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国见闻录

作者:李维北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6-29

秦川看着眨巴着眼睛的儿子,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到底这个小区有什么样的梦魇,潜伏在什么地方,会让孩子们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1. 幽雅小筑


幽雅小筑小区内,秦川打着哈欠推动婴儿车,缓步慢行于各路奶爸奶妈中,大家互相点头示意,也算是某种同病相怜的同事。

奶爸奶妈们有共性,穿着大多比起没小孩的同龄人要随意——或者说邋遢,毕竟所有精力都消耗在眼前小小脆弱生命上,要随时关注这个自己未来的延续者有没有哭,有没有笑,是尿了还是大便,一直闹个不停是饿了?突然闷不做声是病了?

婴孩没法清晰表达意思,只能依靠一些简单本能行为,更加需要随时关注他们的状况,但大多人都是第一回的新手父母,还没熟读手册就得上手,经常误解亦或是疏忽导致手忙脚乱,苦不堪言。

祖国的花蕾是很娇贵的,当园丁不容易。


秦川抬起头看了看天,秋天的末梢风已经多了起来,天惯例阴沉沉的,就像是所有人的日常怨气和不安从脑袋上升腾起来,汇聚成天穹的铅灰铁雾,遮天蔽日。

他低头望向婴儿车里的秦宝。

儿子正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睡觉,和他母亲一样,秦宝拥有长长的睫毛,明亮的大眼睛,皮肤白皙,不像秦川,皮肤黝黑,缺乏水分。

路过的宝妈宝爸们喋喋不休的声音让秦川耳朵里有些嗡嗡作响,这还是下午三点一刻,午饭和晚饭之后的散步时那才是可怕的幼儿园模式。

想到这里,秦川心里有些莫名惆怅,明明自己只是冲着幽雅小筑的名字按揭买了一套房子,其他根本没多想。结果剩余的人生事项如同坡道滚石般迎面飞来,遇见女友,快速升温,结婚,生小孩,然后成了奶爸。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幽雅小筑开始加速。

这个小区其实不幽静。

原本就是一个有三期的大区,每一期都有超过十二栋的四十层高楼,入住率高得惊人,总计6200户。

秦川记得自己有两次准时下班,回到小区差不多是六点到七点这个时间期,上楼的三个电梯被挤得满满当当,众人摩肩接踵,让他产生一种不是回家,是又一次挤地铁上夜班的错觉。

再者是小区大多是年轻人,不少都带着小孩子,这些小孩子远处看起来很可爱,靠你近了就会让人觉得很讨厌。他们在小区里横冲直撞,脚踏平衡车、轮滑等设备,闷头飞奔,让秦川这个讲究秩序排列美的工程师心里很不爽。而且他总是觉得自己如果不注意,一抬脚就可能踩到某个小孩子。因此他看到冲锋陷阵的狂野小孩和拄着拐杖一个人站在路中间霸气散步的老人,总是会有一种恶意期待:这两位撞一下的王者局,谁能赢呢?

可惜这个设想一直就没有达成过。

大概是英雄惜英雄,老人和小孩子之间反而互相包容,看对方都很顺眼,然而面对不老不小的年轻人时就是一副——让开让开,上班族就该老老实实尊老爱幼,靠边站好的态度。

售房顾问卖房子时对秦川说的第二个关键词是“文雅”,说咱们小区是青年社区,都是年轻人呢,互相之间包容,而且八零后九零后都能够互相理解的,您放心,绝对环境舒适。

结果呢?

不是秦川戴有色眼镜,里头素质参差不齐,光是带着小孩随处拉撒的就不少,更不提还有许多遛狗不栓绳的狗民。中年大妈们聊起天来就什么都不顾,横在路中间叉腰侃大山,我自岿然不动,堵塞本就不宽敞的道路。

但这都不是最大的麻烦。

外面不够好那就关起门来,只是家里秦宝的状况越来越……让人搞不懂。在家里还是正常,一旦下了楼,进入小区公共区域,那些古怪行为就变得让人很难不在意。


秦川心里正抱怨着,手机震动起来。

“老公,你带宝宝去楼下散步了?”方沅似乎才醒,声音还带着长长嗲音。

得到确认后老婆这才哦了一声:“那我再睡一会儿……好累哦……对了,晚上我要吃兔丁。”

