政说完掏出手机,给陈婷打了一个电话,一反他刚才面对林昊的嘴脸,变得温驯而体恤。李政说他马上回家,让陈婷不要着急。

“需要我派人过去吗?”林昊从李政和陈婷的对话中打捞到只言片语,殷勤地问道。

“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送走李政之后,林昊打开手机上的定位系统,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上面显示,丁柔已经离开了CELL,而且在高速移动中。

林昊立刻叫了四个训练有素的保安,来他办公室待命。这些人荷枪实弹赶到的时候,林昊却解散了他们,弄得他们一头雾水。不能再有丝毫闪失,对方既然能把丁柔营救出去,一定不是什么闲杂人等,他要选用最精良的杀器,保证一击即中。而且,最重要的是,保证这件事情不能被更多无关的人等参与进来。

林昊来到地下实验室,这一次,他只感受到贲张的愤怒。

那些嗜血的人形机器们已经经过了最后的测试,是时候让他们进行一次实战。林昊从中选择了三只“蚂蚁”去追捕丁柔。三只,已经足够。但保险起见,林昊又选择了一只“蚂蚁”。

那正是他。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地下基地,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阳光。光照的温暖让他略一迟缓,同伴们却对此毫无反应。他看见了地面上的建筑和人群,看见了绿色的草和鲜艳的花,看见了飞驰的汽车和反光的橱窗,这一切都让他兴奋。他使劲紧了紧鼻子,好像要把这个新世界吸进自己的肺中。

他坐在副驾驶,另外三个同胞坐在后面。

要去执行任务,他感到无比兴奋,他们却显得无动于衷,一张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昊称他们为“蚂蚁”,这不是属于某人的名字,甚至不是一个独有的代号,这是一个统称。得有一个自己专属的名字,在高速驾驶中,他搜罗着自己脑海里的文学、历史和宗教常识,一段描述切中他的感受:他按照上帝的吩咐向红海伸出手杖,海水立刻向两边分开,竖起两道悬崖断壁般的水墙,这条海心的道路从此岸一直通向遥远的彼岸。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罗隐从来没有把车开到这么快,对导航不停提醒他超速的警告充耳不闻,他就像一只发疯的猛兽在城市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有生以来,他还从未有过这种拼命的感觉。

“老板,注意安全啊。”郝运紧紧握着拉手提醒道,“别没救出来你女儿,先把我的命搭进去。”

“你可以现在下车就走。”

“开什么玩笑,我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吗?喂,看前面车!”

陈婷跟罗隐说,绑架鲜鲜的正是那个新来的司机,他告诉一个地点,并点名让罗隐过去。罗隐想不起来自己跟谁结过这样深仇大恨的梁子,但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一定跟老于头所说的地下组织有关。不管他是否愿意,他已经卷入其中。他想起老于头所说的,他会帮助自己做出选择;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选择。

这是一座远离市区的废弃厂房,颇具匪徒落脚点的气质。其中一个车间大门开着,罗隐驱车进入,让罗隐感到惊讶的是,车间里面并不是废弃的庞大机器或被各种杂物填满,里面摆放着数个书架,犹如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里面有六个人,罗隐和郝运下车后,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他戴着一顶纽约扬基的棒球帽,自我介绍:“终于见面了,我是高赛。”

“我女儿在哪儿?”

“我们不会伤害她的,但前提是你得跟我们合作。”

“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先让人出来喘口气。”

“我警告你们,不要乱来啊!”郝运攥紧双拳,摆出一个对打的姿势。罗隐清楚自己这位学生,虽然他平时看上去有些不靠谱,但重要关头,他总能冲上去。

高赛没有搭理郝运,绕过他们,走到车后,罗隐紧张地跟上来,高赛打开后备厢,里面是跟罗隐一样一头雾水和不知所措的丁柔,她睁大的眼睛在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柔?”罗隐说,“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你的车?”丁柔答非所问。

只有郝运仍然保持着自己插科打诨的属性,看看丁柔,看看罗隐,“这该不会是你们俩安排的私奔吧,怪不得不想让我上来。”

“想必老于头已经告诉二位读书会的事了吧,我再次邀请你们加入。”

“三位好吗?”郝运说,回头问罗隐,“什么读书会?”

