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攻

作者:灰狐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6-08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想,前一天他还是一个中学教师,怎么现在就成了来访者和地球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丑陋而巨大的外星飞船悬在头顶,几乎遮住了全部星空,连淡蓝色的地球也被飞船腹部丑陋的纹路取代。

月球上一片寂静,韩杨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想,前一天他还是一个中学教师,怎么现在就成了来访者和地球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腕上电脑的屏幕发出幽幽的绿光,一切准备就绪。

韩杨打开通讯频道,喊道:“嗨!我在这呢!”

然后他按下发射按钮。


40小时之前。


韩杨在黑板上写下假期作业,然后站在一边,等着学生将习题抄下来。但是大部分学生用手机把黑板拍下来,然后就开始闲聊。这是中秋小假前的最后一节课,铃声一响,孩子们就自由了。

韩杨看看表,距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也许课程结束的太早了。当了四年老师,虽然在传授知识上没有问题,但是教学艺术还是有待提高。

他靠在窗边,脑子里想着如何找借口不回家过节,也无心管理嘈杂的教室。

操场上的一片闪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进校园,车顶反射着太阳的光,像一面镜子。

越野车停在教学楼门口,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肚子里浮上来,就像幽暗沼泽里翻起的气泡。

韩杨看着教室的门,拳头握紧,又松开。

在韩杨期盼的目光中,门开了,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当学生们发现站在门口的不是教导主任时,他们不但没有放松,反而纷纷坐好。

门口的两个人身材高大,站的笔直,硬毛刷子一样的短发根根直立,目光炯炯,像雷达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扫视着教室。虽然没有穿着军装,但是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两个军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军人。

“韩博士。”其中一个高个子军人叫道。

“在这里叫我韩老师。”

“韩老师,我可以和你说两句话吗?”

“我正在上课。”韩杨冷冷地说,但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响了。

一直到铃声响完,都没有一个学生从凳子上站起来,离开教室。

“你们挡住门口了。”

两个当兵的让开门口,穿过讲台,站在韩杨身边,但是仍然没有一个学生想要离开。

三方坚持了几十秒钟,高个子说:“韩老师,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韩杨看了看学生,学生们也都好奇地看着前面,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里说就可以,除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韩杨说。

“你什么意思!”一直没有说话的矮个子突然爆发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摆谱!你不知道战争已……”他猛地停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看了同伴一眼,默默地退到后边,脸和脖子憋得通红。

“有些事不方便在这里说。”高个子缓缓地说,“你知道的,”他压低了声音,“那是国家机密。”

韩杨注视着高个子的眼睛,最后,他不得不叹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一行三人走出教室,有不少好事的学生在后面跟着。他们一路走出教学楼,车子还发动着,矮个子首先拉开车门坐在前面,高个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韩杨钻进后排,高个子也跟着坐上车。

越野车开出校园,走上主路。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韩杨侧着身子,问身旁的高个子。

“我们请您去参加一个会议,具体的事情我们也不知道。”

“那你说的战争是什么意思?”

“这个……”高个子白了前面一眼,“我只能说一会你就知道了。”

韩杨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韩博士,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的态度?”坐在前排矮个子突然问。

韩杨本想再出言讥讽,但想想他们也确实只是普通的大兵,奉命行事而已。于是他缓和了语气说:“你们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吧。”

高个子摇摇头。

“那是国家机密,我不方便说。”韩杨说完,继续去看窗外的风景了。

韩杨还记得六年前,也是这样一辆车,两名军人,突然出现在他的宿舍门口,告诉了他闻教授的死讯。

从那个时候起,他的人生被彻底改变。

在那之前,在闻教授的带领下,他们的研究小组还是量子通讯界最耀眼的明星,经过十几年日以继夜的研究,再加上闻教授天才般的智慧,他们首次突破了量子纠缠通讯的种种限制,将这种技术变得廉价可控,不再是实验室里昂贵的产物,而成了确实可以造福人类的技术。

闻教授还设计了一套地月卫三位一体的通讯网络,这其中包括月基量子源基站“兼爱”,还有“非攻、明鬼、天志”三颗中转卫星,这些名称都来自于墨子的学说。这是向中国第一颗量子通讯卫星致敬,同时也表达了闻教授的个人意志。

量子通信这个概念,在各种作品里出现了太多次,所有人都对这项技术抱有极大的希望。凭着闻教授的个人魅力,大众的迫切需求,反复验证了无数次的“墨家计划”,再加上国家的支持,项目很快就落实了。

其实量子源基站也可以设置在地球上,但是闻教授坚持说这项技术是属于全人类的,不应该设置在某个国家里。于是,时隔一百年之后,人类再一次在月球上留下足迹。

然而事与愿违,量子通讯系统运行了一年,就有人利用天基通讯的优势,在中亚释放了一颗EMP,仅用了六天时间,拉索尼亚被灭国,数千万人民流离失所。

战争刚一爆发,考虑到国际局势,军方就来接管了整个研究小组。看着人生的最高目标竟然成了战争的帮凶,由于愤怒和羞愧,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闻教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接下来的事像一堆混乱的碎片,失去了灵魂的研究小组很快解散了,每个人在经过了严格的审查之后获准离开。韩杨辗转找了几次工作都不成功,突然之间各方面对研究经费的支出都大夫缩减了,没有了能够做研究的地方,韩杨只好找了一所中学,做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

六年过去,韩杨以为已经摆脱了过去,就要在教学岗位上终老之时,过去又找上门来,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越野车穿过大半个城市,驶向郊外的某处,远远地一片营房出现在视野里。韩杨知道这里驻扎着一支空军部队,经常有训练用的战斗机和直升机在城市上空轰鸣盘旋。

他厌恶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胸,缩在座位里,好像这样就能表达自己的不满。

穿过几排营房和一些正在训练的军人,越野车停在一幢办公楼前。韩杨下了车,两个来接他的军人向里面指了指,并不跟着进去。

穿过办公楼的金属门,有人正等着他。韩杨看看那人的肩膀,两杠三星,一个上校。

这应该就是负责人了,韩杨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向上校表示抗议。然而这位上校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韩杨的胳膊,“韩博士你可算来了,领导们都等着呢。”

