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定制

作者:李霜氤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5-18

“人生早安,莫平凡小朋友,愿你的平凡人生还算愉快。”

她肩膀上斜挎着一个精致的白色亮面皮包,这是她全身上下最醒目的一处,其它部位就黯淡多了,褐红色的卷发像干枯的藤蔓,连一片叶子都不剩下;仔细看,额头上爬满了细小的皱纹,粉底在脸上干裂开来,像博物馆的玻璃台里展示的寒武纪土层,纪录着时间轴上生命的密码;米色的西装套裙下,整个人显得瘦削。

她叫莫鹰,正在一笔一划填写着订制意愿,额头上凝结着的汗珠证明着神思的凝重。

性别:不限。肤色:古铜色。天赋:舞蹈、绘画、书法、音乐……

“对不起莫女士,您只能选三样天赋”,前台接待处的小帅哥说。

谁知道,莫鹰还未回答,一对夫妇却越过一米线冲上前来,这对夫妇中的男人穿着一身丝绒料子的西装,粗壮的腰部油脂膨胀欲爆,西装下肚腩若隐若现;女人穿着一身丝纱连衣裙,显得粘人又柔顺。只见男人指着一张意愿表上的“天赋”一栏,气哄哄地说:“凭什么她可以选三样天赋,我们家儿子只能有两样天赋?”。

小帅哥不慌不忙地说:“每个家庭享有选择五个后代天赋点的权利。首先,您有酗酒的习惯,这将对后代产生不利影响;其次,太太有熬夜的习惯,导致身体各项机能下降;而您重度偏好儿子,您的太太又无法改变您坚决要儿子的信念。这类思想对于人类社会是不利的,因此,必须扣除三分”。

夫妇还没说话,莫鹰抢先一步说话了:“那为什么我被扣除两个天赋点呢?”。

“莫女士,您是人类定制系统的重要设计人之一,您的半生心血都被放在了设计这套系统的安全防护系统上,为社会做出巨大贡献。甚至可以说,您是仅次于彭离的几个当代最伟大程序员之一”,咨询台后的小帅哥滔滔不绝,“但是,您已经41岁了,您的身体状况必然不如年轻夫妇,所以,从逻辑上讲,您的后代有一定概率受影响,这就要扣掉一个天赋点……”。

“这什么逻辑?人类从上世纪就已经不需要自己怀孕,而是依赖体外培养槽,培养十个月就会有健康的孩子。而我在年轻时就冷冻了卵细胞并录制了全部基因链,我现在的衰老并不能影响我的下一代健康程度,你们的业务水平真的有待提高啊。”,莫女士一字一顿地说,她不像那位丈夫那样情绪激烈,冷峻的目光中带着犀利的神色。

“抱歉,让您误会了”,小帅哥其实是业务熟练的,觉得这时候先道歉会比较好,然后再说出“但是您的身体机能下降,在带孩子方面的能力就下降了。您的另一个指标被消耗是因为您至今未婚,孩子将在单亲的情况下成长”。

“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做一个单亲妈妈,就不是为人类延续做贡献了吗?”,莫鹰终于愤怒了,拍着桌子吼道。

“首先,这不是歧视,特别不是针对单亲妈妈的歧视,因为来定制后代的单亲爸爸也会被扣除一个天赋点。”,小帅哥接着说。

“那就是歧视单亲家庭,歧视单身人士!”,莫鹰不依不饶。

“您听我说,近期的跟踪调查发现,就平均数来讲,单亲家庭的孩子获得父母的陪伴时间更少一些,所以要扣除部分权限,权限计算公式来自社科文献,而程序和算法是由您莫鹰女士亲自编写、设计并完善的,您不记得了吗?”

