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星记

作者:代言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6-14

他走上前,拍了拍修梅尔的肩膀。真奇怪,拍上去的手感和接触一个真人相差无几。

1


常言道,只有疯子和傻子才会去寻找启明之星。踏上自己订购的飞船,Z自嘲地想到,此话果然不假。

也许他从六岁起就疯了。一天夜里,为了哄精力充沛的Z睡觉,他的母亲讲了他此后最喜欢的故事。

“启明之星是天上最亮的星星,阿伦霍特帝国的明珠。”母亲的温柔话语淌入Z的耳朵,“越是黑暗的地方,光明便越是明亮。这就是启明之星,它在无人可达的宇宙深处,被黑暗包裹,因而才能迸发惊人的光芒。”她的母亲讲了阿伦霍特帝国围绕它建立的太空奇观——三颗环绕它的、宫殿般熠熠生辉的人工卫星城;讲了为了争夺这个至宝,帝国是如何爆发了内战,而这场战争最终埋葬了帝国;还讲了庞大的舰队在帝国的边界交战,遗留的废墟至今仍在虚空中飘荡。

母亲的话语激起了年幼的Z的好奇与思索,或许还有敬畏和恐惧。回忆起来,Z想到,在你一生的某些时刻,你会突然醒悟,意识到自己这辈子要干什么,一直干下去,直至走进坟墓;那便是你的梦想开始的时刻,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特殊意义,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放弃它。对Z而言,那就是这个时刻,她的母亲讲述了这个故事,变成了他心底的一个梦想。如今,他即将启程,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了母亲的音容样貌。她会怎么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温柔地鼓励他,还是生气的告诉他不该去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幻?无论哪种,他都永远无法得知;但无论哪种,也只有他在真正踏上旅途时才能有资格去想象。

他躺到座椅上,满怀期待,满眼都是他即将穿越过去的星辰间的黑暗。曾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放弃了这个梦想,直到他失去了一切,才终于能够下定决心。

自己有可能改变梦想吗?他想到,假如他有另一种生活,另一个人生,他是否还会再去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想来,他一直生存在黑暗中,身上背负了太多秘密,最终,这黑暗吞没了他;这倒正好对上了他去寻找一个秘境。也许他生来注定生活在秘密之中,最后也要死在寻找秘密之上;也许他不过只是在逃避,逃避自己已然一无所有的失败人生,他只是试图为自己举办一个不那么庸俗的葬礼。

他思考了很长时间。他会放弃吗?他会在何种情况下放弃?倘若他的人生幸福圆满,这个梦想是否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不,他想,决不。

也许他真的不过是个傻子。


2

Z从冷冻中醒来。他四肢酸痛无力,几乎无法起身。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终于能挣扎着爬出冷冻仓。

Z艰难地挪到驾驶室,坐上椅子,调阅自动航行日志。

飞船航行了接近二十五个标准年。在二维星图上,它只从起点挪动了一小段。

该死!他提前苏醒了!Z懊恼地想,随即检查了飞船的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一般而言,只有在飞船系统判定出现难以解决的困难时,提前解冻才会发生。但Z翻来覆去查阅了所有系统的自动记录,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错误似乎仅仅只是.......解冻程序出了错。他原本预计要冷冻四十年,这是他生理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提前解冻就要多一次冷冻,这不仅意味着浪费宝贵的能量,还意味着他要多损失一次记忆。

我丢掉了哪些记忆?Z茫然无措地自问道。但他想不起来。没错,他有航行日志,但那并非事无巨细,谁知道有多少没被记载的记忆就这样在太空里消散?即便他把自己人生的每个细节都回顾一遍,他也无法发现哪里缺失了一块。已经丢失的无法再寻回;你甚至不能意识到自己的丢失。可悲的是,他立刻想起了那些秘密,那些自己曾做过的肮脏密事。他不无怨恨的想,为何自己没有遗忘它们?难道这场巡礼中,他的屁股后面注定跟着它们?

他摇摇头,尽力不去想这烦心事。他没法立刻再次冷冻,必须等几天后他的身体完全恢复。Z便从柜子里拿出珍藏的葡萄酒,倒进杯子,小酌一口。

“投影外部环境。”

原本流着白光的舱室立刻转变成缀上点点星光的黑色幕布。渺渺宇宙寂寥无声,Z想着启明之星是否就在船外那些闪烁不定的光点之中?不,它一定比任何一个光点都更大、更亮,如同午夜升起的太阳。

Z坐在星空之下,如同童年时他在母星上的草地一般。但在母星,他有母亲陪着,脚下是坚实的大地;而今他却在真空中游荡,只有酒精与其为伴。他努力忆起母亲的面容,却只能收获一片模糊。他的母亲早在他出行前便去世了,如今这记忆已距他更加遥远。

他打起哆嗦,杯中酒荡起微漾。他查看了航行记录,发现飞船确实绕过了所有哨点。人类联邦目前还没发现他。造船师干得还真不赖。

但他还不能掉以轻心,他还没完全走出人类联邦的控制区。当然,相对的,他还有后悔的机会,还可以现在就掉转船头,结束这场荒唐的旅行。但他有什么好后悔的?对联邦又有什么可留恋的?自己已经是个通缉犯了,此时无论回去还是前进都是九死一生,倒不如说,正因如此,未知的前路才更值得赌一把——回到联邦,他也不过是过起老鼠一样的躲藏生活罢了。继续前进,倒是有实现梦想的机会。

Z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目标,默念着启明之星的名字。随后,他将杯子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3

“你疯了。”

Z耸了耸肩。“不少人都这么说过。”

造船师的食指敲打着桌面。“启明之星是个传说。它根本不存在。不过是醉酒诗人对阿伦霍特帝国的浪漫想象——而阿伦霍特帝国已经完蛋了上千年。”

“传说也不会凭空出现。它一定有某些根据。它们不是被挖出来了?”

造船者眯起眼,紧盯Z的眼睛,“我以为那不过是谣言。不会有人信。”

“你面前就有一个。”Z回道,眼毫不动摇地盯了回去。

“好吧,好吧。”造船者展开双手,表示屈服,“你要发疯,我也管不着。但我要提醒你,即使是你给我的星图来看,前往那里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舰体强度和燃料无法支撑那么远的航行。”

“所以我才来找你。你是最好的造船师,不是吗?”Z说道。

“即便我真能设计出这种舰船,我要提醒你,漫长的冷冻也会彻底搅乱你的脑子。你不会不知道长时间的冷冻会导致记忆丧失吧?”

Z当然知道。大脑是种脆弱的器官,在神经活动中形成的意识更是如此。冷冻会导致诸多神经的损坏甚至解体,即便控制身体的关键神经可以被药物重塑,但尤为敏感、形成记忆的神经网是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的。

“你会忘掉自己是谁。你甚至会忘掉怎么操作飞船——该死,你一通胡乱操作就能把飞船炸掉。”造船师继续说道,“你会疯掉,我的意思是,远比现在疯。”

Z知道这些风险。他会残废。他甚至会忘掉自己的目的。但这又如何?有些事情即便你明白会发生什么,知道自己最终将会失败,你也会一往无前,只因你知道那是你唯一值得用余生去追求的事务。况且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了。

“我早就考虑过这些了。一句话,你能不能做?我来找你可是因为我听说你是最优秀的造船师。”

“这是自杀!”

“或许吧。”Z的语气冷了下来,他开始不耐烦了。

造船师紧盯着Z的眼睛。“你失去了很多,对吗?”他说道,“我得提醒你,拿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填补内心永远不会成功。相反,你会彻底迷失在自己构造的神话里,就像一条追逐自己尾巴的毒蛇。”

Z别过脸。“你都是这么和人谈生意的?讲一堆无关废话?你到底要不要接受这个交易?”

造船师高举双手,表示投降,“你给钱,我为什么不做。”造船师说道,“不过,要造这么一艘,价格可不菲。”

“放心,我付得起......”Z从大衣里摸出数据块,交给了造船师。后者检查了一番,惊叹道:“你从哪来的这么多钱?”他狐疑地打量着Z。

“怎么,你还兼职金融警察,关心这钱从哪来的?”Z说道。

“我没发现任何数据标记。”造船师皱着眉,“数据流却没有问题,就是联邦货币的数码形式。这可奇了。”他将数据块递回给Z,“没数据标记,我可不敢用这些钱。私自建造舰船已经很危险了,我可不愿意再节外生枝。”

“过几个月我会发给你一些新的数据标记,到时候这些钱就能正常使用了。这点你放心。”

造船师哈哈大笑。“你胆子不小!”他说道,“伪造数据标记可是要上刑场的。况且技术上来说,伪造也不那么简单。”

“要是我告诉你是军方的伪造技术呢?被用于金融打击的那种。”

造船师不笑了。“你什么来头?”他似乎更加好奇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流入民间?”

