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人

作者:阿西博士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5-24

在坟墓之前,围站着五十个一模一样的复制人,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

1

广袤的星球上,立着一座孤坟,上面的土都还是新的,矮矮的坟头边,站着五位宇航员,他们正围成一个小小的弧圈,低头默哀。

以这坟为中心,举目四眺,尽是荒凉一片,漫天的黄沙飞扬着,遍地坑坑洼洼的戈壁一直蔓延到了天边,远处的小山包上,隐约还可见星星点点的翠绿。

眼前的这一切,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只是地球上某块偏僻的处女地,但实际上,这里却是与太阳系相隔着数万光年,一颗毫不起眼的类地行星。

“好了,回飞船上去吧。”

宇航员们的头盔里传来船长托雷粗犷的声音,于是,这一行人缓缓穿过空旷的沙地,往身后不远处那艘巨大的星际飞船走去。


2

众人鱼贯进了舱门,经过超声灭菌室,在更衣室褪去身上的宇航服,而后围坐在驾驶舱中央的会议桌,桌面上的钢玻璃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五张士气萎靡的脸。

除了船长托雷,其余四人分别是生物学家拉米尔、地质学家萨帕、天文学家孔丁以及工程师阿西亚,而刚刚埋葬的,是原本飞船上的另一位生物学家尤斯拉,这些人,都是播种RL031号星际飞船的船员。和其他无数播种飞船一样,他们穿行于宇宙之间,寻找接近人类生存环境的类地星球,通过对所携带的人类胚胎进行改造,培养特异性人类,以适应新的行星环境,进而对新的星球开展“殖民”。

播种RL031号可以说是一个幸运儿,在通过随机式量子跃迁抵达大角星区后,仅仅耗费十个地球年的时间,飞船的智能宇航系统就将六名冬眠中的宇航员唤醒,并通知他们,行星扫描仪探测到了与地球环境相似度高达99%的类地星球!除了碳浓度偏高以外,其它各项特征指标与史前地球几乎无异,那里甚至已经进化出了种类多样的蕨类植物。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上帝为他们打开了一扇窗,噩运却也紧随其后。

当兴奋的船员们驾驶着飞船沿行星轨道准备降落的时候,星系中的恒星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一场大型太阳风暴,巨量的超声速粒子流劈头盖脸地打来,让飞船的智能宇航系统瞬间瘫痪,模拟重力系统失效,船舱内一下子变成了失重状态。

巨大的惯性让宇航员们乱作一团,可怜的生物学家尤斯拉更是由于来不及将自己重新固定在座椅上,重重地一头扎向舱门,剧烈的颠簸中,其他船员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尤斯拉头颅中团团的血浆飞溅而出,向四处散溢。

慌乱之中,还是船长托雷稳住了阵脚,及时启动手动控制模式,接掌了飞船。尽管飞船最终还是在磕磕碰碰中硬着陆,但一行人总算幸免于难。


会议桌上,弥漫着窒息般的沉默。

半晌,一个声音终于打破了僵局:“命运就是个玩笑,就像现在,我们的命是保住了,还找到这么完美的星球,可是,居然回不了地球了。”萨帕语带调侃地说道,但谁都看得出,他在尽力压制心里的怒火,因为每当这样,他那两撮八字胡就会像现在,痉挛似地颤抖起来。

“明明只是侧翼和底部刮伤,却说飞不了了,这飞船上不是还配了一个工程师吗?难道只是摆设?”大胖子天文学家孔丁攥着粗大的拳头,斜眼看着阿西亚挖苦道。

“工程师?叫得好听,要我看,怕是连个电工都不如。”萨帕接着说道,他和孔丁向来以科学家自居,很是瞧不起工科出身的阿西亚。

沉默少言的工程师,此刻面对着两人的无理指责,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起身就要离去。