合上手机,秦川叹了口气,你说我原本一个大好单身青年怎么就认识了一个同小区姑娘就奔结婚了?前后发展之迅速,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婴儿车里的秦宝却是货真价实,证明人生猝不及防的起伏有时候不是以人意志为转移。

前面传来一声惊呼。

秦川望去,发现是一个穿牛仔背带裤的年轻妈妈正在追逐她的孩子,这小朋友别看不多大,双腿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硬是跑到了绿化带里。被妈妈抓出来,小朋友手里逮着一只虫子,是一种身体壮实的食虫虻。

最近秦川经常见到这种虫子在小区里漫舞,大多栖息在树上草上,倒也不招惹人。不过物业还是很尽心尽力地试图驱赶和喷洒杀虫剂,保持干净,只是这小虫仿佛学会趋吉避害的本事,早早逃走,等到风平浪静后又回来趴着。这样一来也让人无可奈何,好在它们数量并不算多,而且并未表现出什么危害,仿佛只是借用小区的林荫暂住。

真正麻烦的是苍蝇,也不知道哪儿来了一群苍蝇,嗡嗡叫着,倒是被物业干掉七七八八。从这里也看得出,哪怕昆虫中也有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食虫虻,以及一有点成绩就开始膨胀的苍蝇,后者只会遭到无情剿灭。

背带裤妈妈一边用湿纸巾给孩子擦手,一边生气地数落:“不听话,摔着怎么办?”

秦川看到她这无可奈何的模样,活脱脱几个月前自己的姿态,安慰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是这样的,我儿子醒着也到处跑来跑去抓虫子,你和他说他也听不懂。”

对方抬起头看过来,朝秦川古怪地看了一眼:“我是女儿……”

“抱歉,抱歉,我近视眼。”

秦川这才看出原来抓虫的是一个小姑娘,只是头发短短的,穿着和她妈妈同款的背带裤,倒是让秦川没有认出来。

“没事……”背带裤妈妈反而一笑,放松下来:“她像个男孩一样,爬上爬下的,不让人省心。”

“叫什么名字呢?”

“楠楠,肖一楠,一岁半。”

“哦,我儿子叫秦宝,一岁十个月。”

“听起来很威风,我记得有个门神就叫秦叔宝?”

“对……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

两个大人聊起孩子的事儿简直没完没了。秦川发现对方倒是十分健谈,这个女人姓顾,样貌有几分像是TVB一个女演员杨怡,不过眉眼更柔和一些。

耳边传来“阿巴”的声音,秦川神经反射般低头看去,果不其然,秦宝这小子醒了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小姐姐”的缘故。总之这俩牙牙学语的小朋友互相阿巴啊呀地聊起天来,好像讨论到什么有趣话题,俩人十分专注热烈,让秦宝都从车子里爬出来。

秦川打了个哈哈:“小孩子模仿能力真强。”

顾女士也捂嘴而笑。

转瞬俩人就笑不出来了。

两个小屁孩趁大人聊天时迈开步子跑起来,秦川和顾女士两人慌忙追去,他们不敢跑太快,怕撞着,也不能太慢,怕护不住。总而言之,两岁之前的小孩子就像是一种珍贵的细腻软糕,碰不得,握不住,让人头痛。

结果俩孩子都钻入旁边绿化带里抓住了两只食虫虻,看了看,又将食虫虻扔到垃圾桶里。不过食虫虻很快就从里头飞出来,转瞬消失在林荫之间。

“这个小区的孩子好像都特别喜欢抓虫子呢。”顾女士一边给女儿擦手掌一边说。

秦川嗯了一声,看向儿子。

秦宝依旧怔怔望向食虫虻离开的方向。

他嘴上“阿巴阿巴”喊了一通听不懂的词汇,肖一楠居然也跟随应和。

这惹得顾女士轻笑:“他们在聊天呢,这么小就投缘,以后说不定可以变成好朋友。”