领导?这说明要找他的是更高的级别。

韩杨一边猜测到底是什么事情,一边被上校踉踉跄跄地拖进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空荡荡的,上校安排韩杨坐在会议桌的一端,之后就自行出去,带上了门。

桌子另一端是一台大屏幕电视和一个摄像头,上校刚一离开,电视就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会场,半弧形的长会议桌后有十几个座位,其中七八个位子上坐着真人,另外的人是以全息图像来参会的。韩杨显示粗来地扫了一眼,然后不得不从座位上站起来,凑到电视前仔细观察。

会议桌上坐着的每一个人都很面熟,在新闻节目上经常见到,他们都是世界各国的首脑。

这个场面可不得了,韩杨心里一紧,即使在他们的研究组刚刚出名,全世界的聚光灯都照向这里的时候,也没有受到这样的待遇。在那件事过去这么多年的现在,排出这么大阵仗,估计没有好事。

“韩杨博士到了吗?”有人在问。

“我在这。”韩杨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答。

屏幕上的镜头切换到提问的人,韩杨浑身一颤,赶紧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碰倒了身后的椅子,但是韩杨没有去扶。他站得笔直,端端正正地对着电视。

电视里的人两鬓斑白,脸上带着一丝愁容,他揉着太阳穴说,“韩博士,这次仓促地把你请来,是有些问题需要问你。”

韩杨使劲地点点头,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他都会快速准确地回答出来,毕竟向他提问的,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我们在月球上的量子源基站还能运行吗?”主席问。

韩杨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主席口中的“我们”是哪些范围,因为在闻教授的眼里,这套量子通讯系统是献给全人类的。他想了两秒钟,最后决定不纠缠于这些小节,他说,“能。”

“闻教授在……最后关闭了整个墨家系统,你能将它们再恢复吗?”

在临死前,闻教授通过超驰控制关闭了墨家系统,并将所有的资料全部销毁。尽管之后的几年仍然有其他国家开发了新的量子纠缠通讯系统。但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各国都对量子纠缠通讯带有疑惑,哪一套系统的规模和完整程度都不及“墨家”。

“能。”

“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重启墨家系统?”

“需要……”韩杨停顿了一下,壮着胆子问,“主席,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要重启墨家系统吗?”

“因为人类正在经历一场战争。”主席很快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闻教授……”韩杨支支吾吾地说。

“我尊重闻教授的选择,希望能够帮助他实现愿望。”主席说,“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国家、全人类都需要墨家系统。”

韩杨再次想了几秒,然后说:“我明白了。我知道重新启动墨家系统的方法,但是这套操作需要在月球量子源基站手工输入才行。”

“你愿意去月球吗?”主席再次问。

“我?”

这个问题需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答案,韩杨用了更多的时间进行考虑。

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在同意或者拒绝两边列下清单,最后,在同意的那一边,“未知”、“月球”、“继续闻教授的事业”、“不用再见那些讨厌的学生了”……

每一项都足以抵消另一边的所有理由。

做出决定时,主席还在安静地等着。韩杨站直身体,挺起胸膛,对着摄像头大声说:“我愿意。”

“很好。”主席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我替所有的人类向你表示感谢,祝你好运。”

通话完毕,上校再次进来,“我们走吧,韩博士。”

“去哪?”

“去坐飞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级别不够,具体的情况我不了解,稍后会有人详细告诉你的。”上校说。

一直到现在,韩杨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动这么大阵仗,甚至要国家主席亲自发来请求,他的脑子一片糊涂。

“等一下,你说坐飞机?”

“是的。”

“去哪?”

“火箭发射基地。”

“哎?”韩杨大声说道,“这就走吗?”

“时间紧迫。”上校把韩杨送到门口,那辆越野车在等在原地,等韩杨上了车,上校对着车窗说,“韩博士,谢谢你。”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韩杨苦笑。

军用机场就在军营后面不远,一架军用飞机停在跑道上等待,直到越野车开近了,才能感觉到这架飞机大的吓人,越野车停在机腹下面,就像是一只小甲虫。

韩杨顺着梯子爬上这架运29的机舱,机舱里空荡荡的,宽敞得像是火车隧道。在机舱最里面坐着一个人,听到韩杨的脚步声,那人站起来。

韩杨还以为又是一个类似于大校的军官负责这一路的事务,但是没想到走过来的竟然是一个金发的外国人。

“韩博士,好久不见。”外国人伸出大手,韩杨迟疑地和他一握,那人手劲很大,捏得韩杨差点咧开嘴。

“我叫巴瑞·科尔斯,是你这次的搭档。”外国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还带着北京口音。

“搭档?”韩杨问,“什么搭档?”

“去月球啊。”巴瑞摊开双手。

“等一下。”韩杨抬起手,阻止巴瑞再说话,这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必须要好好的捋一捋思路。

飞机猛地颤动起来,四台涡扇发动机发出嘶吼,巨大的噪声让好像这几台发动机就长在韩杨的脑子里。巴瑞拍拍韩杨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声吼道:“要起飞了,你先去坐好。”

韩杨顺从地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巴瑞帮助他系好安全带,然后从墙上摘下耳机套在韩杨头上。

脑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韩杨扭扭身体,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巴瑞在他斜对面坐下,也带上耳机。

“好了,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这是一段很长的旅程。”韩杨看到巴瑞的嘴在动,声音却是从耳机里传出来,这感觉怪怪的。

“嗯……首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韩杨指指运输机,“这阵仗也太大了。”

巴瑞从身旁的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所有的细节都在这里。”

他把平板递向韩杨,这时飞机又震动一下,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巴瑞一个趔趄,差点松手把平板摔在地上。他骂了一句,把平板重新塞回包里,说,“等飞行平稳了再给你看吧。”

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飞机以极大的角度向上爬升,纵使韩杨坐过无数次飞机,甚至俄罗斯航空的客机都没有如此暴力的驾驶员。

重力加速度将韩杨勒在安全带里,压得他眼前发黑,可对面的巴瑞脸上表情却无比轻松,嘴里还哼着不知道节奏的小调。

飞行平稳之后,韩杨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努力压制想吐的感觉。

“1977年,人类发射了旅行者1号,它是第一颗飞出太阳系的人造飞行器,”巴瑞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韩杨说的,“也是第一颗遭遇外星人的飞行器。”

这个消息像是闪电一样击中韩杨,他坐直身体,几乎忘了不适的感觉。

“你说什么?”

