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地救援

作者:鸸鹋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6-22

我被震惊了,震惊的原因不是她话的内容,而是那声如洪钟的男声。

油腻的菜汤,冷硬的米饭,对一个处处省钱的学生来说,并不是不能接受。我埋头吃饭,打算不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可你不理会别人,总有东西在找你。眼角的余光瞥到一片阴影坐在我对面:一个妆容精致,神色严厉的职业女性。她理了理长发,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装作不理她,但心里已经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这不是“移民判官”吧?

她说:“确认无用之人,实施抓捕!”

我站起来就跑,但来不及了,三个彪形大汉冲出来,把我按在了冰凉肮脏的地板上。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唯余冷笑声。是的,我可笑,多少年来为了不“无用”的努力,毁于一旦。

我醒了,是一场梦,做了无数次。手表上显示,我入睡才不到半个小时。异星的月光落下来,给排布的车辆和临时仓库镀上了一层银色。再远处,废料堆飘来臭气,一波又一波食腐鸟降落到那里面翻搅觅食,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我无法再度入睡,套上外骨骼,出去巡夜。

草原上并不平静。虽然我们地理上完美避开了被政府严厉保护的本土文明,但还是有许多食肉动物扑向我们的宿营地,被自动武器静悄悄地打死。有个人跑出去上大号,屁股擦到死掉的刺狼的獠牙,暗暗地惊叫了一声。营地内侧,一片欢快的忙乱,套着生物外皮的机械小姐姐正在发挥它们最大的作用,虽然白天里干些不用烧CPU的粗活笨活也是一把好手。

这件事还得从今天早晨的时候说起。一个“移民判官”在一只太空陆战队的护送下,来这个小小的殖民地做回访,关心一下“无用之人”们贫瘠的精神生活。作为殖民地的最年轻次级执政助理,我承担了接待工作。

“移民判官”是个位高权重的职业,工作内容,就是从地球上的年轻男子中,预测出将来不会对地球社会做出什么贡献的“无用之人”,将之发配到外星殖民地,强制从事开拓工作。这个职业决定着地球上无数男人,无数家庭的命运。但是,移民判官靠什么预测一个还没有经受生活和工作的考验,未来有各种可能的年轻人将来是无用之人,其依据的标准,一直是最高机密。

所以每一个年轻人都有可能是“无用之人”,所以没有安全感。很多好吃懒做的人都留在地球上混日子,而流放到外星的人基本上都是勤勤恳恳干活的老实人。所以不服气的人很多,各种反抗活动连绵不断。局势如此多变,以至于高层认为已经到了派人安抚的程度。

这个“接待工作”堪称灾难。她的登陆艇一降落,等离子喷射器的尾焰掀起了一场不小的火灾,她一下飞船,几个新来的“无用之人”就一齐扔来臭鸡蛋,陆战队保卫“移民判官”,冲着袭击者发射橡皮子弹,打得人们抱头鼠窜,一边逃跑一边大叫——移民判官当街开枪杀人了!大街上混乱起来,因为这个殖民地城镇的人基本上都是被移民判官抓过去的“无用之人”。他们认为自己一点也不懒,都被“移民判官”冤枉了。一个个唤起了仇恨,有的去拿电锯,有的拿猎枪,更多人捡起石头就干,移民判官一看情况不妙,连忙扔下几本“精神食粮”(地球上滞销的励志小说),在陆战队的保护下上船走了。

船舱临关门的时候,她站在船舱边大喊:“只要老娘还有一口气在,谁也不准回地球!明天我就下通知,不允许一个医院、一个学校、一个图书馆建在这里!”登陆艇升空的时候,喷射的等离子引燃了她扔下的一堆破书,又引发了一场火灾,倒是把愤怒的人群给隔开了。