秦川没有笑。

他看向儿子,秦宝目光里有一种他这个父亲不懂的阴沉。


2.异常儿童


发现儿子异常纯属偶然。

那天秦川无意中听到秦宝在和一个孩子说什么,不到两岁的孩子互相嚷嚷成人听不懂的词语,以前秦川毫不在意,这天他却感到不对劲。

因为这两孩子之间的词汇量太大,一次性沟通的时间太长,这很古怪。

小孩在五岁之前生理上处于全面的发育期,一岁的孩子视力普遍只有成年人的10%,两岁视线才跟得上高速移动的事物,听力也不够强,大脑神经更是处于高速暴涨状态,整体而言还在一个感知能力懵懵懂懂,需要大量帮助保护的状态。

长时间有意识沟通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一是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二是接受外界信息的器官都还发育不完全,一百份的信息看到听到后也只有百分之十,几乎难以理解。

在以上多年科学研究证明下,秦宝却一反常态和一个同龄孩子在互相用“婴儿语”交流,时间长达十分钟之久,双方目光接触聚焦,这不是什么偶然。

如此行为不是小概率事件发生,而是在不断重复,就仿佛小区不会说话的孩子们共同保持了一个秘密,他们以一种另类方式维系着某种地下社团般的结构。根据秦川观察,三岁以上的孩子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奇特行为,看起来正常得多。而且大龄孩子仿佛被排斥一样,根本无法融入低龄孩子们的群体和语言体系中去。

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呢……

不由自主,这样的念头就在秦川脑子里生根发芽,变得越来越好奇,加上他职业习惯和个人兴趣使然,工科工程师特别喜欢追根问底和窥视底层。可惜缺少一个成年人和婴孩之间的翻译,让人无从入手。

一旦回家秦宝又和正常孩子没什么不同,该闹闹该哭哭,就像是他可以自由切换两个角色——前者是小区里小人国的称职居民,后者是家里的宝宝。

于是一个鬼魅想法涌上心头,秦川以“记录秦宝的日常生活变化”作为借口,在秦宝衣服领口上安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能够采集每天秦宝说过的话,视角会忠实存储秦宝视线聚焦点。

秦川不知道其他家长是否完全不在意,还是根本就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他曾经试探问过几个宝妈宝爸,对方都付之一笑,说只要他们开心就好了,小孩子的事,小孩子他们自己解决。

话是不错,可秦川就是没法假装没看见。他是写代码的,0和1是两种状态,所谓的量子力学也是不能观察导致结果处于不断变化,但自己已经陷入观察状态,那么现实应该必然是属于“0”或者“1”。

一路回到家,将秦宝交给已经洗漱起床的妻子方沅,借口说自己要去远程处理一点公务,秦川将书房门关上,熟练地把SD卡插入电脑接口里,戴上耳机,迅速点开文件。


播放器开始响应,镜头上涌现出秦川脸,这是第一次安装时调试的模样。

秦川摁下小键盘右箭头直接快进,直接越过室内时间来到了户外部分。

镜头里出现婴儿车的遮阳棚,视线在婴儿车遮挡物影响下也变得狭窄起来。

以秦宝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什么都变得很大,由于自身高度较矮,移动速度也不快,所以显得移动的成年人如巨人一样强壮迅猛,周遭什么东西都高巍庞大,视觉上压迫感十足。

镜头颠簸,这是秦宝开始在地上走路,这孩子脚步还有些微微蹒跚,秦川从不自欺欺人,看起来儿子生理学习能力在同龄人平均线以下,这也是遗传了自己孱弱运动细胞的缘故。

两旁整齐的万年青不断往后慢慢移动,秦宝继续往前走,有一只手牵住他,但镜头只能看到灰色家居裤,以及脚上的一脚蹬白鞋子。这身打扮秦川一眼认出是妻子方沅。


画面迅速摇晃,小秦宝一路踮脚跑,柔软的小手去抓一只食虫虻,却扑了空,人陷入花坛杂草里。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哭声。

