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

作者:李健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5-09

在谎言和真相之间不断穿行,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

一、 引子

拍卖

“我要根据太阳系的法律起诉他们!”理查德手舞足蹈地望着舷窗外的舰船厉声叫嚷着,鼻子下的两撇小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有句谚语曾说:易怒是所有有钱人的一种本源属性。这点属性在六十三岁的富商理查德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每次理查德发起火来,他那原本不大的眼睛就会瞪得滴溜圆,胖大的肚子也如充气球一样肿胀起来,活像一条受了惊吓的河豚。

不过平心而论,他这次发火倒不能算无理取闹。

理查德所拥有的乌鲁号豪华星际游艇行驶至冥王星轨道附近时,紧急制动装置突然被触发。整艘游艇因为迅猛减速剧烈震颤,艇内刚刚冬眠一个礼拜的乘员们都被强制唤醒。除了理查德·希尔德本人,还包括他的两名生活秘书,两名游艇驾驶员,一名领航员兼机械师,三名精通多种武器的保镖,还有一名专司理查德衣饰的化妆师与一名专职发型师,以及五名能够烹饪各类餐饮的高级厨子。

两小时之前,一艘体积差不多乌鲁号四分之一大小的星舰不偏不倚停靠在了乌鲁号的直线加速航道上。

乌鲁号这次出行的目的地是距离地球七光年外的Q842号行星,理查德希望亲眼看看他所投资的这颗行星的矿物开采情况,乌鲁号足足花了三周多的时间才加速到目前的速度,下一阶段就要开启空间跃迁模式,此番突然减速将会极大延迟抵达日期。

“我已将问责函发送给对方,要求对方赔偿我们的所有损失。”秘书谨慎地安慰理查德。

对方的回复极为迅速,字里行间语气谦恭和顺,却送上一枚软钉子,声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占用了这条航道,并且舰船此刻万万挪动不得,还希望乌鲁号转弯避让。

“岂有此理!”理查德斜眼瞥了下横亘在航道上的舰船,“他难道不知道星际航行的轨道修正需要耗费多少燃料吗?”

”对方请求留下您的收款账号,承诺双倍赔偿。“秘书补充道。

“口气不小。”理查德冷笑了一声,“让我瞧瞧他们什么来头。”

秘书在舰桥操纵台上打开了驾驶舱内的通信装置,与对面舰船开启实时全息通信。

对面的状况根本不像一艘在星际间航行的星舰船仓,反倒好似一个极其奢华的包间,仓壁和地板上都贴满了浅红色法兰绒的装饰布,舱中摆放着数张宽大的黄梨木条桌,隐约能看到每张桌上都摆放着一些覆盖着不同颜色丝绸的物品。一位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身处屏幕正中,彬彬有礼地向理查德深鞠一躬。

“尊敬的理查德·希尔德先生,我是‘价值投资号’舰长科尔德,万分抱歉耽误了阁下行程。只是我们正在举行远程拍卖活动,而且因为涉及金额实在过于庞大,出于安全考虑将地点专门定在太阳系边缘轨道,此地距离地球将近39个天文单位,必须选择最佳的信号发射与接收位置,您知道,超光速通讯所要求的定位条件非常严苛……“

“原来你们在搞非法拍卖。”理查德用轻蔑的口气嘲讽道,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有些珍贵的藏品一旦被公共部门知晓,马上就会被强制收入公立博物馆封存。可是那样做的话,珍品不过是从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挪到另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不能再流通也不会再产生丝毫价值。而我们所组织的拍卖活动就不一样了,既能满足极度渴望得到这些藏品的收藏家,又能赋予藏品非凡的价值,我们还可以赚取一点点微薄的佣金,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对方的口气不卑不亢,一点也不担心理查德去检举揭发,事实上即使理查德那样做,他们仍有充足的时间在稽查队到来之前逃走,这大概也是拍卖地点选在如此偏远地区的重要原因之一。

谈话间涉及“收藏品”,理查德的眼中闪出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富人收藏东西是上流社会的一种风尚,理查德自然不能免俗,只不过他之前的藏品太过俗气,经常被访客讥笑为暴发户,这令理查德耿耿于怀。

“您需稍事等待,拍卖活动已接近尾声,等压轴藏品拍卖完毕,我们会马上让出道路,之前贵舰减速所造成的燃料损耗,我们迅速给予赔偿。“科尔德言辞恳切地说。

”赔偿倒是小事。“理查德摩挲着自己的小胡子,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勾起了我的兴趣,说说你们到底在拍卖什么东西?“

“这……对参与拍卖的买家不太公平……”科尔德面露难色。

理查德反而不着急了,他沉默着,用右手食指缓慢而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座椅扶手,耐心地等待对方给出答复。当他敲到第十一下的时候,这场小规模的谈判以对方的屈服结束。

“您可以登陆我们的拍卖艇,同时参与这次拍卖活动,这样做就不算是违背规矩。”

二、 开端

两船进行空间接驳后,理查德带着一名秘书和两名保镖,威风凛凛地走入“价值投资号”。

理查德惊异地发现,这艘舰船破旧的通道两侧充斥着各种古董,其中包括中国古代的精美瓷器、日本战国时期的精致甲胄、欧洲中世纪的石刻浮雕,还有上个世纪初濒临绝版电子制品,最奇特的是竟还有一具浸泡在玻璃缸中的M星人的完整遗骸……这些在地球上价值连城的收藏品此刻却像破烂一般被随意堆砌在角落里,令理查德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暴殄天物”的悲悯感。他不时停下脚步,俯身反复端详这些物件。

迎接理查德的科尔德舰长对此不以为然,神色自若地催促理查德:“这里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希望您不要浪费时间。拍卖之后若是您还有兴趣,这些东西您大可随意挑选几件拿走,权当本舰对您的馈赠。”

这番话令理查德有些窘迫,他只好按捺住探索欲,快步跟上舰长的脚步,但同时他的内心却产生了极大疑问,这些珍贵的收藏品在科尔德的言语间仿佛如同草芥,那么现在正在拍卖的藏品究竟有怎样的价值?