“你们两个,别总是针对阿西亚,现在的情况,谁也不希望看到。”像往常一样,善良的拉米尔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帮阿西亚解围。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船长敲着桌面说道,“飞船遇上事故,尤斯拉不幸身亡,大家都很担心难过。但我们并不是一无所有,播种飞船的补给很充足,食物和氧气,至少够维持一年半载的时间,更何况这里是难得一见的类地行星,很多有利条件都可以为我们所用,只要团结起来,说不定能够想到办法重返地球。阿西亚,你把飞船的损伤评估情况再跟大家详细说明一下,也许我们能一起找到解决的方案。”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旋转着颈间的挂坠,里面嵌着一张水灵灵的婴儿照片,而那,正是他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萨帕和孔丁终于不再作声,阿西亚这也才勉强停住了脚步,他回到会议桌上,冷冷地说道:“飞船在从轨道进入大气层的过程中,因为智能宇航系统的中断,防护罩一度失灵,外壳和大气剧烈摩擦,造成损伤,尤其侧翼出现了大面积的破损,而最后的硬着陆,也使得底部被地面所刮伤。尽管两处都没有伤及内壁,但这样的外壳,绝对无法再次承受跃迁所产生的巨大时空压力。”

“难道没有修复的可能吗?如果我没记错,播种飞船里甚至还配置了专门的维修舱。”托雷追问道。

“没错,但那里面都是一些常用的零部件。事实上,由于有防护罩的存在,配给部门根本就没考虑过飞船外壳会出现损伤的可能性,想要修补这些部位……”阿西亚突然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透过驾驶台的窗户向外望去,但他很快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不可能的。”

“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大家商量看看。”托雷鼓舞道。

阿西亚犹疑着说道:“我刚才突然想到,如果这个星球真的与地球那么相似,甚至连矿藏都一样的话,倒是有可能提取其中的一些矿物,再将现有的补给零件熔融重组成飞船外壳的材质,但是……”

“但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萨帕急切地追问着,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阿西亚的手边。

阿西亚斜睨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但那是不可能的,虽然只需要提取少量的矿物质,但这意味着要建立起一整套完整的冶炼生产线。即便维修舱中已经有许多现成的设备,但不少工具还是要从零做起。我们甚至要从开采矿石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徒手锻造钢铁,制造简单的器械,再通过这些器械,制造纯度更高的原料,再进一步生产更精密的机器,如此往复,直到做出最终的材料为止。整个过程,相当于是在重建一个微型的材料加工链条。尽管这一切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工作量却大得惊人,以我们五个劳动力来算,没有三五年的时间,绝对不可能完成,但目前飞船上的补给,根本无法维持这么长的时间。”

听到这里,众人好不容易鼓起的希望像是气球一样瞬间戳爆。于是驾驶舱中,再次陷入了沉寂,只剩下会议桌上悬空投射出的飞船三维全息影像,慢悠悠地旋转着……

毫无头绪的生物学家拉米尔伸出纤细的手指,漫无目的地旋转着跟前的飞船投影,突然,她像是触电了一样,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家齐齐向她望去,只见她挑着细细的柳叶眉激动地问道:“换种说法,如果我能给你提供足够的劳动力,是否就意味着可以把工期缩短到一年之内?”

“是可以,但是……”阿西亚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拉米尔的指尖上,发现她所指的不是别处,正是飞船的生物实验室,工程师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通过飞船的生物播种工程?”

“可是整个胚胎库在失去智能宇航系统保护期间因为剧烈震荡已经全部毁坏,这是你自己检查过的,现在根本不可能再通过胚胎库制造出新的人类。”孔丁插嘴说道。

“确实如此,但要制造人类,并不一定需要通过胚胎库。”拉米尔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可以使用我们自己的胚胎细胞!”托雷恍然大悟。

“没错!我们就是现成的胚胎库,只要我对播种系统进行微调,就可以直接以我们某个人为蓝本,制造出新的劳动力,同时,我还可以改变胚胎中的基因序列,使生产出的复制人更完美地融入到这个星球的环境中,从而减少补给消耗。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回收利用损坏的胚胎库物质,再加上原本的储备细胞资源,我有把握可以制造出50个新的复制人,” 说道这里,拉米尔把目光转向了阿西亚,兴奋地说道,“更重要的是,如果选用阿西亚的胚胎作为基础,同时使用四维脑波扫描技术,就可以将阿西亚的记忆无缝移植到复制人脑中,而阿西亚是最了解整个修复飞船工序的人,这样就能省去教育培训的过程,进一步压缩工期。”

听完拉米尔的解释,阿西亚若有所思地拧着眉头,而一旁的萨帕和孔丁则早已欢天喜地,抱作一团。

船长托雷冷峻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捧起了挂坠,对着大家说道:“既然没有其他问题,那我们就着手准备吧!” 

