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眼(三)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5-10

死亡早已是他的老朋友,加入读书会至今,他数十次跟死亡擦肩,现在,终于可以跟死亡同眠。

下:一克(刻)的良知

天有眼(三)

引子:

李政得到李楚的召见。

说召见并不过分,任何人想见到李楚本尊都无异于登天。

CLOUD企业总部建筑群位于墨城西部,那里曾是一片荒原,现在,CLOUD王国坐拥其中。如果从空中鸟瞰,整个CLOUD企业的布局是一个光洁的圆柱体,内径一公里,圆形墙体高达五十米,只在圆柱体东侧有一个坚固无比的铁门,供工作人员出入。每个工作人员都佩戴着CLOUD特制的证件,一人一证;在大门口里外都设有关卡。一方面是检测证件的精密仪器,一方面是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人证合一才能进入,任何一个陌生人想要从此进入都是痴人说梦。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放在这里,异曲同工。

李政来到办公大楼,乘坐电梯,直达顶层,轻微的超重感,让他有点耳鸣和头晕。他从小到大坐过无数次电梯,早就适应了这种加速度,但今天怎么会有不良反应。很快,他就意识到,反应不是来自身体,而是心理;是心理的不安衍生了生理的不适。电梯叮的一声,提示到达,他走出之前,通过电梯门的反射看到了自己糟糕的脸色。电梯门从中间往两边褪去,他也被一分为二。他有足够的理由感到慌乱,这是他加入CLOUD企业之后第一次委以重任,负责CELL的意识提取和“蚂蚁”计划。关于读书会的切入,他们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不知道读书会那些神出鬼没的虫子们会用什么方式捣乱,所以他们只能静观其变、以静制动,后来老于头浮出水面,李政受到CLOUD指示,放他们营救丁柔,让她去跟读书会汇合,趁机摸到读书会巢穴,将其一网打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直到林昊汇通知他鲜鲜被绑架的消息。他一向以冷静果敢形象示人,这件事彻底打乱他的阵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他爱陈婷,由此引申,也爱鲜鲜。他知道鲜鲜是陈婷的生命,事情发生之后,他急于回到陈婷身边。他担心的不仅是鲜鲜遭遇不测,而是可能会由于鲜鲜的不测勾连出陈婷的不幸。所以,他临时决定把带队抓捕的工作交由林昊处理,后者却搞得一团糟,他自己也仅剩下半条命,还要李政为他擦屁股,应对媒体对CELL的猜想和攻击。

走出电梯间,眼前豁然开阔。那里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室,关于CLOUD企业很多重大的决定,都在这里被提出。会议室巨大得有些空空荡荡,里面足足可容纳上百名员工开会,但事实上,来到这里的人不会超过十个。会议室四面墙摆放着数盆君子兰,每两盆兰花之间陈列着一具精致的机械盔甲,如果不是机甲的银白颜色过于亮眼,还真点中世纪风格。上次来这里开会,还没见过这些盔甲,看来是新近添加的装饰。经过会议大厅,有几间独立房屋,其中一间是CLOUD的办公室。很少有人可以直接来到这里,即使是CLOUD企业资历最久的员工也难以获得单独跟CLOUD见面的机会,他们最多能够在同层的会议室看到他。相比之下,旁边几间房的传奇色彩更浓烈,就连李政也从未走入其中一间。

CLOUD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左胸的口袋露出一抹白绢,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但还没有全白,不是那种晃眼的银色,像寒冷的冬日里下了一夜大雪那种蓬松柔软的白色,而是灰白相间,像立春之后的雪,有些硬,也有些脏,这多少让他威严冷峻的形象打了一些折扣;他不苟言笑,表情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沉着,总之,没有半点高兴的倾向,总有一些这样或那样的忧愁紧锁着他的眉头。人们只知道在墨城,CLOUD可以呼风唤雨,有谁体会过他独处时的落寞?李政突然有些同情他,不管定语千变万化,本质上,他已经是一位垂暮之年的老人。

“你把事情搞砸了。”CLOUD开口了。李政打了一个激灵,真是的,自己刚才怎么会有那样的悲悯,他可是李楚啊,即使他已经老了,仍然是这个城市的王。

“对不起。”

“我不想听道歉。”

“原本一切顺利,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我没能亲自督战,让林昊过去。您见识过‘蚂蚁’的威力了,我认为可确保无虞,没想到会成为这样。”

“我也不想听解释。”

“林昊已经半死了,为什么还要费力把他营救回总部?”

“这更不需要你过问。”

“我让您失望了。”李政低下头,以沉默谢罪。

“没关系,即使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总有一天也会找到我们,他们一直在这么做,只是进展缓慢而已,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要帮他们一把。事实上,如果他们按兵不动,也许会更早达成目的,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李政又想自责,被李楚打断。

“也许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把这件事情交给你。”李楚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凛冽的春风里有了复苏的气象,“这并不是说我不够信任你,或者对你失望。我从未对你失望过,你从小到大一直是我的骄傲。我是对自己失望,我不应该想着把你变成我这样的人。我想,我应该放弃对你的培养,让你去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不是像我一样被权利捆绑。人们都以为我在墨城无所不能,但你知道,我其实没有选择。”

“请您务必不要这么想,我一定会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你还愿意继续尝试吗?”

“当然。”

“好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你不要浪费。你要知道,整个墨城,整个世界,我只有对你心存仁慈。”

“是的,”李政抬起头望着李楚的眼睛,“父亲。”

李楚身影一晃,变得模糊,因而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任何人想见到李楚本尊都无异于登天,即使是他的儿子李政,也只能跟他的全息投影进行对话。

召见结束。

情况越来越糟糕——

为了掩人耳目,CELL被曝光之后没多久,高赛就安排丁柔和罗隐一起住进城乡结合部一处居民区;说是居民区,其实就是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城乡结合部。镇子不大,约有一千户人口,格局相当混乱,有翻盖的二层小楼,也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遗留的土坯房,道路曲径通幽,没有南北或东西通透的道路,往往一条路正中间戳着一座房子,绕过房子柳暗花明,外地人很容易迷路;唯有一条贯穿镇子的乡级公路,公路以南是错落斑驳的村落,以北则是镇上的企业,多以服装加工、织布、医药胶布生产和养殖业为主。马路两边是门脸,为四川饭店、东北饭店、手机通讯店、美容美发店、彩票店、超市、小吃店、幼儿园、建材店、五金店、药店、澡堂、24小时成人用品店、内衣店、童装店、废品回收站、农村信用社等。这条主干道因为常年失修,坑洼如月球表面,很快,罗隐就充分体会到了所谓的颠簸。罗隐从附近的二手市场买了一辆用旧的电动三轮车,天气好的时候,就载着丁柔出去散心。从他们租住那家民居出来,一路向北,走上公路,再折向东,走不多远来到一个丁字路口,路口南边是一个早餐点,供应油条、馅饼、馄饨、豆腐脑、老豆腐和羊杂碎(他们的早餐多在这里解决),顺着路口拐上北边一条水泥路,走不多远就来到环城水系。环城水系环绕墨城,为了改善环境和防洪蓄水所建设。罗隐以前只是听说过这条水系,从未驱车光临。水系旁边有一个小公园,罗隐就带丁柔到那里放松心情。他们第一次坐在公园的石椅上,丁柔想到了那次在CELL里发生在他们之间的谈话,正是那次沟通,影响了事情的走向。如果她当时拒绝,一切都会不一样,至少她的人生会不一样。罗隐呢?恐怕他还会去说服下一个条件优渥的患者吧。归根结底,他们只不过是医患关系。现在两个人簇在一起,也不过是同病相怜吧。