我穿着欢迎用的西装,无助地站在镇公所被烧毁的废墟门口。嵌在头发下面的伺服耳机接到行星一级领导下发的通知:我被炒鱿鱼了。

移民判官两次毁了我的生活,十五年前,她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把我发配到这个鬼地方,今天,她又把一切迁怒于我。

我把按照移民判官的口味挑选的、滑稽可笑的西装扔进火里,回宿舍取了过去的装备,连夜出城进入荒原,操起老本行:打猎。

我找到了狩猎车队,接管之,又带领车队找到了一大群迁徙中的驼峰牛——它们有点象地球上的牛,但其实不是。它们更像是超级鹦鹉,通体碧绿,两条腿,没有脖子,大嘴几乎贴着地,后背高高隆起,长满了可以光合作用的肉褶,天气好的时候就会展开,就像热带绿植。它们数量庞大,跟戴维斯总统时代的美国野牛一样多。但我们出于前车之鉴,绝不对过度捕杀。

我们用动能弹杀死了一些,用麻醉弹放倒了更多。我们把死掉的驼峰牛放进卡车运载的搅拌机里,打成有机物浓缩块。它们会成为一些特殊工业部件的3D打印的原材料,毕竟工业不仅仅是需要金属和塑料。晕掉的,我们在它们身上注射生殖激素,然后放它们走,它们会生育比平常更多的牛,补上被我们杀死的数量,甚至会生育更多。

荒原上的生活艰苦、肮脏,我用了十年的努力摆脱它,半个白天的功夫,我又跌落回来了。

我绕着营地已经转了几圈,穿着战术外骨骼的守夜人站起来,清理刺狼的尸体,把它们扔进废料堆里。刺狼不能被放进搅拌机,它们的肢端遍布分泌腐蚀性液体的毒腺,会损坏机器的。

我从营地的一边走到另一边,估算成本和利润。这里说是殖民地,其实是个太空监狱,地球上那些深皮肤、同性恋、磕药上瘾的高官们从未想过要发展这里。星际贸易不是平等贸易,这里与其说将会变成美国或是澳大利亚那样的国家,还不如说,这里将变成尼日利亚、塞拉利昂那样的充满贫穷、内战、疾病的地方。

伺服耳机响了,是行星殖民地办公室的声音,这种政府部门,无论谁说话,到了输出端,都自动编码成同一个声音、腔调:“系统监控到你醒着。”

“是的,我醒着,谢谢关心。”我轻声说,把人吵醒,会引发打架的。

“很遗憾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但刚才发生了特殊情况,现在我们需要你,如果你处理的好,可以官复原职。”

“什么情况?”

“‘移民判官’的飞船坠毁了,我们检测到自动发射的求救信号,位置在大陆南部的沼泽带,那里是鳞片人活动的区域。我们空投了无人机,登陆舱里有几具尸体,没有活人,但‘移民判官’和别的幸存者不在里面。他们要么出去了,要么被鳞片人带走了。”

是的,鳞片人。它们上半身象海豚,下半身象海胆,前胸象海马,后背象海葵,但由于它们有文明,所以统一用“人”来称呼。它们跟地球上的认知唯一有重合的地方,就是长着一身鳞片,而且会变色。

办公室的声音接着说:“需要派出一个有经验的人进行搜索,人工智能无法处理这种状况,所以需要你的加入。你去过那里,跟它们做过生意,是不是?”

那时我还年轻,把一大堆经过抗腐蚀处理的五金工具送给它们,换来对它们的栖息地进行生物样本的采样的权力,从中取得的数据卖给生物公司,挣了些钱。我本来打算用这些钱打通回地球的门路,但半中间被有背景的环保组织盯上,钱被罚干净了,我只能暂且放一放回地球的愿望,重新开始。

“是的。”我简短地说,“我加入。”如果我拒绝,我的可能会更糟。这样的工作,实在太危险、太容易犯错了。就算圆满完成,殖民地的统治者也有出尔反尔的可能。

人总得抱有希望,也总得做点什么。

通话器那边明显松了口气:“我们的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保持你现在的位置,我们去接你。”