看着蹲下来有些六神无主的方沅,秦川看得想笑,之前妻子还说是儿子不小心跌倒撞到下巴——倒也没错,却偷偷隐去了自己没注意的问题。

秦宝哭了一会就停了,继续被方沅牵着在小区散步,接下来就遇到了一个大概也一岁左右的小男孩。

这孩子一头淡黄色的柔软头发,看起来秀气得像是姑娘,身后跟着一只机敏的边牧。

秦宝开始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对方给予回应“阿巴”。

说起这个婴儿常用词,秦川原本还以为秦宝在喊阿爸,结果白高兴了一场,秦宝真正熟练掌握的只有三个简单的词,妈,车,梨。

妈不用说,方沅天天教。车则是家里玩具很多都和车有关,变形金刚,挖掘机,乐高积木,他接触得多也就会了,很多时候“车”代指了玩具。最后一个词就是秦宝特别喜欢梨,他喜欢闻香梨的味道,抱在手里总是很开心的样子。

要强的方沅一直不肯承认秦宝比不上其他孩子,秦川也不好直接反驳,只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秦宝小时候的确比其他孩子要慢,走路慢,学说话慢,运动能力也并不突出,这种硬性比较只要散步每天都能看到。甚至有时候显得秦宝动作有些笨拙,还没有比他小的孩子灵活聪敏。


经过观察视频,秦川获得了一个此前没有注意到的新要素:秦宝貌似在同龄人中人际关系不错?

短视频里,秦宝总是轻易而举可以和其他孩子沟通,而其他同龄人也很愿意和他说话,虽然说的内容秦川听不懂,但明显是言之有物的,双方一聊短则三五句,长的甚至达到十来分钟。

如果以静音模式来看,甚至会觉得他们不过是套着小孩躯壳的成年人,社交方面的自如熟稔简直匪夷所思。

天生亲和力强,这也算是一种天赋。

秦川如此安慰着自己。

外面妻子敲门:“去帮我拿包裹,我的快递到了,快快快。”

正要关掉电脑,秦川突然发现了一个镜头。

“马上,我回一个邮件。”

他屏住呼吸盯着视频上,这是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的场景,秦川根本就未曾留意过孩子们到底是什么姿态,又说了什么。此时在以小孩高度的镜头下却一览无余。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你在看什么呢?”方沅突然出现。

秦川闪电般摁下笔记本盖子:“给你说回了个邮件。”

妻子眯起眼睛:“该不会是在看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小电影吧,我给你说……”

秦川听得头大:“想什么呢,带孩子累得慌,哪有那闲心功夫。行行行,我去拿快递。”

出了门,秦川松了口气之余又回想起那一副有些诡异的场景。

五个孩子围在一起,构成一个类似于圆桌会议的态势,关键是他们都沉默不语,镜头记录下他们每一个人的面部表情,一点不像是天真无邪的孩子,更像是一群心事重重的秘密结社社员正召开机密会议。

而秦宝,是五个孩子里唯一一个说话的。

他根本不是什么人缘关系好,而是他在小区孩子中具有某种奇特的地位,能够让人和他沟通,听他说话。

秦川越想越是不对。

我儿子……这么小年纪就混社团了?这到底是遗传谁的啊!

难道秦宝是方沅在外面和一个黑道大哥有……


秦川将不切实际的想法甩掉,方沅在设计院上班,天天没日没夜加班,人生最大的追求就是睡懒觉,当初和自己认识也是由于她还在电梯里就睡着了,差点摔一跤。结果被秦川扶着,俩人就此慢慢认识起来。


原本不甘于儿子落后同龄,现在又觉得秦宝过于鹤立鸡群,到底希望秦宝是怎样的一个状态,他自己都说不好,秦川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他更加坚定了要继续研究秦宝这小子在小区干了什么,他又在和那群小屁孩说什么,总觉得他们在谋划某种事件。


3.密码破译


前后花了半个月,秦川意识到自己一个人是搞不清楚儿子如今的问题的,他需要请教相关专业人士。好在他有一个大学同学恰好就是从事密码符号相关理论研究的,叫做蓝玉,和明朝一个大将同名,如今在体制内某保密部门上班。

被约出来的蓝玉有些意外:“听说你结婚了,不过好像没有举行婚礼?不知道是不是听错。”

秦川有些尴尬地笑:“是没有……我们旅行婚礼的,时间太紧了。”

方沅强烈主张外出旅行结婚,因为她婚假好不容易拿到,平时忙得根本没时间去旅行,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些有的没的的仪式上。她有些愤慨道,婚礼举办得重大婚姻就肯定会一帆风顺吗?演给别人看干嘛?我们平时表演还不够精彩,结婚也得演一出?