Z叹了口气。他卸下了认知伪装,展露出自己的真实样貌,然后发给了造船师一个加密数据包。

“你是Z?那个通缉犯!”造船师叫道。他看了一下数据包,更为惊讶了,“这上面说.......你是军人?而且隶属军方的安全行动部?”

Z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要信你?资料同样可以伪造。况且安全行动部作为秘密部门,众人皆知根本没人知道有谁在那儿工作,甚至连整个系统结构都一无所知。你拿这个来说服我可不行。”

“我为什么要作假?你也知道安全行动部是什么,我为何偏偏会挑这么个部门来伪造身份?这不是让你起疑吗?我为什么不选个其他更稀松平常的职业,比如某个小职员?况且认知干涉器可不是谁都有的。”Z说道,“我只是给了你这些资料,证明我的身份,你信不信无所谓。飞船的先期模块是通用的吧?若是我在几个月后发不来有效的数据标记,你把建好的模块用在其他船上便是。”

造船师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何来找我?”他问道,“为何如此信任我?要是我把你的行踪告诉政府呢?”

Z耸了耸肩。“据我所知,你一直是让政府最头疼的地下造船师。你早年参加过边境起义,失败后干起了造船的营生。等到政府宣布私人不得建造舰船时,你便消失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稽查部门一直在追踪你,却一直都找不到。”Z拍拍手,“能联系上你还真让我花了不少力气啊。我想一个如此有反抗精神的人应该不会拒绝一个落难者的请求吧?”

“那我又为何帮你?”造船师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听说安全行动部干的坏事可不少。”

“的确。”Z平静地说道,“但我就是因为这些事才被军方背叛,被政府通缉。而且据我所知,你现在很需要钱。非常多的钱。你得了绝症,对吧?”

造船师恶狠狠地瞪了Z一眼。“把数据块留下吧。三个月,记住了吗?三个月后我要是没收到有效数据标记的话,你就别想拿到飞船了。”


Z走出了造船师的屋子。没过几条街,他便发现身后有人在跟踪自己。认知伪装又失效了.......他想,恐怕他回去要重新调整认知干涉器了。他现在担心的是他们发没发现造船师。

不,造船师的屋子离这里几个街区,他们要是发现了,早在刚才就冲进去了。他们应该只是碰巧在这个时间找到了自己的信号。造船师那里无虞,而且他也躲了那么长时间,Z想信他一定有花样百出的逃亡伎俩。现在自己该考虑的是怎么甩掉这几个跟屁虫......


4

Z再次醒来时,他只希望自己已经睡了足额时间,而不是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就被唤醒。

冷冻时间方面,他失望了。

但这次飞船系统的确有足够理由。他已经旅行到了人类世界最偏远的地区;而就在这里,飞船却发现有人正在建造一颗星球。

“啊哈!没想到在这里都能碰到人!”当Z在筑星者的港口走下来时,他热情地跑过来抱住了Z。他是个高大的中年人,穿着十分正式、做工考究的服装,良久之后才松开Z,“让你不舒服的话还容我道歉,我太激动了,毕竟我很长时间都没见过人了。”他笑着说道。

筑星者邀请Z到他的餐厅用餐。令Z惊讶得是,他端上来的是一盘盘新鲜蔬菜和冷冻鲜肉作成的真正食物,而非像他设想中的蛋白质块。看来,筑星者不仅有自己的星港,还有自己的太空农场。Z本来还以为这是政府的什么秘密项目,但政府决计不会为了单单一个人设置如此齐全的设施。

“那么,这里是怎么回事?”在讲了自己的目的后,Z说道,同时往嘴里送进一块牛排,大嚼特嚼,任甜美的汁液在舌尖流淌。能吃到东西真好,他想,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事实上,自从飞船出发,他就没再指望自己的牙齿能碰到动物的肌肉纤维。在飞船上,为了省掉储存食物的能量,他的牙齿唯一能咬到的只有蛋白质棒。

“噢?啊。这个嘛,等吃过饭,我会带你去看看。”筑星者放下刀叉,满脸自豪地说道。

“你会发现我在这里做的可谓旷古烁今。”

Z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用完餐后,Z和筑星者一同漫步星港的走廊。往外望去,星港建立在一颗行星周围,但这行星却绝不寻常——它的地壳有一小块透明的蓝色晶体,其余则遍布光秃岩石。透过那一小块晶体,Z看到炽热的地核正在其中燃烧,放射出不亚于恒星的光芒。

“这便是我的杰作。”筑星者骄傲地说道,兴奋的潮红涌上他的脸颊,让他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般活力四射,而不是一个已显疲态的中年人,“利用真空蚁,我重造了这颗星球。”他顿了顿,“真空蚁,你知道吧?”

Z点了点头。真空蚁是施劳斯公司的大发明,一种微型生物机械,被广泛应用于行星改造工程;它们本质上是一种冯.诺依曼机,永不停歇地进食、自我生产、排泄——将它们摄入的化合物转化成其他一些东西,用以构成自己的复制体,或是直接改造地理环境——最终像薄纱一样覆盖地表,以此来改造行星。

“在真空蚁被发明前,我们使用的是粗糙的工程器械来改造行星,理所当然地效率低下。但是你瞧,这种机械蚂蚁完全仿照了地球上它的原型,昆虫式的增长让它能以瘟疫般的效率运作。但它有个缺点:它只能改造地貌,或是改良土壤成分。我重新设计了它,强化了它的口器和身体结构,让它能轻易撕开最深的岩层,承受行星内部的温度和压力。更重要的是我从一名雷克尔商人那里买到了光晶体的分子结构,让其作为真空蚁再生产的副产物——如你所见,这种透光却坚固的物体足以替换自然形成的星球结构。”

“等等,真空蚁的设计权是施劳斯公司的财产,或者更准确点,是公司创立者和真空蚁的发明人劳伦斯先生的财产......”Z不可思议地看向筑星者,“他深居简出,从没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过。甚至有人怀疑他其实根本不存在,控制施劳斯公司的另有其人。”

筑星者笑了。“没错,我就是劳伦斯。”

赫赫有名的巨富竟就站在他跟前!Z一时无法接受,不禁有些怀疑。但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他没在星港内看见政府的标识,表明这是私人财产——能造得起私人星港的富翁可不多;真空蚁作为劳伦斯的发明,原始设计中就内置了信号识别装置,如果有人胆敢篡改设计,施劳斯公司将接到消息,公司圈养的产权佣兵也会倾巢而出,哪怕篡改者跑出联邦也无济于事。

“但您为什么要这么做?”震惊之余,Z自然而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诚然,劳伦斯并不在人前抛头露面,但还是很难想象他会呆在这穷乡僻壤搞什么改造星球。

“这个嘛,等你看到这个星系的情况自会了解......”

