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清单

作者:肥狐狸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5-18

“你别想太多。”我安慰道,“嫂子说不定是去做头发了。”“你这一说我就更担心了啊!”

若说我们快死了,我哦了一声。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第二天要提交的广告方案,实在抽不出心思关心其他事情。过了一会我才回过神来:“你刚才说啥来着?”

“我们要完了。”若说,“我们,所有人,这艘‘梦想号’上的全部,都将在几个钟头后化为乌有。因为望远镜显示有一大片疑似的陨石雨正在靠近,撞击时间预计在四个小时后。”

我瞄了一眼手边的电子望远镜。确实如此。铺天盖地的陨石像大饼上洒的芝麻,几乎填满了望远镜里的全部视野。

“梦想号不是可以跃迁到下一个星系么?这样就能躲过了。”

“昨天刚跃迁过,这几天正等机器冷却呢,忘啦?”

“舰船电脑也没做什么回避操作?”

“据我观察,没有,否则从望远镜会发现角度变化”若说,“想想,那可是超大片的陨石雨啊,覆盖面积超大,一只蚂蚁要跑得多块才能躲开这从天而降的一巴掌呢。回避毫无意义,放弃的话,至少还能避免在撞击之前就引起恐慌。”

我想了想:“那可真是死定了。”

我从工作的隔间里站起身,木然地看着周围忙忙碌碌的办公室同事们。他们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一个个只顾着埋头工作,像一群辛勤的工蚁。远处的经理一眼就看到了我,他用严厉的目光示意我坐下,我坐下了,然后对着除了标题之外一片空白的方案纸发呆。

那上面写着“应对少子化趋势的宣传方案”——可笑,人都要没了,还担心下一代的事。

“所以我的生命只剩这最后四小时了?”我盯着桌上的广告纸发呆。

“换句话说,这些都不用做了。”

若用力把眼前这一摞纸全扫到地上,另外抽出一页白纸,铺开了,用黑色水笔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下“遗愿清单”四个字。

“还有什么未了的事,写下来,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了它吧。”若说。

若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每一次的建议都说到我心坎里去。然而这一次当我盯着这页纸,我的脑子却还是像几分钟前那样,一片空白。

该做什么呢?我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广告里常说。在梦想号上什么都有,衣食无忧,娱乐丰富。这是一艘在茫茫宇宙中寻找宜居星球的殖民船,除了地方小点之外,其他一切跟当初地球上的城市没啥区别。自梦想号从即将毁灭的地球起航,到今天已经繁衍出了第四代,虽然一直没能找到可以落脚繁衍的地方,但地球上的生活习惯却还一路延续至今。上班,下班,综艺节目;购物,聚会,体育运动,没有进步也不会后退,一切都和百年前地球上的生活完全相同。

富足而充满规律的生活,还能留下什么遗憾呢?尽管我现在这工作环境确实糟心了点,但当年那几十亿人里肯定也不乏和我一样遭遇的。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我真的很想穿越时空请教那一群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如果生命只剩最后四个小时,你们会想做什么?

不过我又觉得,他们大概也会困惑吧。

“怎么又在发呆啦?”

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我的头,随后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被轻轻放在案头。我抬起头,看到前台小妹阿雅抱着托盘,对着我甜甜一笑。阿雅的五官不算太漂亮,但笑起来生气勃勃,很好看。每天早上一进公司看到她在笑,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仿佛连这生活都变得可爱了。

“别呆啦,提提神,继续工作吧。”

她抬手作势要再敲一下我的脑袋,看我缩了头,她嘿嘿笑着走了。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若已经擅做主张地在遗愿清单上写了一行字。

“1,向阿雅表白。”

“勇敢一次吧。”若说,“反正就剩四个小时,还能失去什么呢。”

我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脑中念头百转千回,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嘭的一声响惊动了周围认真工作的同事,几步之外的阿雅也闻声转过身来。她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看我,手捂着胸口,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我看着她刚要说话,忽然感觉心跳不断加速,匆忙间组织的一点句子也全忘了。

“阿雅,我……”

她歪着脑袋看我,眼神疑惑。

“我其实,对你……”

“天乐你这孙子给我坐下!还在这鹤立鸡群了?”远处响起经理强行文绉绉的怒吼,“扰乱秩序就算了,还他妈给我拍桌子?你这是破璧毁珪,损坏公司财物!今天绩效扣一半!”