此刻,飞船之外,一抹亮光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会议桌上,宇航员们沿着光束,视线越过了船舷上的窗户,落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只见这个星球的太阳正缓缓升起,也许是由于大气的原因,它的光芒比地球上的看起来要更亮一些,又或者,是因为宇航员们从那光芒之中,看到了新的生的希望。


3

接下来的几天里,拉米尔对整套人体复制和改造系统进行了反复调整和测试。

阿西亚也把飞船修复的繁复流程梳理了出来,正如他所预想的,工程的庞杂程度着实令人咋舌,如果仅仅依靠目前的五人,绝对无法在一年之内完成。

船长带着萨帕和孔丁对行星进行了进一步的勘察,经孔丁观测认定,这个星球与行星扫描仪所分析的结果基本一致,无论在星系环境和组成构造方面,都和地球极度相似,更鼓舞人心的是,阿西亚修复飞船外壳工序中所需的各种矿藏,也都先后被地质学家萨帕找到。


终于,时间来到了三天之后,众船员齐聚在飞船的生物实验室内。仅仅从肉眼就可以判断,这里绝对是播种飞船最核心的功能区之一,因为光是体积,它就占据了整个飞船五分之一以上。

这会,阿西亚平躺在手术台上,被一个透明的舱体罩住,在他的脑袋上,还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各种线路设备。

“我已经把原来的胚胎库改造分隔为五十个独立的培养舱,每个培养舱里,都有从阿西亚身上提取出的胚胎干细胞,其中,影响呼吸、消化系统的几个基因组经过了重点调整,像鼻腔、肺、肠等,都与现在的阿西亚有一定的差异,他们血液中细胞利用氧的能力和消化吸收能力也会更加高效,这样,就使得复制人可以在新的行星环境下生存。目前复制人各部分的组织器官已经开始生长,”拉米尔对大家讲完,侧身看着舱体中的阿西亚,接着说道,“接下来,手术舱会对你的大脑结构进行四维全息扫描,并同步到五十个培养舱去,你只要放松心情,多回忆一下自己过往的生活,避免情绪波动就可以,清楚了吗,阿西亚?”

阿西亚向拉米尔报以一笑,表示自己已准备妥当,于是,拉米尔启动手术按钮,和船长他们一同退出了实验室,等待最终结果的到来。


舱体内,阿西亚穿着的是素白色的手术服,其实整个手术只是简单的物理层扫描而已,完全无创,可拉米尔还是坚持要他穿上这身衣服,当然阿西亚没有和她争辩,因为他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跟人争辩。

阿西亚的手指和脚踝感受着手术台冰凉的温度,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医院里医生使用的手术器械,手术刀、剪刀、镊子、钳子……那些东西总是明晃晃的,光是看看就让人有一种冰凉的感觉。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儿时一个寒冷的冬日,那是在老家的院子里,两个屠夫将一只准备祭祀用的老母猪摁倒在地,那牲口似乎也预感到了自己寿数将近,扑腾着四肢发出尖利的嚎叫,但屠夫手中的利刃只是寒光一闪,老母猪后腿一蹬,立时就安静了下来,阿西亚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热腾腾的冒着气的猪血在地上弥漫开来,一直流到了自己的脚下,那时的阿西亚只有五六岁的光景,但他却没有感到一丝恐惧,相反,心底里还莫名地升起了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正想着,阿西亚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有些像刚才记忆中猪红散发出的腥味,他往四下一看,原来是手术舱四壁喷出的气体。那是镇定剂,拉米尔跟他提起过。

阿西亚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在缭绕的气体之中,他的思绪又荡漾开去。

阿西亚想回忆一下小时读书的那些时光,但尽管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都被一张又一张满分的试卷串联,阿西亚却没有多少快乐的感觉。他没有玩伴,总是孤独的一人,他最害怕上体育课,因为每当老师说起:“这节课就上到这里,接下来,请大家自由组合,进行活动。”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同学结伴玩乐,只留下孤单的自己,仿佛他,是生活在一个完全隔离的世界。

阿西亚喜欢自己一个人看书,自己一个人看电影,他最喜欢的小说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倒不是因为渔夫的顽强,仅仅是因为老人每天独自驾船,在洋流间飘荡的生活,让他很是欣羡,他最喜欢的电影角色,是蝙蝠侠里的小丑,那个欲望都市中孤独的游侠,在阿西亚的心中,有着很重的分量。