“对了,他人呢,”高赛继续忽略郝运,跟罗隐说,“按照计划,他这把老骨头也应该出现在后备厢里。

“他,他死了。”罗隐说。

“怎么会?”一直显得运筹帷幄的高赛突然紧张起来。

罗隐简单叙述经过,高赛听闻之后咬牙切齿,如果凶手出现,他一定能将其生啖。

“我女儿在哪?”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高赛声音不大地说,看来老于头的死对他影响不小。高赛说完走到丁柔身边,“你的手环上有定位和自爆系统,不能暴力拆卸,让我的兄弟帮你解除,然后离开这里,我们再从长计议。文铭。”

其中一个人上前,把丁柔带走。

“不告诉我女儿在哪儿,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罗隐喊道。

“你女儿的生命对你很重要,老于头的生命呢?”

“我不管这个。”

这时,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告诉高赛,外面又来了一辆车,不知敌友。高赛等人还没有出去,那几个人已经走进来,带头那位西装革履,跟在他身后的四个男子穿着相同银灰色紧身制服,一样的目光呆滞和一样的肌肉隆起。

“林昊?”罗隐说。事情的发展有些过于突进,先是出现在后备厢中的丁柔,接着又是找上门来的林昊,罗隐看看林昊,又看看高赛,一脸茫然。林昊却没什么反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林昊举起手一划,把高赛等人包含在内,“这些人留一个活口,其余全部杀死。”

绑架鲜鲜的事情应该由高赛负责,但L想要出一份力,就让给了他,反正也没什么危险,高赛负责策应。他站在海洋馆外停车场,手里面抓了一把氢气球,扮作小贩,一直目视着L开车过来,罗隐把鲜鲜送进车内。一切到位之后,L跟罗隐说话的时候还向高赛打了一个美式军礼。

从海洋馆出来,高赛就召集会内了六个身手不错的兄弟来到这里等待罗隐等人的到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智能手环定位系统的事L已经交代过,只是那个定位系统无法关闭,否则就会触发里面的自爆程序。所以,高赛想好了对方会找上来的可能,只是没有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而且来得人,这么少。这下他放心了,这五个人加起来,还不够他们几个做热身活动。

西装革履的带头人向后退了几步,把那四个人让出来,他们仍然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他们缓慢地向高赛等人靠近,并没有抢攻的意思。这让高赛有些意外,一般这种小混混打起架来都是呼天抢地,企图通过气势把对方压倒。但这些人非常沉着,让高赛很不舒服。他攥紧拳头,深呼吸,老于头去世的悲愤重新占据上风,就拿这些人出口气吧。四个人中的三个走向了另外几个兄弟,剩下一个,看来是要跟他单挑。

高赛快速出击,一个连环拳,直取那人面门。高赛这一拳只是虚晃,他料定对方一定会躲避,然后伺机打出第二拳,不承想,对方非但没有躲闪,或者格挡,而是把脸迎上去,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拳。高赛还在纳闷,对方的拳头已经挥上来,他由主动变为变动。高赛后撤一步,下蹲,一个扫堂腿,那人不出所料地高高跃起,高赛扫出去的右腿快速转了180度,取代左腿作为支撑腿,起身的瞬间,把左脚侧身飞出,踢中那人的腰部。那人倒在地上,立刻又站起来,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高赛吁了一口气,看来不太好对付。经常打架的人都知道,抗击打能力强的人最为可怕。几个回合之后,高赛一拳打在那人小腹上,那人只是后退几步,继续应战。高赛逐渐发现,对手实力很强,只是缺乏实战经验,反应较慢,随着双方交手时间越来越长,他的体能不显下降反而增强。也就是说,在高赛消耗自己体力的同时,被对方刷了经验值。终于,高赛被那人一个假动作晃过,一脚踢在自己的胸口。