“十年前,我们收到了带有旅行者1号表示的无线电信号,那时它早就飞出了太阳系,我们也很久没有收到过它的消息。因为按照当初的设计,旅行者1号已经不能够再发送信息,甚至所有的电力都已经耗干,变成了块太空垃圾。”

“是旅行者1号发现了外星人?”

“当然不是,”巴瑞笑道,“外星人发现了我们,旅行者1号发回的信号,不成规律,没有任何人把它当回事,直到我们又收到了先驱者号、旅行者2号、罗塞塔号、亚细亚号的信号,这个时候NASA的人才认真起来。人类发射的那些深空探测器,就像是汉塞尔的面包屑一样,将外星人一步一步引到我们身边。”

巴瑞的大部分脸隐藏在络腮胡子里,看不到表情,但他的眼睛低垂,蓝色的眼珠看着地面,冷得像冰。韩杨打了个寒颤,感觉两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记得那场战争吗?”

“当然记得!”巴瑞突然提起了那场战争,让韩杨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我们的技术被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就是这场战争……”

“别急。”巴瑞在韩杨发泄前阻止了他,“关于闻教授,我很抱歉,不过我现在要说的和你们的研究无关,目前无关。”他等韩杨冷静下来,又接着说,“你记得那场战争是怎么结束的吗?”

在巴瑞的提示下,韩杨发现自己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听说过那场战争的后续。

“一个国家被消灭了,这不是结束的原因吗?”

巴瑞摇摇头,“因为人类遇到了共同的敌人。”

“那些外星人?”

巴瑞把平板再次掏出来,递给韩杨。

“我们曾经以为它们是普通的来访者,派出信使与它们会面,会面的地点在太阳系边缘地点。这是人类第一次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但留下的记忆却是残酷而血腥的。”巴瑞用下巴指了指平板,“很快信使就失去了联系,在失联之前,他们发回了一组照片。”

巴瑞点着一支烟,猛吸一口,然后闭上眼睛。

韩杨滑动平板,上面是这次行动的相关文件。

档案的前半部分和巴瑞说的基本相同,韩杨粗略地翻过,当一张图片出现在屏幕当中时,他停下了。图片的正中,是一团外表崎岖可怖的奇怪物体,好像是漆黑的宇宙中凭空长出的一坨肿瘤。它造型奇特,没有任何规律和特色可言,但是又能在一些细节中看出它带有人工的痕迹,这应该就是来访者的飞船了。

可真够丑的,韩杨想。

他将图片放大,仔细地端详。那艘飞船的外表上看不出任何能够解读的信息,但是在漆黑的背景中,有着一些微小的亮点,不是远方的星星,而是与这艘飞船有着同样设计理念的飞船的轮廓。韩杨数了数,这样的小亮点有二三十个,更不要说镜头之外、隐藏在黑暗中的其他飞船。

这不是一艘偶然到访的友谊之船,这是一支庞大的舰队。

档案后面继续写着,自从意识到了这支舰队的危险后,没有用多久,各国便同意暂时放下分歧,一致对外。

仅用了三年时间,第一批和第二批舰队离开地球,带着人类掌握的最高级的武器前往宇宙深处,去拦截那些丑陋的飞船。他们将来访者挡在了柯伊伯带范围内,但是双方对峙的时间不长,来访者就掌握了新的技术,破坏了人类舰队间的量子通讯系统。在以光分光时为尺度的庞大战场中,没有了量子通讯,信息的延迟是致命的。

舰队需要量子通讯系统,但地球上唯一还能立即投入使用的系统,就是月基量子源的墨家系统了。

而闻教授已经过世,韩杨就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重启墨家计划的人。

韩杨放下平板,看了看旁边,巴瑞大概已经睡着,发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运输机机舱里的温度很低,韩杨蜷起身子,冷得睡不着。他解开安全带,在机舱里蹦蹦跳跳,希望能保持体温,但是运输机飞行起来跟客机有所不同,颠簸得厉害,有两次他差点摔倒,险些磕掉门牙。最后他放弃运动保暖的想法,转身回到座位,才发现头顶上有一排行李厢,里面放着全套的单兵物资。最关键的是,有睡袋,还有水和压缩饼干。

韩杨拿出一条睡袋,甩在巴瑞身上。巴瑞猛地惊醒,看到身上的睡袋,会意地点点头,继续睡去。韩杨也拿了一条裹在身上,啃着压缩饼干胡思乱想。 

他从研究生时代就一直跟随着闻咏志教授学习,对墨家计划再熟悉不过了。到博士毕业时,时机终于成熟,他和闻教授除了一遍又一遍的研究计划的可行性和准确性之外,还要四处游说,拉资金,搞审批。和闻教授一样,韩杨将这个计划当做终生目标,愿意为它付出全部的热情和精力。

计划成功了,“兼爱”量子源基站设立在月球表面,通过地面控制,“兼爱”基站可以自动制备纠缠通讯量子,通过三颗卫星将量子对发往世界上的任何一点。月球基站更稳定、更可靠。

战争爆发后,闻教授痛心疾首,他向墨家基站发送了锁闭命令,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墨家计划终结,韩杨也失去了工作。

现在他明白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来访者的到来让各国缩减了研究方面的经费,导致了韩杨参与的好几份研究都无疾而终。

他的事业因为一场战争而终结,却又因为另一场战争而开启。

只有重新开启墨家基站,才有机会拯救地球。

而他是唯一能够做到的人。

他会成为英雄吗?如果闻教授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会怎么想?