星球上突然起了骚动。一道灰色的雾气从地表升起,直扑星港而来。那是无数真空蚁组成的风暴,它径直打在星港上,后者随之震荡,Z感觉整个走廊都几乎要被撕裂。

“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没有关闭你飞船的量子通讯系统?”筑星者问道。

“量子通讯系统确实一直都开着。”

“那就是了。真空蚁的协调也依赖于量子纠缠,因此它们对通讯系统极为敏感,一旦被其干扰,就会失控,像飞蛾趋光一般攻击通讯源。”

“该死!我得去关闭系统。”

劳伦斯点点头。“你去飞船那儿,我去星港中心重启真空蚁的控制协议。”


Z迅速跑出走廊。星港还在摇晃;当他几乎到达走廊口时,真空蚁冲破了墙壁,灰色的浪潮直接将Z眼前的路一分为二。

Z立刻向后退去,抓住旁边一块凸起,这才没被直接吸到真空里去。

“绕过餐厅,去更衣室,那里直通港埠!”劳伦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广播设备。

Z便折回餐厅。但当他出了餐厅,却发现眼前到处都是岔路。

“我该走哪个方向?”Z大喊道。

“按照地上的指示走。”广播再度响起,同时地板中间突然亮起来,形成一道光路。Z沿着指示一路狂奔进了更衣室,透过室内的窗户,他看到港口的顶盖被撕了个大口,真空蚁组成的灰色风暴充斥整个港埠,将他的飞船围得严严实实。虽然有飞船有护盾保护,但Z肯定那也撑不了多久。

“我没法过去!空气肯定泄漏得一干二净。”

“更衣室里有外太空作业服。”劳伦斯提示道。

Z换上了作业服。但即便可以走到飞船,他也不可能穿过真空蚁风暴。

“您有应急的量子通讯系统吧?”Z喊道。

“没错。”劳伦斯肯定地回到。

“星港的通讯系统远比我飞船上的功率强。真空蚁应该会被吸引过去,这样我就能回到我的船上。”

广播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启了应急防御系统,额外装甲板应该可以挡住一小会儿。不过你要抓紧。作业服内置有电磁波通信装置,关上后赶紧用它通知我。”劳伦斯广播道。

Z走出了更衣室。几乎是与此同时,风暴转向,直向Z的方向袭来。Z被冲击得左摇右晃,差点跌倒;有那么一瞬,他觉得那些机器蚂蚁会咬穿作业服,咬进他的血肉,把他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但它们没有。真空蚁完全没有理会Z,径直冲进了室内。他只能祝劳伦斯好运了。

Z冲向他的飞船。外观上看,它似乎没受什么损害。爬进船舱后,Z打开飞船系统,谢天谢地,飞船三维图显示并没有值得一提的损伤。他关掉了量子通讯系统。

“劳伦斯先生,我已经关上了。”Z在作业服里说道。

Z目视真空蚁风暴从星港内涌出。它们离开的速度和来时一样快得不可思议。同时,他看到一层透明薄膜覆盖了港口缺损处。劳伦斯一定启动了修复程序。

“干得好,先生!我想我们可以继续观赏这个杰作了。看见港口的高台了吗?来那里找我。”作业服内的声音大得如同轰雷一般。Z看了一下系统上的显示,星港的人造大气已经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了正常。他随即脱下了作业服——他可不想穿着这东西去出席劳伦斯先生的邀请。


Z来到高台时,劳伦斯正背对着他,出神的看着眼前的星球投影。

“失控起来就很讨厌的小东西,对吧,Z先生?”劳伦斯说道,“这里是一座孤岛,量子通讯系统没法用,自然没法邀请别人来参观我的工程,只能等待完工后关闭所有真空蚁。但幸好你来了。”他指了指面前的投影,“我们都是梦想家,Z先生。”

投影显示的并非现在的星系;它显示的是星球业已完成改造时的景象。闪闪发光的水晶地表上规律地升起几何体形状的隆起,那是一串字母,毫无疑问是一个人的名字。

“伊莲娜。”Z读了出来。

“我的妻子。”劳伦斯说道,随后用更加低沉的语调吐出另一句,“我的亡妻。我的挚爱。”

“这是某种纪念?”Z不可思议地问道,“一个巨大的纪念碑?”

劳伦斯点点头。“没错。”他转身看向脚下的星球,“伊莲娜死后,我消沉了很长时间。每晚当我入睡,我都能感到她似乎就在我身旁;等到早上醒来,却发现床边空无一人。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我的大脑告诉我,伊莲娜已经永远离开了;但我的心却拒绝相信。”

Z想起来一些往事,一些他自己想要极力忘却的事情。但他的愤怒却很快盖过了哀伤——冷冻带来的记忆丧失竟然还没有带走它们!如果说冷冻有什么好处的话,那也就是在这儿了。

“我能想象,劳伦斯先生。我也失去过至亲至爱之人。”Z回答道。

“那么你能理解,当伊莲娜离去时,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也仿佛随她而去了。我继续工作生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的心底已遗留下巨大的空洞。终于,我再也无法忍受,决定填补这个空洞。”

“所以你打造了这颗星球。”

劳伦斯将投影放大,那些隆起变得更加显眼,像是星球地表矗立的巨大墓碑,“我放弃了公司,用出售股票得来的钱改造了一批真空蚁,建造了这个星港。我所求之物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伊莲娜的名字篆刻在这个宇宙中。当这颗星球完工,我会公之于众,整个人类世界都会前来观看;当我死后,它也不会消逝,伊莲娜将继续在星间存在百亿年,任何人只要想,就可以看到她的名字在黑暗中闪耀。”

“您已经花了多长时间?”

“十五年。”劳伦斯说道。

Z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完成。这项工程所需时间远远超过了人的自然寿命。况且即使完成了,我也不知道它能否担得起您的期待。我在军队里见过这种晶体,它的性质我们还完全不了解,觉得它能替换整个行星完全是一厢情愿。很有可能早在完成之前晶体部分就会垮塌。”

劳伦斯拍了拍Z的肩膀。“我已经够老了,Z,而且我这辈子的成就已经够高了。没了它,我还能干什么?以后躺在安乐椅上自怨自艾,像患了老年痴呆一般一边嘴里流着口水,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叨伊莲娜的名字?”劳伦斯转过头,继续凝视着星球投影,“我能做的事已经不多了。唯一还值得我去干的唯此一件,哪怕再不可能我也会尝试。”他停下来,转头看Z,“那么你呢,Z先生?追逐不可能之事,这不也是你在做的?我清楚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为了纪念自己的妻子,你又是为了纪念谁呢?”

Z避开劳伦斯的目光,转头看向外面正在建造的行星。“这是我的梦想。”他回答道。他没有说的是,这的确也是为了纪念.......只是他不想去提,不敢去提。在把梦想当做单纯的梦想时,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承载着失去的亲人;但一旦将其看作一种纪念,他就忍不住想,他失去的确是已经失去了,而这恰恰是因为这个梦想。说到底,他并没有什么资格指责劳伦斯。甚至,劳伦斯的精神恐怕比他更为坚韧。它可以靠冷冻逃避孤独,但劳伦斯却在无法与外界通讯的情况下已经坚持了十五年。他无法想象劳伦斯是如何捱过的。这番谈话让他更加想要赶快回到飞船,重新启程。

“我想我该回去了,劳伦斯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招待。”

劳伦斯点点头,“祝你好运,Z先生。”


当飞船起飞,渐渐远离星港时,Z突然听到飞船内响起一首音乐。不是飞船在播放。

是工作服。Z把它忘在了自己的飞船里。唱歌的人是劳伦斯先生,那是很早以前流行的一首情歌,歌词大意是陷入热恋的人努力追逐自己的爱人,却怎么也无法触摸到爱人的手。

劳伦斯先生唱得并不好听,他的嗓音粗狂而沙哑,很不适合这种曲调。但Z并不在乎,他静静听着劳伦斯先生唱完了这首歌,然后一切沉寂下来,星港和将要刻上伊莲娜名字的星球渐渐变作远方的小点。

飞船开始加速。


5

在母亲的葬礼上,Z对兰说道:“我要去找启明之星。”

“我知道。你提过这事。我明白你现在很伤心,我们应该.......”她回到。

“我是认真的,兰。”

兰转过头,看向Z。她意识到Z所言非虚。

之后,他们争吵过几次,但从未真正分过手;也许兰心底仍旧希望Z不过是在缅怀过去,是对无法割舍、在打击下重又浮现的童年情怀的追忆,随着时间流逝,终有一天Z会放下“不切实际的孩子气幻想”,重新接受现实。

直到Z从军队里请辞,回家告诉兰:他要去寻找启明之星。


“你疯了!”兰喊道。但Z觉得自己冷静的很,疯掉的恰恰是兰——尤其考虑到她现在正把各种家伙什扔向Z。

乒乒乓乓的声音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终于,她似乎累了,跌倒在满是碎片的地上,啜泣着,低声说:“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如此迷恋一个传说?”