一口鲜血从嘴中溢出,高赛已经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回头看其他人,已有两个同胞被打翻在地,这样下去,他们势必会全军覆没。自己只想制服他人,他人却想置自己于死地;如同逃命的兔子和捕食的猎狗,必须转化这个思维,才能跟那人决一高下。

林昊在追赶丁柔的车上接到了李政的电话。

电话里,李政做出了指示,抓住丁柔是第一要义,而且要把那些营救丁柔的人一网打尽,最好是全部活捉,如果事态紧急,来不及汇报,杀一两个人也不是不可以,让他见机行事。但看到那些人的时候,林昊脑子里全部都是泄愤,就是这些人把自己害惨了,自己辛辛苦苦维持的事业就这么被他们破坏了,他眼不下这口气,他要他们都去死。为了向李政交代,他向“蚂蚁”发号施令的时候,只保留丁柔这一个活口。

这些人当中,身手最好的是戴帽子那人,其他人一对一,都被“蚂蚁”打倒,即使一时半会还没被击败,看得出来,也不过是在勉强应对,搞定他们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不会太久。这些“蚂蚁”果然不负众望,不枉他悉心“栽培”。他突然有一个僭越的想法,如果控制了这些可以源源不断被制造出来的“蚂蚁”,自己为什么还要给CLOUD打工,看一个黄口小儿的脸色。这个想法让他害怕又兴奋,像看恐怖电影一样欲罢不能。但是不能立刻表现出自己的野心,要等时机成熟,要循序渐进,在此之前,要摧眉折腰。

林昊观察着局面,戴帽子那人慢慢也有些疲于应对了,这是个好信号,他被一只“蚂蚁”踢中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有些出乎意料,那人受伤之后,反而更加骁勇,鲜血刺激了他的求胜欲望,只见他频出杀招,最后绕到那只“蚂蚁”身后,一手盖在它的头顶,另一手钳住它的下巴,用力一挫,咔嚓一声——这么轻易就死掉了,林昊有些失望。戴帽之人一定以为它已经挂掉,伸手一推,但那只“蚂蚁”却没有向前跌倒,而是转过身来,一拳击中了戴帽之人的腹部。林昊和他一样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他想起来,这些“蚂蚁”依靠电信号进行活动,除非切断脊椎,或者破坏大脑,否则不会阻止他们的行动。

情急之下,戴帽之人掏出了手枪,冲着那只“蚂蚁”的大腿打去,这只是稍微阻碍了一下他迈出的步伐,并没有遏制他前行的动力。他一定是懵了,如同看见鬼神这种只存在影视和传说中的东西,不受控制一般连续发射,打出了三发子弹,前两发击中“蚂蚁”的腹部和胸腔,最后一发楔进“蚂蚁”的脑袋,这才把“蚂蚁”撂倒。

“杀死他!”林昊连忙召集另外三只“蚂蚁”。

如果说在这里遇见丁柔和林昊可以用意料之外来形容,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打斗和枪击只能用超乎想象。超乎想象,一个笼罩着墨城的“云端”(CLOUD的英文译意),一个暗藏地下的组织,两者之间的冲突通过他结合在一起。现在,血淋淋的对抗就发生在眼前,不幸中的万幸,他暂时还没有被武力所涉及,这给了他一些时间回顾和总结。一切的一切,从CELL被CLOUD公司收购开始发生了异变。就像他一直认为的那样,CLOUD那样的企业不会做没有回报的慈善,他们捐赠了一所科普馆,回头就能从政府获得一块批地,在科普馆周围开满农家乐和采摘大棚。他联系老于头所说的阴谋,如果自己处于这个阴谋的关键位置,那么自己所不能被人替代的功能就是意识提取,加上只有丁柔建模成功就被读书会营救的前提,他能够在脑海中补全一些事情。

他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海面以下的宏伟他不曾得知。

两帮人还没有展开交流,局面就已经失控,林昊带来的四个人看上去病病恹恹,但是动起手来却不落下风,只有高赛能够对手缠斗,其他人很快就丧失了攻击能力,被他们击倒在地,不知生死。高赛明显也有些吃力,两边的胜负揭晓在即。

“老板,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事态紧急,罗隐也顾不着对称谓吹毛求疵。

“我们先走吧,这里太危险。”看得出来,一直大大咧咧的郝运对这血腥场面有些拒绝。

“不行,鲜鲜下落不明,我不能走。你先走吧。”

“这是今天你第二次让我先走,我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吗?”