再后来,阿西亚来到了宇航局工作,成为了一名工程师,其实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胜任更好的岗位,但阿西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投身太空——只需要面对机器,远离人群,远离社会,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份最完美的工作。尽管有的时候,就像这趟航程,还是难免会遇上像萨帕、孔丁这样的人……

这么想着,想着,阿西亚开始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的眼皮也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转眼过了快十个小时,四位宇航员在实验室外焦急地等待。

“比预计的时间都超过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好吗?”萨帕焦急地踱着步,吹着胡子,不知是在向大家询问,还是在自言自语。

“拉米尔,需不需要我们进去看看?”船长朝着生物学家问道。

“这……”拉米尔咬着嘴唇,“我已经反复确定了镇定剂的剂量,按计划,阿西亚在记忆复制完成之后就会苏醒,而复制人也会刚好制造完毕,我已经跟阿西亚交代过了,他醒来后就会通知我们。”

“可都过了这么久了,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船长继续说道。

拉米尔又看了看表,终于妥协道:“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她走到实验室门前,轻敲着门,小声喊道:“阿西亚,你听得到吗?”

然而,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干脆冲进去吧。”孔丁说着,小山一样的身子往后一退,顺势就要破门而入。

正在这时,实验室门缓缓打开,开门的是阿西亚,而在他的身后,赫然站着密密麻麻的一群人,那是五十个复制人,五十个阿西亚。


4

复制人的成功制造让大家都十分欣喜,但说来也怪,虽然五十个复制人在生理结构上和拉米尔所预想的没有任何偏差,除了为了加大呼吸量,鼻子略微被改造得大些,船长他们根本无法从其他外形特征上辨别出阿西亚与其他复制人,可是,这些复制人却无一例外都显得有些“不对劲”,用萨帕的话说——“他们比阿西亚还要木讷,简直就像机器人一样”,事实也确实如此,复制人们就像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们绝不会与其他宇航员交流。

按照拉米亚的猜测,这种情况可能跟记忆移植时阿西亚思维情绪的波动有关,也可能是复制时个别神经回路出现了故障。万幸的是,从行为举止上看,这些复制人的智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至少他们还记得自己被生产出来的最主要任务:制造材料,修复飞船。而这,对于宇航员们而言,已经足够。


复制人刚制造完毕,拉米尔便将他们重新带回了实验室,对每一个人的各项机能进行进一步的全面检测。趁着空档,船长把阿西亚叫到了自己的舱房内。

“阿西亚,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阿西亚还是第一次看到向来镇定的船长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神色,但他只是看着船长,并没有答话。

船长见状,尴尬地低着头轻咳了两声,接着说道:“关于那五十个复制人,我们都明白制造他们的目的。但说到底他们也是人类,每个复制人都是我们的一员,我想还是有必要就他们接下来的安置和工作问题,和复制人们进行一次平等的洽谈,也听听他们的意见。刚才在你手术的期间,我和萨帕、孔丁他们商量了这个问题,我们认为,作为这些复制人的本体,由你和他们进行洽谈,可能会比较合适。”

船长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阿西亚,却见工程师顿了一顿,平静地回答道:“船长,没有这个必要,我们已经聊过了。”

“哦?”船长的脸上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惊讶。

“苏醒之后,我已经将我们的计划告知了复制人,你知道的,他们保存着我的记忆,所以并没有什么异议。从今天开始,他们就会在飞船外驻扎下来,经过拉米尔的改造,这个星球上的空气、水源和植物已经完全可以满足他们生存的需求,并且,复制人们也已经答应,会尽全力配合我们完成飞船的修复工作。”

“那……那真是太好了!”船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眼前不住地在胸口划着十字的船长,工程师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只不过那微笑之中,似乎有着一种什么更为复杂的意味。


翌日清晨,当船长早早地走出飞船外,来到为复制人搭建的野营帐篷前,里面竟已是空空如也,而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背后,却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响声,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腰间的反物质手枪上,循着音迹走去,及至转弯处,只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派忙碌而火热的景象。

复制人们自行分成了几个队伍,靠着山脚,在萨帕勘测出富含磁铁矿的地方,三个复制人正用飞船上带来的工具,挖铲矿石,在一旁,十余人的团队徒手将矿石搬运到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再由专人进行破碎、重选,剩余的复制人,则已经着手开始搭建土高炉,准备对精选后的矿石进行熔炼。

看到眼前的一切,托雷的手才终于从枪托上松了开来,他在原地又观察了几分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掉头,如释重负地往飞船的方向走去。


5

“真美啊!”