“我很抱歉。”Z蹲下来,把手放在兰肩膀上说道,“我就是.......我没法放弃。你知道我一直都在寻找启明之星的资料。”他停了下来,手不住颤抖;一口气憋在心头,一点点呼出来,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终于彻底呼出。他在害怕。害怕兰的接下来的回应,却也更害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这一直都是我的梦想。自从.......自从我的母亲告诉我这个传说以来。听着,我找到了它存在的证据。我在军方服务的这几年没少接触机密资料。联邦也一直在调查它,因为他们认为那里藏有强大的武器。他们甚至找到了阿伦霍特帝国的方位!只是路途太过遥远,成功率太低,与尤卡人又起战事,才没继续研究下去。兰,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去见识这个传说的真实。”

“Z,我们打小就在一起,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再想什么。你所追求的是一个幻觉!一个建在空气上的幻想中的城堡!我不管你找到了什么,那都肯定不是真的。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寻找什么。我只知道,我想你从未走出自己的童年。而你竟然还想让我跟你一起去!”

兰说的对。该死,她完完全全正确。只是Z完全没法停下;他一想到停下,巨大的空虚感就会笼罩自己,像是他的灵魂被挖走了一大块。

“好吧。”Z举手表示投降,“其实我是厌烦了军队。我辞职不干是因为我不想再.......”他怎么能说出自己在军队干的那些肮脏事?兰并不属于那个黑暗的世界,“.......总之我不想干了。而且我的母亲,”Z迟疑了一下,他实在不太想说,话一出口,他就总会想到自己母亲的容颜,“你知道她对我影响有多大。而启明之星就是她最先告诉我的。我想,这算是对她的纪念。”

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的人,“纪念?就为了这个理由?那确实疯了。”她摇摇头,“你的母亲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兰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我要回家,回到老海神星。”她扶住门框,往回看了一眼。“你到底想要什么,Z?也许.......也许你只是因为母亲刚刚离世,头脑不清醒。我不知道。你好好想想吧。”

Z试图抬起胳膊,叫住她,留下她。但此刻他的臂膀却好似负千斤之重,怎么也举不起来。他该怎么回应?承认自己是个疯子?或是挽留她,乃至要求她留下陪着自己去追寻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最终,Z没有追上去,或表达出挽留之意。他怎么能要求兰留下?

Z愣在原地,看着兰关掉房门。房间里兰的气息消散许久后,他才拖着身子,一头倒在床上。

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头脑冷静后,他确实意识到了荒谬之处。启明之星位置遥远,没有国家支持就成功前往的概率简直趋近于零,他却不仅要去,还萌生了要兰随他一起的想法!

他怎么能如此自私?他自责地想,自己一定是昏了头,才说了这些。也许只是他的母亲离世,他又从军队辞职,理性在低落心境下便不翼而飞了。冷静下来,这的确是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计划,而一切的依托都只不过是Z自己的一厢情愿和暂时燃起的雄性壮志。

他后悔了。他怎么能为了一个无法实现的理想气走兰?他立刻爬了起来,试图联系兰。

兰对Z封闭了自己的消息。不过,他倒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兰以他的名义买了船票,用的也是他的钱。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金融系统的账户密码。

Z翻找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个人数据块果然不见了。他的个人资料全在里面。这个时代,面貌可以伪装更改,带有独特数据标记的个人信息数据块却无法更改,因此登船检查也是用的数据块,身高样貌之类的外在生物信息反倒没那么重要了。只不过Z的另一个备用数据块只有在最近的数据块使用五天后才能刷新使用,这五天他是别想着去找兰了。

兰的一个小小报复。Z苦笑了一下,虽然他和兰从小便是青梅竹马,但两人都是一股拗脾气,两人这样争执后各回各家生闷气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就先等着兰把气消了再去找她吧。Z如是想到。

第二天,新闻播报一班前往老海神星的航班因附近突发超新星爆发而烧毁,船上无人生还。

兰就在那个航班上。


之后的几天,Z疯狂搜寻资料。直觉告诉他事有蹊跷——航线附近的星域他知根知底,并无什么不稳定的恒星,怎么会突发超新星爆发?

他动用了自己积累下的所有人脉,甚至利用自己在军队里的时候学到的技术入侵了联邦网络最隐秘的角落。他没日没夜地研究,吃得也很少;他的生活完全被调查填满。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Z自嘲地想到,看来他终究无法脱离黑暗。


6

偶尔,Z也会想,或许这是正确的选择,寻找启明之星也许终是徒劳,但旅途本身已经值回票价。

Z取消了环境投影,降下了飞船的金属外壳,虚空气云便陡然在透明的强化玻璃外出现,它们绽放的光芒之明亮远非投影可比。

很少有人见过虚空气云,有些极端者则声称这不过是太空时代的新神话——正如启明之星。但Z现在就站在这里,虚空气云们的光辉在他面前缓缓滑过,如同宇宙里流淌的光河。Z想起了那些远古的神话,当祖先们在夜晚抬头时,他们看到有条银色的大河横跨在天空之中,随后他们便将自己的敬畏和想象编织成一个个传说。而现代人见到了这番奇景,又会留下怎样的故事?

倘若研究与猜测正确,虚空气云便堪称活着的恒星。它们光辉的外表只是气体组成的外壳,本质则深藏其内,永不停歇地运行着聚变反应。尽管无法得知具体机理,但它们毫无疑问具有意识:它们会有意避开人口密集的星域,寻找处于星坯阶段的恒星,安静地吸收热量与元素。它们是太空中的游牧物种,很少被人打扰,也很少打扰别人。

Z让飞船更靠近一点虚空气云。它们现在看起来几乎遮蔽了整个星空,Z甚至可以看到沸腾的云雾中不断跳跃的闪电。它们内核的温度一定很高,令较下层的气体产生了气体电离。可惜,他已经离量子通讯网络太远了,无法传输图像信号,Z不无遗憾地想到,否则整个人类世界都会为此疯狂。他还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近距离接触它们,便操作飞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的飞船开始剧烈摇晃。同时,系统提示他:“飞船遭到攻击。护盾下降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三十......”

Z用肉眼都能看到电弧正不可思议地从虚空气云的外壳涌出,打到他的飞船上。显然,它们并不喜欢自己身旁的不速之客,Z也只得赶忙拉回飞船。

他静静看着虚空气云从飞船左侧游过。刚刚的行为似乎让它们加快了速度,现在它们甚至比正在进行低速航行的飞船都要快。Z调出系统报告,发现虚空气云的速度已经达到十五分之一光速。对于一种自然生物来说,这相当不可思议。

但当它们终于把飞船甩到了尾巴后时,Z意外发现一个虚空气云刚刚慢吞吞地赶上来。它浑身透出不健康的青绿色,光芒较它的同类更为黯淡。当它与飞船齐头并进,进而超越时,Z才见到它的“后背”——这么说一种椭圆形的生物着实奇怪——凹陷了一大块,云雾瀑布一般涌向底部。

它受伤了。很难想象这样一种生物会被什么东西伤到;考虑到它们的习性,人为的攻击似乎也不太可能。但是理论上,倘若虚空气云们的迁移路线上出现了一次意外的超新星爆发,而它们又不幸离得太近,那么高能射线的确很有可能直接砸穿它们的气体外壳。这对它必定相当致命,没有食物来源,它便不可能恢复如初,缺损的外壳会让它受到各类宇宙射线的影响,最终让它的内核变得极不稳定。最好的结果是内核能量不断耗散,逐渐冷却,这便是它的“安乐死”;更大可能则是某一时刻,不稳定核心突然剧烈反应,引发爆炸。

Z本想一走了之。他又能做些什么呢?而且接近虚空气云实在危险。但“超新星爆发”几个字却盘绕在他脑海,紧紧攥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没法放着这个美丽的生物不管。它撑不过这次旅途。一想到它会渐渐暗淡、或干脆像烟花一样爆炸,然后在黑暗的太空消失,不留一丝痕迹,而自己却在可以帮助它时逃开了,Z就感到失落、悔恨、对自我的厌弃纷纷混合起来,涌进血管,溯流而上,盘旋到他眼睛里,逼迫他看着慢吞吞移动的虚空气云。怜悯?同情?似乎有些关联,但Z肯定自己此刻的激烈感情并不是它们。