“听我的,你带丁柔先走。”

丁柔被读书会的人带到里间去拆卸智能手环,但是此刻从他们到里间的路线上有两拨正在拼死激斗的人。谈话进行到这里,罗隐听见一声枪响。是高赛,他拔枪了。但是用了四发子弹才轰到一个对手,另外三个人在林昊的招呼下集结在一起,联手向高赛挺近。这样一来,他和郝运站在了对峙二者之间。

砰!

一发子弹钻进了其中一人的额头,后者应声倒地。

砰!

又一发子弹突破滑膛而出——他们在向高赛突进的时候经过郝运,另一人早有准备,伸手拽住郝运把他挡在身前——射中了郝运的胸口。

这一场变故发生在顷刻之间。罗隐扑向郝运,后者的身体在他怀里猛烈地颤抖着。

“老板,”郝运说,“如果真的苍天有眼,他一定也是白内障,老天爷嘛,岁数大了。我这么英俊善良他看不见啊。”

“没事的。没事的。”

盛大的悲哀来临之时,这是罗隐唯一的对抗方式。“没事的”不是说给伤者,而是用来安慰自己,好像说出这三个字,就能延宕悲哀的来临。事实上,这不过是我们束手无策时的一种本能反应。“没事的”,多么苍白无力。

郝运的呼吸渐弱,眼睛缓缓闭上。

“没事的。没事的。”

试着想象一下,当你正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望洋兴叹,脑子里想象着晚上跟好哥们一起去吃火锅,然后得知了他的死讯。你会像正在运转的机器一样突然卡壳,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失去感知,即使有人在耳边叫你的名字,在你听来也有如遥远的呼唤。

罗隐是被高赛硬给拽进里间的,然后他看见了丁柔,后者正用双手抱着脑袋,眼中含泪。

所有的环节,她至关重要,所有的计划,她一无所知。

正如她之前所猜测那样,《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她是那只成功获得智力的小白鼠,小白鼠不会知道自己处在怎样危险的世界里。

读书会的成员正在帮丁柔去除智能手环。自从进入CELL,这只手环已经陪伴她一年半时间,她却不知道这只手环还有自爆功能。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跟死亡同行。就像睡在一张床上的夫妻,天天面对的最亲爱的人时刻都想着如何杀掉你。这种感觉不寒而栗。丁柔尽量不让自己太脆弱,她已经一个人扛过了最煎熬的病痛,但是面对这样的阴谋,她还是有些胆战心惊。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生命垂危的女人,一个需要人去呵护去关怀的普通女人。

外面传来了打斗声,过了一会,还传出枪声,事态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和严峻,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在这个游戏中,她就是一只待人宰割的羊羔。

“您怎么称呼?”丁柔想要通过对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叫文铭。”

文明?丁柔想当然以为是这两个字。

其实没过多少时间,丁柔却觉得非常漫长,那只手环终于被安全卸除,她忍不住用双手抱住脑袋,眼泪开闸泄洪。

就在这时,房门从外面打开,高赛拉着罗隐神色匆匆跑进来。高赛连忙关上门,上锁,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一副死里逃生的即视感。

高赛拿出手机,片刻之后,电话接通,一个年轻人的投影图出现在屋内。

“我们需要支援。”高赛说。

“对方火力很猛吗?”年轻人坐在一直转椅上,叼着一根棒棒糖,声音有一些含糊,但能听清楚。

“不仅仅是火力那么简单,对方简直就是生化武器,你怎么没查明这些?”