耳边突然传来的一声赞叹让沉思中的阿西亚冷不防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拉米尔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是……是啊。”阿西亚有些慌张地侧过身子,将窗口给她让出了半个身位,此时正值黄昏,缓缓落下的红褐色夕阳,几乎占满了整个窗户。

“这个行星的自转速度比地球要略微慢些,它的一天,大致相当于地球上的二十五个小时,加上与恒星的距离更近,所以这儿的落日会显得更加缓慢和壮观。”

“被你这么解释,真是一点意境都没有了。”拉米尔托着腮,撇着嘴嗔怪道,见阿西亚有些不知所措地摸着后脑勺,她又笑着问道,“你每天都在窗边看这夕阳,我问问你,你记得我们来到这个星球多久了吗?”

“这……我倒是没有留意。”

“已经是第四十八天,按地球的时间算,已经整整五十天了。”拉米尔有些伤感地说道。

“你记得真清楚。”阿西亚轻声说道,他看着拉米尔被夕阳的余晖照得红彤彤的忧愁的侧脸,突然有种心疼的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真想念我的家人啊。”拉米尔的眼睛已经泛起泪光。

“可是……我觉得这儿也挺好呀。”阿西亚低低地呢喃着,但是拉米尔似乎已经沉醉在落日的光影里,完全没有听到他最后的这声回应。

于是,阿西亚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和拉米尔一起凝神望着窗外,看着那轮圆日,慢慢地往天的尽头沉落。


复制人的工作有序地进行着,两个多月过去,他们已经利用前期开采的矿石制造出一个小型的熔炉、三台冲击钻机、十辆独轮推车以及一批铁镐、铲子等简易工具。

“利用这些设备,下阶段我们就可以更高效地开采飞船外壳材料——耐钢的主要原材料之一,钛铁矿,还有后期熔炼所需要的几种催化剂原料。”

驾驶舱的会议桌前,众人听完阿西亚和一位复制人代表关于飞船修复工程的最新进度,都满意地点着头。

“很好,不过我还有一点小小的建议。”萨帕趾高气扬地走到复制人代表跟前,说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复制人犹疑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手臂。

只见萨帕迅速地掏出手中的激光笔,在复制人的手腕上刻下一个“1”字。

尽管激光笔的功率不高,但瞬间的灼热感还是让复制人条件反射地抽回了手,他死死地盯住萨帕,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干,什,么?”

“不要怕。”萨帕翘起一边的长胡子,嬉笑着说道:“你们五十个兄弟长得一模一样,实在难认,所以我想了一个好办法,给你们每个人手腕编个序号,以后就好辨认了,你看这主意妙不妙?”

一旁的阿西亚明显感觉到复制人的肩膀因为愤怒而轻微地颤动着,他刚要上前劝阻,却发现复制人的脸色已经平复了回来,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径直转过身去,语无波澜地说道:“那你跟我来吧。”

萨帕听罢,像只战胜的斗鸡,神气地环视着众人,昂着头和复制人往舱门走去,于是,这天下午,所有复制人的手腕上,真的依次出现了从一到五十一个个激光笔刻写出的黑色编号。


6

日起日又落,飞船的修复工程顺利地推进着。然而,就在众人感觉胜利在望的时候,一场意外的死亡却突然降临了。

地质学家萨帕死了,死在了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那天傍晚,萨帕吃过晚饭,独自一人外出勘察将用于试炼催化剂的软锰矿。

他出发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晴好,可没多久,沙地上便开始刮起阵阵阴风,黑云聚拢,磅礴的大雨随之倾盆而下。

“雨这么大,萨帕怎么还不回来?”船舱内,可以清晰地听到雨打在飞船外壁“噼里啪啦”的响声,拉米尔看着表,有些焦急地问道。

“不用担心,这点风雨算不上什么,你看,那些复制人都还在干活。”孔丁语带轻松地说道,果然,正如他所说,众人透过舷窗,看到密密麻麻的复制人顶着风雨,依旧在各个岗位上忙碌着。

“可一直联系不上他,我担心会有什么危险?”拉米尔说道。

“也许只是走远了,超出无线电的通讯范围而已。”孔丁答道。

一直坐在会议桌上没有吭声的托雷此时又看了看迷蒙的窗外,终于站了起来,他检查了自己身上的反物质手枪,说道:“萨帕现在应该没有走远,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一起出去找找。”