“那挺好的。”蓝玉用勺子搅拌咖啡:“率性一点,活着没那么辛苦。老同学了,有需要帮忙的直说吧,能帮肯定搭把手。”

这话让秦川松了口气,他不是擅长社交的类型,特怕打太极,当即将自家小孩的情况给蓝玉说了一通。为了让蓝玉能够理解自己眼下的状态,秦川没有任何保留隐瞒。

让秦川意外的是,蓝玉一直面无表情,既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轻蔑的表情,甚至让人看不出他是什么态度。这是摒弃个人情感倾向,专注于专业分析的状态,秦川自己最清楚。

“我需要你已有的全部视频。”蓝玉想了想,看向这位当了奶爸的老同学:“你的看法有一定借鉴意义,不过我的专业方面是分析符号和语言密码,婴儿阶段的发音……我不确定是否能够按照常规原则来翻译处理,毕竟婴儿群体既不像是成年人一样有约定俗成的规范,也不同于动物群落之间那样长期呆在一起,拥有一套自有肢体和语言表达体系。”

听到这番话秦川反而觉得有戏:“不管怎么说……多谢。”

“没事。”

蓝玉补充道:“但我还是得说一句,你不要抱有太大期望,从专业角度来说,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明确含义的结论,只是这样能够让你安心一点。别胡思乱想了,朋友。”


方沅休假结束后大多数时候都是秦川带着小秦宝,这也无可厚非,毕竟秦川现在已经基本上远程在家办公,除去每月一次的例会必须在场——亦或是视频在场,大多数时候他能自由安排时间。

这也让他回想起来感觉有些奇妙,以前忙成狗就是为了能够在家里上班,结果现在目标达成,有了小秦宝还是忙成狗,压力更大。生活的重量不会因为你力气更大而变轻,相反,你练得越强壮,要负担的东西也会稳步增多。

超级英雄们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芸芸凡人是负重越大,重量越沉。

核心是一样的,大家的欲望都被力量拉伸得更大,有时候就需要特殊的方式来缓解焦虑和解压。


秦川坚信如果自己每天依旧是刚毕业时忙得吃饭都没时间,肯定也不会注意到秦宝的这些小小不同,只要孩子吃饱穿暖就行了。

看着儿子拿着挖掘机大战变形金刚,嘴里喊着“车,车”,秦川摇摇头,算了,付出的多,获得也不少。

秦宝是一个乖巧的孩子,这种乖巧仿佛是与生俱来,不随便给人添麻烦,要尿尿大便一定会喊,嘴里发出扑哧扑哧的模仿音,而不会像有的孩子那样干过之后你得凭借重量和气味才后知后觉。

躺在婴儿椅上,哪怕秦宝醒着,如果没有其他宝宝婴儿语交流,或者是抓飞虫,他会老老实实躺着,既不会乱扔东西,也不无故闹腾,安静得像是一个瓷娃娃。

然而一旦进入小人国世界,他就立刻浑身充满活力,动若脱兔,这一点倒是打消了此前秦川对儿子性格可能有些倦怠独群的忧虑。


打了个哈欠,秦川拿起手机,恰好方沅打电话过来。

“起床了,今天太阳有点大,还带宝宝下楼吗?”年轻妈妈带着几分担忧。

秦川回答:“没关系,小区有绿化,林荫带走一走就行。”

“那今晚煮粥,我买点吃的回来。把手机给宝宝,我要听听他的声音。”

秦川将手机麦克风对着秦宝:“叫妈妈。”

秦宝看了看秦川,张嘴哈了一声:“妈,妈。”

那头方沅声音顿时神清气爽:“乖乖,好好听爸爸的话。”

挂上电话,秦川将儿子放在婴儿内车,带上钥匙走入电梯里。他心里很明白,自己和妻子不想老人家来带孩子,更希望自己来带大秦宝,但理所当然的,两个没有带孩子经验的年轻父母自然要面临太多问题。不论是自己还是方沅,有时候都有点抓瞎和诚惶诚恐,生怕做得不对干得不好。