“这次拍卖其余的参与者均采用全息投影形式参与,除您之外还有七名参与者,因为这次拍卖活动的特殊性质,请您遵循拍卖程序,不可以向外界透露相关人员的信息……”舰长科尔德打开舰内拍卖大厅厚重的密封门,小心谨慎地叮嘱理查德,“哦,还有,因为您的船就在附近,如果某些藏品有幸被您拍下,我们会迅速把藏品搬运到您的船上,届时希望顺势转账银钱两清。”

“好。”理查德漫不经心地挥挥手。

“他怎么也在这?”刚走进拍卖大厅,理查德赫然发现全息投影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和他竞争了十几年的商业夙敌山德鲁。山德鲁旗下的双威宇宙矿业与理查德公司的各项业务均有重叠,总是不紧不慢地蚕食着理查德的业务,近年来理查德的公司利润率大幅下滑,山德鲁可谓“功不可没”。

冤家路窄,理查德心里恨不得这家伙下地狱,他皮笑肉不笑地向山德鲁咧咧嘴,勉强打了个招呼,山德鲁的回应同样敷衍了事。

理查德暗自庆幸不是真人面对面,同时考虑到舰长临近门前的嘱咐,他迅速选择了一个离山德鲁较远的角落落座。

“欢迎您的参与。我是这次拍卖活动的拍卖交易员——王大卫。”一位瘦高英俊的华裔立在科尔德舰长身边,操着一口流利的世界标准语对理查德做自我介绍,他穿着一袭大红的袍子,戴着一顶高高的礼帽,手里攥着一柄精致的小木槌,看上去并不像是位严肃拍卖交易员,反而像一名盛装打扮的魔术师。

“不要啰嗦,展示拍卖品吧。”理查德打了个哈欠,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其余参与拍卖的买家围成一个小小的扇面,均将目光投向了展台正中央的拍卖师。

科尔德低头看了一眼老式腕表,打开拍卖厅一角的气动门,激活停驻在门内的两台圆滚滚的智能机器人。机器人挪动着笨拙的身躯行动至一方桌子旁,伸出带有杠杆装置的臂膀抓住桌子边缘,稳稳地托起桌子及上面用丝绸遮盖的展品,移动到王大卫的身后,随后又步履蹒跚地撤回拍卖厅的角落。

“拍卖间歇结束!”王大卫挺直身子,神情肃穆环视四周。

随后他咳嗽一声,伸手揪住丝绸的一角奋力向下抖落,随着“扑啦啦”一声布帛划过物品表面的轻响,摆放在桌子正中央的物品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人们眼前。

理查德和其余几名竞买人不由发出“噫”的一声惊呼!

三、 被遗忘的士兵

桌子上的东西与其称之为收藏品,倒不如说是一块外形狰狞的大铁坨,这东西约有两米长,一米高,半米宽,表面锈蚀斑驳,似乎还曾被烈焰灼烧过。它的两侧延伸出密密麻麻的金属导线,这些导线同样锈蚀不堪,不少线头上都缀满了淡绿色的铜锈。

“8号藏品‘赤色心灵’。”王大卫指着这一大团扭曲虬结的褐色铁坨,向众人举手示意,”起拍价格为1000万信用币,诸位可以选择举牌加码,每举次牌,最低加码10万信用币……“

(注:信用币:作者杜撰的一种未来货币。)

“等等!我是不是听错了?”理查德忍不住打断了王大卫的介绍,“这么个破玩意,怎么能值1000万信用币!?那些钱足够买下一栋曼哈顿最好地段的摩天大厦!”

其余几名竞拍人也纷纷表示赞同理查德的说法,即使总和理查德作对的山德鲁,这次也站在了理查德一边。

“你们不了解它的价值。”王大卫清清嗓子,把左手放置在拍卖品上,神情仿佛在抚摸一件旷世珍宝,“你们需要知晓它究竟从哪里来、代表着什么。请大家耐心一点,听我解释它的内涵。”

众人逐渐安静下来。

“地球科技直至二十一世纪中叶一直徘徊不前,那时能够实际掌控的空间最远不过火星,但空间技术却在2069年突然爆发,很多围绕星际空间探索的诸多难题一一迎刃而解,因此那一年也被称为‘星际元年’,官方对此解释是由于基础物理取得了重大突破导致科技狂飙猛进,可大家不觉得有些奇怪吗?“王大卫抛出了一个问题。

“奇怪什么?”一名竞买者诧异道。

“没有任何科研机构去领取那些荣誉,换做以前,那些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科学家们哪怕就是抢破头也要争先恐后往前凑上一凑,毕竟这是青史留名的好机会。”王大卫的口气中略带一丝嘲讽。

理查德搜肠刮肚一番,确实没想出任何一位借机扬名立万的人。就连曲率引擎的发明者都极少于在公众面前提起这项“旷古烁今”的成就,面对媒体的追问,他的口中更多只蹦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原因就在这里。”王大卫淡定地望着身边那一坨难以辨认的铁疙瘩,“那帮老家伙其实什么也没有研究出来,所有的成就,都来自一群舍生忘死的联邦帝国士兵。“

听到“联邦帝国”四个字,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联邦帝国在二十一世纪中叶被誉为“最邪恶”的国家,招致全世界的讨伐,第三次世界大战也因此而爆发,联邦帝国以一国之力对抗三十四国联军,流血漂橹尸籍遍地。大战足足持续了十年,偌大的帝国最终在四面八方的围攻之下轰然崩塌。

而尽管硝烟散尽,围绕着联邦帝国的诸多谜团仍困扰着无数史学家。比如联邦帝国的核武库缘何消失?为什么帝国首都数据中心里有几年的数据全被删除?以及为何在战争爆发前夕帝国内部爆发极其严重的暴乱?

“联邦帝国曾在公元2042年最先与外星文明发生接触。”王大卫缓缓说道,“当然,与外星文明接触在现在看来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迄今为止,人类已经在短短四十年的时间内与二十三个地外文明建立邦交,甚至还与三个地外文明发生过小规模战争。但在当时,突然出现的地外文明给地球带来极大的威胁,尤其是破译对方的短波通讯后发现该文明有明显的入侵倾向……为了避免世界性恐慌,关于这件事情所有机密都掌握在联邦帝国高层手中,他们运筹帷幄,在暗处积聚力量与之对抗。因为士兵是所有战争的基础,联邦帝国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招募了一批决死的勇士。当征召工作顺利完成之后,那些被召集的人全部被杀死。”

“杀死?”理查德听到这里,惊叫出声,“这算什么征兵?”