Z缴械投降。这些感情太过强烈,他无法忽视——毋宁说,现在感情正在驱使他——他决定立刻行动。他坐到驾驶舱,操作飞船小心翼翼地朝受伤的虚空气云飞去。

直到跟前,虚空气云似乎都没有太大反应。表面云层很厚,即便缺了一块,它的内核也被很好的保护了起来。Z显然不能直接冲进去,用外科手术式的方法填补缺口,那太傻了。虚空气云之所以吸收星坯的物质和聚变能量,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维持它们气体外壳的稳定,而不巧得是,飞船的引擎也是核聚变供能,且有大量压缩气体储备。也许他该模仿虚空气云的自然行为,给它“喂食”引擎的能量和飞船上储存的气体,剩下的交由它自己恢复。

Z调整飞船姿态,让其尾部正对缺口。当然,引擎本身是闭合的,能量不会泄露出去,于是Z启动检修程序,让引擎外壳升起,暴露出内里的核心。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虚空气云立刻起了反应。Z在驾驶室里感受到一阵地震般的晃动,调出飞船尾部录像,他看到虚空气云已然扑了上来,缺口像怪兽的大嘴一般包住了半个飞船。引擎的出力指数飞速下跌,它显然在吸取能量。

“该死!”Z骂出声道。虚空气云的反应如此激烈,大出他的预料。他只得立刻让引擎马力全开,一是喂饱虚空气云,二是尽快挣脱开来。

虚空气云的力量出奇得大。飞船始终只是剧烈摇晃,却无法脱身,更糟的是,飞船的护盾也正遭受高温等离子体的冲击。“护盾剩余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数字越是下跌,Z头上的汗水就越多,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攥紧黏湿的手。引擎出力已经到了最大。

系统冷冰冰地念出了Z此刻最不想听的一句话。“护盾已被完全破坏。”此话一落,Z便听到后方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

屏幕显示它撕开了货舱。Z原本打算在离它较远时直接将一部分物资抛给它,帮它补充所需气体和物质,但现在它主动吞食,倒是省了事。船内气压快速降低,自动维修程序却因为虚空气云的干扰无法工作,连带着整个货舱的控制系统也一同下线。放着不管,恐怕过不了多久飞船就要解体。

Z调整了系统的自动控制,随即离开座位,穿上劳伦斯给他的那件工作服。

货舱里遍布浓烟和从虚空气云外壳上倾泻而出的气体。而即便在这团混乱中,火光的炽热红色也未见衰减,如同浓雾中起舞的艳红大蟒。Z径直冲进去,隔着工作服他都能感到火焰的热度,听见闪电的噼里啪啦声。不过幸好这工作服相当皮实,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

压缩气体箱子已经爆开了几个。因为磁力矩阵,其他箱子还牢牢粘在地板上,而没有被吸到真空里。但这却不是什么好事,为了吞掉其他箱子,虚空气云一定会不断发动攻击。

货舱里的手动开关在最中间。那原本是为了紧急情况时舱体减压而设,不过现在便是“紧急情况”就是了。

Z艰难地在火焰和闪电中穿行。虽然有磁力矩阵,他仍能感到一股黑洞般的吸力把自己往外扯,这让他在行走时不免多了几分心惊胆战。一道云柱突然砸到他旁边,一个箱子立刻不翼而飞,那恐怕是虚空气云的掠食“触手。”更多云柱接着从天而降,飓风一般席卷而来,Z穿着本就笨重,只能是扶着身旁箱子,尽最大努力躲闪腾挪,这样也只是堪堪躲过风暴。

Z越是往货舱中间行进,云柱越是密集,到了最后,便像是一堵墙一样,他是躲不过去的了。他咬紧牙关,任气浪扑在他身上;几乎是立刻,他头皮发麻,好似一千只蚂蚁钻进他皮下,疯狂啃噬他的神经。那是夹杂的电流。但Z没有喘息机会,气浪翻过后留出一大片空白地带,开关就在那块区域。

Z拖着发软的双腿,尽力往前走动。很快,又有云柱卷土重来。他没有躲开,他已经既无力气,也无空间去躲了。他看到云雾快速向他逼近,那情景好似一辆货车正在向他开来。他毫不怀疑自己的工作服这下终于要报废,跟着烧坏的恐怕还有自己的各式器官。他活下来的唯一可能就是按下开关。

于是他按下了。在努力把胳膊伸长到了极限后,他终于碰到了按钮。一个个箱子随即逐个弹出,穿过舱室的缺口,而谢天谢地,他的工作服自带磁力吸附功能。一段时间里,云雾之壁毫无停下的迹象,依然带着坚定、无可置疑的态度朝Z压来。他想到,这下自己算是完了。

毫无预兆地,气体开始往上爬升,就好似一个吸尘器在Z脑袋上。他往上看去,虚空气云正远离飞船,追逐那些箱子,那景象和一片云彩飞速离开夜空差不多。

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摁了一下,重启了磁力矩阵。毕竟他也不可能真把所有东西都送给虚空气云。

当他回到驾驶舱,护盾显然已经恢复不少,维修系统也上线了。唯一让他感到懊恼的是,飞船的日志系统在攻击中被彻底烧毁。记录日志以保存关键记忆本是重中之重,有一套独立系统,运作核心就在货舱处,却没想到此时也正因如此才毁坏得如此彻底。好在其他方面也没有太大损坏。

Z关上了引擎外壳。往外望去,虚空气云像是追逐鱼饵的鱼,跟着流落太空的箱子走。它身上的缺口已经小了不少。

它安全了。想到这,宽慰便充盈了Z的全身,好似他也跟着虚空气云得救了。物资所剩不多,现在换成Z最可能撑不到目的地,但他却丝毫不觉担心,只是心满意足地坐在驾驶座上,将疲累和刚刚命悬一线的恐惧抛诸脑后,目送虚空气云渐渐消失在璀璨的星空中。他想,某种程度上,他与虚空气云们是一样的,都不过是漂流在无垠宇宙里的流浪者,虚空气云们遵循本能,并无明确目标,而他的目标又何尝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甚至连他自己都难以确定其存在的东西?自己迟早会死,但被救下的虚空气云则会一直前进,也许某一天它真的会到达启明之星。

Z感到自己的命运与虚空气云的有了奇妙的共鸣。不过,他也可能只是自欺欺人,只是在逃避自己终将失败的事实,但他觉得这并不重要。也许目标并不重要;他难道在这场旅行中毫无收获吗?至少,他很高兴自己救下了虚空气云。

在货舱修复完毕,飞船重新开动之前,Z还有大把的时间。葡萄酒还剩一些。

他仍然可以欣赏自己眼前静默宇宙的美景。


7

“为什么?”Z冷冷说道,“为什么要杀我?”

即便被枪指着头,Z的长官也依旧面无表情。他从来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不如你先把枪放下,我们再好好谈谈。Z,你是我的部下,我绝不会对你不利。”

“胡扯!”Z把枪又往前伸了伸,“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来到你面前,你居然让我现在放下武器?我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

长官没有答话,只是玩味得看着他。许久,他开口了:“你一直都是最优秀的。”他语气里透出赞许,“你既然能找到这儿来,还闯过重重安保来到我面前,说明你已经研究了很久。你心底已经有答案了,对吧?”

长官说的没错。Z确实已经猜到了原因。他只是........他需要老长官亲口告诉自己,亲口告诉他军方是如何背叛了他们。

“告诉我!”Z吼道。

长官叹了口气。“我们与尤卡人讲和了。”他说道,“就在这节骨眼上,安全行动部的一次行动却发生了资料泄露。尽管保密处迅速封锁了所有消息,但那些头头脑脑们依旧大发雷霆。他们认为泄露一定出自参加了这次行动的人,便下了诛杀令,要秘密处决所有参加行动者。”

他的长官顿了顿,一声微弱的叹息从他嘴边漏出。Z察觉到他的一丝愧疚,也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只是作伪,“这些行动你知道见不得光,无论是对尤卡人还是联邦自己来说。一旦真的被揭露,联邦政府不仅要面临舆论压力,恐怕和谈都会有危险。我真的对此非常遗憾,Z,你们都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

“显然您没有承受这危险。”在说出“您”这个字时,Z几乎是咬牙切齿,“与之相反,兰却......”

“我很抱歉,我们也没想到那不是你。直到事情过去好几天后,你的身份标记又突然出现在网络上,我们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把你的手放下,抬起来,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Z突然说道。

长官高举双手,然后放到了桌面上。“桌子底下恐怕有应急求救按钮吧?”Z没好气地说道。

“你真以为我不会考虑到有人闯到这儿?”长官反问道。

Z摇了摇头。“没用的,我已经断掉了这里的通讯。你的房子现在就是座孤岛。”

“你不必这样,Z。投降吧,你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他们会追你到天涯海角,让你无立锥之地,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这几个月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是不知道。”Z冷冷说道,“有什么遗言吗?你好歹也是我曾经的长官,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

长官的嘴角微微翘起。Z顿时感到不妙。怎么回事?他看起来并不担心.......