夫妇中的男人沉不住气了,拽住莫鹰的衣袖, 狠狠地说:“原来是你,弄个什么破公式,害老子的儿子不能成为最优秀的男人?” 。

“你松手!什么叫我弄的,都是根据社会学相关报告和跟踪调查得出的结论。”,莫鹰挣脱了那个男人,心想耗下去可能对自己不利,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围观了,万一引发关注,记者来了,她这个低调的名人就不得不“火一把”了。罢了,早点脱离这个麻烦。虽然不甘心,但也认了,少两个天赋点也罢。下一栏,性格点,她匆匆写了几句话,就签了字。

莫鹰低头写字的功夫,隐约听见那对夫妇争吵了起来,仔细一听,原来是因为在性格点设计方面各执一词,丈夫坚决要为儿子设计“纯爷们”属性,并设置为第一属性,而妻子为儿子设计“聪明、帅气”属性,觉得这才应该放在第一属性栏里,两方都不肯让步。莫鹰不经意见偷瞄了一眼,隐约觉得这个男孩一定好可怜,无论爸妈最后选了什么天赋和性格点。

强壮、坚韧、够爷们。聪明、学霸、考第一。帅气、风度、女人缘。领导才能,当精英。天赋点一栏,数学、物理、历史和十几种外语都被选满了,当然最后只能选两个。但是,天赋能决定的是你做什么更轻松,不是说没天赋就一定做不好。所以,这对好强的夫妻还是会在后天方面下功夫,把孩子打造成他们满意的样子,可这注定要苦了孩子!

而她性格设计的则是:耐心、细致,兴趣广泛。她只希望那孩子今后拥有快乐人生,做喜欢做的工作。

她知道,性格、天赋勾选只能作为参考,选项与跟踪调查出的结果契合度不足50%,但为人父母的,谁不要留一个美好期待呢?

莫鹰不再搭理争吵不休的夫妻,自己走出了大门。

但是,回家的路上,莫鹰越想越不甘心,虽说鄙视那对夫妻给孩子定制的“庸俗成功”。可她也会介怀,自己这么优秀的一个时代精英,一个伟大的设计师,居然不能选择最优秀的后代,自己这样一把年纪,即将退休,养个孩子的为了什么呢?到底是为了有个人能够继承她的才华和能力,继续为世界做贡献啊。一个孱弱不堪的孩子,一个资质平平的孩子,能完成她这个心愿吗?完不成的话,她会不会对孩子失望?

等等,哪里搞错了,我莫鹰不是选择只需要孩子有简单快乐的人生吗?没错,她希望孩子在满满的天赋之下,轻松快乐地登上人生巅峰,平静地享受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不矛盾。

只是,这一切美梦都在这一刻被打碎了,无法控制的年龄增长和选择单身,两个自己毫不介意的点打掉了孩子的天赋,这规则还源于自己收集资料推导出的公式。虽然规则是考虑到平衡社会经济、教育公平等多个因素而设定的,但是当它变成冷冰冰的条框落到自己身上,总让人有些不甘心。

它真的严谨吗,真的没有漏洞吗?科学公式需要严谨客观的精神,但是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是永无止境的,任何真理都是相对成立的,而非绝对永恒的,因此,想要找到这个公式的弱点并推翻它,也不是不可以。可以被质疑的地方也很多,比如,如果自己为了增加一个天赋点,与一位男士假装结婚,这样是否可行,会被发现吗?如果不被发现,这样的家庭对孩子有何影响呢?如果被发现,会不会被再扣一个天赋点……

可是推翻一个公式的需要花费的精力很多,很快莫鹰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十个月后她的孩子就出壳了,之后她再推理出更严谨的公式,意义何在呢?  

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想法闪过。嗯,她非常不愿意承认,但确实闪过了。

自己既然是系统设计者,是项目总策划师,手上拥有的权限很大,为什么不做一些神不知鬼不觉,即使被发现也是勉强擦过法律边界的事呢?比如偷偷改掉后台数据,并用假数据包骗过检测算法。

她知道,彭离是名义上的总设计者,但奇怪的是,没人见过彭离。实际是她一手撑起了项目,负责写框架、分配任务,攻克无数个难关。但要说为了私人目的,黑入系统篡改数据,却是不太敢想的事情。她从小就不缺钱花,不需要为了金钱去铤而走险。她能做着热爱的技术工作,赚着稳定的高薪,便觉得能一直这样下去就足够了。

可是人会老,人会死,她只想要这个生命结束以后,还有个小生命能以她的名义继续为世界做贡献。

想来想去,明明是一件错的事情,她竟然找到了“伟大”的感觉!