大胖子孔丁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明显很不情愿在这种天气出外,但最终他还是穿上了宇航服,跟上大家的步伐向舱门外走去。


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户外的雨势很快小了下来,一行人踩着泥泞的沙土,沿着萨帕平日里提过的可能有软锰矿的路线寻找起来。

很快,船长手中的定位仪出现了新的信号——每一件宇航服都内置了定位设备,只要在半径一千米的距离内,都会显示在定位仪上。根据信号的显示,萨帕正位于一处高坡附近。可蹊跷的是,那信号点自出现开始,就一直处于静止的状态。

船长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加快了脚步,其他人也感觉到了托雷的不安,队伍的气氛一下变得凝重了起来。

众人一路跋涉,终于赶到高坡之上,但却不见一丝萨帕的踪影。

“奇怪,按照定位仪的显示,萨帕应该就在我们所处的位置。”船长看着空旷的高地说道。

众人向四面高喊萨帕的名字,声音此起彼伏,却都消散在了空气里,没有任何回应。

“你们看那里!”孔丁突然厉声尖叫。

众人目光聚集到高坡旁的悬崖边下,只见那凌乱的岩石堆间,赫然躺着一具尸体,而那尸体身穿的,正是宇航员的服装。


时间已近深夜,众人好不容易将萨帕的尸体搬运到飞船下。在经过复制人的营堆时,他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默默地盯着萨帕的尸体,但是没有一人上前询问,船长托雷看着这些面无表情的复制人,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凉意。但此刻的他,也已来不及多想,当务之急,是尽快检查萨帕的死因。


“除了几处摔落在岩石上造成的致命伤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损伤,基本可以判断,萨帕是在高坡上勘探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被烈风刮到了悬崖下。”拉米尔一边摘下手中的橡胶手套一边难过地说道。

“不!这绝对不是意外,这是谋杀!”也许是受了萨帕死亡的刺激,从发现尸体那一刻起,孔丁的情绪一直有些不稳定,此刻,他走到尸体旁,神经质地摸着地质学家的手臂、肩膀,嘴中不停地喃喃着。

“孔丁,我们知道你很伤心。但是,这个星球没有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是谋杀。”拉米尔安慰道。

“谋杀,就是谋杀!”孔丁恍惚的眼神环视着众人,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后的阿西亚身上,尖声叫道“我知道了,是那些复制人!”

这话就像针刺一样,让船长的心头忽的一颤,复制人们刚刚冷漠的眼神从他脑中划过,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那些复制人一直在那里干活,我们都看到了。”

“不是所有人,一个就够了,是他把萨帕推下悬崖的,是的,一定是这样。”

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阿西亚终于开口了:“你没有任何证据,而且,那些复制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孔丁突然抱着自己的头,绕着会议桌转起圈来:“激光笔,编号!是因为那些数字,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想要报复。” 他突然傻笑了起来,转而又哭泣道:“要不然就是有怪兽,对了,这个星球上一定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怪兽!”

“可笑!”阿西亚转身就要离去,可拉米尔拉住了他的肩膀:“阿西亚,不要生气,孔丁和萨帕关系很好,他只是一时受不了刺激,才会说出这些胡话。”

“好了,孔丁,我带你回房间休息吧。”船长轻拍着天文学家的肩膀安慰道。

孔丁依旧着双手抱头,像一只受了伤庞大的猩猩,在长长的通道中渐行渐远,伴随着时不时的阵阵抽搐。

而此时的船舱外,黝黯的夜空下,风停了,雨歇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复制人们“叮叮当当”工作的声音,似乎显得更加响亮。


7

噩运仿佛诅咒一般,盯上了来到这片新土地上的外来者们,就在将萨帕安葬的三天后,这支队伍中又传来新的噩耗。

原本,托雷已经特意加强了防范,他嘱咐宇航员们尽量留在飞船内,只由他自己每日带着武器下船监督复制人们的工作,当然,实际上孔丁完全不需要他的叮嘱,他现在几乎整个人龟缩在自己的舱房内,不肯出门一步,只由拉米尔每日三餐将食物送到他的面前。