Z感到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低了好几度,一股刺鼻气味直冲鼻腔。他意识到有事发生了。

“去你的!”他大喊道,往前一扑,趴在了地上。一声巨响后,烟雾迅速弥漫整间屋子。

“你真以为我会没有隐藏的备用报警装置?”Z的耳边传来长官越来越远的声音,“投降吧,Z。”

Z置若罔闻。他的眼睛稍微瞥了一下,便见到浓重的白烟后不详得红色闪烁。一定是特战队。

特战队装备精良,他断无反抗可能。Z不再犹豫,身体一挺,向落地窗跃去。玻璃碎裂,他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好在长官住的屋子是个古典别墅,并不太高,否则Z这么一跳,恐怕身上即便穿着这件民用的太空作业服,减震系统也不足以让他完好无损的离开这儿。

他一路狂奔,毫无喘息,直到他确认自己已经远离了长官的别墅,不会再有人追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安全了——相反,经过这次突袭,恐怕联邦政府会更疯狂地追捕他。

Z拿出数据块,看了下里面的信息。好在,自己这一趟并未白跑,拿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他的长官素有私藏高科技小玩意的癖好,数据块里便有他的认知干涉器的存放地点。认知干涉器作为最精尖的伪装设备,绝大多数都躺在防守严密的军事基地里,长官藏起来的这个原型机恐怕是最容易拿到手的了。

但是就算拿到,又有什么用?它的确可以让Z隐藏很长一段时间,但之后呢?继续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老鼠一般东躲西藏?

他的长官之后一定会加大防守力度,他已经再无复仇机会了。奇怪的是,意识到这点后,Z的心底反倒空空荡荡,毫无怨恨或再次向别人复仇的想法。事实上,他完全理解联邦的做法,他们已经打了太长时间,而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不允许被任何事情破坏。

他有什么可以怨恨的呢?自从加入安全行动部,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善终。既然选择了拥抱深渊,便不能指望自己还可以有朝一日抽身离去。

只是兰.......他踱着步,迷茫填满了他的大脑。现在再去投降,终身监禁已经是撞大运的结果;兰和他的母亲一定不希望他顺从这种命运。然而,他现在又能到哪里去呢?

突然之间,他看到了数据块里的一块字眼。启明之星......似乎随着战争即将结束,启明之星的研究计划又启动了。相比自己上次见到的军方资料,这次的资料更加详尽,甚至连前往古阿伦霍特帝国的路线图都画得七七八八,只不过他们仍然不知道启明之星的具体位置。

还呆在联邦境内的话,他恐怕迟早被抓住。前往其他国家后果也差不多,顶多也就像难民一样从垃圾堆里刨食。但是联邦西面........联邦西面没有任何势力,一片荒芜,联邦绝不会追上他。启明之星就在那个方位。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下定决心去追寻这个梦想。没错,从资料上看,寻找启明之星可称有去无回,但留在联邦也不过死路一条。他决不不愿意毫无意义的苟且偷生几年,然后被抓住处决,像条死狗一样被埋在不知哪个角落。反正都是死,他宁愿赌一把,去追寻自己早已有之的梦想。

对不起,兰,他苦笑着自言自语道,终究我还是要走上这条路。看着吧,我会找到它,向你证明它并非虚假,它有多么辉煌壮丽。

他需要一艘飞船,一艘非常坚固耐用的船。恰好,Z知道该去哪里找到。


8

当Z再次醒来时,他确信自己已经疯了。他的大脑终于在不断的冷冻与解冻中完了蛋,如若不然,自己为何看到飞船外飘荡着如此多的舰船残骸?更别说残骸中央还有艘引擎尚未熄火的大型飞船,它尾部流出的冷光看起来就像坟场里的鬼火。

他命令系统检查自己的身体。结论是:一切正常,除了冷冻休眠带来的贫血和低血糖。他查阅了星图,当然没什么有用信息,他已远远超出了人类活动的范围,而他所在的地区很干脆地被标注为“未知”。

Z仔细思考另一种可能,即系统在漫长的航行中也像他的脑子一样损坏了。不过飞船制造者声称船上的系统有自我纠错功能,到达目的地之前绝不可能出纰漏。倘若真出了.......恐怕Z过不久就要孤零零、毫无意义地死在太空里了。所以他还是决定善意地相信制造者的说辞。但话又说回来,大脑受损也非他所能接受,毕竟这隐含着下次冷冻便是永眠的可能。

当下只有一种方法能真正确认情况。Z开足马力,驾驶飞船小心绕过到处都是的残骸,直奔那艘大船而去。

等到跟前,Z才发觉它是一艘游牧船——设施齐备,资源充足,但装甲薄弱。Z更加怀疑眼前的东西只是幻觉,要不为何在自己担心物资不足的时候,却突然冒出来一艘理论上携带了大量资源的游牧舰?毕竟游牧舰并不常见,通常被用作富人们的豪华游艇,进行一场场华而不实的长途观光,而这地方可没什么好看的。

Z打开通讯系统,呼叫对面的飞船。无人响应。他猜也会这样。

无论是幻觉还是里面已经空无一人,Z都决定要进去一探究竟。上次营救虚空气云时损失的物资实在太多,Z无法抵抗游牧舰的诱惑。他绕着游牧舰飞了一圈,才终于在舰船顶部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小型船只入口。

在穿过一段暗沉无光的通道后,Z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停泊港口。电脑显示这里的空气可供呼吸。另一件奇怪的事情。

Z穿上工作服,下了飞船。当他双脚踩上结实、稳固、显然并非幻想的地面时,Z终于确信游牧舰并不是自己的想象或是大脑里的错误。

“好吧。”Z自言自语道,“情况不坏。”

他看到前方有光传来。随后不久,他便惊讶地发现一个人正朝自己走来。那人身材修长,穿着艳丽的服饰,到了Z面前便夸张地鞠了一躬,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欢迎欢迎,欢迎来到环银河艺术巡游团。我是修梅尔,这艘游牧舰的向导。”

“等等,环银河艺术巡游团?”Z问道,“就是那个从赛门港出发,立誓要环游银河的艺术家集团?”

他当然知道他们。一群疯子歌手、作曲家和演员。他们消失接近上百年,Z还以为他们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星球上了。

那人再次鞠了一躬。“没错,就是我们。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能碰上一个知道我们的人太好了。您是怎么到了这里?这边可不是热门航线。”

“我在寻找启明之星。”

“啊哈!”那人拍手道,“看来您也是个梦想家!这真是命运的相会。我们正在举办一场宴会,您想来参加吗?您很快会发现我们的工作正比得上‘梦幻’二字。”

这个邀请很是莫名其妙,Z可才刚刚登上这艘船。不过如果他们真是那个巡游团的话,倒也不奇怪,传闻巡游团里都是些疯疯癫癫,不走常路的家伙。

Z仔细想了一下,觉得面前的人虽然奇怪,却也没什么恶意,便说:“好吧。容我先把工作服脱了。毕竟,我总不能穿着这东西去参加宴会吧?”