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多成语,还每个都重读。我愤愤跌回座椅,抓起笔在清单下补了一行:

“2,把经理打一顿。”

很好,这就完整了。


事后回想,我终究还是犯了个错误——向阿雅表白应该是一件很严肃,很有仪式感的事情,本不该是大庭广众之下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按若的意思,女人终究还是视觉动物,做点门面工夫,展示一下诚意,这是情感交往中最基本的礼仪。

“我也是从书里看来的。”若说。

按若的指导,我利用午休时间飞奔下楼买了一束鲜花。这种非粮食类作物税率极高,算下来花了我好几天的饭钱。幸好人都快死了,金钱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给阿雅发了信息,然后在休息室里捧着花等她。她推门进来看到我,再看到我手里的花,脸一下子就红了。

“现在该怎么做?”我手足无措,低声问若。若哼了一声。

“那个,有什么事吗?”阿雅低下头,用足尖轻轻在地板上划着圈。若说得没错,一见到鲜花,她的态度立刻和平时大不一样。

“时间有限。”若提醒道。我鼓起勇气,将鲜花捧在身前,大声说:“阿雅,我喜欢你,请你和我结婚吧!”

阿雅明显吓了一跳:“这么快?”

我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阿雅,我喜欢你,请你和我结婚吧。”

“不是,我是说……那个,结婚。”阿雅挠了挠头,“这个,我觉得现在说这些有点太早。虽然我觉得你挺不错的,也谢谢你向我说这些,但可能还是,还是从朋友开始,慢慢开始就好,你觉得呢?”

她结结巴巴说完,羞红了脸睁大眼睛看着我。这模样太可爱,我几乎就要点头答应了。

“没时间了。”若冷冷地说。

“没时间了!”我回过神来,“是啊,我们没时间慢慢来了,请你现在就答应我吧!”

阿雅疑惑:“怎么没时间了?”

我犹豫。若说:“告诉她。”

反正也就这几个小时,也没多少好隐瞒的秘密。我把观察到的陨石群还有梦想号的主电脑放弃回避的事一一说给她听,包括最后推测的撞击时间和船上所有人类的结局。阿雅花了十分钟理解整段话的意思,最后她开始哭。她哭得很难过,哭了整整一个钟头,什么话都听不进,我怎么哄也没有反应。直到下午上班的铃声响起,上班族的条件反射让她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

“可我才二十五岁,还没谈过恋爱呢。”她抽泣着说。

“人生就是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啊,要不然你考虑一下我吧?”我说,“反正就剩四……就剩三个小时不到,你还能失去什么呢。”

阿雅木然地抬起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我看到她眼中重新燃起生机。

“谢谢你。”

她站起身来掸了掸坐脏的裙子,反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她的妆容有点花了,却是神采奕奕。“是啊,就剩三个小时,我还有什么好患得患失呢!”她笑道,“谢谢你提醒了我。”

我开心得只想跳起舞来:“那我……”

“你是个好人,真的很好。”阿雅抱歉地说,“可我想清楚了,如果很快要死掉,那我一定要向彦祖表白一次,告诉他我的心意。”

我一怔:“彦祖?”

“楼下公司的帅哥啊,每天上班都会在楼下遇到他呢,人很温柔,说话声音也好好听。”说起这个“彦祖”,阿雅连眼神都在放光。

我忽然感觉喉咙干涩:“他真有那么帅吗?”

“叫彦祖的,你说呢。”

“我还叫天乐啊!”