有次方沅晚上躺在床上突然哭了起来,觉得秦宝说话和走路比其他孩子迟都是自己的错,自己一天忙着上班,根本没有多少时间陪着孩子。秦川安慰了好久,才让她能够入睡。

接受秦宝不比其他孩子更好,需要一个耐心的过程和平和的心境。秦川相对而言更加理智,他觉得孩子没有生理上大的缺陷,其他都可弥补,而且健健康康就是最大的福了。


看着金属墙上的数字跳动,秦川突然觉得电梯里凉了下来,毕竟是快入冬的季节,风都带着刺儿。

他的视线被婴儿车上面遮阳伞挡住,看不到儿子此时的脸。

秦川绕过去,看到秦宝正眯着眼睛又陷入了沉睡,心里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候外面电梯突然嘎吱一声打开,一条金毛犬进来,秦宝顿时睁大眼睛和金毛对视,金毛温柔地让开路蹲在地上,后面狗主人说了句什么。秦川没在意,推着婴儿车出了电梯。

今天温度下降得厉害,让秦川有些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冷空气进入喉咙里,咳嗽了好一阵子。

旁边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秦宝爸爸,没事吧?”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顾女士,对方递给他一瓶苏打水示意他喝一点。秦川也不矫情,润了润喉咙,感觉舒服了许多。

顾女士一笑,用手指给他摘下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叶:“注意多穿点衣服,咱们可不能病,孩子还得靠我们呢。”

说着她低头对着秦宝挥挥手:“秦宝,再见哟。”

看着对方走向小区门口的背影,秦川不由心里一暖。

幽雅小筑的确没有想象中那么清幽文雅,但是居民之间也有体谅温度。他记得小区有一个说话声音特大非常多舌的大妈,老喜欢横着堵路聊天,她是儿童医院护士退休下来的,总是如同卫兵一样在小区巡视,仿佛在确认每一个小孩都好好的。每当看到孩子异常她总能准确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自己不确定的也会当机立断要求家长迅速去医院。大妈就像是幽雅小筑里的稻田守望者,工作习惯和善良驱使着她,以自己的方式照看着这些小小的生命。

还有一个物业运垃圾的年轻人,一头黄毛,看起来痞痞的,戴口罩,身体干瘦干瘦的,嘴角永远叼着一根烟。垃圾车终年萦绕着一股难以消除的酸臭,连带着人对他印象也不会多好。可只要他看到有老弱病残需要帮忙搬东西,总会很自然地下车去帮一把手,嘴上却毫不留情:让年轻人来嘛,还以为自己很年轻哦,你摔一跤又有人要倒霉了。

有一个少先队员——暂且这么称呼他,他每次回小区到自己单元楼前这段距离都会捡起一切能看到的烟头和各种原因散落的垃圾,塞进垃圾桶里。很小的一件事,却不经意影响着大家,现在秦川看到至少他家那栋楼外到小区门口几乎都是干干净净的。

这就是真实的幽雅小筑,有让人头大烦恼的叽叽喳喳孩子们和聒噪的大妈,也有那些并不完美人格之中的善意,反而令秦川感觉到了生活的实感,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正感叹着,秦川低头吓了一跳。

秦宝不知什么时候摇摇晃晃跑向小区林荫带的羽毛球场,距离那里只有几步之遥。

他赶紧跑过去,想要一把抓住孩子,秦宝突然停下步子。

不对,目标不是羽毛球场。

秦宝停下脚步,凝视着前方的一棵金银木,看得无比专注。

悄然靠拢的秦川也蹲下,以儿子的视角望去,发现这棵树上栖息了不少食虫虻,这种古怪的虫子居然还不曾离去。

进一步聚焦后秦川发现儿子正在看着一只进食中的食虫虻,这种肢体粗壮的虫子正牢牢攫获一只苍蝇,一点点消化着猎物,啃得只剩下半具尸体。

秦宝看得聚精会神,嘴里喊了两声“哎哇哇呀噶”,不知道是否在惊叹大自然。

这时候蓝玉打电话过来。

“老同学。”那头声音有几分轻快:“经过我的对比,多亏了你提供的大量视频数据支持,目前分析得出了一部分基础的语言含义。不得不说,你的这个细心发现说不定有相当研究价值……”