那天黄昏时分,罗隐再次带丁柔来到环城水系公园,正是北方的最热的月份,即使太阳已经偏西,空气还是燥热无比。丁柔戴着一顶棒球帽,掩饰引人注目的光头,却掩饰不住她日渐萧条的健康。

罗隐把电动三轮车停在河边,跳下来,然后把丁柔扶下车。近来,丁柔的活动越来越吃力。四肢的协调性差劲如两岁孩童,一些之前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动作现在却步履维艰。罗隐安排丁柔坐好,自己站在一旁,拿扇子给丁柔扇风。

“长河落日圆。”丁柔望着河面上通红的夕阳说了一句。

“好美。”

“风景就跟人的心情一样,是可以调控的。”

“有时候想想,如果能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是一种幸福。”

“这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村里的人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几个世纪了吧。”

“对有些人来说,触手可及;对有些人来说,遥不可及。在他们看来,我这样的人或许才是成功的,才是光辉亮丽的,可是我却渴望着他们的平凡和无知。”

“怎么会是无知呢?只不过是生活环境不同,大家处世的方法和智慧各异罢了。”丁柔把帽子摘下来,她觉得脑袋有些发热,恰好附近又没有村民,“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待。高赛说。”

“我不知道我还能等多久。”丁柔说完,想着自己会因为这句话留下泪水,没想到流下的却是口水。她不由自主地嘴角流涎。她连忙用手背拭去,但窘态已经被罗隐收入眼底。

“我们回去吧,晚上想吃什么?”罗隐把丁柔扶上车,然后端坐在车座上,拧动车把,电动三轮车发乎低沉的呜咽,吃力地攀上河岸;来到水系公路上之后,电动马达的咆哮才有所收敛,碾压着遥远的夕照,回归村落。

当地居民家都是二层小楼,有一个独院,还有一间厢房,厢房是厕所和卫生间;一楼自家居住,二楼对外出租。他们居住那家,一共一家六口,一对中年夫妻和他们的老母亲,他们的儿子、儿媳妇,以及刚刚两周岁的小孙子,还有一条毛色发红的金毛;高赛只是把他们送到这个村子,并没有具体安排住哪一家,她和罗隐两个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出租单间的家庭很多,前几家环境都有些脏乱,来到这一家,丁柔进门就看见小孩正在揪狗耳朵;坐起来比小孩还高的狗慈眉顺目,一脸温驯。这一幕打动了她的心,于是决定在这家住宿,即使环境大同小异。定居下来,丁柔有时候也会跟狗逗着玩,知道这只金毛名叫西西,最喜欢叼一只脏兮兮的网球玩耍,如果把球扔出去,它会毫不犹豫冲出去叼回来。也许是这只金毛让她想起陪伴自己多年的大大,脚心竟有了痒痒的触觉。院子里种着一颗香椿树,回到他们二楼的小屋里,香椿树婆娑的影子投射到屋内。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压缩木屑书桌,另外还有一张便于折叠的单人钢丝床。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以夫妻的名义住进来,因此要同居一室。

从那天开始,丁柔的口水开始大量地分泌,需要不断吞咽,或者吐在痰盂里。罗隐悄悄回到城里,开了一些抗组胺药给丁柔,用以稳固和维持,但也只是稳固和维持,无法根治。比这更严重的伤害来自进食障碍,她的吞咽功能正在逐渐衰竭,只能吃一些流食。罗隐网购了一台榨汁机,将蔬菜和水果打成浓汁喂养丁柔。丁柔在患病初期了解过一些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预后和注意事项,大概知道今天的结果,所以并没有太多感伤。需要感伤的心情和力气,她早已透支。她还记得一则健康新闻里说过要多吃一些新鲜的水果与蔬菜,例如菠菜、白菜、山楂、大枣等,有益于治疗。可是她一直没能坚持食用,她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想想,我们不都是这样吗?那些远古流传下来的名言警句,不都在教导我们应该怎么做人,应该怎么争取胜利吗?可是听说是一回事,践行是另一回事。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听过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的原因。道理是无辜的,有罪的是人;如同经常被鞭挞的金钱,钱是干净的,肮脏的是人。

罗隐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这是一个问题。

他们刚刚住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丁柔下厨,有时候两个人齐心协力共同上阵,倒也其乐融融。丁柔想起上学那会,每次拿着饭盆来到食堂,都会因为吃什么而犹豫不决,后来上班,也会跟同事们一起唠叨这个问题。这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实际上牵掣着人们的一生。她手脚不灵便之后,罗隐就开始出去买饭。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只要条件允许,就应该自己做饭,因为烟火气息,才有家的样子。这里虽然不是家,可罗隐的存在让她有了一种幸福的错觉。家并不是说拥有房屋的产权,而是能有一个让你产生依赖的伴侣,哪怕这个伴侣是一只猫,或者一条狗。女孩总是比男孩更容易幻想婚姻,憧憬未来,而她在被宣判“死亡”的时候就失去这个权利。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爱上罗隐,可是爱情来临,从来身不由己。

她突然想吃点家常饭,简单一点的,就面条吧。

“我们回去吧,晚上想吃什么?”罗隐坐在电动三轮车上扭头问道。

自从丁柔的身体开始恶化,罗隐负责掌勺,其实也不是掌勺,他们搬到民居之后,多是从马路边上的饭店叫外卖。跟城里的外卖不同,这里都是罗隐提前打电话预订,然后自己上门取回,他们没有送货上门的理念。居民房的二楼一共有三间对外出租,有一个公用的客厅和厨卫,罗隐偶尔也会在厨房小露一手。丁柔似乎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不知是嫌弃味道不够鲜美,还是环境不够卫生。

“我想吃面条。”

“正好,我也想吃。”

“你买面条和西红柿、鸡蛋,我们自己做吧。”

“好。”

罗隐并不想吃面条,至少在丁柔说想吃面条之前,并没有这个念头,丁柔说出之后,他才得到共鸣,或者说,丁柔挖掘了他内心的想要。这种默契的感觉,让人浑身通透。以往罗隐都是买现成煮好的面条,搭配店里制好的卤汁,这次应丁柔的要求,他买了生面条,自己加工。罗隐买东西回来,看到丁柔正正在厢房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扔出去网球,房东家那只金毛快速追上叼住奔回,丁柔笑得单纯开心。罗隐就站在楼梯上止步,他不愿意破坏这温馨的一幕。他想起郝运临死时说的话,如果真的有老天爷,那他也是一个白内障,看不到世间的善恶。丁柔这么好的女孩,马上就要告别这个世界,跟谁去申诉呢?他突然很想去跟丁柔表白,就像他初中时代第一次怦然心动,走到女同学面前,问她,放学后我能去你家一起写作业吗?