很多四十岁以上的地球公民都有过服役的经历,理查德也不例外。2053年,他在二十四岁时成为欧洲联盟第十五兵团六十三旅快速机动团中的一名上士,参与了收复东欧的小部分战斗。

王大卫的语气依旧非常平静:“不同于一般意义的死亡,对于这些献身天外的士兵,意味着‘永生’。战场在太空之中,仅凭人类单薄而脆弱的肉体根本毫无作为,所以联邦帝国的科研机构将这些士兵的意识密封在称为‘灵魂容器’的量子装置中,彻底把思想禁锢在电子回路所构成的空间里,和飞船指挥系统连接在一起密不可分,以无畏的英魂接受苍茫浩瀚太空的无尽挑战。“

“如此禁忌的人体试验,也只有联邦帝国才能干得出来。”一名竞买者听后感慨道。

“是啊,即使是今天,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复制这种试验。”王大卫继续往下说,”战斗之前的间歇无比漫长……人们发现那些外星舰船的踪迹是在数光年之外,而当时人类的飞行器航速远慢于光速,所以当和对手相遇之时,或许需要几百年的时间。这也是当时士兵们一定要摒弃肉体的重要原因之一,当然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预防外星物种俘获人类肉体进行灭绝方向研究……他们与地球保持着通讯静默,谨慎地在星海中航行。

被剥离了肉体的意识,永远处于清醒状态,漫长的时光成为最痛苦的煎熬炼狱,士兵们在百无聊赖中阅读了全部从地球上储备的数据库中的电子书籍。因为意识的交流以光速而进行,对普通人而言浩如烟海的文字在他们面前不过沧海一粟,很快所有的书籍都被阅读完毕,一切又回到空虚和寂寞的原点。

舰队用思维实验的形式对抗深入骨髓的孤独,并利用有限的设备进行实验。出乎意料的是,人类数百年没有突破的科学禁区,竟然在十几年的时间内被他们突破,他们迅速改造了自己的飞船,将核能热辐射发动机的功率提升了数个量级,并研发出了能够进行空间跃迁的超级引擎!

他们高歌猛进,携带着新研发的武器,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出现在敌人面前,打出一场无比漂亮的歼灭战。

彻底歼灭敌人后,舰队在2068年返航回到太阳系柯博伊带,重启与地球的通讯,不仅没有得到丝毫回复,相反,却收到了地球明文电码询问他们究竟是谁。

舰队这才知道,原来联邦帝国因为秘密打造这支宇航舰队,遭到全世界的猜忌。而更加悲情的是,由于帝国把所有的经济成果投入到舰队科研和建造上面,同时拆减了全国所有的核武库来装备舰队的燃料和武器,导致极其严重的经济危机,本国饥寒交迫的民众认定领导人贪污受贿,不听任何分辨,愤怒地涌进国会大厅,杀死了手无寸铁的议员和总统,而这个国家只有他们掌握着舰队的相关资料……在那之后,民选的独裁者上台,世界大战爆发,舰队就成了一个湮没在历史中的遗忘之师。

不过无论如何,这支舰队毕竟守卫了全人类,单就从他们的献身精神以及在漫漫旅程中所取得的科学成就,已足以令所有人引以为傲,因此地球方宣称,他们的归来仍是一场凯旋。

整支舰队兴奋不已,继续向蓝色地球前进,他们毫无保留地向故乡传输着他们所获得的科技成就,随后被地球联合政府告知:地球正在协调民众,等他们到达火星轨道时,太空城将举办一场最隆重的迎接庆典。

舰队缓慢推进,从太阳系外缘滑向内圈轨道,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娇艳的鲜花,而是无情的毁灭。

怎么能让这样一群亡命之徒回到地球?他们抛弃了人类的肉体,还能算是人吗?在面对外星生物还取得了胜利后,他们的归来是何居心?是为他们灭亡的祖国报复,还是妄图建立属于他们的地球?政府高层深处暗流涌动,反复回荡着一个恶毒的声音:他们早就应该死了!就让他们去死吧!

掌握了舰队全部秘密的地球高层将火星外圈的星环城改装成满载炸弹的死亡陷阱,在舰队经过的瞬间冲入最密集的舰群中央起爆。核聚变的闪亮光焰在太空中就像一颗颗新生的小太阳,剧烈的等离子核爆无情地吞噬了大部分战舰。只有几艘离爆心较远的舰船幸存了下来,包括位于编队首列的旗舰和队伍的两艘小舰。

遭受如此重创,其实舰队可以选择报复,尽管舰船在大爆炸中被射线流和各种宇宙碎块轰击得千疮百孔,但是这三艘宇航战舰仍然可以向地球发动反击。人类接收了他们的技术,但是还没足够时间能够造出与他们相匹敌的舰船武器,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的灵魂状态的指挥系统和丰富的宇宙航行经验,如果这些士兵愿意,至少可以在被毁掉他们看到的一切东西。

可是他们最初抛弃肉体甘愿遁入广翰无垠的宇宙炼狱之中,不正是为了守护蔚蓝色的家园吗?没有人忍心为了区区‘报复’二字,背弃初衷。

队尾的两舰愤然拨转航向,瞬间加速隐匿进黑暗如天鹅绒一般的宇宙,因为需要顾及加速时人类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埋伏在火星阴影处的地球守备舰队无法追击,但他们找到了更重要的目标——下达逃离命令的旗舰并没有离开。

旗舰在火星星环城守备激光束的密集攒射中,顶住密集如飞蝗一般的各种小型攻击艇的攒射和航天导弹的攻击,舰首仍然坚定朝向地球。

它的聚变反应堆被关闭,在星空中缓慢自由滑行。同族相残的丑恶行径已经让这些士兵们失去了生的欲望,他们仅仅是希望在自己在死去的时候,能离梦想中的家园更近一些……像一颗被榔头敲碎的脆皮核桃,直径数千米的庞大旗舰在数重攻击后爆裂成无数的碎片,其中一些化作璀璨的流星划过熠熠星空。”