秦川脑子里条件反射出绿色“success”字样,顿时激动不已。


4.结论未完成


“……通过不断对比和三段式推论,这几个高频词基本上算是搞清楚具体意思。”

蓝玉说:“‘阿巴’这个词,是泛指的一种招呼用语,类似于成年人的‘你好’‘天气不错’之类,有时候也有特指,根据目光接触来确定具体对象。”

顿了顿,他继续道:“‘阿巴阿巴’就有意思了,你猜这个代表什么?”

秦川心中一动:“复数形式?你们?”

“没错。”蓝玉表示认可:“就是代表‘大家’‘众人’的意思,类似于群体称谓的口头主语表述,但你知道,他们都还不到两岁,这个年纪不应该有这么成熟的语言文字体系才对。这就是有趣的地方,居然和正常成年人对文字、语言的使用习惯如此相似。”

秦川恨不得让蓝玉立即一口气说完,不过他还是尊重对方,耐心继续听着。

“此外,‘阿巴阿巴’在某些语境下也是一种感叹叠词,阿巴也是一样,因为婴儿口腔肌肉不发达,发音相对单调,表达也绝不会特别复杂。有限的几种发音会有更多的含义和深意。”

讲起专业范畴的事蓝玉简直滔滔不绝:“只是这两种含义基本算是确定。根据我调取的数据库,大量抽样研究证明,20个月的孩子,就你家秦宝,能够理解汉语词汇的最大值是712个,最小值是22个,注意这是理解范畴两个极值,构成了一个相当大的区间。”

“然而能够表达的汉语词汇要少很多,最小值是0,最大值是646,看似极值差异不大,换算成平均数据就很大了。平均20个月的孩子理解的词汇量为441±179,能表达的词汇量是220±212,上下差异极大。”

秦川听得迷迷糊糊:“意思是说,这个年纪的孩子,语言能力上下差异很大的意思吗?”

“bingo,聪明。”蓝玉赞了一句:“所以你看他们内部交流基本上都是以这种‘婴儿通用语’的方式,换句话说,他们拥有自己的语言沟通体系。虽然未必有成年人的语言文字那么精准,但于内部群体沟通已经绝对足够,这也是一种源自于基因层面的记忆信息效果,让他们互相之间能够理解彼此的意思……”

他意犹未尽地发挥了一阵,这才说道:“还有一个词‘哇哇’,这也同样是一个叠词,根据秦宝和你们小区视频记录的总计十六个同龄小孩行为结果和反应分析,这个词具有极强的指向性,而且声音长短不一会有不同的效果。在我们的语境上,‘哇哇’一词可以理解为‘那儿’‘这儿’这样的指示词。”

还有一个高频词“哎哇哇呀噶”,不同孩子发音略有出入,基本节奏和声调一致,有理由认为具有重要含义。

说到这里,蓝玉顿了顿:“这个词我一时半刻还是没有结论,争议有些大,不过具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诉求,其意义应该是比较激进的……我已经将编译结果和推论过程发你邮箱了,你再给我发最近的视频,我还需要确凿这个‘哎哇哇呀噶’到底寓意什么。”


放下手机,秦川看见秦宝依旧怔怔站在那棵栖息了食虫虻的树,不知道是发呆还是怎样,嘴里恰好也在念着“哎哇哇呀噶”。

将儿子放回到婴儿车内,秦川推着秦宝心不在焉在小区漫步,同时飞快登陆邮箱,开始阅读蓝玉的研究成果。

蓝玉的确没有任何谦虚,他只翻译了那三个词汇。

阿巴:你好,你,招呼语气。

阿巴阿巴:阿巴的复数形态,大家,你们,我们,带有号召语气的主语。

哇哇:这儿,那儿,指示语气。


秦川利用手机上的播放器开始比对。

——你好……大家……这儿……我们……

越看秦川越是心惊。

上面那个句式一次次重复,孩子们嘴里用成年人不了解的语言不断循环这一过程,仿佛这事拥有某种举足轻重的力量,每次同龄人相遇都绕不开,必定会谈及。

更让秦川抓心挠肺的是,那些不懂的中间词汇里“哎哇哇呀噶”这个词反复出没,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偏偏目前蓝玉最没有攻坚成功的也是它,就像是好不容易从山野林荫道里看到了一点灯光,可怎么走仿佛距离都没有缩短。