“汪!”金毛回头叫了一声,丁柔已经从它嘴里抠出来网球。

丁柔抬起头看见了罗隐,“我们家曾经也喂过一只,它陪伴了我的半生。”

一只金毛的寿命大概在10至12年,而这就是丁柔的半生。罗隐有些感伤,多想勇敢一点,走上前,说,让我陪伴你的余生吧,可是他走向前,张嘴却是:“你有福气了,别看我不会煮菜,但是做西红柿鸡蛋面一绝。”

“我来吧。”丁柔接过罗隐手里的食材。

“可以吗?”罗隐有些担心,丁柔的身体每况愈下。

丁柔笑一笑,用行动表明决心。她已经转身走向厨房,罗隐先回到屋里,脱去外套,过去帮忙,丁柔已经洗好西红柿,鸡蛋也打在了碗里。罗隐打下手,把鸡蛋搅匀,西红柿切成小块。罗隐想起他跟陈婷结婚之后,两个人似乎从来没有一起下厨。客厅的门开着,外面就是阳光和空气,没有什么隔断,此刻,夏日悠长的黄昏在门外驻足,漫长的一天过去,聒噪的夏夜还未降临,正是一天最缓慢柔和的时候。看着丁柔炒菜的背影,罗隐第三次想要表白,却不知从何说起。一直到他风卷残云一般消灭掉满满一碗面条,也只说出两个字:“好吃。”

如同回光返照,那天之后丁柔的身体开始迅速凋敝。

丁柔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无法再等待下去。

是夜,丁柔睡去之后,他悄悄起身来到门外的客厅,掩好门,然后来到楼上的厕所,用高赛给他的手机,拨通里面唯一一个存储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分多钟之后才被接通,如果换成一般手机,早就该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了。幸亏高赛之前特意叮嘱过他,否则他也会按下结束键,重新拨打。

“我不是跟你说过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打这个电话吗?”电话接通了,是高赛的声音。

“这个事情很重要。”

“你说。”电话那头,高赛的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丁柔快要死了。”

“这个,这个我们也爱莫能助。”

“什么叫爱莫能助?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我们已经搞清楚李楚的阴谋,他已经老了,时间是他最大的敌人,他投资CELL就是看中意识提取这项研究,他想要把自己的意识提取出来,然后转移到打印体上。虽然打印体的寿命有限,但数量无穷,他可以通过不断转换达到永生。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明白。所以他会搜罗那些濒死之人做研究,而之前只有丁柔一个人建模成功。她是关键。现在,我们已经挫败了他的阴谋,可以说,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你们这是卸磨杀驴,亏我还加入了读书会,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离开这里,回到墨城,然后对外宣布,我们看看到时候是谁取得胜利。”

“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是没有办法。你比我更清楚,丁柔本来就时日无多,况且——”

吱得一声,门开了,下了一条缝,原本壅塞在狭小卫生间的光芒遭到泄露,罗隐看到了印在丁柔脸上、身上那一道一拃宽的光线,明暗放大了她的表情。

“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一定可以救你。”罗隐挂断了电话,推开门,光芒在丁柔脸上荡开。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

罗隐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丁柔,“我一定会救你!”

“对不起。”

“不是你的责任,你一直在帮我。”

“对不起……”

罗隐重复呢喃着这句话。

这个拥抱有些突如其来,罗隐非常用力,丁柔的双手彳亍了很久才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身体接触,由丁柔将死的事实促成。因此,多少显得友善大于情感。罗隐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让丁柔活着。对于一些人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人生的目标。而那些无所事事活着的人们,却从来不知道珍惜这件事。

当天夜里,罗隐再无睡意,躺在钢丝床上,双手垫在脑后,借着一些投过窗帘的月光,使劲望向天花板。他想要安慰丁柔几句,可他也明白,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只会让丁柔的心情更加刺痛和被动。这个时候,最好就是什么也不说,陪在她左右。他非常谨小慎微地不发出任何响动,甚至连呼吸都尽量轻微,他以前就对丁柔有好感,但在那个无眠的夜里,好感在线升级成了爱,他想要呵护、关怀这个女孩。

这之后不久,罗隐和丁柔的小屋第一次有人上门拜访。访客不是别人,正是高赛。

“你们俩还好吗?”高赛走进来说。

火锅的蒸汽让这个逼仄的包间里云蒸霞蔚。打眼一看,这里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地面是水泥铺就,没有贴瓷砖,挂满茶渍的墙角泛着酸气,墙体的白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幽暗的红砖;吊顶的天花也被熏得黑不溜秋,被油烟勾勒地支离破碎;白炽灯像只巨大的蜘蛛从天花板吐丝垂下,把整个房间的糟糕处境暴露无遗;有一扇窗,并没有窗户,而是订了一层白塑料布,用以防风,本来是白色的塑料布,显示出幽暗的黄色;制冷不制热的空调形同虚设,全靠角落里不断摇头的那台电热扇烘托气氛。每个城市腹地,都蛰伏着一些这样风格原始的小吃店。

“谁找的这种破地方?”高赛坐下后问道。

“不是你说想吃火锅吗?”坐在他对面的L说。

“那能不能找一个稍微上档次的门店?”

“说正事,”老于头喝断他们两个人马上就要起势的争执,“我们派进‘堡垒’的卧底做了一份图纸。L,给高赛看看。”

L拿出手机,一个圆柱体的全息图升腾在火锅之上,L几次处理之后,圆柱体逐渐放大,层次分明,可以看见里面鳞次栉比的建筑群。

“‘堡垒’是我们队CLOUD总部的称呼,这里不是堡垒,胜似堡垒,想要进入其中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找到李楚,然后将其刺杀。”老于头拿筷子指点解释,“高墙地下延伸十米,并有混凝土和钢化层隔离;墙面装有感应装置,无法攀爬;上空有激光网格,从上而下,无异于自投罗网,也就是说无论从地下还是天空都无法进入其中,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大门。这还只是进入‘堡垒’最外面的一层,进入之后,里面的格局更加错从复杂,如果没人带路,很难找到办公大楼——那里是李楚唯一一栋每个月都会去的建筑物。最近这些年,李楚也不再抛头露面,几乎没人能够见到他的本尊。”

“照你这么说,只要老家伙躲在里面,我们就束手无策了?”高赛喝了一大口冰镇啤酒,惬意地打了一个酒嗝。

“我怎么有种古代刺杀皇帝的感觉?”L耸耸肩。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老于头谁的问题也不去招惹,站起来,一边把白菜撕开扔进沸腾的锅里,一边自顾自说,“还有,我已经跟CELL那边接触了,负责整个项目的人叫罗隐,CELL的管理者林昊,他们好像是在研究大脑意识什么的。眼下,这是我们读书会首要的任务。”

“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如果我们策反了罗隐,就算是任务成功?”L问。

“可以这么说。”老于头坐下,拿筷子搅着刚放入锅内的白菜。

“那么也就是说,只要他不继续参与这项研究,也算是任务成功?”L继续问。

“对。”老于头有些摸不到头脑,但他知道L一定是在给自己挖坑,然后请君入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费这事干嘛,直接杀了他不就行了。他死了,就是一条命;他活着,可能连累整个墨城。”L亮出底牌。

“我们是打击罪恶的组织,不是杀人越货的团伙。”老于头说得义正言辞,把本来夹起一筷子准备吃的白菜重又放回餐盘。

“可是,总要衡量一下利弊吧,他的死将重于泰山。”

“如果有那个必要,我会亲自动手。”老于头也放出狠话。在之前的几次身体检测中,他跟罗隐有过一些接触,直觉认为这是一个品行不错的年轻人。

年轻人啊,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火锅的蒸汽让这个逼仄的包间里云蒸霞蔚。打眼一看,这里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地面是水泥铺就,没有贴瓷砖,挂满茶渍的墙角泛着酸气,墙体的白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幽暗的红砖;吊顶的天花也被熏得黑不溜秋,被油烟勾勒地支离破碎;白炽灯像只巨大的蜘蛛从天花板吐丝垂下,把整个房间的糟糕处境暴露无遗;有一扇窗,并没有窗户,而是订了一层冷布,以防蚊蝇,本来是绿色的冷布,显示出浓厚的焦黑;索性空调还能播送冷风,但是挂在墙外的主机轰隆声却不绝于耳。每个城市腹地,都蛰伏着一些这样风格原始的小吃店。