“你还真以为我是上帝吗?”年轻人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说,“把情况告诉我。”

“对方一共五个人,其中一个是CELL的负责人林昊,另外四个被我放倒了两个,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子弹了。”

“让我想想。”年轻人把棒棒糖放回嘴里,十指翻飞,在键盘上敲击。

踹门的声音不断响起,折磨着丁柔的神经,门框已经松动了,随着每次踹中都腾起一些白灰。

“丁柔的智能手环拆下来了吗?”年轻人问道,“哦,我看到了。听我指挥,高赛你拿着手环,其他人退到卫生间。如果强行关停手环里的跟踪程序,就会触发其自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就在这时,房门从外面打开。

如果把魔汁滴在睡着的人的眼皮上,无论男女,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生物,就会发疯似的爱上他(她)。这真是奇怪的设定,不,应该是奇葩,这个措辞更为精确。不知道为何,他一直对《仲夏夜之梦》的剧情念念不忘。对文学的敏感,让他有别于那些杀人机器,这大概就是他觉醒的原因。他同时想到了秦始皇的焚书坑儒,知识分子总是危险的源泉,知识比金钱更容易蛊惑人心。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奇怪,奇葩,奇妙,似乎奇妙更适合一点。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当他从地下室来到人间,阳光和花草在他看来都充满了诗意,那些走动的人们,那些只存在脑海中的建筑,都让他心动。比起他那些“蚂蚁”同类,他最重要的认知是,他比他们更懂得生命,因此也就更懂得珍惜生命。所以,当那颗子弹朝他射来之时,他本能地拉了就近一人来充当炮灰。

但他同时受到一些信号的刺激,怂恿他做一些事情。他跟同伴一起用力踹着那扇门,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他只知道要踹开门,抓住刚才射击的男子。他想要摆脱这种想法,但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终于,门被踹开了,戴帽子的男人把一个手环扔了出来,然后他迅速躲开。

另外一个信号传进来,要求他扑在手环上,他的同伴已经这么做了,用身体当做肉盾盖在上面。林昊已经拔腿往外跑了。他克制住这个念头,大步流星追上林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甩在后面。手环爆炸的时候,他正在高高跃起想要撞碎窗户逃出去。巨大的冲击波携带着同伴的血肉把他推出窗外。他趴在地上良久,感觉到了心跳,还活着,被控制的感觉褪去了。他强撑着站起来,看见了戴帽子的男人和另外三个人踉踉跄跄从火海中冲出来。

戴帽男人显然没想到他会逃出来,神情颇为慌张,不过他举起了枪,这有些棘手。

他举起了手。

“我冲过去之前,你有打中我一枪的机会,如果这一枪打不死我,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不如我们都放彼此一马。我不喜欢看见微贱的人做他们力量所不及的事,忠诚因为努力的狂妄而变得毫无价值。”看到戴帽之人毫无反应,他补充道,“莎士比亚说的。”

“别耍花样。”戴帽之人说。

“我们可以同时向后退,退到各自的车里,我可以让你们先发动。”

他们接受了这个条件,谈判成功让他非常开心。

“你这个疯子。”

“我的名字叫摩西。”


尾声: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

上车之后,罗隐开车,丁柔坐在副驾驶,高赛和另一名读书会的成员坐在后排。

把高赛二人放下,罗隐开车载着丁柔来到前妻家,他让丁柔在车上稍等,自己下车敲门进去。开门的是李政。罗隐无力跟他招呼,径直走进去,他本想找陈婷,却看见女儿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看动画片。他紧紧抱住女儿,放声长哭,倒是女儿面对这样用力的拥抱有些不知所措,“爸爸,你哭什么?”

“没什么,爸爸是开心的哭。”

“喜极而泣。”

“对,就是这个成语。”

“再也不要丢下我了好吗?”