在胡思乱想中,韩杨睡着了。


“喂喂,别睡了。”

韩杨睁开眼睛,是巴瑞在叫他,他摘下耳机,飞机的发动机已经停了,机身也不再震颤,刚刚习惯了这些的韩杨突然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站起来,甩掉身上的睡袋,猛地打了个寒战。

机舱的门已经打开,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从舱门看出去,是一片白雪皑皑。

韩杨身上还穿着九月份的单衣,被冻得直打哆嗦。他把睡袋又裹在身上,“我们这是在哪?”

巴瑞向他招招手,“你下来就知道了。”

韩杨跟着巴瑞下了楼梯,向左转身,就看到了一支运载火箭,乳白色修长的身体直指天空,无数聚光灯环绕着它,就像是盛装的圣诞树。

“我的天……”韩杨感叹道。

“你不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吧。”巴瑞拍拍韩杨的肩膀,“我们得坐它才能到月球上去。”

“我……我确实没有准备。”韩杨承认,这是实话,直到这一刻,他对“去月球”这个概念还没有过任何想法。

“怕不怕?”

韩杨点头。

“怕也没有用,我们必须去。我们的舰队正在45亿公里之外等着我们,耽误一秒,都有可能给他们带来无法估量的影响。现在,去撒泡尿,换上宇航服,准备出发。要说这场战争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的话,就是我们技术更加先进了,只需要17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在月球上蛙跳了。”


当一切准备完毕,被牢牢困在飞船座椅上后,韩杨终于认命了。他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开始重新体验这段航程。他安慰自己说,毕竟乘坐地月飞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新鲜事,要珍惜这次机会。

当他看到巴瑞熟练地开启飞船开关检查仪表时,在心里将“任何人”改成“大多数人”。

“你怎么对操作飞船这么熟练?”韩杨问。

“我接受过训练。”

“你到底是什么人?”

巴瑞转过头,给了韩杨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现在是你的搭档。”

韩杨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他转回去,仰面躺着,看着舷窗外璀璨的星空。人类的舰队就在星空深处,等着他去救援。

“准备好了吗?”巴瑞的声音传来。

韩杨点点头,然后说,“我想上个厕所。”

“恭喜,你有机会成为第一个在月球上撒尿的人。”巴瑞大笑,他按动几个开关,对着通讯器说:“一切就绪,准备发射。”

韩杨面前的一盏红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起来,他猜想那是飞船发射倒计时的指示灯,于是他在心里跟着默数。

数到48的时候,火箭启动了,低沉的嗡嗡声瞬间变成了恐怖的怒吼,他的牙齿跟随着震动不断地相互撞击。加速度袭来,将他深深地压在座椅上,但他对火箭升空的记忆到此为止,他昏迷了。

再醒来时,韩杨头疼欲裂,就像是大学毕业时的那场宿醉。巴瑞已经松开了安全带,漂浮在舱室中。窗外是纯净的宇宙,韩杨还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观察过宇宙,在大气层外,星光亮得刺眼,不像在地面上看到的那样微弱且飘忽不定,而像是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一粒粒都那样实在,仿佛触手可及。

“你好点了没?”巴瑞问。

“还好。”韩杨缓慢地转动脖子,生怕引起头疼。

“宇航服监测到了你得体征,给你注射了一些辅助剂对抗加速,但是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巴瑞指指脑袋。

“我已经知道了。”韩杨咧着嘴说。

“时间太紧,如果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提前训练,可能不至于这样。”

“还行,我能撑得住。”韩杨也解开安全带,刚一松手,身体就飘了起来。他连忙去抓可以扶持的东西,但在失重状态下反作用力让他旋转起来,越飘越远。

巴瑞赶紧过来辅助他,让他攀住固定在墙壁上的扶手。

“我们的任务就是恢复墨家系统的通信吗?”

“是的。”巴瑞说。

“但是用月球基站到柯伊伯带,要走四个小时,我们怎么能够保证量子对能够被准确地接收?”

“不用那么远了。”巴瑞翻了个身,在韩杨眼里他现在是头下脚上,看起来很别扭。“舰队已经退在了木星一带,依靠木星的引力屏障和来访者打游击战。从这里到木星现在只需要四十分钟的距离,我们将量子对发射给中转舰,再由中转舰分发给整个舰队。”

“如果我们失败了怎么办?”

“不知道,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来访者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从来没有收到过它们发出的任何信息,根本没有交流。除了土豆一样的飞船,和极高的战术应变能力,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巴瑞伸了一个懒腰,“它们和我们的生命恐怕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也无意与我们交流。所以,如果战败,我们可能无法从它们那里得到哪怕一丝仁慈。”

韩杨沉默了,他无法想象人类舰队在遥远的宇宙中正遭遇着什么,更无法想象如果失败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还没见过这个吧。”巴瑞突然说。

韩杨顺着巴瑞的目光扭过头去,如同蓝色水晶球一般的地球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稀薄的云层覆盖在蓝色的海洋上,绿色的树林和隆起的山清晰可见。太阳就在地球的侧后方,黄昏交界线在大地上移动,就像某种扫描仪扫过。进入夜晚的那一半地球已经亮起了灯光,通过灯光的轮廓,韩杨依稀可以辨认出正对着他的是熟悉的雄鸡形状,他的家。

墨家计划停摆之后,韩杨一直在东奔西跑,总是找借口不回家。虽然在他的心中,没有闻教授那样节烈的正气,但依然为那场战争感到深深的愧疚,以至于一直羞于回家见人。

现在,远远地看到家乡,他的鼻子竟有些发酸。

“今天是中秋节啊,”韩杨说,“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看着月亮呢。”

“你们的传统里,总是把家看得很重要。”

“不应该吗?”韩杨问。

巴瑞耸耸肩,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韩杨又想起一个问题,“开启墨家基站,我是必须去的,可为什么要你也来?”