高赛和L两个人用餐,桌面上却摆放着三套一次性餐具,高赛拿起旁边那套餐具,弄破保鲜膜,取出杯子,斟满;他举起自己的酒杯,跟L一起祷祝。老于头死了,连一场葬礼都没有,人们只能在心里搭设灵堂以供祭奠和怀念。高赛还记得当初他们三个人在这间逼仄的包间里吃火锅的情景,还记得L说杀死罗隐完成任务的主张,现在如老于头所愿,任务完成,罗隐也成功加入读书会,老于头却无法见证这一切。当时是冬天,现在是夏季;当时是活着,现在是死去。高赛不想说什么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人间的亲朋希望他们能够继续幸福生活这样的屁话,就像老于头总是迷信上苍,说什么天有眼,人们终究无法逃脱命运的铁链。比起老于头的委婉,他更加平铺直叙,他黑白爱憎分明,打抱不平,因此,他的悲伤和愤怒也来得气势汹汹,没有拐弯、修饰。

鲜红的羊肉下锅之后翻白,高赛和L任由其沸腾,只是默默地喝酒。

“接下来怎么办?”酒喝干了,话匣打开。

“按照老于头生前的计划继续往下走,等待插入CLOUD的内应提供给我们足够多的信息,然后再想办法进入‘堡垒’,端了李楚的老巢。”

“安插的内应都已经进入CLOUD总部几年了,仍然对里面的格局一知半解,别说李楚,连董事会其他成员都没有见过;别说李楚的老巢,就连办公大楼都不知道是哪栋。我等不了那么久,我要——”

“你要什么?长驱直入吗?你能拿到拘捕令吗?”

三个问句把高赛被酒精点燃的情绪打回原形。

“罗隐和丁柔怎么办?”高赛暂且放下对CLOUD的仇恨,拾起对同仁的关怀。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都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还是不要让他们参与进来,就这么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多好。他们俩虽然都没挑明,我监视CELL的时候,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已经很清晰地观察到他们的相投。”

“可是,丁柔的身体状况估计支撑不了多久。”

“我差点忘了这个问题。我们先去看看他们吧。”

“你也要去吗?”

“我会远程拜访。”

第二天,高赛几次换乘,确保没人跟踪,辗转来到水系边上的村镇。他走进罗隐和丁柔出租房院子的时候,看见房东抱着孙子正在逗狗,小孩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网球挥手掷出,金毛跑过去叼回来,小孩从它嘴里抠出来扔出,金毛叼回,循环往复,乐此不疲。金毛从不咬道,也不看门,温驯得有些弱智,高赛不喜欢这品种,他喜欢狼青,可以看家护院,具有攻击性。我们的喜好、穿着、言行无不透露着内在的性格。

高赛走上二楼,敲响了罗隐出租房的屋门,很快,罗隐过来开门。

“你们俩还好吗?”高赛走进来说。

“我还好,丁柔情况不容乐观。”罗隐说,“不能再拖了,我想今天晚上就带丁柔回到CELL,那里虽然被查封了,但实验室的仪器应该都在,我要为她执行被你们打断的手术。”罗隐在这里说了你们,刻意把他和丁柔同读书会分开。这不是个好信号,高赛觉得应该给罗隐泼一头冷水。

“那会非常冒险。”

“冒险,活;不冒险,死。我们别无选择。”

这里,他说得是我们,而不是我。高赛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看来他们两个通过这段时间的同居发酵了感情,这算是泥泞之中的一些美满。

“没关系,”丁柔坐在床上,想要站起来,被高赛和罗隐双双劝下,她的声音细若游丝,甚至没有窗外小孩叫唤的声音清晰,高赛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见,“不要让大家为我冒险,我的人生已经圆满。”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罗隐咬音很重,加以强调。

“我回去跟大家商量一下。”高赛有些于心不忍,他也不愿看见丁柔的生命陨落,但罗隐的提议太过冒进。

“不要你们帮忙,我自己就可以。做手术的时候,我甚至不需要助手。”

“可是你需要进入CELL,现在那里24小时有警察在执勤。我突围警戒线,把你们带进去。给我点时间安排岗哨。”高赛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跟罗隐置气,还是想先把他稳住,总之,看到丁柔之后,他的恻隐之心蠢蠢欲动。

气氛突然变得冰冷,一时无话。最后还是高赛打破沉默,接通L的电话,瞬间,L的影像出现在房间内,他仍然叼着一支棒棒糖,看上去像一个无忧无虑的中学生。

“老实说,我们现在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地步,”L开门见山,“这段时间CLOUD的安保措施更加严密结实,而且他们已经把‘蚂蚁’派到街面上巡查,我们的活动范围一再收缩。所以,我们并不是忽略了你们,实在是有心无力。”

“谢谢你的关心。”罗隐说。

“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老于头曾经说过,你的实验会是我们扳倒CLOUD的关键,但是我们还没整理出方案,他就已经就义。我之前虽然入侵了CELL的网络,但有一些隐藏很深的加密文件仍然无法过问,你能否把实验内容具体给我们讲解一下。”

“好吧,”罗隐说,“重点是建模和存储,我们收容了数十名患者,仅有丁柔一人大脑数据建模成功,这是提取意识的前提;然后是存储意识的容器,记忆球,我称其为‘三磅的宇宙’,原理有些像类脑计算机。CLOUD企业只提供了两个记忆球,一个在CELL,另一个在CLOUD总部。”

接下来,罗隐又事无巨细地讲解一番,高赛听得云里雾里,索性搬来一把椅子,在丁柔对面坐下。

“我是一名警察,我知道怎么晋升到行政部门,做一个不用以身犯险却能屡屡立功的长官,在幕后运筹帷幄,但我喜欢冲到第一线,跟犯罪分子直接对话。我痛恨那些践踏他人权益的垃圾,但不管我怎么努力,我只能一个一个去抓他们,顶多捣毁一个小团伙,所以我加入了读书会。你或许不知道,整个墨城的犯罪网,李楚就是吐丝的蜘蛛,只有把他彻底扳倒,才能一劳永逸解决那些社会渣滓。你看我,绕了一圈其实就想告诉你,我的使命是打击犯罪,你的任务是好好活着。”

丁柔笑了,拿手绢擦擦嘴角,然后张嘴说话,“谢谢你,我备受鼓舞。”

罗隐跟L讲完实验的细节,L也把读书会的想法告知罗隐,提到内应的事,丁柔突然插话,“我想起一件事,我从CELL逃跑那天,在地下停车场,我进入罗隐的车后备厢之前,遇见了一个人。他曾经在林昊的陪同下来过我的房间,林昊在他面前表现得非常谦卑。”

“那个人长什么样?”罗隐问道。

“很高,短发;穿着得体,不是西装革履那种,但搭配非常绅士。”

“李政。”罗隐下着定义。

“不对啊,如果他发现丁柔,为什么不在停车场拦下来她?”L思索着说,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啊,我怎么这么笨,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营救丁柔,不过是将计就计!”

“我想说,为什么不找他当内应?”丁柔说。

“不可能。”高赛和L异口同声。

“我可以试试。”罗隐发出不同的声音,“如果他对陈婷是真心的,或许事情还有一线转机。你们要相信陈婷看人的眼光,不输老于头,她可是CLOUD的人事主管。”

提到老于头,大家都有些感伤。高赛之前和L策划过“绑架”鲜鲜的事情,因此对罗隐前妻陈婷的情况也了解一些。

“不能贸然跟陈婷联系,李政可能监听着她的电话,或者,你还没说服她,她反而会向李政告发你,毕竟你对她来说是前夫,李政却是现任。这颗CLOUD的新星我们一直在关注,他也许会是我们对抗CLOUD最关键的一员。只是他为什么会跟你的前妻结婚,这着实让人费解。”过了一会,L说。

“你们要相信陈婷看人的眼光,也要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她不会这么做。”罗隐还在解释。