“等等,你刚才说星际空间的科技突破全部来自于这些士兵?”之前一直没有发言的山德鲁打断王大卫绘声绘色的叙述,诧异地问。

“没错,他们才是真正开启人类‘星海征程’的奠基人!正是因为他们的技术,人类才开始步入星际空间的‘快车道’,将触手延伸至是数百乃至数千光年外,发现一个又一个地外文明并与之协作或者战争……“王大卫语气有些激动,意识到自己把话题扯得远了,清清嗓子回归拍卖主题上,”政府当时为了掩盖真相,声称星环城的爆炸是核聚变炉失控,并且迅速回收了空间轨道上绝大部分舰船残骸,可是仍有一小部分残骸落入民间组织手中,我们很幸运地在火星荒漠中收集到了一艘坠毁在火星上的战舰的最核心的部分——指挥内核,类似于上世纪飞机的黑匣子,里面收录着所有舰队内所有人员的交流对话和相关的航行记录,我们将其命名为’赤色心灵‘。”

“这意味着……”有人激动起来,王大卫口述内容的可信度进一步上升,当年“星环城爆炸”的惨剧确实骇人听闻,相关部门却三缄其口极少披露。

“‘赤色心灵’中收录着舰队所有的思维实验,甚至有可能包含某些政府所未曾公布的科技成就。”

“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去解密它呢?”理查德好奇的问。

“说来尴尬。”王大卫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没有那个财力,作为巨型战舰的核心部分,仅仅是启动它,可能就要等效消耗掉一座中型城市四分之一的电量。所以我们仅仅只开启过不到十几分钟,解读出以上这些信息。”

在场的人纷纷开始比权量力,估算这件藏品的价值。

“1120万。”一名竞买者打破了沉默。

“我出1200万!”理查德高高举起右手,他突然下定决心,想要收藏这件东西,即使它无法再次启动也没有关系。

战争即地狱,理查德咽下一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惨痛的服役回忆,他被强制绑定在机械外骨骼内,从高达数千米的空中空投放到硝烟弥漫的战场中,眼睁睁地看着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战友被炸成稀巴烂,以及在泥泞的山区中强忍着怒火还要接受长官狗屎一样的前进指令……

作为一名“曾经”的士兵,理查德对这支舰队产生了极大同情。他的内心五味陈杂,他不在乎那些思维实验,而是觉得所有的士兵都理应享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安静墓地,而不是默默无闻地化为灰烬尘土。他不自觉地想要维护一些东西,一些一直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说不清的一种卫道士般的职责感,毕竟这些勇敢而又善良的战士,诞生于近乎无限的绝望之中,又在辉煌到来之前消失于幽暗深邃的宇宙荒野中。理查德为他们感觉到悲哀,这些士兵舍却肉体所维护的是一个并不能够相互信任的族群。但谁又会真正在乎真相呢?时光会抹去一切痕迹,一切都将荡然无存,最后的灵魂在无尽苍穹中随着熊熊爆炸的火光湮灭,理应求仁得仁,含笑九泉……

“1300万。”没想到山德鲁也举起手,打乱了理查德的思绪。

理查德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几番呼吸吐纳之后,他终于冷静下来,尽管内心仍洋溢着澎湃的情怀,可是商人的本能终于抑制住了继续加价的举动。

“1300万一次。”王大卫强调着,将手中的小木槌举起。

理查德觉得王大卫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但那高昂的价格让他犹豫了一下,避开了王大卫的目光。

“1300万二次!”王大卫继续提示,“还有没有人加价?”

“成交!该藏品以1300万信用币的价格,由这位朋友拍得!”随着一声清脆的木槌撞击声,王大卫向众人鞠躬示意。

理查德突然有些沮丧,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展台正中间的“赤色心灵”被机器人抬走,暗自将和他作对的山德鲁又咒骂了千百遍。

奇怪的是,王大卫脸上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神情。

四、 女王的诗篇

拍卖会并没有留给大家过多时间回顾上一件藏品,机器人很快就将下一张桌子抬了上来,这次王大卫并没有着急揭开盖在上面的丝绸。

“很多藏品可以被称作文明的附属品,因为具有浓厚的艺术气息与人文内涵而价值不菲。就如一千多年前的清明上河图,其价值并不仅仅局限在书画手法之上,而更在于画作惟妙惟肖地勾勒出北宋开封城内的世间百态,无论是高官贵胄、市井走卒,还是牛马牲畜、车轿船楼,都被作者以细腻的笔触生动形象地描绘了出来,仅五米多长的一幅绢本帛卷就几乎代表了那个时代。“王大卫顿了一下,”9号藏品以一名母亲的视角,讲述了一个地外文明的悲辛历程。“

“母亲。”听到这个词汇,理查德厌恶地摇摇头。理查德父亲早逝,他从小就和母亲关系不睦,整日在母亲严厉的呵斥下战战兢兢地生活,理查德生性懒散,不愿意承担责任,而他的母亲则严肃认真,对生活中的每一桩事物一丝不苟,巨大的性格差异犹如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

“我死去后,会将你父亲的所有遗产都捐给慈善机构。”理查德的母亲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而青少年时期的理查德对接班父亲的托拉斯企业毫无兴趣,他甚至曾戏谑地声称希尔德矿业经营的业务全部“和蚂蚁搬土一个样”,后来他参加嬉皮士乐队,入伍从军也都是为了摆脱和母亲在一起生活。

不过不知为何,在经历了近三十年的“冷战”后,他的母亲在离世前仍将希尔德矿业的所有股份以及金额庞大的家族信托转让到了理查德名下,而且经过她母亲的苦心经营,希尔德矿业已经比当初理查德父亲逝世时增长了将近二十倍。

尽管如此,理查德依然没有对他的母亲产生任何感情上的转变。

“不过是件愚蠢刻板的老女人的东西吧。”理查德嘟囔着,对这件拍卖品的兴趣索然。

王大卫察觉到了理查德神情的变化,竟有些莫名紧张。此时舰长走上台来,向众人示意。

“作为发掘者之一,下面由我来向大家介绍这件展品。”舰长打开舱内的全息投影,几幅照片依次悬浮排列出现,图片显示一艘奇特的菱形战舰,“我年轻时曾担任‘开拓者’号上的三副。”