巴瑞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说,“因为我去过一次。”

“你去过?月球?还是量子源基站?”

“基站。”巴瑞转过身,看着韩杨,一字一句缓慢地说,“是我用病毒程序破解了基站,才能在不被你们发现的情况下改动量子对发送程序。”

“什么时候?”

“六年前。”

“所以……”韩杨一推墙壁,缓缓地飘到巴瑞面前,与他对视。

“如果不是我们取得了墨家系统的控制权,那场战斗可能要打上五年,或者十年。但剥夺他们通讯能力之后,只用了六天,战争就结束了。”

“原来罪魁祸首是你!”

韩杨猛地扑向巴瑞,一头撞在他胸口。虽然巴瑞经过高强度的专业训练,在平地上20个韩杨也无法奈何他,但是在失重环境下,巴瑞被打了个措不及防。两个人在飞船舱室里翻滚,韩杨趁乱打了巴瑞几拳,但软绵绵的没造成任何伤害。

这场打斗持续了一分多钟,巴瑞逮了个空抓住了韩杨的手臂,顺势一拧。韩杨的肘关节被别住,他痛苦地叫了起来。

“打够了吧,别再动了,不然你的胳膊就脱臼了。”

韩杨使劲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大个子,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

没想到是个硬骨头,巴瑞也怕伤到韩杨,他正打算松手,这时韩杨长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巴瑞松开韩杨,把他轻轻送到墙壁上的扶手旁,自己脚尖一蹬飘到舱室对面,远远地看着搭档。

“战争没有赢家。”巴瑞说,“谁都不愿意发动战争,但是拉索尼亚内乱了十几年,是那场战争结束了那种混乱的场面,现在,那里的人们终于可以不用提心吊胆相互防备,重建工程也在进行,你如果愿意,上网去查一查就知道我说的不错。”

韩杨一只手拉着扶手,大口地喘气。蓝色的地球正在缓慢旋转,优雅地如同贵妇。韩杨让自己平静下来,待呼吸平稳了些,他开口道,“你说的都没错,我一直在关注着那里。但是……”

“但这不是正义?”巴瑞说,“我看过闻教授的一些著作,说实话,虽然他的死不是我造成的,但和我多少有点关系。我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时代还有这种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战争,我也不喜欢。但是战争却从来没有停止过,人类就像蜂群一样,当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一个类似于群体智慧一样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个体能够阻止那玩意,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利用手边的一切,让自己不处于失败的那一方。你以为所有的发明都是为了人类进步吗?大到原子能、电磁加速器,小到拉链、青霉素,每一样科学成果都会被战争利用,每一个科学家都是奥本海默。没有这种觉悟的话,也许你就不应该做研究。”

韩杨冷哼一声。

巴瑞也转向窗外,指着地球,“现在的情况也一样,如果重启墨家的计划失败了,那地球上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这一场战争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为的不是正义,也不是理想,我们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与你共事过、和你交谈过、向你微笑过的人。每一次都是这样,我们必须用上所有能用上的手段,就像现在这样。你看,除了战争,还有什么情况能让你和我这样的人站在一起?这就是战争的魔力。”

韩杨咬着牙,但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你现在不会明白,但可能很快就会懂了。”巴瑞用力一蹬,飘回驾驶座,“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明白,因为那意味着你永远不用直面战争。”巴瑞停了停,接着说,“回到座位上吧,我们要减速降落了。”


减速的过程要温和许多,飞船平稳地落在月球表面,两人相互帮忙穿好宇航服,蹦跳着下了飞船。

走过一段距离,爬上依巴谷环形山的边缘,韩杨才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参与设计的“兼爱”量子源基站。灰色的圆弧形建筑几乎和银色的月壤融为一体,韩杨端详片刻,才感叹道,“真美。”

“拯救舰队就靠它了。”巴瑞说。

韩杨走在前面,跳跃着下了环形山的陡坡,来到基站门前,后方大片的太阳能电池板保证了基站的供电。感应门识别到了宇航服上的信息,自动向两边滑开,灯光亮起,韩杨走进基站。

凭着记忆,他们很快来到基站的核心部分。在月球的环境下,几年从未有人来过的控制中心仍然一尘不染,韩杨触动按钮,处于睡眠中的基站各部分立刻启动,从建筑伸出传来的微弱震动通过脚下的地板传到韩杨的耳朵里,仿佛这个基站恢复了生命,正在他们下面安静地呼吸。

“我重新启动基站后,你会不会把我杀掉。”韩杨问。

“哈哈,很好笑。”巴瑞耸肩。

重启基站的方法很简单,密码是“兼爱、非攻、明鬼、天志”的某种变体,这里面包含着墨家学说的主体思想,也是闻教授一直信奉的行为准则。

韩杨按下确认键,基站重新恢复了全部功能。

巴瑞抬起左手,将腕上电脑的信息给韩杨看,“我们刚到的时候就给舰队发送了消息,大概一个小时以后,他们会把位置信息发送回来。你现在可以调整卫星,制备量子对了,等位置信息发过来之后,我们马上就可以把通讯量子包发送过去。”

“已经开始了。”韩杨在键盘上进行了一系列操作,“可是,他们必须保持位置不变一个小时以上,才能准确地收到我们发送的通讯量子。”

“这期间所有的战舰都会保护中转舰的,即使用舰体挡住炮弹也在所不辞。所以,你知道你所做的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了吧。”

韩杨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个责任太过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抬手捂着前胸,隔着厚厚的宇航服,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知道胸口已经快爆炸了。他弯着腰大口呼吸,耳朵里响起尖利的声音,就像是拉响了防空警报,他喷出的热气在宇航服头盔上形成一片白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巴瑞静静地看着,等着他恢复正常。

过了一会,他才站直身体。

“幸好你没吐在头盔里,不然就麻烦了。”巴瑞拍拍韩杨,“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比你还害怕,肩上背负着几千人的生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为什么那么轻松?”