“对了,为什么不直接找陈婷?”高赛一拍脑袋。

“不可能,”这次轮到罗隐斩钉截铁,“我太了解她,普通的利害关系根本说服不了她,她会衡量你们所谓的墨城的未来跟她自己眼前的工作哪个对她更重要。虽然我们都知道CLOUD垄断了墨城的方方面面,但是社会并没有乱成一团糟,普通人也并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怎么觉得读书会有点像清初的天地会,而CLOUD则是刚刚坐稳皇位的康熙帝。”

“那我们就给她创造一个利害关系,”高赛显然并没有听进去罗隐的长篇大论,在自己的思维里滑行,“其实很简单,再‘绑架’一次你女儿就行。”

“就算陈婷肯为读书会做卧底,她能做什么?你们刚才说了李楚只出现在每月一次的董事会上,而陈婷根本不可能参加那个会议,找她跟找你们之前安插进去的任何一个卧底都大同小异。”

“罗隐说得对,还是让陈婷帮忙策反一下李政,只有后者有机会摸清李楚的行踪,之前的线报称,李楚在CELL出事后单独跟李政会过面。事到如今,也只有试试看。”L说。

高赛挂断电话,L的影像消失。

“关于手术的事,我会尽快安排。”高赛说完告辞;院子里,小孩还在跟金毛玩掷球游戏,高赛童心大发,从金毛嘴里掏出网球,使劲扔出,金毛快速启动,把球叼回,小孩嘴里叫嚷着“西西”“西西”,金毛便绕过高赛跑到小孩面前。这应该是金毛的名字了。高赛坐上回墨城的公交车,突然想起什么,立刻给L发了一通信息:我想到打入“堡垒”的最佳人选了。

一天之中,李政最喜欢此刻:红木餐桌上方晕开了柔和的橘黄色灯光,餐桌上摆放着几样简单的炒菜,蒜蓉油麦、酸辣土豆丝、干煸豆角,一例紫菜蛋花汤;晚饭不吃肉食是陈婷定的规矩。如果是工作日,晚餐的话题永远围绕着鲜鲜一天的学校生活展开,她上了什么课,学了什么新鲜的知识,美术课的涂鸦,体育课的跳绳,以及同桌之间本月第三次和好之后的龃龉,然后在课桌中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粉笔线作为不可跨越的疆界;若是周末,他们会找一家高档却不高调的餐厅。总之,陈婷不允许把工作带回家里,尤其是饭桌上。这点,李政由衷赞成。李政喜欢这样的家居生活,这让他在经历各种冗长的会议打扰之后,能够暂时放松身心。

鲜鲜吃完饭,获得了半个小时的观看动画片时间,李政则收拾碗筷来到厨房洗涮。陈婷给他定的另一个规矩,单日陈婷做饭、刷碗,双日李政做饭、刷碗。陈婷不喜欢两个人一起做饭,她觉得那样浪费资源,她喜欢完全彻底的忙碌或者毫无打扰的休闲。一般来说,李政刷碗的时候,她会来到自己的书房看一会杂志,但是今天她端了一杯红酒斜倚在门框上,细细打量着李政。

“罗隐联系我了。”陈婷说。

李政刷碗的动作卡了一下壳,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不动声色地说:“哦。”

“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从一名科研人员摇身一变成为了对反动分子,这些我都不管,也不在乎,我们已经离婚,互不干涉,但他毕竟还是鲜鲜的生父,为了鲜鲜考虑,你能不能帮帮他。”

“如果不是为了鲜鲜,我一定不会对他这么客气。我不会利用你去把他引诱出来,我不会把外面那些事搞到家里面,我希望你也不要继续试探。”

“对不起。”陈婷走过来,把酒杯放在洗碗池上,抱住了李政,“我只是希望安安静静地生活。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请你不要伤害他。最好,你也不要再参与其中。”

“没事的。”李政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陈婷的头发,他没有说“我答应你”而是“没事的”,从心底里说,李政不愿意骗陈婷,而他无法答应陈婷不参与其中;至于到了他决定罗隐安危的时刻,该怎么做,他心里并没有底。

拼命睁大眼睛,一缕光线也不见;屏息聆听周围,一丝声音也没有。

丁柔感觉自己被一股柔软又坚定的力量托起,一种透明的膜从她身体的周围将她层层包裹,她愈挣扎,膜收得愈紧,就像是陷入噬人的沙坑,反抗只会加速灾难的达成。她的四肢无法动弹,呼吸也变得困难。更可怕的是,她感到自己的感官正在消褪,先是视觉,然后是听觉,最后是触觉;与此同时,身体也在缩小,岁月在她身上倒转,一些被抓取的记忆层峦叠嶂:23岁的自己在下班之后和同事一起去看恐怖电影,19岁的自己在阶梯教室变换着嗓音替同宿舍翘课的两个同学答到,14岁的自己偷偷喜欢上校篮球队的中锋,7岁的自己站在冉冉升起的红旗下打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礼,4岁的自己在幼儿园得到的第一朵小红花,2岁自己的一次奔跑和跌倒,慢慢地变成11个月大时的样子,然后是10月,7月,3月……她以为自己最后会分裂成一条精虫和一颗卵子,然而却质变成了一个〇和一个1。

屏息聆听周围,一丝声音也没有;拼命睁大眼睛,一缕光线也不见。

这是新生命的开始,但她需要一些时间适应。这是一个完全黢黑的环境,脚下没有受物,毫不着力地漂浮着。她试着像游泳一样划动双手,不知道自己是行进了很远,还是尚未移动分毫,因为她没有触摸到任何实物或者墙壁一样的屏障。

突然之间,上方出现一块柔软的光亮,过去的记忆像洪水猛兽,吞没了她。跟刚才那样截取的片段不同,这次的记忆连成了线,一秒一秒读数,一帧一帧放送。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富有质感,像旧家具抚摸出的光,像鹅卵石被擦出的弧度,像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墙上的一明一暗。在恍惚之间,丁柔失去了坚定的意识,所有的画面都变得像是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无数个谎言像是肥皂泡一样前赴后继地扑在丁柔身上,把她打湿。

记忆还在一遍一遍循环播放。

有时候记忆会像瀑布一样轰隆作响,冲击得她溃不成军无处可逃;有时候是是一条孱弱的小溪,蜿蜒在她身上细细流淌;更多的时候,记忆更像是白色的鸽子腿上缚着的一枚木哨,她想象着一块蔚蓝如洗的天空,那只鸽子不经意地飞过,听到哨音的时候,抬起头只能看见一抹白色的影子。她抬起头,上空就出现了蓝天,飘着细腻的白云,鸽群呼啸而至,哨声嘹亮。她发现自己可以搭建世界,她成了这个世界的上帝。记忆也变得可控,她可以选择暂停、后退或者慢放。

丁柔能够想起来自己出生以来所有事情,清晰地就好像正在她眼前发生,那些当时毫无察觉的细节此刻都突兀地明亮起来。她能记起自己的第一声啼哭,却想不起来最近发生的事。慢慢地,一些片段开始闪回、更迭,她想起坠入水中的电动三轮车,想起那个逼仄狭窄的后车厢,还真是讽刺,她藏在罗隐的后备厢里面逃出CELL,如今却要用相同的方式回到那里,一切犹如照镜子,光的反射,原路返回。最近的记忆,是罗隐亲吻她的额头,顺着这个吻往前找寻,她看见了一切;一切要从那天晚上开始。

情况越来越糟糕,慢慢地,丁柔失去了自理能力,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孩,逐渐枯朽成一具干巴的皮囊。她先是无法行走,紧接着不能站立,最后连坐起都难以达成,她的腰椎仿佛从身体抽离,她只能躺在床上,这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有温度的尸体。相比这些身体上的打击,生活上的不便更让她难堪。从那天高赛和L来访之后,丁柔的身体就迅速朽坏,对于往后的生活,她早已不抱希望,她甚至希望能早点结束,她不想让罗隐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她渴望把自己尚且美好的一面镌刻在罗隐心里。她之前看过一篇文章,里面讲抗日战争时期,一个将士喜欢上一个青衣,分外着迷后者在舞台上的一颦一笑,后来将士出去打仗,由于战功卓越得到封赏,在外地做了一个武官。十年动荡时期,回到家乡,仍然心心念念那个青衣,便托人去找,最后在一个猪圈里找到,青衣被打成“牛鬼蛇神”。那将士只看了一眼,就让人带走。这不能说将士薄情,毕竟当初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故事发生,他朝思暮想的是过去那个美青衣,不是现在这个反革命。久病床前尚无孝子,我们又能苛求什么呢?