可尽管这样,问题还是发生了,但这次出事的,是复制人们。

当天中午,宇航员们正在船舱内讨论飞船修复的最新进度,突然一阵刺耳的警鸣声响起,那是专门为复制人设置的紧急通信警报。

“怎么回事?”船长立马抓起通讯器问道。

“有两个同伴出现休克,心脏骤停,需要援助。”通讯器另一边向来平稳的音调此时竟然也出现了波动。

“马上将伤员送进飞船抢救。”

船长迅速站起身,检查了身上的武器,带着阿西亚和拉米尔来到超声灭菌室门口,并迅速打开了飞船的舱门。

四个早已在外等候的复制人抬着他们晕厥的同伴进了飞船,在拉米尔的指引下进了医疗室。

“知道病因吗?”拉米尔一边准备着医疗器械一边询问。

“不清楚。”复制人的答复依旧简洁。

拉米尔无可奈何,只得先尝试使用除颤器对病人进行心脏复苏术,所幸的是,经过几组电击之后,两个复制人的心跳先后恢复了正常。

拉米尔松了一口气,可她刚想给病人进行进一步的诊断和检查,他们却已经拖着虚弱的身体从病床上爬了起来,打算离去。

船长虽然也想了解事情的经过,因为萨帕的死和眼前突然病倒的复制人,让他不由得想起孔丁常挂在嘴边的那些胡言乱语,然而,托雷也知道,要从这些沉默寡言的复制人嘴里了解到些什么,简直比登天还难。

“既然没事了,你们想回就回吧。但最近你们一定要自己轮值做好警戒,这里有一把神经鞭,可以让你们值班的同伴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船长将一个钢制手柄交到手腕上刻着编码“1”的复制人手上,他默默点了点头示意,随后便搀扶着他的同伴,往舱门口走去。

“难道这个星球上真的有什么未知的存在要对我们不利吗?”托雷看着复制人们远去的背影,叹着气说道,但万幸的是,这回总算是有惊无险。


8

飞船的修复进入了最终阶段,在复制人们的努力下,阿西亚终于制造出第一批耐钢,并成功对飞船的侧翼进行了补损。

“第二批修复材料马上就会生产完毕,只要将飞船基底的损伤修好,飞船就可以再次起飞。”会议桌前,阿西亚用他毫无波澜的声音介绍道。

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船长和拉米尔的脸上这会终于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就连精神一直都不太稳定的孔丁,此刻也乐呵呵地傻笑着,有那么一瞬间,拉米尔甚至觉得站在一旁的复制人代表,嘴角也露出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

托雷走到舷窗边,看着窗外那崭新闪亮的侧翼,握着手中的挂坠,默默祷告着:“我的主啊,无论这里有什么妖魔作祟,请你护佑我们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这个星球,显然距离天堂太远,上帝并没有听到船长的祈祷。

就在第二天,孔丁死了,死在了自己的舱房里。

第一个发现的是拉米尔,早在上午,她照常将早餐送到孔丁房间的时候,天文学家似乎还相当的精神,并没有任何异样。可等到中午拉米尔端着午饭再次敲响他的舱门的时候,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拉米尔纳闷着拉开舱门,却见到孔丁身体僵直地躺在了地上,他的心跳已经停止,其他的所有生命体征也均已消失。这所有的情况,竟和那日突然并发的复制人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孔丁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任谁也是回天乏术。

听到拉米尔的呼叫,托雷迅速赶到了孔丁的舱房内,看到地板上横躺着的天文学家硕大的身躯,他只感到自己内心最后的一点信心都崩塌了。

船长一下子失去了平日里自己引以为豪的理智,他对着传呼器,大声地颤抖着喊道:“阿西亚,我们马上起飞,回地球,马上!”

传呼器的另一边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而后幽幽地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船长,我在驾驶舱,你来一下。”

船长暴躁地扯下传呼器,摔在地上,像疯子一样朝着驾驶舱冲去。


当船长来到驾驶舱的时候,阿西亚正静静地坐在会议桌上。

“你难道没有听到吗?我们,现在,就回地球。”船长咬牙切齿地说道。

“船长,飞船的底座还没修好。”阿西亚平静地回答。

“管他的狗屁底座,我是船长,我说了算,现在就回地球!”托雷怒吼道。

“船长,恐怕我们是回不去了。”