“是,长官。提一个建议,多带一些糖浆、简单的小工具之类的玩意,在它们地盘上工作,得讨好它们,这样我们做事能方便一些。”

“影响文明进程……这样不好吧。”

“长官,这只是建议。”其实我觉得用枪吓唬它们也管用,但人总要与人为善。

殖民地内的大型直升机看上去像个超级大的乌龟。乌龟的四条腿是等离子矢量推进器,尖尖的脑袋是驾驶舱。这只飞天大乌龟没有尾巴,取代的是一个供人出入的舱门。它的腹甲可以打开,向下空投集装箱或全地形车之类的大型装备。它来接我,懒得降落,垂了个绳梯下来,让我爬了上去。

船舱里空荡荡的,安置着两排关节粗大,细胳膊细腿的救援机械人,它们没有脑袋,防水材料像干枯的皮肤一样贴在金属上,就像不全的干尸。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最新型军用外骨骼的人,他是地球政府派来的协调员,专门盯着我。那人姓赵,全名是保密的,只能称呼“赵长官”。在星际贸易体系内,商品流通渠道被地球垄断,每一个行星级公务人员都可以从中渔利。他们是上级任命的关系户,不是“无用之人”,搜刮够了可以回地球养老。后面一长队人排着号要去搜刮。

“专业的军队来不了了。”他对我说,“这句话我跟别人说过,现在跟你说一遍,不要惹事,不要当牛仔,这里不是狂野西部,而是关押你这种人渣的监狱。”他说话的时候,胸甲裂开一道缝隙,一小团黑雾蜂拥而出,变成蝙蝠侠的形状,我知道,组成迷雾的“粒子”是纳米蜂群,可以瞬间把船舱里的所有人变成血淋淋的蜂窝。

我连忙做出举手投降的姿势,“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绝对配合工作。”

“今天上午发生的破事之后就不一定了。”他说。

他又说:“你是我要注意的人物,你刚刚经历了生活上的剧变,心理不稳定。”

“这只是一个搜救任务,找到人,把他们拉上来,飞走?”我问赵长官道。

“那是当然,难道你还要做一次田野考察?”赵长官笑着嘲讽道,他看过我的简历,知道我被抓来之前,正在读文化人类学博士学位。我当初为了准备田野考察,还在陆战队军营里进行过半年野外生存训练。现如今,我多少年来刻苦学到的东西,都不如这半年心不在焉的训练有用。

我支支吾吾地答应着,自己慢慢蹩到轮机舱旁边,做自己的事。

沼泽地带是个难以描述的地带,它有密密麻麻的树木,飞机很难降落,就算背着喷射背包的单人也容易被栅栏般密集的树枝挂住。要想降落,非得砍掉许多树,清理出一个可以停船的降落场不可。开辟出降落场还不够,这里时不时被淹没,就算是河流的枯水期,也会有一股股地下水渗上来。弄个土台或是把水排干是不够的,要命的是,半干半湿的泥地里总是孕育出微小的飞虫,它们成群行动,好像一片黑雾。它们可以直接从热源中吸收能量,而人类飞船的发动机对它们是个大餐厅,它们会在飞船的部件之间扎下根,变成无数故障的源头。

所以抵达的时候,没有时间开辟登陆场,飞船高高悬停在半空,几根绳子垂下来,把穿着外骨骼的我输送下去。我在外骨骼外面再套上一层防水材质,再加上背负的各种设备,让我看上去像是末日逃难的民夫。浑黄的水没到了腰部,看不清脚下,所以走的格外小心。

一落地就陷入了各种树木的包围中。它们就像黑暗庭院的无数立柱,被潮湿的环境沤得乌黑,上面寄生着五颜六色的东西。它们跟树木的枝叶一起,拼凑成一个屋顶,把阳光生生拦在外面,我们走在了阴影中。