“对不起,”罗隐端着一个接便器说,“我得为你接尿。我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如果,没有如果,请你相信我。”罗隐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恨不能立刻有一个可以为此殒命的时机证明自己。

“我应该说谢谢你才对。”

“不,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你不必为此自责,整件事的始末我们都知道。”

罗隐停了一下,没有答话,似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走到窗前,低声说:“我们开始吧。”

我们开始吧——这句话又让她陷入回忆,她想起自己的初夜,当时的男友在进入她身体之前也是这么有商有量,好像他们要合力完成一件颇具难度的挑战,用这句话为彼此打气。她突然觉得身体有些发热,她知道现在不应该,也不配有这样的念头,但她想要把自己给罗隐。

“有问题吗,我可以背过身去。”罗隐说。

“我们开始吧。”丁柔说。

罗隐扶起来丁柔的双腿,垫高她的腰部,把接便器放在她臀下,背过身去,须臾,窸窣的声音响起。

“好了。”丁柔轻声说。她不敢多说话,她很想哭。然而这时候,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叫了出来,罗隐说晚上不能吃饭,第二天也不行。罗隐想跟她一起挨饿,被她轻轻斥责。两个人相视一笑,多少掩饰了尴尬。

罗隐从丁柔身下拿走接便器,重新安排好她的衣服和躺姿,盖好薄被,转过身去,准备下楼去厕所处理秽物。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虽然你觉得我可能是乘人之危,没错,我就是乘人之危,我们在一起吧。你别以为我是同情你可怜你,在CELL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只是我没有时间表达,我过去生活的一切都被研究所占据,现在,我想好好谈个恋爱,我还想为你接屎端尿。”

“这是我听过,”丁柔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最肉麻的表白。”

那天晚上,在丁柔的坚持下,罗隐没有睡钢丝床。丁柔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她一向不善于做太过重大的决定,可是那天晚上,她表现得相当决绝。后来她才知道,她其实是害怕,害怕一夜醒来,不,是一夜之后,再醒不来。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至少跟那些文学作品里描绘的浪漫相去甚远,这一点都不浪漫。那天晚上没有情人们热爱的月亮,连星星都没有施舍一颗,即使不拉上窗帘,房间也一样伸手不见五指,这是纯粹的黑暗,能触摸到黑暗覆盖在皮肤上的丝丝冰凉与粘稠。罗隐轻轻地躺在丁柔身边,只能够听见她轻柔均匀的呼吸。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不停加速,身体在充血,但下面并没有勃起的冲动,安分守己地有些反常,他选择了另外一种表达浓浓爱意的方式,用思维裹住两个人。多久没有这种激动的感觉了,他的手攀援上丁柔肩膀的时候,除了幸福,甚至感觉到一点陌生。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这一夜没有性爱,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默默体会着对方的身体,他们经历了一场寂静又磅礴的幻想之旅。罗隐渐渐落入梦乡,醒来发现丁柔正在自己怀里熟睡。这不是一个舒服的睡姿,但他们都享受至极。什么是浪漫,罗隐突然发现了新大陆,这才是真正的浪漫!

第二天醒来,罗隐就开始忙活,高赛已经通知他,今天上午进入CELL。

罗隐骑上那辆电动三轮,在里面铺上棉被,让丁柔半躺着,来到环城水系公园,高赛已经开车等在那里。

罗隐把丁柔抱下来,高赛坐在三轮车上拧动车把,开到水系边上,三轮车翻进斜堤之前跳下来。罗隐和丁柔站在岸边,目送这些日子以来承载并见证了他们感情蜕变的三轮车沉入水中。一个气泡也没有,一点回忆也不剩,这就是这辆电动三轮车的一生。也许若干年后,人们会像现在打捞沉船一样把这辆三轮车当成宝贵的文物从水中吊起,然后经过精心修缮妥善地安放在博物馆内奉若上宾。如果真是这样,也算是因祸得福。那么丁柔呢,因为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被迫终止生命,也许经过这次手术,她反而能获得永生。

“再委屈你一次。”罗隐把丁柔抱进后备厢。

罗隐关上后备厢,高赛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给他扔来一袋衣服,“换上吧。”

高赛顺着环城水系开上一条大路,顺着这条大路,他们将回到墨城。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首尾呼应地做一个了断。高赛一边开车,一边不时扭头打量罗隐这身装束。

“你别说,还真有点飒爽英姿的感觉。”罗隐换了一身警服。

“毛主席写过一首诗,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写得很好嘛,有什么问题?”

“诗的名字叫《七绝·为女民兵题照》。”

“那什么,”高赛有些尴尬,左顾右盼,“我送你进去之后,你要抓紧时间,否则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最多三个小时。”

“谢谢你的提醒。”对于读书会成员,罗隐有敬意,但是因为他们对待丁柔的方式,也有些敌意。这些天蛰居在村镇,罗隐也曾深入想象过老于头说得那些话,认真体会这个组织存在的意义。他从来都不是一块搞政治的好料,他能看到最大的社会结构就是以自己为中心画的几个同心圆,第一个同心圆,圈进来自己的父母、妻儿,鉴于已经离异,两个人之间又不存在爱情的维系,只剩下责任和担当,陈婷可以划分到第二个圆环,那里面有自己的挚友,包括已经去世的郝运,还有三个同学和两个发小,再往外,这个圆环的面积会稍微大一些,凡是跟自己有较多直接接触的人都可以算数,比如林昊,同事,另外一些同学,走动不甚密丛的几个亲戚,剩下所有人则位于圆圈之外,对自己来说,他们有同一个名字,都叫陌生人。至于读书会成员,老于头、高赛和L,罗隐并不知道该如何将他们划分,直观来看,他们应当属于第三个圆环,和他们的对头林昊在一起,但是直觉上,罗隐却觉得应该把他们放进第二个环。每个人都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只不过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有些人妙手回春,有些人却辣手摧花。但当有一天,你成为了拯救世界的主角,任谁也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罗隐并不期待自己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扭转局面的关键先生,事实上,他之前的处世观是远离罪恶,既不成为罪恶,也不打击罪恶,老于头和郝运的死让他认识到,一味地远离并不是办法,因为大多数时候,罪恶会亲自上门。我们无法真正地躲避罪恶,就像无法躲避交通意外。那些小偷、抢劫犯、强奸犯,还有不胜枚举的变态杀人犯都在黑暗中伺机而动。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区别仅在于被侵犯的程度。所以他踏上了这条路,所以他要把这些萍水相逢甚至素未谋面的同仁们统统划入第二个圆环。而丁柔呢——她现在是圆心!

“陈婷给我消息了,李政不为所动。”想到这里,罗隐觉得自己应该更多参与到读书会的行动中来。

“知道了。”高赛轻描淡写。

“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

“我毕竟已经加入读书会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高赛抿着嘴看罗隐,过了一会,嘴角衍生出舒朗的笑容,“接下来,我们要攻入CLOUD总部,可能有去无回,你要去吗?”

“我要考虑一下。”有去无回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果自己死了,将来谁照顾丁柔?