我愤懑的一声大喊,把她从粉红色的梦境里惊醒了。阿雅抱歉地看着我,苦恼地皱眉。

“天乐,你是个好人。”她说,“我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我……”

她的话没说完,却突然咬着唇朝我用力鞠了一躬,转身急匆匆地出去了。我孤零零站在休息室里,手里鲜花的香味有点呛鼻,我差点被熏出泪来。

“想开点,你好歹努力过了。”若说,“遗愿清单里的第一条‘向阿雅表白’,你这也算完成了,对不对。”

“完成个屁啊!”我狠狠一拍手边的桌子。经理这时突然如鬼魅一样从走廊飘过,在门口停下脚步冷冷看着我。

“上班时间不在岗,还第二次损坏公司财物,你孙子这个月绩效不用想了。还有……”

他看了一眼跑开的阿雅,又看了一眼我还来不及藏到身后的花束。

“就你这种没混出来的单身汉还敢学书里谈恋爱,真以为这世界那么美好吗?这叫异想天开!广告方案快点给我,上头在催了。”

他冷笑着抛下这句话,又像鬼魅一样飘开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正紧紧攥住了花束,掌心被枝上的尖刺扎破,火辣辣地疼。

若说:“清单第二条是不是该改一下?”

“同意。”我死死地盯着茶水柜上的水果刀。


大限将至,一切工作的效率都变得极高,五分钟后我已经拿着方案来到了经理的办公室。他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强装镇定地推了下眼镜:“你这次怎么手脚这么麻利?”

“因为我找到了干活的动力。”我冷冷地回敬。

他咂摸了一下,分辨不出我话里是不是带刺,于是摆摆手:“不说闲话,开始吧。”

“这次上头的要求是针对目前渐成主流的丁克倾向,做一个能够激发人们生育愿望的广告。那边反馈的情况是我们的上一个方案过于简单粗暴,投放市场的效果并不好,所以我这次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先不鼓励生育,而是反过来思考是什么造成现在这样的少子化趋势。”

我一边说,一边慢慢展开打印后卷成一卷的方案纸。五分钟的时间当然不够我做一个精美的方案,再怎么糊弄也来不及,我只能把以前拍的一些户外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纸上,伪装成是背景介绍之类的材料。这里面有街上的各色招牌,有路人在逛街时的抓拍,还有一些是头顶上阴沉沉的,仿佛深不见底的太空景象,照片之外的东西就靠我看图说话,随机应变。我原本担心经理从照片就能看出敷衍,进而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像是对我说的角度有点兴趣,眼睛就没落在方案上,而是一直看着我。

“少他妈说废话,赶紧入正题,我洗耳恭听。”他说。

“其实说白了,少子化的根源就是‘没有追求,得过且过’。”我说,“我查过一些关于地球的历史资料,那时候的人有些终其一生都在努力创造财富,提升社会地位,但他们的财富和地位终究需要有人来继承,因此越是富有的人,生育的愿望越强。当然,地球时代也有穷人,但穷人会将自己和家族血脉翻身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因此有些穷人的生育愿望甚至比富人还要强。在这两者中间的那些人困于生活压力,在生育方面可能不甚积极,但历史的惯性和整个社会范围内的舆论会让他们在总体的生育率上保持着一个合格线的水平,这就使得地球的总人口一直保持着相对稳定的高位上。”

经理睁大了眼,听得津津有味。这也正常,对于学历不高的他来说,这种正儿八经的社会分析简直是最诱人的地摊读物。

“只不过,我们现在处在另一个时代。”我继续说道,“现在地球已经不在了,人类的历史虽然在梦想号上延续下来,但生存的意义已经悄然发生变化。按照一贯以来的说法,我们的历史使命是寻找下一个适合定居的地方,重振地球文明,但已经第四代了,到现在我们的寻找都还只是在碰运气。我听我老去的曾爷爷说,刚出发后的前几年,每次星系跃迁前后都会有个仪式,准备庆祝人类找到新的栖居地。然而现在三天两头一次的跃迁已经提不起人们的期待,反正最终结果都是落空。不难想象,这种尝试到我这一代人老去也多半等不到结果,下一代,下下一代,说不定都是现在这样,继续一代代漂流下去。我们可以看到的使命,不过是在延续着‘人类’这一物种的存续而已。”

经理点点头:“继续。”