搭载着移民判官的飞船就在不远处,虽然坠落了不到一天,但已经变成了各种小生物的乐园。它被一大团飞虫组成的彩雾包围着,里里外外长了一层霉菌。陆战队员的骸骨——大概是两三个人的量——暴露在外,很明显,某些食腐动物觉得在残骸里吃肉空间太小,就把食物拖了出来,便于分食。我的头盔上装有VR摄像头和通话器,所以我听见了赵长官的干呕声。

我爬进船舱,它一半被水淹没,另一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一些软体动物已经把这里当成巢穴,触肢、吸盘、爪子、毒液雨点似的打在我的防水罩上,我环顾四周,松了口气,因为补给、便携设备都被带走了,他们还活着,只是离开了。

上哪里去了呢?

“我建议进行一次热源扫描。”我说,“人类跑到野外,首先要生火。”

赵长官说:“我还得往上申请,鳞人也掌握生火的技术,扫描沼泽地的热源会触犯不得干涉当地原生文明的条例,我们会被处罚的。”

“我需要一条硬壳充气艇。”我说。在水面上找人,用船航行比用双脚趟水方便太多。

“我们的文化人类学小组还没有探测到它们使用船只的迹象,所以我们的充气艇对它们造成文化污染。”

我叫道:“他们会扎筏子,我见过的。”

“筏子跟船不一样,官方的文化人类学办公室界定过,船有基本的流体结构……”

”我会等待申请结果的”,我说着,展开一个大号的消毒废品回收袋,把陆战队员的尸骸往袋子里装。我记得正规军都受过“荣誉”和“忠诚”的教育,只要情况允许,都尽力援救受伤的战友,尊敬和收敛战友的尸体,可现在,这些尸体就像肯德基里吃剩的鸡翅一样到处乱扔。

也许陆战队也是冒牌货,这年头,军队待遇高,而且有编制,吃公粮,就算上战场也是操纵无人机之类的玩意。它早就是个肥差了,几个纨绔自己混进去,也不是不可能。

除非……

鳞人不乐意。

我被移民判官流放到这个鬼地方之前,一直在搞文化人类学。这年头,研究地球人探索范围之内的外星文明,以它们做招牌写文章、拍纪录片什么的,不仅挣钱,而且留名,我可以借此快速积累在地球上娶妻成家的资本。我很清楚鳞人的习俗,它们的生存资源丰富,惧怕死亡,尽可能远离让它们想起死亡的东西——任何动物的尸体、腐烂的植物、某一块砸死过同胞的石头,都会让它们避而远之。

鳞人会走路,会游泳,会在泥沼表层蠕动,泥水会掩盖它们的行迹。但它们并非完全无迹可寻,它们也是一种“农民”,它们在树木的水线附近喜欢栽培一些类似苔藓的植物,随到随吃,吃完了就把自己的分泌物,也就是排泄物,抹在原处,作为肥料,刺激苔藓生长。那些“肥料”闻上去像是屯放了两个月的牛奶。

我收好尸骨,悬挂在残骸的骨架上,毕竟不能背着它们厌恶的东西找它们。我从携行包里拿出兴奋剂,它可以放大人的感官的敏感度,以此代替传感器。地球不允许科技含量极高的设备流落到殖民地,也不允许殖民地发展出比较高的科技,以免重蹈十八世纪的覆辙,让殖民地具备了抗击宗主国的实力。

我就想一个参与不公平的比赛的运动员,浑身浸透了胶水,脚上绑着石块,头上套着头套,在泥水中跌跌撞撞的前进。我靠着前苏联格鲁乌都能配出来的药物四处闻闻,就像一条狗似的,朝着鳞人气味最浓的方向走去。

直到今天,我都能想象移民判官蹲在某个安全的树杈上,冷笑地看着我的场景。我没走出几步,一根木头投枪从斜上方落下来,刺进水中,被炭火处理过的枪头击中了我的护膝,然后被弹开。矛尖的力道很重,险些让我跪倒在水中,手抓烂泥,紧接着,更多的标枪,雨点似的落下来。

我连忙抱头,“申请自卫!”我对着通话器大叫。

“申请被驳回,削尖的木头棍子对你的强化分子材料外骨骼能有什么威胁?”赵长官叫道。

我没有选择,只得跑到最近的一棵树旁边,捂着脑袋等待“箭”雨结束,我把手指狠狠的摁在翻译器上,反复播放:“我们为和平而来!我们为和平而来!我们为和平而来!”