“哈哈,你能这么说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们这算是永结同心吧。”

“永结同心是祝福夫妻和睦的。”

“哈哈,说错了,我想说同舟共济。”

“吴国人和越国人经常打仗,”罗隐缓缓说道,“积怨很深,当他们同坐一条船过河时,遇到大风大浪、船就要被掀翻的危险时刻,他们会忘掉一切怨恨,互相关怀救助。”

“又有什么问题吗?”

“这则寓言是说,为了共度难关,可以与那些积怨很深的对手团结一致。这就是同舟共济的来历,你觉得我们算是积怨很深的对手吗?”这是罗隐送鲜鲜那本成语故事里讲到的。罗隐给鲜鲜讲睡前故事从来不说国外那些童话,总是说成语故事,他并不是什么崇洋媚外的坚决抵制者,而是单纯地以为这是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应当利用起来。

“同心协力——可以了吧。”高赛说完看了罗隐一眼,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这是连日以来,罗隐唯一一次感到明媚通透的开心,万里无云那种。

高赛驱车来到CELL,这里一切如昨,但一切已经改变,郝运不能死而复生,他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走进自己工作的地方,只能像现在这样佯装打扮,才可蒙混过关。

“我们进去采集一些信息。”高赛摇下车窗,对看守人员说道,同时递上一份证明。看守翻了一眼证明,打一个军礼,痛快放行。

在罗隐的指挥下,他们直接来到手术室,或者,罗隐更习惯称为实验室。

也许因为后备厢过于憋闷,罗隐打开之后发现丁柔已经昏睡过去。罗隐叫了两声丁柔的名字,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没有回应。这不是昏睡,而是昏迷。这段路程并不长,所以不会是缺氧,只能解释为丁柔身体告急。情况不妙,罗隐抱起丁柔就往实验室跑,高赛在他身后喊道:“我在外面等你。”

整台手术罗隐一人即可完成,完全不需要助手和其他任何协助,实验室里配备着一套心智操控的机械手臂,当然,如果说这也是协助一种,并非吹毛求疵。把这套设备跟之前用来检测患者脑活动的脑盔进行连接,就可以靠意念来控制数十只功能各异的机械手臂,这相当于把一个手术团队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想法即是命令,因此需要完全的集中。

丁柔已经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照耀下,她美得绝伦。丁柔闭着眼,眼球有轻微的耸动,罗隐知道她可能处于浅昏迷状态,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却做不住任何主张。罗隐知道,丁柔身体的迅速凋敝是之前的实验产生的副作用。做实验的时候,各方面供给很充分,突然撤出,身体毁败的速度就会非常快,就好像使用激素减肥,反弹起来也非常惊人一样。所以,他一直在道歉,却不敢声明原因。这符合他一贯纠结的表达方式。

一切准备就绪,罗隐拿起脑盔,戴上脑袋之前,他弯腰轻轻吻了丁柔的额头。目前为止,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身体接触。在可以预见的以后,也将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身体接触。以后,以后会怎么样呢?罗隐把这个恼人又甜蜜的念头轰出脑袋,聚精会神准备开始。

该怎么形容这样一台手术:

无菌手术室里充满了各种仪器和屏幕。术前的检查已经来不及,胸部平片、心电图、三大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凝血四项、输血前七项、乙肝两对半等项目只能做胸部平片、心电图、凝血和输血,保证机体正常运转。一般来说,头一天晚上需要灌肠,因为是全麻手术,术前一定要排便干净,但这些都无法操作,罗隐只能在头一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不让丁柔进食。除了吃饭,术前八个小时也禁止饮水。或许这是导致丁柔昏迷的原因之一,毕竟她现在的身体可不能扛饿。脑科手术的并发症多得离谱,失忆、失明、视野缺损、失语、偏瘫、偏身感觉障碍、性格大变、智商降低、精神障碍、植物生存、呼吸心跳停、死亡……不过对丁柔来说,这些风险都将清零,手术成功之后,身体将会成为一副名副其实的皮囊,跟衣服一样可以脱去。前期的身体检测做好之后,接下来便开始正式进行。手术从麻醉开始。罗隐意念驱动,一个面罩扣在丁柔嘴部,麻醉药物通过呼吸钻入,在丁柔体内四溢,紧接着一根手指粗细的、泛着银光的金属杆在空中几经弯曲,探出一个针头,刺入丁柔静脉;插深静脉、插入尿管、建立各种通道完毕。摆正体位、标出切口线、上头架,另外几根金属杆悄悄靠近了丁柔的头颅,跃跃欲试,其中一根金属杆末端出现了锋利的手术刀,将头皮切开游离;切开头皮、止血,上止血夹,分层切开皮下、肌肉,翻开皮瓣;另外两根金属杆双管齐下,其中一根的末端已经嗡嗡作响,那是一个高速转动的钻头,另外一根末端则是寒光闪闪的铣刀,电钻跟骨头接触之后,溅出红白相间的飞沫,随着这些飞沫腾空和落地,铣刀打通钻孔,去除颅骨,就可以看见包裹着薄膜的大脑;刚才还是钻头那根金属杆现在用来悬吊硬脑膜,铣刀则变成了剪刀,剪开硬脑膜,露出带着血管和神经网络连接处理器的脑组织。到这里,才算是真正的前期准备,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才是手术的关键。“神器”在丁柔脑皮层相互勾连,记录着她的脑活动,成为大脑存储的备份。之前那些病人虽然也都安装了“神器”,但是建模并不成功,因此只能记录,却无法存储;无法存储,遑论提取?此刻,暴露在罗隐眼前的丁柔的大脑,就是他的整个宇宙。罗隐意识一动,一根金属杆迅速攀爬而来,末端却是一块毛巾,拭去罗隐额头上不断沁出的汗水。密密麻麻的“神器”在丁柔大脑皮层游离,有一些甚至钻入大脑灰质,深入地探寻着、建立着。其中一根金属杆的末端形成一个吸盘,将记忆球放在了丁柔大脑旁边,准备翻录。数据犹如洪水,瞬间淹没了记忆。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从我们的身体里,转移到了另外的容器。罗隐目不错珠地盯着其中一个现实提取进度的屏幕,而就在这个屏幕左侧,是检测丁柔心脏跃动的心电图仪。他没有发现,那上面的波动越来越平缓。进度显示COMPLETE的时候,那条之前有着波峰波谷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死了。

她重生!

罗隐小心翼翼捧着记忆计算机,那个像保龄球一样的东西,本质上是一个器皿。

罗隐换下手术服,把记忆球放进一个专门定制的手提箱之中,还没看见高赛,却看见两个身穿银灰色紧身制服的男子。他们看上去目光呆滞,却牢牢把罗隐锁定在视线之内。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些人,至少这身衣服看起来眼熟。啊,当初在读书会的仓库,林昊带来的正是这样的侍从。不,应该称他们为“蚂蚁”。

罗隐下意识把手提箱搂入怀中,他毫无战斗力,只能等待救援,或者奇迹。

老于头之前已经通过报纸发出消息,丁柔的手术在明天进行,然而情况有变,手术被推迟了一天,难道CLOUD那边察觉到他们的计划了?他仔细想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纰漏,只能静观其变。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会跟丁柔一起钻入罗隐的后备厢逃离CELL,但是计划有变。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发现罗隐就跟从前的自己一样,他们的正义都有点优柔寡断,必须再推他一把,督促他做出选择,就好像当年那段公交司机被刺杀的视频对他的驱动一样。想来想去,杀死自己或许是最佳催化。