“开拓者号?”听到这个名字理查德心中一惊,根据官方记录,这艘臭名昭著的海盗战舰在短短的十年时间里曾经劫掠超过三十艘星际远航船,最后被宇宙巡逻队击毁在离地球两千七百光年远的球状星云间。而眼前这位舰长貌不惊人,很难让人联想到叱咤星际空间的悍匪巨盗。

“我曾跟随着这艘船到达过一处无比空旷的星域,在一颗行星上发现了规模异常宏大的墓葬。”舰长放慢了语速,“那颗行星围绕着一颗白矮星运转,直径约有两千千米,表面覆盖着红色的砂砾,墓葬竟然占据了整颗行星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

墓葬的年代实在太过久远,C14测试仪和钾氩测试仪相继显示失效,证明该墓葬至少拥有二十万年的年龄。接下来改用铀铅测定法,竟然也失效了!这意味着墓葬拥有超过四十亿年的岁月……最后使用铷锶测年法,勉强认定该墓葬的年龄大概为110亿年。“

“这不可能!”理查德拍案而起,“怎么会有建筑能够存在如此漫长的时间?110亿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地球也不过四十六亿的年龄而已。即使最坚硬的矿石,恐怕也会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化为齑粉。”

“刚开始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们进一步探测墓葬表面时,发现如此之长的保存时间应该是有意为之。墓葬的缝隙之间保存着少许特殊的硅酸凝胶,早些时候,墓葬应该是全部被埋在这些胶状物当中。”

“即使覆盖着硅胶,也不可能保存如此之长时间啊!”有人质疑道。

“如果再被淹没在液体中呢?”舰长伸出双手,做出“包裹”的姿势,“根据该行星表面其他地区的地质勘测,残存着流痕等微地形,基本可以推断该星球表层曾和地球一样拥有大片液态海洋,覆盖着厚厚特制硅胶的墓葬就应该位于海洋最深处。在主序星爆发为红巨星,继而蜕变为白矮星的过程中,星球表面液体因高温全部蒸发,剩下光秃秃的岩层裸露在外。日久天长,墓葬在白矮星的微弱光芒照耀下存留至今,墓葬表层的硅胶也全部被岁月侵蚀殆尽。

我们在墓葬中穿行,打开一扇又一扇密封的石门,内心洋溢着喜悦,同时也越发不安,随着探索的深入,被亿万年时光蹂躏的墓葬内部危机四伏,经常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墙壁断裂的声响,令所有人在兴奋之余又无比惶恐。尽管星球表面气体稀薄,含氧量也极低,但是仍然对打开的墓室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害,墓室内壁上刻满了精美的浮雕,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拍照留存,那些浮雕就在我们眼前瞬间碎成粉末。

我们花了大概三天时间,才抵达墓室最深处,与动辄长数十公里的空腔隧道不同,最后的墓室很小,不过数十平米见方。当墓室被打开后,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因为里面堆满了黄金制品,其中包括小巧玲珑的灯台,多种多样的雕塑,以及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精致物件。“

”这次拍卖的就是其中某些黄金艺术品吗?“一名竞买者的胃口被吊了起来,黄金随着航天业的蓬勃发展,价格水涨船高,如果再加上艺术属性,价值无疑不菲。

舰长面带遗憾地摇摇头,说道:”在那帮野蛮的船员眼里,亿万年前的黄金制品也和地球河道里的狗头金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将所有黄金搬运回‘开拓者号’,悉数融化再卖到黑市去换成军火和烈酒。“

“唉。”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无奈惋惜。

“不幸中的万幸,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其中最珍贵的东西被保存了下来,就是这次的拍卖品。”舰长欣慰地指了指桌子上的展品,恭恭敬敬地掀开覆盖在上面的黄色丝绸。

一个直径数十厘米的圆形玻璃罩呈现在众人眼前,然而玻璃罩下什么也没有。众人望着这个玻璃罩子,感觉莫名其妙。

舰长调试了设备,全息影像将玻璃罩内正中位置的物品放大了十倍,投射到了空气中。人们这才注意到一枚米粒大小的半透明椭圆形物体。

“是钻石吗?”理查德有些失望,近些年随着人们认知的提升,钻石的价值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摒弃。

“并不是钻石,而是特制的硅晶体。”科尔德解释说。

“那岂非更不值钱了?”

“晶体上面蚀刻着符号。”科尔德调整了一下显示开关,全息投影转换成了晶体表面的投影,经过反复放大之后,上面呈现出无数凹凸不平的麻点,“六种不同的符号重复出现,数量估算足有上千亿,翻译器选取一小部分进行推算后,发现是由六进制算法记录的文字。他们的文字破译起来并不复杂,记录形式像是地球上的诗作,大家请看。”

科尔德继续调整全息影像,凹凸不平的麻点闪动起来,如同黑夜里蛰伏在草丛间的萤火虫群落,重新排列组合成为了能够辨认的世界标准语:

浩瀚无尽的宇宙是文明的摇篮,

数不胜数的行星是生命的襁褓,

伴随着巨型摇篮的轻微震颤,

我们瑟缩在襁褓中缓慢成长……

科尔德动了一下手指,又有新的内容投射在全息屏幕上:

破碎的时空闪耀着橙色的焰火,

平和的旅人遥望着暴虐的将军,

万世基业在那一刻付之一炬,

璀璨的星河仍旧缓缓流淌,

安静地等待着崭新的帝王。

“这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两首短诗,其中还有很多长诗,描述了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波云诡谲的政治阴谋,以及波澜壮阔的超级战争,我在这里无法一一赘述。“科尔德慢慢解释着,“墓葬的拥有者将它镶嵌在了黄金王冠上。”