“我?见鬼,我他妈的从来就没轻松过,我随时都在害怕,但是相对于那些,完不成任务是最可怕的。”

韩杨看着巴瑞,似乎想通过脸上的表情分辨出他是否在说谎。

最后,他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墨家基站所有的设备都保存的十分完好,凭着闻教授和韩杨建立的完美模型,只要输入数据,量子发生器就开始生成相互纠缠的通讯量子。收到舰队信息后,发射天线会将成对纠缠的通讯量子发送出去。中转舰会张开囚禁场捕捉通讯量子,然后再把成对的量子分开,分别发送给各个舰队,建立成完整的通讯网。

在这期间,除了等待,就只有看着屏幕上变化的图表发呆。韩杨和巴瑞没有一句交谈,只是偶尔在控制中心走动两步。在月球上没有空气传播声音,头盔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这样的环境让人越来越烦躁。

终于,来自舰队的第一条量子通讯信息出现在屏幕上:“通讯量子接收成功,通讯网络建立成功率73%。”

成功了!

韩杨兴奋地跳起来,又一次忘记了重力的事。巴瑞在他还没有撞到天花板之前拽住了他,透过玻璃面罩,韩杨第一次见到巴瑞脸上露出笑容,诚恳的笑容。

“任务完成,”巴瑞说,“我可以向指挥中心回报了。”

“那我们呢?”

“关闭设施,然后我们回家。”巴瑞说着,突然站直身体,向韩杨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你,韩博士。”

韩杨模仿着巴瑞的样子,笨拙地回礼,“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要享受成功就好了。”巴瑞笑道,“我去准备飞船,你可以在你的基站里转转,这次离开,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韩杨感激地点点头,离开操作中心,向墨家基站深处走去。他在图纸上一笔一笔设计了这里,虽然只是第一次来,但却是那样熟悉,对一切了如指掌。

离开研究领域几年,他刚刚熟悉了那种没有挑战,朝九晚五的工作。但是现在,他才真正知道想要的是什么。

韩杨依依不舍地环视四周,闪着光泽的量子稳定系统,盘旋扭曲着的加速管道,有规律分布着的冷却系统,包围着他,就像是他自己的孩子。

通讯器响了,“韩博士,我们该走了。”

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向出口走去。

经过控制中心时,他放慢脚步,想再次确认一下与舰队之间量子通信系统的稳定性。然而他打开终端,呼叫了几次,却毫无反应。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这时巴瑞闯进控制中心,将腕式电脑伸在韩杨面前。

“量子通讯网络再次失效,另外,收到通讯量子后不久,一艘来访者战舰强行突破阻拦,向月球而去,第七、第十一编队正在追赶,尚不明确敌舰目的,请及时撤离。”来自前线舰队的消息让韩杨的胃缩在了一起,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一艘敌舰向着我们过来了?”

“是的,我们该走了。”

“那前线舰队怎么办?”

“我们的量子通讯网在来访者面前是无效的,重建量子通讯网的计划失败了。”

“也许我们能够再试试。”

“重新定位还需要一个半小时,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不,我要再试一次,这是我唯一能够做的。”

“你是认真的?”

韩杨在头盔里用力点头,然后转向操作台,重新唤醒刚刚关闭的基站。

“你最好现在就和前线舰队取得联络,时间紧迫。”韩杨吩咐巴瑞,他的双手在操作台上飞舞,没有一丝犹豫。

“好吧。”巴瑞走出控制中心,但是很快又回来。他不由分说地拉住韩杨的胳膊,将他向外拖。

“干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韩杨顺着巴瑞的手指看去,夜空中一个模糊的物体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及其微弱的光点,只能模糊的看到大致轮廓,但韩杨仍然可以确定那并非自然造物,并且充满了深深的敌意。

“它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接到信息的时候,那艘战舰已经突破了封锁线,走了四十分钟了。韩博士,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韩杨再次拒绝,“来访者的注意力在我们身上,如果我们走了,它就有可能跟着我们直接到地球。如果我们能够拖延一段时间,坚持到地球上的舰队来把它消灭,那么地球会更安全。”韩杨激动地说着他临时想出来的作战计划,“你联系地球指挥部了吗?舰队要多久才能到达?”

巴瑞沉默片刻,“地球上已经没有舰队了。”

“什么?”

“所有的舰队都派到前线去了,第三支舰队还正在建造中,目前形不成规模。”

“那我们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韩博士,你不要太认真,你的身份是科学家,不是战士。现在撤退并没什么可羞愧的,再说,我们怎么阻拦来访者的战舰,用石头砸吗?”

“最起码要恢复通讯网。”韩杨转身走回控制中心,不再看敌舰一眼。

巴瑞站在韩杨身旁,与地球指挥部联系,从肢体语言来看,他并不像之前那样冷静。地月之间的距离让通话有10秒的延迟,所以巴瑞每隔几秒就爆发一次,中间空闲的时间就那样呆呆地站着,看上去有些滑稽。

按照计时器的计算,定位信号正在返回月球基站的路上,韩杨焦急地等待着,尽量不去想外面虎视眈眈的来访者战舰。

显示着量子发生器工作状态的屏幕突然发出警示的红色,系统出现了错误。制备出的通讯量子失去了纠缠态。

韩杨输入一串指令,试着调试系统,量子发生器恢复了正常,但是很快又再次出现错误。

这不是故障,韩杨想,他快步走出基站,来访者的战舰已经近在眼前。

它比韩杨在各种幻想作品中看到的还要疯狂,比之前照片上看到的还要可怖。它的形状无法形容,有的地方粗糙复杂,而有的地方却光滑如镜,就连小孩子随便捏的橡皮泥都比它有样子。然而这并不是它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这艘来访者战舰的话,恐怕只有“大”能够胜任了。

它悬停在基站上空,几乎遮蔽了四分之三的视野,悬在头顶的地球被这艘巨舰完全挡住。原本将月球照得惨白的阳光也被它阻断,站在月面上的巨大阴影中,让韩杨感觉到一股由内向外的寒冷。

战舰悬在头顶,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巴瑞跟了出来,站在韩杨身后,“你有没有B计划?”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韩杨吓了一跳,就在他转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巨舰的某部分仿佛产生了变化。

他抬手让巴瑞禁声,小心翼翼地跳出一大截距离后,他才试探性地开口:“1、2、3、测试、测试。”

巨舰腹部的某个装置指向了他。

韩杨跳回巴瑞身边,关掉通讯器,用头盔顶住巴瑞的头盔,靠玻璃面罩的震动传递声音。

“它们大概是通过通讯信号来搜索我们的。”

“一切通讯方式?”