“当然,梦想号上的福利很好。守规矩的人最低限度不会饿死,只要肯工作,基本都能得到不错的生活水准,但坦白说也就到此为止了。和出发时相比,船上的一切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不断地维持、重复。一部分人始终占据着管理者的位置,我想象不出他们每天的生活,而我们是劳动者,辛勤劳动可以换来多一片面包,却不足以让我们跨过那条线往上走。同样不难想象,只要梦想号还在茫茫太空里,这样的稳定就不会被打破,过多少代都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所以就因为如此,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不想生育。他们没有多少需要继承的个人资产,也对下一代没什么想要寄托的期望,对他们来说生活的一切不过是重复,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今生过得更轻松舒服一些。这里面有些人甚至不是‘丁克族’,而是连婚恋都没有兴趣。反正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何必委屈自己迁就别人。这就是少子化的真相。”

经理点着头:“以前还以为你是个孤僻的怪人,没注意到你这么有想法。”

他的脸上竟然露出类似敬佩的表情,这种全新的发现让我在一瞬间产生了些许动摇。然而,他的下一句忽然又话锋一转,又把我逼到不得不干的境地。

“照片很好看,说得也不错,可还是没有说到方案啊。具体怎么做?”他抬起下巴指了指纸卷的最后一小截,“就剩最后这一点,你要是拿不出有用的东西,叫我跟上头怎么交差?”

上头,又是上头,这个男人无论何时都只会想着如何讨好上头。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东西当然有,答案就在最后这里面。”

我用言语分散他的注意力,手上却加快速度摊开纸卷,将最后一截彻底翻开!只见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突然出现在纸卷末端,我一把抓起刀,闭着眼睛往前用力一刺!

“啊啊啊啊!”

大喊大叫的是我,我却没有听到对面的惨叫,手上也没有传来刺中实物的触感。睁开眼,只见经理扶着椅子吃力地往后仰,身子刚好躲到刀尖外十几公分远的地方。这张平时被用来展示排场的大桌子在今天救了他的命,我的手臂加上刀身,长度刚好被桌子宽度抵消,他及时地往后一躲,我的手伸到极限都刺不着他。

“你你你你这是……”他憋了好一会,原来是在想词,“你这是图穷匕见啊!”

用典准确,但我懒得跟他斗成语,直接绕桌子过去找他。但这大桌子太碍事,我刚跑起来他就朝另一边走,我绕着转了几圈,气喘吁吁,却像只想抓住自己尾巴的小狗,一无所获。

“快,快来人救,救死扶……啊呸,救命啊!”

经理先回过神来,扯开嗓子就要朴素地呼救。情急之下我的脑子也正常了,不再绕着桌子跟他兜圈,而是先一步踏上桌子,再一跳骑到他身上,一手按在他的脸上捂住他嘴巴。

我的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攥紧的水果刀本该顺势刺下,可我忽然犹豫了一下,动作停顿了。毕竟这是一条生命,而我之前除了拍蟑螂外也毫无杀生经验,此时真要动手,难免忐忑。

经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含混地说:“壮士,冷静一点,冲动是魔鬼啊。”

“很冷静,我就是受够你了。”

“可这不值得啊。”他恳求道,“想想你今后的锦绣前程,浪费在我身上值得吗?”

“这个啊。”他的话让我的忐忑消除了大半,”其实我们都没什么锦绣前程了。”

既然已经决定要杀,我倒反而不着急了。我继续压在他身上,把一小时前对阿雅说的那些话又原封不动说了一遍。经理毕竟是经理,虽然文化不高,却只花了五分钟就理解了。然后他仰面躺在地毯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多钟,倒是没有像阿雅那样哭出声来。

“难道这件事没有挽回的余地吗?”他说。

我不禁失笑:“这话跟陨石说去啊。”

“那我明白了。”

经理示意我先下去,然后自己坐起身来,在地毯上盘腿坐好。此时他的神情中竟带着几分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也许这几分钟的思考让他想通了什么,和阿雅一样,和我一样,他也在脑海中拟定了自己的遗愿清单。

“横竖都要死,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我愿意引颈就戮。”他说,“不过在杀我之前,我希望你至少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你先说。”

“我想回家看一眼老婆孩子,可以吗?”