“好,一言为定。”

“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鲜鲜说完,悄声在罗隐耳边低语,“你跟我来一下我的房间。”

小孩子总是喜欢搞得神神秘秘。罗隐跟鲜鲜进来,鲜鲜关上门,从床上的书包里拿出一封信,“你走之后,那个司机小哥哥陪我在海洋馆玩了一整天,他还给我买棒棒糖吃。呶,他让我转给你一封信。他说一定不要让叔叔知道。”

小哥哥?罗隐这才想起来,跟高赛通电话那个年轻人正是来接鲜鲜的司机。

有生以来,罗隐第一次收到手写信: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很高兴你还活着。说实话,一开始我想直接把你杀死,但是老于却说,我们是打击罪恶的组织,不是杀人越货的团伙。怎么说呢,他想要争取你一下。我想,你现在已经做出决定了吧。欢迎加入我们。

Ps,照顾好丁柔哦。

L

罗隐又抱住鲜鲜,亲了亲她的脸颊。

“好扎好扎,爸爸你该刮胡子了。”

这句话提醒了罗隐,他让鲜鲜自己在屋里,走到客厅找陈婷,后者正依偎在李政怀里,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

“罗隐,我不管你在做什么,别把你那些事牵扯到家里来。”

罗隐看了看李政,说:“这句话还是你对他说吧。”

“CELL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你给我一份详细的报告。”李政拿出上司的语气命令道。

“我辞职了。”

“什么时候?”

“刚才。”

罗隐说完拉开门出来,开车载丁柔来到自己家。他太累了,丁柔也一定需要休息,他们只是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就各自回屋睡去。一连几天,他们都在罗隐家里深居简出。

***

罗隐从不买报纸,可能因为老于头,他那天出门时鬼使神差买了一份。罗隐那天出门是去墨城公安局领取郝运的尸体。对他做笔录的人正是高赛。

“这段时间,CLOUD忙着处理CELL的丑闻,没工夫对付我们。你和丁柔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之后,我会帮你们找一个地方落脚。”高赛说,“哦对了,L后来查明,CLOUD在CELL培植了一批‘蚂蚁’,就是那天我们遇到的那些丧尸一样不知疼痛的人。那天跟我们做交易的摩西,是‘蚂蚁’里的觉醒者,有了自我意识,其他人都不过是牵线傀儡。”

“你的朋友老于头死了,现在我的朋友郝运也死了,还要死多少人?”罗隐轻声诘问。

“我加入读书会的时候,老于为我推荐的书是《告别了,武器》。他说,他知道这种书没有流行小说好读,但既然要阅读,为什么不选择更有意义的读物呢?正因为阅读时间有限,才更要谨慎选择。我们的生命更加有限,只有一次,既然每个人都难免一死,为什么不选择更有价值的牺牲呢?”

“如果我能避免死亡呢?”罗隐说。

高赛显然没想到这点,自己的谆谆说教落空了,没话找话一般遮掩尴尬,他说:“哦对了,我们没有找到林昊的尸体。”

***

副刊部分竟然还有以老于名义发表的文章,应该是有人接过了他的旗帜。

吸引罗隐注意的是“墨城关注”栏目,上面专版刊登了揭秘CELL生物中心不法经营的文章,包括非法监禁和对“蚂蚁”实验室的视频曝光,以及在那里发现的数十名被残忍杀害的科研人员。文章末尾写到,负责人林昊不知所踪,疑似畏罪潜逃,CLOUD公司公关出面澄清,声名CELL只是公司资金扶持的企业,并不清楚具体研究,他们以后也会严格遴选扶持项目,避免类似悲剧发生。他当然知道,这一言论不过是急于撇清干系的CLOUD公司所进行的公关运作。

回到家里,丁柔已经做好了饭菜,简单的四菜一汤,烙饼,熬了小米粥,餐桌上升腾起温馨的白雾,让这个家有了难得的烟火味道。这些天,丁柔一直住在这里,两个共同经历了生死的人会对对方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好吃吗?”

“嗯。”

丁柔受到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一样腼腆又难以掩饰内心喜悦地笑了,即使留着光头,她的笑容还是非常美丽。

看着丁柔的笑容,罗隐虽然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但是他知道,自己选对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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