“你说什么?你这个混蛋!”船长抽出腰间的反物质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着阿西亚的脑袋,“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要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话音刚落,船长只觉得一道强力的电击打在自己的手臂上,他的手上瞬间失去了知觉,反物质枪应声跌落地上,他刚缓过神想弯身去捡,却马上被身后的几双手给架了起来,又一道电击,他的膝盖一阵酸软,不由“啪”的一声跪倒在地。

等船长恍恍惚惚地抬起头,他看到自己的身前又多了一个阿西亚,他晃了晃脑袋,方才看清,那人的手腕上,刻写着一个“1”字,他——是复制人。

而此时的船长,已经被身后的四个复制人紧紧摁在了地上。

“原来孔丁说得没错,真的是你们,原来你们一直都在伪装!只是我万万没想到,阿西亚,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船长冷冷地说道。

会议桌旁的阿西亚站起了身,慢慢走到船长跟前:“没错,从复制人产生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萨帕确实是被暗中跟踪的复制人推下了悬崖,后来,你加强了戒备,宇航员们几乎没有再踏出过飞船,这确实让我们一度非常头痛,但复制人误打误撞地食用了星球上一种带有强烈神经毒素的蕨类植物,这不仅让我们发现了新的突破口,还以此获得了你的信任,得到了神经鞭。早上,我将提取出来的神经毒素偷偷掺杂在了送给孔丁的食物中,让他暴毙身亡。”阿西亚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这两个人都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我知道你对他们两人有所不满,可我和你无冤无仇,况且地球上还有我刚出生的女儿,你难道忍心让她从小就失去父亲?”无声的泪水流过了船长消瘦的脸颊。

阿西亚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怜悯,但那也只是一闪而过:“说实话,杀戮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们做了这么多,无非只是想在这个全新的星球上,远离所有的人,只有我们自己,平平静静的生活下去,我们将利用这艘飞船上的设备和这个星球上的资源,创造更多的我们,创造一个只有阿西亚的世界,所以,我们不可能让你乘坐这艘飞船回到地球,而你的下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你们这些畜生……”

船长挣脱着要起身,但阿西亚已将手中的神经鞭调到了最高功率,随着一声呜咽,船长、连同他颈间的挂坠,一起应声落地。


也就在这时,一阵踉踉跄跄的声音沿着船舱外长长的通道传来,只见拉米尔手中拿着传呼器,站在了驾驶舱门口,显然,她已经听到了一切。

几个复制人丢下船长,跨步上前将拉米尔牢牢控制住。

看着眼前像只惊恐之鸟的拉米尔,阿西亚的心中忽然隐隐作痛。

“放开她。”阿西亚低低地说道。

几个复制人的脸上出现了疑惑的表情。

“不许放!”复制人1号命令道,“从我们一起在实验室苏醒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决定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死,我们都很清楚,这不仅是你所希望的,也是我们每一个人所希望的。”

“阿西亚,你不是这样的,我知道,至少,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的……”拉米尔无助地望着阿西亚,哭泣道。

拉米尔过往的每一张笑脸,每一次帮助自己的解围,还有那些夕阳下,她被晚霞照亮的动人的侧脸,此时纷纷从阿西亚的眼前印过,阿西亚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决心正在动摇。

“就当我求你们了,放过她吧……”

还没等阿西亚说完,他的耳边便传来拉尔米惨烈的呻吟。

她身后的一个复制人,用一把长长的铁镐,砸碎了拉米尔的头颅。

“不!”阿西亚撕心裂肺长喊一声,绝望地跪倒在了地上。


几乎与此同时,阿西亚感到心头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一把锋利的刀刃正缓缓从背后刺穿自己的心脏,由左胸带着涌动的鲜血,穿透出来……

“这是为……为什么……”

身后的复制人无声地贴到阿西亚的脸上,眼中透着嗜血的味道:“因为,你果然还是和我们不一样,你,并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

这一瞬间,阿西亚终于明白了一切,而这一切,他其实早在看到复制人的第一眼,就应该明了。

阿西亚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朝着拉米尔的方向爬去,终于,他将拉米尔拥在了自己的怀里,沉沉地闭上了越来越疲惫的眼睛。


9

第二天,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这个星球的表面,矗立着六座坟墓,坟头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粗糙的铁矿石,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姓名,也没有墓志铭,只有用激光笔刻写着的,六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编号。

在坟墓之前,围站着五十个一模一样的复制人,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像是死的一样,却又好像有着某种奇怪的、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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