“箭雨”停了。水面上荡起许多复杂的涟漪,顷刻间数十只鳞人出现在周围的水面上,有的拿着长矛,有的拿着斧子或是简陋的弓箭。在它们中间,夹杂着陆战队员。他们全副武装,端着先进到陌生的武器,如临大敌似的对着我。

他们跟鳞人待在一起,环保组织的规定之墙一定被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

我举高双手:“我是救援人员!”

“我见过你。”其中一个陆战队员说道,“穿着愚蠢的西装,一脸谄媚。你想让我们以为你是个勤勤恳恳的老奴?不,我们的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是个无用之人,地球都不接纳你,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吗?”

那个陆战队员掀开面甲,露出妆容精致面孔,夸张地对我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救援飞船就在头顶上。”我说,“一个行星殖民地的官员就在里面,你们可以联系他,他是地球人官员身份,你们可以信任他。”

那几个陆战队员没有用我提供的通信频率,而是爬到树上,自己展开线路,搜索赵长官,并留下一个人盯着我。我已经习惯了面对枪口,他们怕我们,移民判官对我们做了亏心事,我们也仇恨他们。

他们和赵长官很快联系上了,“搜救”工作进展到这里,总体还是顺利和迅捷的。不一会儿,一大队鳞人抬着一个用许多树枝搭成的轿子,抬着移民判官走了出来。没人喜欢在肮脏的水里走路,移民判官是大官,搞特殊待遇。但这么一来,奴役鳞人,就完全违背环保组织的规定了。

我看到不少鳞人身上的尖刺折断了,皮肤上带着伤痕,不,烧伤,到处都是,体无完肤。

我心里暗暗叫好,打开头盔上的摄像头,录像,等回去上传给环保组织,告个密,这是比什么“干涉文明”更大的罪,有她好看的!

登陆飞船照例垂下绳梯,让人爬上去或吊上去。赵长官以公务员的身份优势宣称,如果飞船在水里降落,那么就会把我们变成一锅红烧肉。我最后一个上,跑回到残骸那里,拿出尸骨袋来,交给陆战队。我觉得这样能改善一下关系。

“谢谢。”他们破天荒地说了一声,然后顺着绳梯把尸骨袋传上去,我又听到他们窃窃私语“这人真麻烦”。

鳞人在远处围成一团,一边相互涂抹什么东西,似乎在疗伤,一边朝着这边探头探脑。

我最后一个上船。作为“无用之人”,只要他们不把我继续扔在这片烂泥里,让我自己走回去,这就挺仁义了。最后一个陆战队员爬上绳梯,忽然在梯上扭过身子,热熔枪的枪口对着我的眼睛:“把你的外骨骼脱下来给我送上来,我不想杀死你的时候,还要破坏你身上有价值的东西。”

他说话的声音,伴随着枪管充能的嗡嗡声,混合成怪异的腔调,“你看见我们跟鳞人在一起了,你会报告环保部门的。”

我心里强令自己镇定,“我不会告密的。这对我没好处。”

“快脱。你们无用之人就是这样,损人不利己也干!脱!”

“好吧,我脱。”我装模作样地打开外骨骼的操纵面板,但手里按下了引爆器开关。

我来这里的路上并没有闲着,我总得偷偷安装个炸弹什么的,作为制衡这些地球混蛋的手段,是不是?