“不知道,但是才刚发射出通讯量子,它们就不顾一切冲向我们,这一定有它们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地球那么大的信号源它们没有发现?”

“我说不清楚,大概它们在战斗中意识到量子通讯的威胁更大?”

“那我们暂时保持通讯缄默,停止与地球联系。”

韩杨离开巴瑞,用手势表示要回控制中心去。这时一道亮光在头顶亮起,他们条件反射般地跳开,头顶上,两只飞行编队正轮番向来访者巨舰进行轰炸。

追击的第七、第十一编队到了。

“月球基站,月球基站,有人在吗?我是第二舰队第七飞行编队,正在月球上空与敌人交战,注意回避,注意回避。”

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敌人搜索的方式!韩杨向巴瑞打着手势。

来访者巨舰灵活地调转方向,韩杨觉得那有着螺旋状花纹的部分就是它的头部。

但是那样就会暴露我们。巴瑞回复。

人类战机围绕着外星战舰盘旋,就像飞翔在尸体上的苍蝇。然而巨舰却不是死的,它转过身,开始反击。

不说的话他们会白白丧命的!

一艘人类战机飞过战舰,转了一个U型的弯,准备再次打击巨舰。可是一道闪着微光的能量柱击中了它,战机没有燃烧,也没有爆炸,而是像融化一样在空中分解,变成宇宙中的尘埃,然后是第二艘战机。

“去他妈的,”韩杨打开通讯器,“战机编队注意,敌人靠通讯信号搜索,保持通讯缄默!保持通讯缄默。”

编队收到了韩杨的信息,关掉了相互之间的通讯。巨舰失去了目标,再次转向最后一个发出信号的方向——月球。

巴瑞和韩杨躲回基站,巨舰就在上空盘旋着,对战机的轰炸无动于衷。

“我猜,这艘巨舰如果不是自动程序,就是由一群死心眼驾驶的。”巴瑞抵着韩杨的头盔说。

“如果是自动程序,它们的目标不是我们,而是信息。”韩杨停顿片刻,突然向控制中心走去。

跟上!他向巴瑞打着手势。

“看!”韩杨指着布满数据的显示屏,“这是刚才通讯量子失去纠缠时的数据,传感器探测到了一些伽马射线和π介子。”

“这是什么意思?”

“这说明在囚禁场里发生了正反物质的湮灭反应。”

“继续。”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大概知道来访者是如何让我们的量子通讯失效了。”韩杨转向巴瑞,准备认真讲解,巴瑞只好重新换个角度将他们的头盔抵在一起。

“它们可以创造一种场能,加剧空间中的量子涨落。”

“你不用管我懂没懂,继续说。”

“在真空中并不是完全平静的,有时候空间会从虚无中‘借’一股能量,用这股能量生出一对正反粒子。很快,这对正反粒子相互湮灭,放出能量还给虚无,总得来说能量仍然是守恒的。”韩杨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可是碍于姿势,巴瑞只能看见一部分。

“来访者的场能令量子涨落的概率加大,在通讯量子旁生出一对粒子,反粒子与通讯量子相遇湮灭,留下了刚刚生成的正粒子,我们的量子通讯网络就失效了。”

“我大概明白了。”

“等一下,我还没有说完。来访者对待不同的信息有着不同的处理方式,对付无线电的方式就是摧毁信号源,而量子通讯则是靠湮灭,它反感一切信息。不过……但是也许我们可以利用它们的量子涨落场。”

“用来做什么?”

“干掉这艘巨舰。”

“怎么干掉?我们没有任何武器,如果硬凑的话,也许我能做一支弹弓,可是你也看见了,它连编队轰炸都不怕。”

“根本不需要弹弓那么大的武器,我只需要一颗质子。”

巴瑞,直起腰,在头盔里晃晃有些发酸的脖子,然后再次抵住韩杨的头盔,“你再说一遍。”

“我可以对基站做一些改动,再加大能量,制备出一颗反质子。只要这颗反质子击中来访者的巨舰,它就会中和一颗质子,同时放出能量。在涨落场的影响下,这些能量正好能够生成一对正反质子,反质子继续同其他质子反应,连锁反应的最终,就是这坨牛屎一样的飞船分解成一大堆自由粒子。”

“那太棒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制备反质子需要时间和能量,基站储存的能量足够了,但是时间……而且一旦设备开始运行,恐怕会吸引巨舰的注意。”

巴瑞深吸一口气,“你需要多少时间?”

“理论上讲,二十分钟就够了。”

“明白了,交给我。”

巴瑞走出基站,心中充满忐忑。韩杨的理论有可能是正确的,但也有可能是压力之下的一套理想化说辞,但他对此无能为力。落水的人连一根稻草都不应该放过。

自从巨舰突破封锁线的那一刻起,他的任务就出了岔子,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未知。

现在有一个让一切重回正轨的计划,他必须抓住。

头顶上的战斗已经没有那么激烈,战机编队的弹药大概所剩不多,只好远远地盘旋观察情况。巨舰漂浮在月球基站和飞行编队之间,没有进一步动作,似乎在等待什么。

巴瑞走向飞船,启动引擎,那是他们回家的唯一方式,但管不了那么多了。飞船喷出青色的火焰,离地而起。

“哎,说些什么呢?”巴瑞打开通讯系统,将功率调到最大。

“飞行编队,我是巴瑞·科尔斯,现在有了新的作战任务……”


韩杨正在重新编写制备反质子的程序,他必须抓紧时间。

“快点!快点!”他像念咒语不停地念叨,汗水从额头流下,划过眼睛,流向嘴角。

歌声突然在头盔里响起,巴瑞低沉的男中音带着些许沙哑,虽然音质不错,但是他对音乐的感觉却太差了。

“这又不是澡堂子。”韩杨自言自语地说,不过心情却轻松了些。

巴瑞还在唱着,歌声时断时续,大部分时间不是忘词就是忘记了调子。

歌唱了一半,巴瑞突然停下,“韩博士,你干得不错。”

“废话。”韩杨说,他已经关了通讯器,反正没人能听见。

“我想现在你已经能够理解我之前的说法了,战争的感觉怎么样?”