“那黄金王冠呢?”有人好奇地追问。

”王冠早就被融化掉了……“科尔德尴尬地笑笑,“不过如果没有那顶王冠,晶体也无法被保存下来。为了让金子更快融化,船长用皮靴将金器踹扁,这颗金冠上的附属物从王冠上脱落,嵌进了鞋底的缝隙间。又过了几个月,我因为和二副之间的龃龉而离开了‘开拓者号’,舰长把他的靴子送给了我。谁又能想到,大段文明的历史竟会随着这小小的晶体颗粒被嵌在靴底呢?“紧接着他不无忧伤地说,“其实更悲辛的是墓葬的拥有者,作为一名统治两个星系的辉煌文明的皇族成员,她以庶出身份发动政变,造成了整个帝国的分裂,随后她费尽心力运筹帷幄,在强有力支持者的帮助下,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翦灭了至亲的亲朋,最后如愿登上至高无上的王座,成为星系文明的女皇。女皇将自己的后代抚养长大并传位给他,然而没过多久却被褫夺一切权利,流放到清冷孤寂的星系边缘一颗充斥着低等奴隶的行星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庞大帝国再次分崩离析,被新的统治者蹂躏得支离破碎……“

理查德的嘴唇哆嗦着,想要争辩些什么,比如——“继承者不一定比原在位者差”之类的话,科尔德舰长口中叙述中的“女皇”竟和他的母亲的影像重叠在一起,而“分崩离析”等词汇更刺激他思考了一下公司最近的境况,当下希尔德矿业在他的“治理”下,市场占有率已经萎缩到自成立以来最差的水平,虽然貌似仍不断在星际空间开拓市场,但资产损益表上令人咂舌的负债和高层的频繁离职,已经将希尔德矿业推至破产的边缘。即使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希尔德矿业仍然笼罩在他母亲的光辉之下,理查德当下拥有的一切东西不过是啃噬之前积累的冷饭资本而已。但是很快理查德放弃了这种愚蠢的联想,那本来是另一个文明的历史,跟希尔德矿业风马牛不相及,即便争辩,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在流放地并没有放弃抗争,其实她的一辈子都在抗争,和殊死相争的对手、波澜起伏的命运、时而背叛时而归附的亲友……这次她找到了更合适的对象,那就是——时间。理论上这个对手是不可战胜的,但她仍要试试,于是她动员所有奴隶修建规模宏达的墓葬,并亲自将星系文明的全部历史以诗歌的形式书写下来,并蚀刻在这么丁点的东西上,镶嵌在王冠中为自己陪葬。”科尔德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做到的,无法想象一个生命可以写下几亿数量级的文字。但是智能翻译AI显示其中有一部分是那么描述的,当然也极有可能是其他人在她死后所添加的。弹指间斗转星移,亿万年的时光飞逝,就连星系与星系都会穿越彼此或者碰撞合并,这东西竟然真的留存到了今天。我们不知道后来后来她的文明族群业已全部毁灭亦或继续进化浪迹于宇宙各个角落……”

理查德合上眼睛,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立在了母亲的陵园里,凝视着母亲的墓碑。与星系女皇死后也要将用文字祭奠截然迥异,除了财富外,他的母亲给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一些私人物品遵照遗嘱随尸体一同火化,同时墓碑上坚决不留墓志铭,她似乎在死前已经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彻底绝望,包括理查德在内。

“底价500万信用币,竞价开始!”科尔德的喊话打乱了理查德飘忽的思绪。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这件藏品的竞价居然比会上一件低一半,但也没有人继续加价,现场陷入一种尴尬的安静之中。

理查德在恍惚间举起了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真的会想购买这件东西,以至于接受科尔德和王大卫的恭喜时都有些茫然失措。

发亮的晶体很快被放置在一个透明的密封盒内,恭敬地递到了理查德手中。他皱了皱眉,那感觉仿佛当年接过医生递来他母亲的死亡证明,根本无法摆手拒绝。不同于那次,这次一同递过来的还有转账付费的申请,理查德草草地签了字,吩咐秘书马上执行。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意义,我根本没有想要以它来纪念自己的母亲,我只是……只是觉得它很有意思。”理查德言不由衷对内心中的自己说。

五、 消逝的星舰

科尔德重新将舞台交还给王大卫,竞拍者们期待着搬运机器人将最后一件拍卖品抬上来,却迟迟没有动静。

“10号拍卖品并非实物。”王大卫笑着解释道。

“并非实物是什么意思?“有人反问。

“一则消息。”王大卫卖了一个关子,“一则关于‘荷鲁斯号’的非常有价值的消息。”

2079年诞生的‘荷鲁斯号’是人类开启跃迁时代十周年纪念时修造的星际游轮,它的大小犹如一座巨型山峰,内部极尽奢华,强大的驱动力可以跃迁跨越上万光年,复杂的循环系统则足可以容纳十万人进行太空殖民。当其凭借反重力装置从青藏高原腾空而起时,巨大的舰体遮天蔽日,成为人们眼中除太阳和月亮之外最大的悬空天体。

第一批四万多名各个阶层的人类代表登上了这艘巨轮,其中既包括上层精英,也包括底层手工业者,游轮上同时满载着数十个国家的各种物资,驶向遥远的银河系第二旋臂,计划与刚刚建立邦交的阿尔法星人一同开发两个与太阳系类似的小型恒星系。

但这一场史无前例的航行却酿成了人类航天史上最惨烈的悲剧。当时尽管人类掌握了跃迁技术,然而在盲目的乐观主义支配下忽视了对广袤宇宙敬畏,完全忽略了跃迁航道上能量辐射的影响。“荷鲁斯号”开启空间跃迁的同时,在出发地与目的地直线距离上的一颗巨型超新星突然爆发,形成了一个黑洞并释放出大量的电磁辐射,能量的共振扰动令荷鲁斯号的跃迁航程发生了诡异的折叠,竟让荷鲁斯号直接降临到了黑洞边缘!在强大的引力势能作用下,荷鲁斯号犹如地球上一枚小小的枯叶被卷携堕入浩瀚汪洋中的漩涡之中,在星际空间彻底消失。

四万多条人命加上海量的物资损失,荷鲁斯号的悲剧导致人类大规模星际探索停滞下来,原本怀着雄心壮志的探索者们开始心生畏惧,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星际飞船的制式越来越小,跃迁范围也被严格限制在“一定距离”之内,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宇宙航道上只剩下星际海盗们还在肆无忌惮的跃迁。

竞买者们听到荷鲁斯号这个名字后,不约而同流露出惊异的神色,而理查德的情绪更加激动,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关于荷鲁斯号的哪些消息?”