登陆艇在半空中陀螺似的旋转,向四面八方喷射着火花、零件,绳梯象皮鞭一样乱甩,那个队员的武器失了准头,一道闪光在我身边制造了一大团灼热的水蒸汽——那水汽正好掩护了我的身形,我启动外骨骼的喷射器,跳了起来,一把将陆战队员拽下绳梯,夺过枪。两人扭打在一起,我工程级别的手甲打烂了对方的面甲,把他的脑袋摁在了热乎乎的沼泽污水里。

登陆艇在半空中划出几道狂乱的圈,终于在半空中解体,燃烧着的碎片像冰雹似的砸下来,我不敢躲,而是死死的摁着手底下的脑袋,另一只手臂弹出电钻,从手指缝里捅进去,在那个脑袋上开血窟窿,把人淹死太慢了。

登陆艇弹出了救生舱。

我连忙抓起那人的步枪——殖民地的陆战队总是备有大范围杀伤级别的单兵火力,以备人数较多的殖民地有人造反——瞄准了救生舱,后者正在展开降落伞,我等到降落伞展开,它在半空中慢悠悠下坠,便于瞄准了,这才以最大功率,开火射击。

能量武器虽然威力巨大,但没有火药步枪的后坐力,开火的感觉轻飘飘的,很不踏实。开火的一刹那,等离子的闪光几乎闪瞎了我的眼睛,泪眼朦胧中,白茫茫一片,我这才想起,我得戴上军用护目镜之类的玩意才适合使用这种级别的火力。现在大错铸成,为时已晚,我只得打开急救模块,加快恢复,与此同时,我按着射击时的印象,打开语音导航,摸索着,朝着登陆舱的方向走去。

面甲上的医疗模块按照“焊接灼伤”来治疗我的眼睛,滴了些药水,生成了墨镜,我尽可能通过传感器上高度概括的影像来找人。

破碎燃烧的登陆艇残骸点燃了许多树木,把污水烧的温热,好像这里是个巨大而肮脏的澡盆。树木潮湿,浓烟升起,鳞人四散奔逃,我端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救生舱的信号很清晰,里面还有人活着。

我没法指望一枪就把救生舱打爆,但我指望着能尽可能削弱里面的地球人。英明神武的移民判官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却被一个不被社会接纳的“无用之人”干翻。这种临时的骄傲感让我多少有了点力量,继续向前。救生舱落的并不远,但不好发现,因为那东西本身就沉,现在坠进了沼泽,大半个都埋在了水面以下。

一个人形在附近艰难地走着,那人没有穿外骨骼。我知道,为了安全或工作,把一大串机械部件压在身上,是个很不舒服的事。在这种地方,只有一个人级别高到移民判官的程度,才可以脱离这种难受的东西。

“站住!否则我开枪了。”我大叫道。

移民判官似乎什么也没听到,还是在踉踉跄跄地走着。也许对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来说,一个卑微的逃犯的威胁太过虚幻,于是我放低了枪口,对准她周围的水面,开火。这次输出的能量并不大,但也把她脚下的水面瞬间加热到滚烫的程度。

“站住。”我放低声音。

移民判官一个急窜,爬到了最近一棵树上,身手矫健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有那么一刻,我以为那人是赵长官,但那个上树的人甩着长发,明显又不是。她回过头,脸上被污水花了妆,大叫:“你胆敢造反!”

我被震惊了,震惊的原因不是她话的内容,而是那声如洪钟的男声。

“至少现在,枪在我手里,你的护卫不是死了,就是在万里之外。”我强做镇定,提醒道,“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你是问这个?”移民判官捞起一把热水,擦了擦,露出充满阳刚气的胡茬和咬肌,“你没看错也没听错,你得知道,这年头纯爷们儿不好找工作,但跨性别者有反歧视待遇,什么岗位都容易进,所以,为了生活和发展,你懂的。”

“你想‘生存和发展’,我们就得到这鬼地方吃屎?!”我发怒了,“我就算把你枪毙一万遍也不解恨!”