“不好。”韩杨写完了程序,他按下按钮,开始制备反质子。

“不过,说实话,我还是不太相信你的理论。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这是你能够做出的最好的事。就像我一样,现在我能够做出的最好的事就是当诱饵,让这个大概有一千亿吨的怪兽追着我跑。不管结果怎么样,这就够了。”

“你的话有点多,柯尔斯先生。”

“对于闻教授,我感到很遗憾,不过我并不赞同他的行为。而且对你也感到遗憾,他对你的影响太深了,以至于连错误的世界观都传递到了你身上。你因为他的自杀而束手束脚,不然的话……”

信号突然中断了,头盔里一片寂静,只有韩杨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巴瑞!巴瑞!”韩杨使劲拍打头盔,好像那样就能修好断掉的信号。

“不管那么多了。”他将控制程序链接到腕式电脑上,离开了操作室。

天空中只剩下那艘丑陋的巨舰,已经没有了战机编队和登月飞船的痕迹。巨舰没有了目标,正掉头向月球基站而来。

现在,能够将那艘巨舰留在这里,而不转向去地球的,只剩下韩杨自己,和他的那一颗反质子。

反质子制备的进度还在缓慢地爬行,韩杨站在基站外的空地上,仰头盯着巨舰。

来访者巨舰带着压顶之势迅速向月球接近,很快就占据了韩杨的全部视野,在这个距离下,发射器无论如何瞄准都不会打偏。

腕式电脑发出柔和的绿光,制备完成,一切就绪。

“嗨,我在这呢。既然你不喜欢信息,那就别说什么遗言了,去死吧。”韩杨按下发射按钮。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韩杨什么都无法确定,他的理论是否正确?反质子有没有发射成功?是不是击中了目标?什么都不确定,这一切就像那该死不死的薛定谔的猫。

链式反应的速度比韩杨想象的要快,巨舰的腹部亮起了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并不显眼,以至于韩杨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眼花。当他再去看第二眼的时候,光点已经变成了光斑,并且还在进一步扩大。那是湮灭反应时逸出的光子。

连战机轰炸都不能撼动分毫的巨舰外壳现在已经破开了一个洞。

“喂!听到了吗?”韩杨对着通讯器说,声音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愤怒,也没有对外星智慧的同情,他的心中只有冷静,向漆黑的宇宙一般的冷静,“你已经死了。”

就像是流到了黄油上的热水,链式反应毫无障碍地侵蚀着巨舰。闪光的气体从破洞的地方喷射而出,反冲力让山峰一样雄伟的巨舰缓慢地自旋起来。尽管如此,探测到韩杨发出的信号,巨舰仍然以别扭的姿势向韩杨靠近。

韩杨享受般地看着剧烈的湮灭反应蚕食巨舰,它降落得越来越快,体积却越来越小,完全没有了最初见到时的那种压迫感。

最终,残存的一块轿车大小的巨舰碎片砸在月面上,轰然的巨响通过双脚传递到韩杨的脑子里,震得他头皮发麻。在扬起的一片灰尘中,碎片闪着微弱的光芒消失了。硕大无朋的来访者巨舰发出了最后一个光子,在韩杨的视野里留下一小块光斑,在好几秒钟内都褪不下去。

腕式电脑适时地震动起来,前线舰队的定位信息终于到了,韩杨要再次为舰队建立量子通讯网络,并且通知他们来访者的弱点。然后,他还要给地球发一条信息,让指挥部派飞船来接他回家。

他走向基站,在他的身后,尘埃落定处,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扩散。

他又想起巴瑞的话,巴瑞在哪?被分解掉了吗?那些战机驾驶员也是一样吗?韩杨知道巴瑞是为了吸引巨舰的注意才一直保持信号发送。在最后的通话里,巴瑞仿佛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但是他并不害怕,而是……韩杨也说不清楚那种心态。

他回过头,想在宇宙中寻找一丝巴瑞曾经存在过的证据,然而他看到的,是地面上像毒蛇一样蔓延扩散的光环。

韩杨预料错了,量子涨落场并没有随着巨舰的坠落而消失,现在链式反应传递到了月球,并且正在扩散。

韩杨不敢想象这会产生什么后果,他意识到必须在基站被分解之前将关于来访者的一切发送出去。他拔腿跑进控制中心,将舰队信息输入系统。量子生成器在涨落场的影响下仍然无法工作,他只能依靠无线电信号传递消息。

操作中心突然亮了起来,洋溢着一层淡蓝色的光,韩杨明白那是基站外壁已经被链式反应分解掉了,蔚蓝色的地球就在他的背后,但是他没有时间回头,而是集中精力输入信息。

快了!

从他的脚掌传来冰冷的触觉。

快了!

他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持,还好,在月球微弱的重力下,凭他瘦弱的手臂就可以支持自己。

快了,快了!

他终于输入完成,用力按下发射按钮。

韩杨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松开手,只剩一半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向地面。他转过脸,看到悬挂在空中的地球,此时,最后一个中秋之夜已经过去,第一道阳光照在祖国的最东方。

他突然明白了巴瑞通话时的心情。

虽然他仍然不认可巴瑞堂而皇之地谈论战争时的神态,但是他确实理解他。

地球,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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