Z跟着自己的这位向导来到一处大厅。大厅四壁竟并非寻常金属,而是用某种蓝色晶体制成,多彩的炫目光芒在晶体表面四处流转,让墙壁成了天然的光源。Z走上去摸了摸晶体,它也并不像普通合金、或是其他矿物一般坚硬而冰冷,而是呈现一种奇异的温润触感。Z只知道一种具备这些性质的晶体:雷克尔的光晶体。上一次见到这东西还是在劳伦斯改造的星球上。不过,相比劳伦斯使用的,这艘船上的光晶体并不透明,发光也并非劳伦斯的光晶体的特性。

“你们用光晶体建造了这艘船?”Z询问道。

“不,我们只是把它用作了一些房间的内衬。”修梅尔答道,“我们所有人一致同意,大厅这种重要的地方可不能使用廉价的人造光源,光晶体自然就成了我们的首选。如你所见,效果极佳。”

“但光晶体售价不菲。”

修梅尔耸了耸肩,“这个嘛,我们也受到了一些雷克尔艺术家的帮助。”他把胳膊伸向大厅中央,“比起这些,您该更关注其他事情。”

Z早就听见那些喧闹声了。说是喧闹,倒也不对,Z能明显听出不同的曲调和音色,甚至有些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发声器官,但它们毫无疑问绝非单纯噪音。只是这些音乐全都混成一团,旋律像是毛线一般纠结缠绕在一起,于是哪怕音乐再美妙动听,也便只能沦为市井喊话了。

但这也仅仅是Z一开始的感受。随着时间增长,Z愈发感到混乱中的一丝不同寻常,似乎有一条线将一切连了起来。渐渐地,他觉察到隐藏在混乱里的规律,他竟在这一片混沌的中心处找到了和谐的音律。

Z不禁击掌叫好。他走到了大厅的中央,看到了演奏者们:他们中不仅有人类,还有状若蜈蚣的艾科索人,多毛高大的维兰达巨蜥,口器独特的拉客文食肉虫,甚至是漂浮半空、形似气球、黑色表皮覆满斑斓彩斑的洛菲恩云母,这些形态不一的智慧生命聚在音乐旋涡中间,用乐器、膜翅、口器奏出天差地别的乐曲,却又不可思议地融于一体,也的确堪称奇迹了。

“看来您已发现了我们的演奏家工作的精妙之处。”修梅尔赞赏道,“不过,音乐虽好,却也需美酒佳肴作辅。”他将Z引到一个大桌旁,“您会发现我们为您的舌头准备的东西不输为您的耳朵准备的。”

桌子上摆放着大堆Z只有耳闻未曾亲尝的食物。来自霍特星的金棘草,曾有富翁花重金只为一嗅其香,而今它的奇异香气就在Z的鼻尖流淌;分子烹饪法所制的烤三尾枪鱼,红色的油脂从鱼腹部流出,滋滋作响冒出热气;垒成塔状的穆高星沙糕,雪白色的塔体上点缀红色与绿色的雀果,果实的颜色则会伴随观察者的角度而变。还有许多Z叫不上名字的,但都从视觉上就给他以极大震撼。将它们送进口中,简直算得上暴殄天物了。

修梅尔拍了拍Z的肩膀,“虽然这些食物的造型的确让我们的厨师花费了一番心思,但食物如果入不了口,那可就不能叫食物了。您还是快些尝尝吧,有些菜肴要是凉了可就破坏了入口的美感。”

Z环视一圈,发现其他人毫无就餐之意,仍然在旁竭力演奏。“这不太好吧,”他说道,“你们精心制作了这么好的饭菜,却由我一人先享用?”

“不必担心,”修梅尔答道,“您会发现艺术家们一旦沉浸在工作中,便怎么也无法把他们拉回来了。况且我们现在不太需要饮食。”

Z是在修梅尔对每道菜的介绍中用完餐的。每一份他都只吃了一小点,但等到所有餐点用完一遍,他还是感到了胃部的鼓胀。望着大片几乎未动的精致餐点,Z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浪费的羞愧感;但这羞愧感也在随后不久便消失了。

因为修梅尔领他观看了其他艺术品。绘画,雕塑,影像,这艘游牧舰简直是个大型博物馆,各个种族的各个品类的艺术品被分门别类,陈列各处,有些Z一眼便看出是杰作,有些则难以理解,还有些异星人的作品干脆完全超出了Z的认知水平,看上一眼就让他头晕脑胀。

“但是,如此伟大的博物馆为何会困在这里?”在走过雕塑长廊后,Z发问道,“或者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唉。”修梅尔的脸松弛下来,原本高昂的表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沮丧和落寞,“我们一直在航行,没有注意到这片飞船墓场。你得明白,我们这些人对航行本身并不怎么热心,全部交给了飞船的智能系统。但这片区域从未有人抵达,飞船的探测又遭到了莫名的干扰——我想一定是某些废船的干扰系统仍在运行——等我们回过神来,船已经深深陷在这里面,进退不能了。”

游牧舰防御薄弱,在碎片如此密集的地区航行确有极大风险,事实上Z在外头时便已经看见船的外壳遭受了数不清的撞击,还没解体已经是奇迹了。

“我猜这里曾经是战场。不知道你注意没有,这里的残骸几乎全是战舰。”修梅尔继续说道。

Z点了点头。不过,倘若果真如此,从这片坟场的规模来看,交战双方的舰队规模一定大的出奇;考虑到之前飞船的航行记录上也并未显示经过文明世界——哪怕是废墟——说明他现在正处于一个帝国的边界。“此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Z说道,谈起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旅行非常漫长,但补给却在一场事故中损失大半。不知你们能否从储藏中分出一些给我?”

“那是当然!”修梅尔热情地握住Z的双手,“我们还有很多物资,况且现下也不怎么需要。不过,我看您也累了,就先在我们这休息一下吧。”

修梅尔把Z带到了一个房间,这便是他的下榻处了。太空里并无白天黑夜之分,但疲累也不会因此消退,Z很快就躺在柔软的床上睡着了。

他醒来时并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从窗户往外看了看,外面的走廊也还没有灯光,大概也尚没到这艘船定下的“白天”。Z试图重新入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毕竟一路下来他实在是睡得太久了。Z起身决定四处走走,重新观赏一遍那些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的作品。

飞船出奇地安静。但这绝非寻常夜晚的、健康的安静,它更像是.......更像是Z在宇宙里体会到的那种安静。你会发现纯粹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向你压来,海啸一般将你的所有感觉和理智卷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空虚。而你会明白并没有什么手段能帮你脱离这寂静。

这让Z烦躁不堪。有什么事情不对。陈列的艺术品与早前并无不同,但已无法再吸引住烦闷的Z。他想回去再睡一觉,待到修梅尔他们起来时再问问,但他很快便尴尬的发现自己无法回到房间。飞船走廊和房间七扭八拐,更糟的是连个指示牌都没有,没了修梅尔的引导,Z发现自己已经迷失在了这片迷宫之中。他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房间在哪。终于,他在走出绘画区后,看到自己左边的通道有些微光线露出,便毫不犹豫地朝那里走去。

但他并未走到自己的房间。他走进了大厅。大厅此时空空荡荡,桌上堆积如山的食物也不翼而飞,只有一些光斑仍旧在光晶体上游荡。

Z看到有大块的阴影嵌在晶体里。他凑近离他最近的一块阴影,一眼望去,光晶体里竟是一个已经干枯发黑的尸体。干尸身上套着件已经褪色的艳丽衣服,虽然所有表情已经跟着它的生命一起离开了它的脸,但Z却总觉得它随时会摆出夸张的表情。它是修梅尔!

Z又去看了其他阴影,果不其然,它们都是先前的演奏者。Z不想思考这艘船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见到的又是什么,他只想快点离开这儿。Z往后跑去,却不幸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就摔倒在地。他的腿和手肘横遭重击,下巴磕到地上,冲击则一路直冲大脑,让他眼前一阵晃荡,随后赶来的疼痛更令他一时几乎无法起身。

但一只手却在此刻拉住他,帮他站了起来。是修梅尔.......或是披着他皮的什么东西。

“你到底是谁?”Z立刻后退几步,摆出防御架势。漫长的休眠让他的身体非常虚弱,直到现在都没恢复,要不也不会一个跌倒就产生那么大影响。但做好准备总比不做强。

“看来您已经发现了。”修梅尔此时面无表情,但Z从其中却读出了先前笑脸上看不出的不怀好意。

“看来你不希望我发现。”Z针锋相对道。

“这不会给您带来什么愉快回忆。但这就是我的职责。”修梅尔说道,“的确,我并不是修梅尔,却也又是修梅尔,取决于您的哲学观点。”他顿了顿,“我是融合了修梅尔思想的电子系统。这艘船的系统。”

怪不得他们一直都不吃东西!Z接着便质疑道:“这听起来倒新鲜。如何证明?”

大厅重新亮了起来。Z看到光晶体里的光斑不断汇聚,成了一个个人形,之后便如同魔法一般,鲜活的演奏家们从晶体里走了出来,原本的干尸则陷进更深一层,之后被晶体上陡然增加的夺目光彩所掩盖。

“光晶体有些有趣的特性是人类所不知的。”修梅尔说道,“只要对它的分子结构稍作修改,便可以让它用光子储存信息,再将之投射,差不多算是全息投影和电子系统的存储元件的结合体。虽然艺术家们并不擅长此道,但他们还是想办法将飞船搭载的电子系统连上了光晶体。”

“所以那些干尸又是怎么回事?”