那个判官早就没了开始的高傲,浑身一哆嗦:“别介……”

“很好,你想活,这一点我们都一样。”我大度地说,“只要你能回到我一个问题,我就不枪毙你,你我就此各走一方,互不相欠。”

“而且我没见过你。”那人谄媚地补充道。

我知道那人肯定会第一时间跑去告状,但我也没确认自己就不会开枪,“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把那么多无辜的人评为‘无用之人’,依据是什么?”

对方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想知道?”

“这是我没直接打死你的唯一理由。”

他(她?)在树杈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被评为‘无用之人’的时候,你应该挣钱不少吧。”

“当时我是学生。”我说。

“那你成绩一定不错,还搞勤工俭学什么的,攒下很多钱,是不是?你对未来的规划,当时也已经有了吧。”

“不错。”

“没谈恋爱?”

“不打算谈,我要在那时候为未来的事业打下基础……”

判官狂笑起来,打断了我的话,“你活该当无用之人!你这样的人有了事业,既得利益者吃什么?你知道地球上什么最重要吗?消费!只有不停消费经济才能流动,只有不停消费人才能有工作有岗位,只有不停消费这个世界才会运作。你,不消费,你,自绝于这个世界的经济体系,我们在把你流放之前,你就已经把自己流放了。”

“我每天都在对这个世界做出贡献。”我叫道。

“你的‘贡献’换别人也能做得到。”这个不男不女的移民工作者小心地看着我的反应,“所以相关部门认为你在这样的地方能做出真正的贡献,你在地球上常年的自律也让你适应这样的生活。”他又咧嘴一笑,“外星球,特殊的生物,这是每一个男孩的梦想,不是吗?”

小男孩儿的理想,但我早就不是小男孩了,再用“男孩”来形容我无疑是一种羞辱。我说: “拿着酷炫武器把一个变态烧成烤肉也是个梦想!”

对方吓得一哆嗦。

他不停的哆嗦、哆嗦,浑身抽搐起来,掉进了水里。这时,我看到击中他的后脑的东西—一个榔头。它看上去不知用了多少年,变得陈旧不堪,但我还能认出来,它是我当年买给鳞人的东西。

鳞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有的拿着削尖的木棒,有的拿着石头,但更多的拿着那些眼熟的工具,它们有的被磨尖了,有的绑在了粗树枝上。我感到恐惧,不知道该把枪指向哪里,但它们的中心不是我,而是落了水的东西。

它们中间涌出一个血肉喷泉。

趁着它们群起对付一个“敌人”,我慢慢后退,离开这里,但这就像许多计划一样,一开始就是注定失败的。它们纷纷回过头,转向了我。

我退也不是,跑也不是,开枪也不是。忽然,一个个体走上前来,发出一阵呜呜的叫声,翻译器里发出说话声:“你们这些外来的神,也有邪恶的神吗?”它们纷纷向我展示它们的伤疤,“它们逼迫我做些邪恶事,还让我们朝你射箭。”

“我可以理解。”我对着翻译器说,“它们也欺压我。”

“以后,这样邪恶的神会越来越多吗?”

“不知道,但我会回去,想办法阻止它们。”我调整了武器的背带,安全告别。

我试着给鳞人们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但明显鳞人在沼泽地的速度比我快得多。我在残骸里搜罗补给品和装备又花了很长时间,所以基本上说,是鳞人把我送出去的。

我要想办法回到文明地区,至少无线网络覆盖的地方,把我看到的内容按照自己的需要剪辑一番,发布出去。我期待当人们明白“无用之人”之所以“无用”的原因,会引发某种变革或者问责,让我们这样的“无用之人”收获一点改善情况的机会。

仅仅是期待而已。经过这么多次意外和挫折,我已经把失败看做了常态。更何况,就算事情有了点效果,对我的逃犯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观。

人总得有点盼头,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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