犹豫了一阵,她真的这样做了。      

她先匿名收购了一台旧电脑,选择了一家人不多的书店,准备借隔壁咖啡馆的网络,再以远程控制技术黑掉网吧单间的电脑,做成假的IP地址,最后找到一个刚过世但还未被注销信息的员工的账户。

首先,以员工身份正常登入系统,再偷偷录入一个不存在的人,修改五个天赋点的上限,这样一来,甚至可以点满十几个天赋点。做了这些事之后,她又改了检测算法,使假数据能够蒙混过关。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故意篡改了另一些数据,其中就有白天那对夫妻的信息。

“你们要完美的儿子,那就给你们一个完美儿子吧”,莫鹰回忆着白天那对夫妻争吵的内容,给这个男孩添加了几个天赋点。    

即使被发现,也很难查到她身上。等到结束,把这台旧电脑卖到不需要登记卖家姓名的旧货市场,一切天衣无缝。何况,她还戴了薄膜手套,旧电脑上没有她的指纹。   

她微笑着要退出登录,谁知,一个消息框弹出来。

“嘿,我的朋友,恭喜你,成功了!”。

她吓得全身一抖,“怎么回事?”。

“我是彭离,我不能与你交互,听着朋友,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改了谁的亲子意愿表, 但我大概知道你的想法,知道你做了这件事。”,对话框继续弹出一句话。

莫鹰点了一下屏幕,又环顾四周,书店的人本来就不多,零星的顾客在书架前翻着书,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和她面前的电脑。

“在你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我想先为你简单展示我的个人经历”。画面出现了动态视频和文字说明。

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孩子出现在河畔,他捧着一个鱼篓,穿着白色背心,朝着镜头的方向跑来。


我是彭离,出生于1997年,大致会过世于2065年,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可能我不在世了。但这不重要,只要有人还能看到这个视频,就证明它还有存在的意义。体外育儿普及已经23年了,大部分人接受了这项技术,它给人类带来巨大的方便。我主持了体外育儿登入系统的编写,这给了我机会去了解一些事。对此,我打算总结自己的心路历程。

我出生在褐渔村,一个靠旅游业勉强脱贫的地方,我们挣扎在温饱线上,我两个姐姐到了16岁就嫁到邻村,满了18岁便生了孩子。大姐为了生计,将孩子留在家里出去打工,期间偷偷把一些钱寄回娘家,爸妈把这些钱交到我手上。而二姐所生的第一胎是女儿,不能马上出门打工,还要等生下男孩子才能安心。

我靠着父母的精打细算和大姐的接济拿到了大学学位,可是当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却传来了二姐的噩耗,32岁的二姐,多年因为生不出儿子遭到夫家亲戚的排挤和羞辱,二姐的丈夫却恼羞成怒,多次打骂二姐。不知二姐忍气吞声多久,在我的好消息传到她耳朵里之前,她绝望地吞了农药。

我为二姐感到无比心痛,作为娘家弟弟,按照传统是要用拳头为二姐讨回公道的。可我不敢,读了大学之后,我知道打人犯法,知道二姐是自杀所以无法用法律为二姐讨回公道。我对此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说服我爸妈,把二姐的三个女儿接回我们家养,二姐的夫家也爽快地同意了,似乎并不想挽留。尤其是我曾经叫他二姐夫的那个男人,不久就听说他续娶了妻子,生儿子是他最大的心愿,生了儿子就不会被邻居嘲笑了。作为土生土长的村里男人,我当然懂,可作为二姐的弟弟,我无法原谅那家人。

养三个孩子并不是容易的事,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我将来要结婚生子,需要花更多的钱。如果我把钱用于养三个孩子,很可能我未来就没钱成家了。但我有选择吗?或许有人觉得我不够理智,但我发自内心地想这样做。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青年向镜头走来。