“光晶体的信息存储并非没有代价。他们首先需要进入光晶体,接着每一个细胞都会脱水,残留下的分子结构会被完整扫描并以光子编码的形式存在于晶体中。他们会在电子系统里重生,尽管那更像是以他们为模板制作的拟像。”

Z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些尸体。过程一定极其痛苦,他想象不到什么人会乐于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全都是自愿的?为什么?”

修梅尔点点头。“先生,您可能不了解这群人,还有他们的目的。环银河艺术巡游团的目的除了在旅行中创作外,还要将创作展示给全银河的人,因为无人欣赏的艺术只不过是孤芳自赏的自娱自乐罢了。艺术团从一开始就想通过旅行把自己的作品分享出去。”

“这倒可以理解,但.......”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被困住,永远出不去后,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作品再也无法被外界认知到了。一个雷克尔画家首先提到了光晶体。你得知道,当时已经有些人到达了自然寿命,不抓紧,他们就要永远失去这部分创造。所有人很快便达成了一致。”

修梅尔伸手抚摸着光晶体,与此同时,其他人——那些投影——渐渐消散,整个大厅不多时又重新变得空阔无声,“他们还是把自己的旅程延续了下去。只要还有人来了这儿,他就仍然可以见到这座银河系最好的博物馆,整个艺术团就仍然继续活着。唯一不幸地是,我们终究并非艺术家本人,我们或许拥有他们所有的经验与知识,但却无法再真正的创造出什么。我们只能重复。我们唯一完成的只有你听到的那个演奏,之前它仅仅只是个设想,连演练都没有,但有了电子系统精确的运算和控制,它却真正的完成了。”

Z此时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收回了防御姿势。他走上前,拍了拍修梅尔的肩膀。真奇怪,拍上去的手感和接触一个真人相差无几。“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管如何,你已经了解了这艘船,也看到了我们想展现给你的。我们不会挽留你。不过,作为最后的礼物,我们会给你一份这些年来我们运算的碎片运行轨迹的资料,它会帮你脱离这片危险区域。我们的飞船太大,无法离开,你的小船却可以。”修梅尔说道。


Z是在仓库被填满后出发的。当他离开游牧舰,不禁想到自己到底该如何看待现今的艺术团。他们是过往的一个幻影?一个回声?或是真正的继承者,在静止不动中继续着自己的旅程?他说不清楚,就像他说不清楚修梅尔到底是不是游牧舰上的系统幻化出的形象。他与其交谈时的感受与真人无异。并且修梅尔在最后告诉他,他是这么长时间第一个来到这儿的客人。这里如此偏僻,也许他是最后一个经过此地的,此后便不会有人再来;但也许过不久就会有另一个人来到这,甚至一支路过的舰队,把艺术团解救下来。谁知道呢?不过无论怎样,游牧舰大概也会一直在那里,继续等待自己的客人。

而Z自己也要开始走下一段路了。飞过这片坟场需要异常的专注,他便将所有想法抛诸脑后,专心操控飞船,越过一块块碎片,朝更深的太空驶去。


9

Z已经旅行了很长时间。太长太长了,长到时间本身已经无甚意义。当他再度睁开眼,心里有的已经只剩茫然。

Z处在一个奇怪的星系里。他看到星系的恒星周围环绕着三颗铁球,当飞船驶到附近,他才看到那是三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古老太空城。谁建造了它们?又为何最终废弃?Z的脑袋还未完全从休眠中清醒过来,他决定暂时放下这些疑问。

三个城市围绕的恒星毫无稀奇之处。一颗红巨星,黯淡的光芒让Z想起垂死的老人。就像他自己,Z自嘲的想道,按他度过的时间来算,他也是老得不能再老了。

他本想驾驶飞船去看看其中一个废墟,却最后放弃了。自从分别环银河艺术巡游团,他在几次苏醒时都见过大型的太空城废墟,他想他一定是进入了一个古老的灭亡帝国的国境。但那些废墟毫无价值可言,千篇一律的饱受侵蚀的奇异建筑,断壁残垣间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居住其中。想来这三座太空城也并无不同,他还是为飞船省些燃料吧。

Z的飞船逐渐驶离这个星系。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来着?这自然是头等大事,他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但在他模糊的印象中,他所追求的是一个无比光辉、美丽的存在,绝不是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星系。

Z躺在自己的驾驶座上。他的酒早已喝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麻痹他的大脑,帮助他度过漫长的休眠间期。

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冬眠动物。Z自嘲地想。当他向外望去,那些星星依然离他如此遥远,就仿佛他从未出发过。这会是他结局的预言吗?Z怀疑起来,自己越过了未曾有人想象过的遥远距离,经历了未曾有人度过的漫长时间,结局却不过是三个丑陋不堪的废墟?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兰,而他们的音容样貌Z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一路上,他丢下了多少东西?他还要丢下多少东西?一瞬间,Z想到自己可以就这么呆在这,望着一颗衰老的红巨星,让饥渴和冷寂吞噬这艘可怜的飞船,彻底终结这场可笑的旅途。

但他心底却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丢失目标反倒让他有种释然。即便已不知晓最初的目的,他却仍然并不想放弃旅行。

他也许最终都找不到自己早已忘记的目标,但难道自己一路上看到的东西便是没有意义的吗?筑星者,虚空气云,还有环银河艺术巡游团,难道Z可以否定这一路上他所见到的远超大多数一辈子所能想象的景色吗?

啊。Z发现了答案。他并不是想要某个具体目标。他想要的是旅行本身——前往星海,见识平常所不能见的非凡之物,即便注定死在半路也是值得的。也许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这个。

旅行自身便构成了旅行的所有价值。他现在怎么能就此放弃?在他心底,他仍然期待着接下来自己所要见到的事物,期待着自己所要遇到的事情。

他望向船外的无尽黑暗。他的大半辈子都沉溺在黑暗之中;如今,他却不再畏惧眼前的黑暗。这黑暗令他感到宁静,令他感到兴奋。他看着点点星光,似乎听到了从那里传来的母亲唱的歌谣。

Z按下按钮。这里不过是个休息站,是什么东西则完全无所谓。他接下来仍有很长一段旅程。飞船加速离开这个星系。当飞船引擎在黑暗萧索的太空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时,这颗恒星已经完全被Z抛到后面了。


10

小时候,Z对自己母亲最深刻的印象是她的体弱多病。她似乎总在咳嗽,总是躺在床上。但偶尔,当她身体状况良好,她便喜欢在无风的夜晚带Z去外面。她会搂着Z,坐在草地上,手指指向夜幕下的群星。她会告诉Z诸多神话与传奇,讲述那些已经没什么人记得的故事。

当然,阿伦霍特帝国的启明之星。那是他最爱的故事。三座环绕恒星的太空城!他迫切得想要知道生活在那里是个什么滋味。

“妈妈见过启明之星吗?”Z曾这么问道。这太傻了,他的母亲是个普通女性,怎么会见过传说中的东西?

但他的母亲却微笑着,抚摸Z的头发,“妈妈并没有见过。也许等你长大了,你会见到。”

Z望向天空中沉默的星星。启明之星会是哪一颗?那颗红色的?抑或那颗白色的?或是那颗最大最亮的?等他成年,他一定会去找到启明之星。是的,他会穿过整个银河。

他会遨游太空!这个想法令他激动不已,浑身颤抖。“等我到了启明之星,我会告诉你那里有什么。我还会环绕整个银河,见识每一颗星星。”他对自己母亲说道。

母亲只是露出很温柔的笑。“那我等着你哦。”

在人的一生中,有许多事情可以决定命运;于Z来说,只有这一件事决定了他的人生。他躺倒在草地上,握住母亲的手,天旋地转,世界似乎颠倒过来,夜空向他逼来,将他吞没,他的身心沉浸在满溢星光的黑暗海洋中,此刻他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他梦想着自己穿梭在群星之间的未来。他会遇见什么人?遇到什么事?看到什么奇景?那必然是一段奇妙的旅程。

也必然是一个漫长、孤独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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