就这么定了。

死亡早已是他的老朋友,加入读书会至今,他数十次跟死亡擦肩,现在,终于可以跟死亡同眠。想到这些,他反而有些坦然。这将是他为组织最后的尽力。

在CELL这几年,他大概了解到一些内幕,那些手术失败之人如何处理一直是他心底解不开的死结。其实他可以预见,他们一定是被处理了。处理本身就是结果。反正进入CELL之前他们已经签订契约,生死的抉择交到了别人手里。

放风时间到了,该去交代给丁柔逃跑路线了。

临出门,老于头看着室内小书架上摆放着的几本书,都是耳熟能详的世界名著,都是一遍又一遍看过的故事,该选哪一本呢?老于头最后选中了《安娜·卡列尼娜》。他想到安娜悲惨又快乐的一生,想到她穿着一袭黑天鹅绒长裙走向铁轨,突然就跟现在的心境契合了。他也将走向他的铁轨。安娜殉情,他要殉道。

他来到花园,很快就找到了正坐在长椅上看书的丁柔。

“转眼又是春天了,一年一年过得好快。”老于头坐在她旁边,开场白。

读书会总部。

不是所有的地下组织,都要在地下活动,读书会总部恰恰相反,位于墨城最高建筑物的顶层。那里对外是一个高级会所,只有会员才能入内,读书会领导层面都有另一个身份,并用那个身份注册了会员。在那里,他们是社会精英,没有人想到,本应该背光的敌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艳阳下聚会。

会议由文铭主持,当时在仓库,就是他帮助丁柔卸下了可以自爆的智能手环;L和高赛作为行动的决策者参与其中。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高见,尽请发表。”L总结了最近一段时间的活动,包括老于头的潜伏和就义,包括拯救丁柔,吸收罗隐,把丁柔垂危的生命也简单提到。

“我还是那个想法,”高赛率先发言,“直接暗杀李楚,一劳永逸。”

“暗杀?说得轻巧,我们连他的人都找不到,怎么暗杀?”其中一个留着光头的中年人说。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耗着,把那老家伙熬得油枯灯灭?”高赛反诘道。

“总要动动脑子,想想计谋。”光头声音不大,究其原因,大概也只能说到这里,如果让他动脑子和想计谋是不能的。

“这件事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年人说,止住两个人的剑拔弩张。

“我倒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文铭说。

在读书会,高赛看不惯这些老成的保守派,但对于文铭,他还是比较钦佩,如果按照三国人物进行对比,高赛自诩是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文铭则堪比足智多谋的诸葛亮。跟诸葛亮还有所不同,诸葛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总是和高赛一样冲动行动第一线。他话不多,总能说到点上。高赛跟大家一样引颈,等待文铭的观点饲哺。

“其实就跟写小说一样,故事总要从反派的动机出发,这样才能让情节合理,并且有力。我们把整个事情缕一缕,李楚的动机是什么?”

“永生。”L拿出口里的棒棒糖说,“一旦意识提取并转录,他就可以获得永生。所以,这既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搞垮他,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坏消息是,我们等不到他油枯灯灭了。”

“我们扰乱了他的永生大计”,文铭接着说,“但也只是扰乱,他只要找到罗隐,就可以再次重启研究。所以,我们还是要从他的需要出发,他需要罗隐。那我们就把罗隐给他。”

“你什么意思?”光头说,“他需要什么我们难道就给他什么?”

“你让文铭把话说完。”高赛呵责光头,后者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信与不信的问题。我们把罗隐交给李楚,让他继续为CLOUD研究。根据L所说的,之前的研究已经基本完成,我们搭救那个女孩就是成功案例。”

“说到这个,我先插一句,”高赛说,“那个女孩叫丁柔,你们都知道CELL的实验对象都是身患不治之症的人,丁柔也不例外,我们在手术之前把她解救出来,不知道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现在,罗隐想通过我们偷偷潜回CELL,把那个手术做完,借此挽救丁柔的生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不可能,我们不能为他们冒险。读书会是踏着无数先烈的骸骨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不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生死安危付出任何代价。”似乎每个组织里,都会有一个无比讨厌的人站在你的对立面,在读书会,光头总是站在高赛的对立面。

“我们要对她负责。”高赛说。

“我先讲完好吗?”文铭接过话语权,“李楚是一个刁钻的老狐狸,他之所以用那些人做实验,不过是在他铺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绝不会在自己身上进行。让罗隐去给——”文铭看了高赛一眼。

“丁柔。”

“让罗隐去给丁柔继续手术,我倒觉得可行。如果手术成功,李楚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罗隐,让他为自己如法炮制。这个手术需要开颅吧,当李楚的大脑暴露在罗隐手术刀下的时候,我们不就掌握了主动权吗?”

“你是说,”高赛稍加设想,“让罗隐在手术的时候杀死李楚?”

“是的。这样一来,不用我们去结果他,他会主动把自己送上门。有什么比杀死一个人的大脑更保险又易行的途径吗?”

“好是好,”L说,“关键是罗隐会那么做吗?”

“所以我刚开始就说,这就是一个信与不信的问题。你和高赛两个人跟他们接触最多,你们信他吗?”

“我信。”高赛说,“实在不行就把他的女儿再‘绑架’一回,这是他的软肋。怎么我们又走到这一步了。试一试总没什么坏处。L,你笑什么?”

“我笑如果老于头还在的话,一定会说,让我们不要老打人家家人的主意。”

提到老于头,大家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还是高赛打破沉默,“那就按照文铭的想法试试,我去找罗隐谈。”

“不,”L突然说,“这才是真正的冒险,如果罗隐能杀死李楚,不费我们一兵一卒,可保全读书会所有人,而且,就算读书会都死光了,能杀死李楚也值了,没有李楚,我们也可以解散了。但是相反,如果罗隐没有杀死李楚,反而帮助他永生成功,我们再要杀他就无异于登天了。相比之下,登天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点。想想看吧,我们能想到的,李楚肯定都已经有所预谋,上次行动就是个血淋淋的教训。虽然我们成功了,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李楚损失的不过是林昊这个傀儡,还有几只可以无限打印的‘蚂蚁’。就算是我们要走这一步棋,也要想好怎么让罗隐走到李楚身边,这样拱手相让,他一定会起疑。”L说完把棒棒糖放回嘴里,那样子似乎在等待大家反驳。但是没有提出异议,就连刚才提议的文铭也缄默了。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拄拐老人说,“关于‘蚂蚁’的研究怎么样了?”

“我们抓住了几只,但并没什么成效。我们知道‘蚂蚁’由‘蚁后’控制,只要‘蚂蚁’的位置和行动不在他控制范围,他就会关停脱离控制‘蚂蚁’。不过有一点好处,这些‘蚂蚁’虽然身强力壮,但反应迟钝,基本上也不会使用枪械。”高赛报告。

“之前的计划有进展吗?”老人转向光头问道。

“找到了CLOUD总部的办公大楼,但卧底在传出消息之后被CLOUD发现了。只能说,聊胜于无。至于怎么进入CLOUD总部,仍然是个难题。”光头无精打采地汇报道,显然这部分由他负责。

“关于深入CLOUD总部的卧底,我倒是有一个绝佳人选。”高赛说,“我跟L说起过,他也觉得可行,虽然有点冒险,但聊胜于无。”

“说说看。”拄拐老人说。

高赛把想法简单讲了,然后大家投票表决,最后竟然持平,只剩下光头一个人还没有表态。高赛紧张地看着他,心想完了,这家伙一定会跟自己对着干。其实想都不用想,这就像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就像勾股定理,是已经被证明的真理。况且这块之前由光头负责,高赛这么做等于是将他一军。高赛甚至没有机会去说服他,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不可能说服一个站在你对立面的人。这就像是赌桌上置气,你若买大,他绝对押小,他的决定正是由你的选择所牵动。事情从根儿上就坏了。

“我同意。”光头小声说。

“什么?”高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你最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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