“成交。”

都低声下气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把刀子抵在他的后背上,在手上盖了件外套掩饰,和他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经理神情自若,反倒是我心虚地左顾右盼,看上去就像我被拷走了似的。若劝过我直接动手,以免经理反悔,事情生变,可我想想还是拒绝了。

这倒不是什么侠义心肠,只是时间还早,太快把清单完成,我也不知道要干啥了。

我挟持着经理来到他的公寓,中间还兜路去买了个小蛋糕。到了家门前,经理示意我不要出声,自己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忽然往里一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没人回应他。房里空无一人。

经理把整间房子找了个遍,最后在沙发上颓然坐下。据他说,他的太太现在是全职在家带孩子,这个时间应该正一边准备晚餐一边给孩子讲故事才对。他想打个电话问问太太在哪,然而响了很久,那边却始终没有接起。这情况让他颇感不安。

“你别想太多。”我安慰道,“嫂子说不定是去做头发了。”

“你这一说我就更担心了啊!” 经理惆怅地抓着为数不多的头发。

他在沙发上坐下,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我犹豫着该不该提醒一下杀他的事,毕竟从合约角度来说,找不到妻儿算是不可抗力,总不能无限期拖延合同的执行,但话又说回来,现在开口似乎也有些不太人道。我正思考着,他忽然霍地站起,我也条件反射跟着站起身来。

“我得去找她们。”他斩钉截铁,愤愤地披上外衣。

手机不接,家里又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我们之后寻找就像是大海里捞针,全指望心有灵犀的偶遇。现在看来经理和他老婆其实没什么默契。虽然大家嘴上常说梦想号很小,但那是相对百年前的的城市说的。一个能容纳十几万人居住繁衍的地方,再小又能小到哪去?

我和经理走过几条主要的商业街,遍览几处生活服务中心,从飞船向阳一侧的城市一路找到向阴一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期限快到了,我们一无所获。

但换个角度,也不是真的没有收获。

这一路上,经理为了排解内心的焦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也不得不偶尔回应一下,结果就是我和他这一小会里说的话比前半辈子加起来还多。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和平日那个刻薄毒舌,动不动就扣工资的人设不同,这一次经理没有再拽那些半生不熟的成语,而是和我很平常地聊着天,甚至分享了很多自己过去的事情。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他是如何浑浑噩噩地混过年轻时的日子,如何与现在的太太在一场偶遇后飞快地坠入爱河,恋爱直到结婚,又是如何在得知太太怀孕的那天幡然醒悟,开始拼命赚钱,不惜一切代价地讨好上级,终于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收入优渥的中层管理位置。

“虽说都是为了暗杀我才做的铺垫,不过对你今天早些时候说的那些话,其实我是赞同的。”他坦白说,“下一代是责任,是负担,是我们一般人难以承受的奢侈品。他们花掉你的钱,耗费你每天的精力,降低你的生活质量,还逼着你不得不往上走。想起来,要是当初没有结婚,没有生小孩,我或许还能傻呵呵地一个人生活,每天做自己想做的事,回到家就自己跟自己聊天解闷,不用像这样满嘴跑火车地说些自己都不理解的四字词,装出一副上流社会文化人的样子,甚至还得对下属板起脸,对上头卖笑,整得人跟精神分裂似的。这一天天自己拿鞭子赶自己,竟然不是为自己活得好,是为了让孩子以后能多点选择,多累啊。所以当你说世界要毁灭时,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脑袋里第一反应竟然是——‘挺好的’。”

“挺好的?”我吃惊。

“是啊。”

他抬起头看着幽深无垠的天空:“挺好的。对我来说就如果这么结束,似乎也挺好的。”

不需要高精度的望远镜了,从我们站着的屋顶就可以隐约看到太空深处的陨石雨。它们每一个都不大,却密密麻麻,在恒星光线的轻抚下时明时灭,像一百万只萤火虫在头顶飞舞。这是我们第一次亲眼看见所谓的“死神”,却没想到是如此的美轮美奂。如果此时有谁像我们这样仰望星空,他也能窥见人类几分钟后将遭遇的命运。只是在这生活得久了,我们渐渐厌倦了头顶上一成不变的景象,再没有半点探索的热情。就连抬起头望向天空这个简单动作,都已经俨然成为了小孩子们的专利。