王大卫没有回答理查德问题,此时用来展示拍卖品的全息投影上浮现出数根纠缠在一起不断跳动的白线——那是音波在律动,当伴随着音波的跳动图样,众人耳畔只有枯燥乏味的“沙沙”声。

“沙沙”声越来越大,持续了将近三分钟,在场的所有人都焦躁起来。

正当有人忍不住想要发问的时候,音波信号挣脱了纠缠状态,陡然出现一个峰值,同时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叹息过后,却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寂。

“……斯号呼叫,听到请回答,荷鲁……呼叫……回答。“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越往后,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荷鲁斯号呼叫,听到请回答,请回答。我们的跃迁引擎发生了无法修复的故障,目前的坐标是……“这段呼叫令在场所有人绷紧了心弦。

当还没等报出以中子星进行定位的星际坐标,王大卫就关掉了全息投影。

“这不可能!”一名竞买者惊叫起来,“专家已经论证过了,荷鲁斯号已经掉入了黑洞的视界以内,没有任何幸存的可能性!”

“X785号黑洞是一个克尔黑洞。”王大卫不动声色地反驳道,“早在上个世纪就有科学家曾经分析过,太空船可以继续跃迁,在黑洞中做悠悠球运动,从引力中逃逸,折跃到更遥远的宇宙中去。“

克尔黑洞是一种不随时间变化的绕轴转动的轴对称黑洞。一般来说一旦进入黑洞的视界之内,所有物体都无法逃脱。但是克尔黑洞的视界的最外围还有一个界限称为静止界限,这个界限随着克尔黑洞旋转拖动着周围的时空一起转动,这个界限内"旋转速度"等于光速。外视界和静止界面之间,可能存在一个相对十分广阔的区域,叫"能层"。飞船堕入静止界限内,如果立即启动跃迁引擎,确实可能避免与裸奇点相撞,有机会在能层中寻找到虫洞而从黑洞逃脱。

“我们一年前在宇宙船垃圾市场上购买了一艘支离破碎的海盗船,天知道它最远跃迁到过什么地方。我们修复了它陈旧的量子计算机,却在它的航行日志上发现了这则信息。”王大卫接着补充道,“船长在下面备注:加速航行,离这艘鬼船再远点。”

只有跃迁引擎能够发送超光速通信,而荷鲁斯号跃迁引擎损毁,浩瀚的宇宙空间会吞没它所发出的一切常规通讯电波,按衰减频率推断,这艘海盗船至少行驶进了荷鲁斯号一光年以内的距离。

理查德双手抱头,内心五味陈杂。他本来应是荷鲁斯号的乘客,那张二十多年前的船票至今还压在他的办公桌的玻璃下面,已经被阳光晒得发黄。其他人看到这张船票,都庆幸理查德吉人天相居然能够逃脱劫难,而只有理查德自己才晓得这张船票对他的意义——错过了一个一生最爱的女人。

那是二十年前时发生的事。四十多岁还一无所成的男人,基本上已人生无望,尤其是在当时“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时代,那时的理查德境遇尴尬,他退伍后在社会中浪荡了十几年,当过中学教员、搬运工、酒吧驻唱、图书管理员……生活艰辛却不晦暗,爱情眷顾了理查德,他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结识了阿曼达,一个和他一样拮据的酒店招待员。他们在一座小的可怜的教堂里向神父起誓,彼此交换廉价至极的戒指,开始了共同生活。

尽管清贫,但阿曼达奇妙的脑瓜和一双妙手总能让单调的生活富有情趣,她用超市里打折处理的布料做出漂亮窗帘,会把快要过期的黄豆酱和肉丁烹制成美味,还可以花最少的钱让两人衣着得体。两年岁月悄然流逝,二人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居然还积攒下一笔小小的积蓄。

“一起去崭新的新世界。”一次温柔缱绻过后,阿曼达深情地搂着理查德的脖子,郑重地向他建议道,毕竟全球媒体都在疯狂传播荷鲁斯号即将远航的消息。

理查德点点头,他早就厌倦了在地球上的生活。

二人马上行动,变卖了仅有的一所小房子和杂七杂八的家当,换取了两张荷鲁斯号六等舱的船票,还剩余了五千美金。他们像十九世纪欧洲人向往美洲大陆一样满怀憧憬,渴望着开发新星球能给他们带来截然不同的生活。然而在等待飞往中国的航班时,酒店里的赌博游戏攫取住了理查德的注意力。

“玩一玩,说不定还能赚点。”理查德笑着对阿曼达说,时间接近凌晨,离最后一班飞往中国的航班还有五个多小时。

上下翻滚的骰子,雪花般来回飘动的扑克牌,叮当作响的转盘钢珠,赌场里面的景象绚丽而迷幻,理查德很快完全沉浸其中。他忘记了此行的目的,甚至忘却了时间。他啜饮着赌场提供的免费酒水,神志逐渐模糊,手中花色筹码时而变多,时而变少。恍惚间他记得发牌手对他“不要理会女人,要有主见”的说辞,似乎后来他还和阿曼达爆发了争吵,再往后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瘫坐在酒店门口的自动售卖机旁,兜里空空,所有筹码早就输得精光,而且头痛欲裂,脚边堆满了啤酒罐。正午的阳光刺眼难当,他揉着一头乱发,发现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阿曼达已经走了。

他懊悔地拨打电话,却一直显示无人接听。他突然听到一群围在街角的全息显示屏周围欢呼声,等走到近前,才看到画面中硕大无朋的荷鲁斯号跃起飞天。理查德愣愣地望着手里已经过期的票根,心里盘算着只能等待下半年的第二期探索计划开启再去寻找阿曼达,毕竟对于现在野心勃勃的人类而言,千万光年的距离也不过咫尺瞬间。

但这一别竟是永诀,两个月后荷鲁斯号失事的消息传来,像一道闪电将理查德劈成两半,他悲伤欲绝,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那一刻他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切。