此后,生活的重担压在我这个家里唯一的大学生身上,我每天在电脑前写程序,累得半死,持续了半年,我拿到了人口发展部门的Offer,薪水还不错,只是需要长期加班,几乎没有自由时间。为了养我的三个侄女,我接下了Offer。

我一直没结婚,就算有人愿意要一个几乎是有三个女儿的单亲爸爸的男人,早就被生活压垮了的我也不想再有自己的家庭了。

我每天的工作是整理人口数据与教育情况,并对人口发展状况做出总结。看到数据的时候,我并不吃惊,像褐渔村那样的贫困村落,想要儿子的家庭比例很大,打算生育很多孩子的人也很多,但儿童死亡率、辍学率也相对高。我已经习惯了麻木,我把父母和三个侄女接到市里已经十几年了,大姐和姐夫在另一座城市定居,我有很多年没有回褐渔村。

不忍。

而城里,多数人只有1-2个子女,人们大多在孩子身上投入大量的资金,去上补习班,参加高级夏令营。更有甚者,很多家长会乔装尾随孩子上下学,以防可能的意外发生。

不知什么时候,我妈妈也开始到侄女上学的地方卖汽水,说是为了赚钱,我猜她是因为关心孙女的安全。

我也给侄女们报了补习班,米德林数学、超概念法语、试管杯化学竞赛。奖杯一个个被赢回家,妈妈和爸爸都很开心。可侄女们却开始叫苦了。

叫苦,我也没办法,我不可能养她们一辈子,现在积累的实力越多,以后的路会稍微好走些。我对她们说,作为女孩子,如果不想像妈妈那样,就得拼命努力,我不可能照顾你们一辈子的。侄女们都沉默了。

而我这个像爸爸的舅舅,42岁,鬓白如雪。

我的故事曾经被一名记者发掘,并写成了头条新闻。“彭离”这个名字就这样流传开来。可对于我来说,这没什么意义。        

这一年出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体外育儿技术得到普及,这意味着,任何一家庭,哪怕单身的男人,都可以靠此技术拥有孩子,并且可以一定程度上根据家长的喜好决定孩子的一些特点。其实这项技术问世已经很久了,从2030年开始,起初是用羊羔做实验,后来是用狗试验,再后来应用于人类身上,是帮助一些早产儿存活。最后发展到从胚胎细胞开始培育,经过漫长的伦理挣扎,终于得到了普及。

同事们多半觉得我是个古怪的大叔,平时很少与我说话。他们在背后假设我会反对这项技术的普及,认为我会觉得它违反伦理。但是恰好相反,在人口发展与教育均衡局,我第一个投票同意。

别问我为什么。

45岁的时候,我成了人口录入系统项目带头人之一。

当权力到了我手上的时候,我不禁觉得拿着一块烫手山芋,规则将由我来设计。我的三个侄女中最小的也大学毕业了,最大的成为了企业高层管理人员。她们能独当一面,我该松口气了。可我没有兴趣养自己的孩子了。我已经当了半辈子的父亲,我现在想成为我自己。

曾经有人提出:经济条件好可以多养育孩子并且多勾选天赋点,经济条件差要适当限制孩子的个数和天赋点数,这说法得到了精英们的广泛支持。

而我立即投了反对票。

我以为我的反对票是孤军奋战,然而,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的。跟随我投反对票的人很多。

记者又来采访我了。

我只说了一句:因为有我这样的人存在。

我只想说一句,可记者问了我很多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一路披荆斩棘才成为大家眼中的精英的,仿佛带着天才的光环。可我知道,我挤压了两个姐姐的发展甚至生存空间,她们或许原本可以考上大学,只是苦于家庭资源的匮乏,她们早早嫁人。如果我家再穷一些,连我都不能读书的话,或许我也会是那个因为几句嘲讽便打骂老婆出气的男人,因为这个环境下,人真的无法控制脾气。我姐姐和我三个侄女的悲剧,就会在我的妻儿身上重演。我不觉得精英和非精英有本质差别,也不想一些仅仅是环境因素的差别因为科技而变的本质化。所以,在选择后代的天分这个问题上,所有人都要承受一样的限制。至于限制是什么,如何才能保证合理,这个还是交给社会学家论证和分析……