“对他们挺不公平的。”我说,“刚看到美丽的景象,却很快就要死了。”

“是啊。”经理叹了一口气,“人生才刚开始,万一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呢。”

他双腿并拢跪在地上,上半身挺得笔直,双眼微闭,神情安详。我攥着水果刀,上下比划着寻找最佳的刺入点,还未动手额头已经冒汗。一击必杀对于新手来说要求略高,但这一路上和经理坦诚相待,算是和他有点交情;加上他自己遗愿未了却来满足我的愿望……虽说是出于陨石催逼之下的无奈,但受之有愧的心情,我多少也是有点。

作为回报,我有义务在这个过程里不让他体验到痛苦。

“好了没!”经理大声说,“再不动手,陨石就掉下来了!”

他说得没错,那些光点已经越来越近。

“很快就好!”我急匆匆找了部位,虚刺几下模拟着挥刀的角度。

“快点!”

“很快就好!”

我咬紧牙关,攥紧刀子,将它收在腰间准备刺出。经理深吸一口气,抿住嘴闭上眼睛,握紧的双拳随着肩膀不住颤抖,像是面临死亡的恐惧,又像是在拼命抑制反抗的本能。

“快点!”他咬牙切齿。

“好了,准备……”

我正要刺下,就在这时楼下街道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妈妈,那是什么啊?”

“小宝?”

经理像装了弹簧似的霍地站起,我挥刀正要下刺,被他撞了一下,刀子反在自己小腿旁边划了一下。我疼得龇牙咧嘴,经理却不管不顾,大笑着翻过栏杆,奔向屋顶边缘。

“小宝,爸爸在这啊!”他用力挥着双手,跪得发麻的双腿一瘸一拐,却跑得飞快。我忍痛拿起刀同样一瘸一拐地追在后面,等他和家人见上一面,我就可以毫无愧疚地动手了。

问题是,陨石们可没有一瘸一拐。

我抬起头,那些光怪陆离的圆球已经变得硕大,我已经可以看清它们光滑的表面。在地球时代,传说一颗陨石产生的冲击波就足以引发海啸,曾经的地球霸主恐龙正是死在外太空的陨石雨下。而今“梦想号”虽然代表了人类科技的结晶,但终究只是一艘稍大一些的飞船,在这种规格的天灾面前,它和一片羽毛没有半点区别。

再没有人能忽视这近在咫尺的灭亡,当头顶上的阴影逼近时,街上的行人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张大了嘴看着眼前的一切。

孩子们的脸上有好奇,大人的是惊恐,只有经理头也不回,径直奔向家人的方向。

那背影义无反顾,像是往我心脏狠狠挥下的一记重锤。

我调转方向,冲向几步之遥,离我们最近的一颗圆球。它虽然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是天文尺度里的尘埃,但对我而言,这尺寸依旧是太大了,我在它前面脆弱得像是一只蚂蚁,拼尽全力也不能撼动分毫。

阻止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少年漫画。但如果我能拖住它一秒,或是零点一秒,又或者在落地时的冲击波前顶住哪怕千分之一秒,也许经理就会多一分机会看见他的家人。

好歹我也实现了一个愿望,就把机会让给他吧。我心想。

我扑向圆球,拼死伸长手臂,让手掌从下方迎上圆球的边缘。在我的想象里,被陨石砸到大概要比锤子的痛一百倍,我已经咬紧牙关准备承受,然而当我的手指触及圆球时,指尖的触感却让我忍不住呆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一股看不见的推力突然将我向后弹出几米,离开了圆球的下落范围。我一屁股坐倒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圆球从我身前落到地上,像颗烧得滚烫的铁球掉在芝士表面,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沉。没有冲击,没有震动,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我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试图挡住陨石的手掌,它完好无损。