可是命运波云诡谲,就在理查德彻底丧失信念之际,一位律师辗转找到街头流浪的他,将他母亲的遗产继承通知书递给了他,他成了地球上排行前两千的超级富豪。

理查德买下了当初卖出去的小房子,却再也找不到阿曼达在屋子里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阿曼达就像一枚流星,从他的世界里匆匆划过。有时理查德虚妄的假设,如果他当时坚决反对乘坐荷鲁斯号,会不会现在阿曼达就会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或者,没有那一晚的赌场之旅……他就会和阿曼达一起同生共死……午夜梦回,往昔的那些生活片段就像永不褪色的相机底片潜伏在他的脑海深处,每浮现一次就令理查德夜不能寐。

那是他生命中最悠闲快乐的时光,充满爱欲与期待,远胜于继承遗产后的锦衣玉食生涯的空洞。他在其后的岁月中又结过三次婚,但均以失败告终,最后他终于无奈地承认,之前和阿曼达相处的幸福一去不返。

”我要买下这条消息!“这个念头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在理查德脑中生根发芽,他痛痛快快地喊了出来。

“您别着急,我还没有报价呢。”王大卫紧接着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咋舌的价格,“3000万信用币起拍。”

现场先是安静下来,随即又马上沸腾。精明的商人从天价的诧异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点:“荷鲁斯号”的失事已经被所有国家承认,这意味着重新发现这艘舰船的人将合法拥有荷鲁斯号上搭载的所有物资,3000万信用币的拍卖价格与之相比简直不堪一提。更何况上面还有四万名乘客,如果荷鲁斯号的循环系统工作正常,他们应该还都活着,谁营救了他们,将成为伟大的拯救者而被载入史册。

“还是同样的问题,你们为何不自己去攫取这笔宝藏呢?”山德鲁谨慎地问道。

“我们从事的行业还有我们的从业人员,让我们没法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王大卫苦笑着,瞧了瞧一旁站立的科尔德舰长。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一艘长期从事非法拍卖,而且拥有海盗资历的舰长,无疑根本无法承担这项开发使命。

“3200!”

“3400,不,3600!”

“3700。”

“4000!”

人们争相报价,山德鲁更是直接加价30%,盖过了所有人。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雄壮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5000万。”理查德直立起身,双手用力地拍在面前桌子上,吼出一个令全场人都吃惊的数字。

“公司目前流动资金只有2亿多一些,您一下子就要划转四分之一,这太不明智了……而且这只是一个消息而已,如果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荷鲁斯号也恐怕早已经……”就连理查德身边的秘书都忍不住凑到理查德耳边,小声地提醒他不要冲动。

“住口!这消息一定是真的!荷鲁斯号也一定还在……”理查德挥手把秘书推搡到一边。那艘船并不仅仅意味着无尽的财富与光辉的梦想,更是满载着他的生命中最美好最宝贵的爱情。他渴望和阿曼达再次重聚,渴望剩余残生中再次获得爱的温存,那种发自内心的疯狂渴望让他毫无顾忌。

“谁也不能和我争。”理查德攥紧了拳头,目光如炬。他挺起胸脯,像一名上古时代的角斗士一样傲视着现场其他人,他势在必得。

六、 尾声

“能将这种馊主意付诸实施,真有你的。”王大卫望着屏幕上逐渐远去的乌鲁号,意味深长地冲科尔德挤挤眼睛。

“别笑,他还得谢谢咱呢。”舰长彻底放松下来,给自己斟满一整杯红酒,“为这一单庆祝。”

“凭你这一船乱七八糟的赝品,再加上三个围绕收藏品的故事,居然就把这老家伙骗得团团转。”王大为摘下礼帽,将红袍子脱掉扔到一边,同时也将心头的一些疑惑问了出来,“你用全息影像拼出来的‘山德鲁’来糊弄他,他只需要叫随从随便确认一下,就会发现这人这段时间一直在火星基地忙着打理公司……而且我看到他的游艇上携带着重型武器,真要是不小心穿帮,让他恼羞成怒,恐怕咱们早就被轰成一堆碎片了。”

“有钱人其实很好骗。”科尔德抿下一小口红酒,阖上眼睛幽幽地说,“不论任何年代,也不管贫富,只要抓住他们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总能无往不利。”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翘,对自己的“心得”颇为满足,“商人都唯利是图,偏偏他又是个没脑子且爱慕虚荣的家伙,收藏品是个绝佳的‘金诱饵’。不期而遇的商业对手往往会先让人产生一种莫名压迫感,加上我之前仔细研究他的军旅生涯以及与家庭不睦的背景,很容易就能够围绕他狂妄自大的性格做做文章。其实凭他浸淫商海的敏锐嗅觉,在生意场上骗他并不容易,但是他会相信自己内心相信的东西。任何人的情感都会有脆弱的一面,谁能不回忆自己的青春岁月,谁又能摆脱原生家庭所带来的困扰和影响呢?至于憧憬爱情,那简直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了!”

“只可惜你的演技不够 ,‘赤色心灵’明明可以让他买单的。”随即科尔德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还不是你太贪心了,悄悄操纵幻象又加了价?“王大卫反驳道。

“确实有些失策,不过后两件赚够了。“舰长缓缓地踱了几步,满脸志得意满的神情。

“不过这几个藏品的故事编得真是精彩,就连作为‘拍卖者’的我都几乎信以为真了,我真的佩服你。”王大卫向舰长竖起大拇指。

“你说错了,”舰长摊开双手,“我只不过是将这几个故事的情节根据理查德的人生经历稍微改动而已,其实我才是这几个故事的第一个受骗者啊!”

“啊?”王大卫目瞪口呆。

“当年我因为这几件藏品而倾家荡产。”科尔德喃喃道,语气略显消沉,“直到现在,我仍发自内心希望这三件藏品全都是真的。可是究竟是真是假,没有人会告诉我。有一位哲人曾说:‘人们也许知道这些故事,却并不愿知道这些故事,与其回忆他们不如忘了他们。’所以我干脆设计了今天的骗局,将他们全部售出一件不留。或许在谎言和真相之间不断穿行,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吧。”

说罢,他遥望着透明舷窗外数不尽的璀璨星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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