我已经回忆完了人生重要的时刻,我作为系统的设计者,我的侄孙女出世的时候,依然遵守着系统定下的标准,对所有人公平适用的标准。

标准是怎样的?我不知道,我已经退休很多年……

我知道自己快要寿终正寝了,突然想看看褐渔村。大侄女开车载我去,在借助GPS并问路之后,终于找到了褐渔村,它已经变成了水产养殖工业区。我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一丝也看不见了。

我像那捞月的猴子,拼命想从那一汪水里捞取些什么,滑稽可笑。岁月如水潭,清澈却深不见底,它把我也淹没了。


一位耄耋老者拄着拐杖远离镜头……

今年是2178年,彭离已经去世了那么久,但世人却依然觉得他还活着,像个传奇一样活着。莫鹰放在键盘上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女士,我们打烊了”,书店的服务员走过来,吓得莫鹰飞快地合上电脑。

莫鹰夹着电脑跑出书店。她心底是万千汹涌的波涛。

“莫鹰啊莫鹰,算法中的加权方法可是你根据社会学家的报告定制的,你怎么都忘了呢?看来,你也不过是个写代码的机器!”。

她越发觉得自己做错了,想趁着没有造成什么后果,把它改回去。

她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把电脑带进咖啡厅,打开电脑继续刚才的工作,可是奇怪的是,就在这一刻,那个账号她再也无法登入了……

莫鹰暗斥一声“糟糕!被发现了!”,立刻夹起电脑跑出咖啡厅。

现在是大数据的时代,你的每一个行为都可能被上传至云端,分析数据并得出结论。啊,会不会,会不会……那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感知到了数据异常,就会分析她的行为目的,然后找到她所在位置,锁定她为网络犯罪分子,如果这样,她可能要因此坐牢。

新的生活没有来,却要迎来牢狱之苦,这样就罢了,孩子出壳后怎么办呢?纤细的、柔软的像蛋白一样的小生命,一出生就要住进孤儿院,要是再知道有个犯罪的妈妈,那孩子要怎么活呢?   

一刹那,莫鹰不禁抱住了头。

可是现在不是发懵的时候,这只是想象,人工智能的智力未必达到了这么高的水平。现在6点钟,旧电脑市场还没有关闭,看来只能赌一把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下一步如何如何?她已经夹起电脑,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加快,往旧货市场的方向走。

“你好,我要卖掉这台电脑”,莫鹰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微微颤抖地递出电脑包。

老板是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对着莫鹰微微一笑,接过电脑包,打开包,取出电脑,瞧了瞧,装回包里。这里的二手货有不少来路不正,所以老板通常不多问,毕竟得罪客人等于自断财路。老板收下之后给了钱,钱相当少。老板不动声色地窃笑,对面这个女人如此惶恐,正是他压低价格的好机会。

莫鹰看都没看,接过钱,转身离去。

一来到旧货市场这种地方,穿着讲究和谈吐斯文就都变成了弱点,成了“好欺负”的信号,不在价格上宰你几刀,那是不可能的。老板看着对面这个斯文讲究的女人,如同看着一只肥美香嫩的烤全羊。莫鹰当然不是不知道,心里暗暗骂着“天杀的王八蛋,敢宰老娘”,人的内心和外表可未必一致。但是,莫鹰更清楚她不能逗留太久,所谓夜长梦多。

“你们这些小人物,这点小便宜就让给你了,反正你这里不过是我销毁罪证的一个环节,就让你得意吧!”。莫鹰有时候会想,社会就像丛林一样,每个人群像一个物种,各有各的生存策略,各有各的捕食方式,自己为了完成更大的计划,不得不钻进别人的捕食领地,那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更大的计划,不也失败了吗?自己刚才那些想法,似乎也有点问题吧。

走在冷风习习的街上,莫鹰因跟旧货店老板斗气引发的沸腾热血逐渐冷却,一身热汗落了下去,心跳趋于平稳。此时,她感觉到风往她领子里钻,往她袖子里钻,往她心底钻。太多的想法在心底盘旋,她觉得每一口呼吸都令心肺沁凉。