忽然间,我感觉自己似乎正被谁盯着。一抬起头,发现身前的圆球像是变成了一只眼珠子,颜色略浅的是眼白,而浓黑的中间是瞳孔,它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片幽深阴暗似是带着极强的引力,将我的精神都吸了进去。我恍惚间仿佛坠入其中,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里。过往的回忆像是气泡般,带着画面和声音在我身边翻滚着。

第一次自己走路;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了在地上哭;第一次远远看着暗恋的女孩子却不敢上前;第一次独自完成一个工作项目;第一次深夜加班后在街头便利店门口喝啤酒……我毫无抵抗地在这片意识的深海里慢慢下沉,看着它们翻滚着,向上漂浮而去。

“这些你都还记得吗?”若说。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若的模样。他留着乱糟糟的头发,相貌一如我想象的平平无奇。他盘着腿坐在头顶的虚空中,视线朝下,像在看我,又像是在俯瞰整个世界。

在他的身边有数不清的气泡翻滚,那是我独自在家时和若的一次次对话。在日复一日单调重复的独居生活里,我的脑海中渐渐诞生出了另一个人。我和他分享自己的生活,听他的意见,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喝完一罐罐啤酒然后醉倒在二十三平方米的单间里。

“现在,我要走了。”若说。

他乘着其中最大的气泡飞起,在空中渐渐和气泡融为一体。此时天空里不光有他,还有其他的许许多多重新起飞的陨石。它们在刚才坠落在地,一点一点艰难地试图挤进钢铁铸造的地板,却又在此时不约而同地重新弹起,仿佛饱餐一顿后原路返回的客人。

它们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另一种生物?哈哈,我乱猜的。”若说。

“这一场天降的陨石雨改变了多少想法,有多少人在刚才那一刻里大彻大悟,人生轨迹由此完全改变,或许这些变动背后产生的庞大的信息熵,就是它们长途跋涉寻找的食粮。用我的话说,它们吃掉的是我们既定的‘命运’。”若的声音越来越远,“其实你也变了呀。你有了想表白的对象,有了可以倾诉的朋友,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你不再需要我了。”他说。

他潇洒地挥了挥手,彻底化成一颗黑色的陨石,随着天上的陨石雨急速向着远处飞去,终于消失在我眼前。被撞击的地板没留下半点痕迹,目之所及再不见陨石雨的踪影,刚才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看到天空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看到周围跪地祈祷的人们,我知道这些不是我的臆想,它真真切切地在这里发生过。

而此时我心中这死里逃生的庆幸,也是真的。

幽深的天空从未如此勾起我的好奇心,四周闪烁的灯火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让我感觉温暖,就连原本讨厌的人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在不远处,经理正趴在屋顶边缘探出半个头,和底下街道上的妻儿说话。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周围的这一阵骚乱像是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我走过去,正好听到那小孩提着蛋糕抱怨说要偷偷给爸爸生日惊喜,却在办公室扑了空。经理瞪着眼说多此一举,藏在墙沿后的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藏在后面的脚更是翘得老高,看上去恶心兮兮。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会话,忽然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一脸迷茫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是我在做梦?”

“不是,大概是奇迹发生了吧。”我说。

他挠着头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我,目光最后停在我沾满血迹的裤腿上。

“哎你都流血了。”他一脸歉意,“要不给你小子批半天病假吧。”

“才半天?最少一周吧!”

“最多三天,不能更多。”他推了推眼镜,努力摆出严厉表情,“那方案,上头催得紧啊。”

这张脸几乎要和平时一样讨厌了,然而刚说完这句,他却忽然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小声问道:“喂,你这三天有打算做什么吗?”

“你难道有什么建议?”

“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一点经验。”他瞄了一眼街道上的妻子,压低声音说,“在追女孩子这件事上,死缠烂打有时真有点用啊。”

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感觉像是明天和往后的人生突然都有了期待。这时天空中的光点开始渐渐远去,那些改变了我们人生的圆球深深地投入广袤的太空之中,寻找下一个目标。我看着它们,想象若翘起腿乘坐在其中一颗上,昂着头,一往无前的模样。

“再见。”我在心里向他道别。

向他,向我的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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