之后的几个月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具有转折意味的事情发生。只是莫鹰工作时神情开始恍惚了,出错也多了,但是作为高层管理,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开除。夜里还是辗转反侧,第二天太阳会升起。

同事和下属议论说,莫主管是不是患了父母焦虑,这也正常,自己二三十岁当父母的时候也有过焦虑期,莫主管四十多岁才当妈,想必比自己当初更焦虑。是啊,这个事业心过重的老女人,年轻的时候忙工作,现在知道急了。

这话传到莫鹰的耳朵里,她自然恼火,养个孩子而已,她这么善于规划人生的人,怎会因此焦虑?只有你们这些不知道自己该干啥,只会追随主流的人才会焦虑不断吧。我努力工作不仅可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为社会多作贡献,同时拥有更坚实的经济基础和更丰富的人生经验,能给下一代创造更好的生长环境,我的孩子肯定比你们的孩子优秀,我要送孩子去学米德林数学、超概念法语……

彭离……

许许多多年前,彭离也是这样,希望他的三个侄女比别人优秀,为了让她们活得更好。

像有一阵冷风拂过,虽然同事和下属的嘴很毒,但她也顾不上生气了,她这个阶层的人,人际关系摩擦不过是斗斗嘴皮,可是彭离他们,是动不动就面临生死存亡的压力。自从与时光另一端的彭离相遇,彭离的灵魂似乎长久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彭离早已去世了,这个系统最多是具有检测能力的人工智能,发送消息是个自动完成的动作”,莫鹰总是这样梳理着思绪,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事情终于因为她一念之差变得失去控制,可是失去控制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系统能察觉出我篡改数据的事实,那么,能否自动消除我改的数据呢?”。

这个疑问当然无人可解答,无论莫鹰沉思和辗转多少次,都是个无解的问题。技术水深,哪怕高级程序员也难以完全搞清楚。

十个月,对莫鹰来说像是十年,百年。

莫鹰总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前往人口发展中心,在外面观望。当鳞次栉比的建筑像风的影子掠过她身后,她的脚步如湍急的河流。

我试图篡改数据的事,会怎么样,会被发现吗?会被逮捕吗?

一连串的问题挡不住这一刻的到来。

接近一年时间过去,那个婴儿降生了,在莫鹰想象中,它有着柔软如三月春花一般的小手、梨花一般幽香的皮肤、白里透着石榴色的脸颊。

但现实中它都没有,皱巴巴的皮肤,五官像是聚成一团,一个粉色的蚕宝宝,莫鹰一边看一边苦笑。

即使那些诗意的感觉都破灭,莫鹰还是像捧着一颗含着生命的宝珠一般,将它拥在怀中。

孩子的随机性别为男,莫鹰为他取名:莫平凡。他的出生证明上写着:天赋:音乐、美术、计算。性格特征:耐心、细致,兴趣广泛。

和最初录入的一模一样,仿佛从未被篡改过。

但莫鹰坚信,篡改数据的事不是自己的幻觉,那么可能的情况是:具有智能的系统自动识别了她的行为,做出了防御,所以她白忙了。现在,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吧。

嗯,这样最好。莫鹰回想起那天看到的视频内容,可能她一辈子也没机会再看一遍了,但她知道了一个穷苦家庭的孩子,如何靠着技术走上了巅峰,又为社会人口的延续和发展制定了公平的启示规则。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彭离的灵魂对着她微微一笑,便消失不见了。

也许,这样是公平的吧,莫鹰自己虽然是个弃婴,但由一个高级程序员领养并带大,是个幸福的孩子,又在养父的栽培下顺理成章地走上了技术颠峰,比起彭离的奋斗之路,自己过于幸运了。如果她的孩子拥有超强的天赋,对于无数个可能出现的彭离都太不公平了。就这样吧,自己能做的只有不去破坏这公平,更多的,还要靠“彭离”们自己的努力和运气了……

怀里的莫平凡小朋友突然抽泣起来,哭声孱弱而怯懦。莫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他。

“人生早安,莫平凡小朋友,愿你的平凡人生还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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