调整了情绪,恢复冷静,秦川注意到又一件此前未曾注意过的事:秦宝每次和顾女士的女儿肖一楠聊天时间特别长,明显看得出比起和其他人对话要多出一大截,只是不少发音快速又含糊不清,根本无从翻译。

秦川甚至产生一个荒谬的念头:该不会这个年纪的孩子其实已经开始谈恋爱……这方面他比他老子可强太多。


5.雪孩子


雪来得让人毫无防备,一个寻常夜晚后整个幽雅小筑都银装素裹,积雪压弯了枝头,一团团簌簌下落,物业工作人员还来不及将雪从道路上铲开,孩子们已经愉快地在雪中玩起来。

一两岁的小朋友根本不知道矜持为何物,极有可能是看到人生中第一场雪,无比兴奋扑在雪堆里,拉都拉不住。

秦川也变成了无奈大人中一员,秦宝趴在雪堆里,美滋滋地堆雪人——说来也怪,仿佛堆雪人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不是堆金字塔,也不是城堡和车子,大家都在堆雪人。

依稀能看出圆圆的脑袋,以及各种胖乎乎或者不匀称的躯体,大半个上午后,幽雅小筑小区里多了十几个雪人,路过人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磕碎了孩子们的努力。

迎面走来的顾女士今天有些感冒,戴了口罩,不时轻轻咳嗽。

秦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对她笑笑,对方也回以微笑,算是互相打过招呼。

肖一楠也在堆雪人的孩子中,她的雪人脑袋是尖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看起来像戴了一顶三角帽的脑袋,颇有些特立独行。

比起来,秦宝的雪人就没什么特色,球状头部,以及在秦川帮助下夯实堆积出来的强壮躯体,显得整体有些肥胖。

不知谁开的头,给雪人来了一次画龙点睛,用落叶揉成一团组成了两只眼睛,如此一来就显得活灵活现。其他孩子都依样画葫芦,于是一个个雪人都睁开眼睛,再不是目不视物。

秦川看着这群雪人有着某种怪异的奇妙同步感,到底哪里过于统一,他一时半刻说不上来,只是职业使然,对齐制式的规范让他立刻感应到其中有一个微妙的共通点。

稍微一思考,秦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赶紧摸出纸巾堵住鼻子,这才发现喉咙也干,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他立刻从兜里摸出口罩戴在脸上,之前还在笑话顾女士,这下子自己也变成了其中一员。

戴口罩的关键是避免可能的病毒通过呼吸和口鼻分泌物传染了免疫能力并不强的小孩子,这一点也是当了爸爸后秦川才开始明白的,身上随时揣着纸巾、口罩,以备不时之需。

玩闹之后孩子们都在父母的陪伴下分散开来,再次融入了小区各个区域,只剩下那些个雪人依旧直愣愣站立着,倒也没有人去立刻处理。

秦川捂着脸又咳嗽了两声,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叠纸巾。

顾女士很贴心地说:“最近流感发作了,换季,我爱人医院遇到很多,还是去社区医院问诊一下,拿点药为好。”

她看了一眼秦宝。

剩余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秦川也明白:为了孩子。

换做以前,顾女士大概不会和秦川产生任何交集,不论是现代人的防备心还是相对冷淡的邻里关系,俩人大概见面点头都不会有。只是孩子的存在,让人互相能够理解,仿佛变成了某种奇特的战友,加上秦宝和肖一楠显得特别投缘,两个大人连带着互相也熟络起来。

顾女士丈夫是医生,日常工作很是繁忙,这一点和方沅倒是有共同之处,故而俩人一聊天就会觉得更有话题。

只是顾女士和秦川不同,她是为了带孩子辞职,至少要等孩子上幼儿园才能考虑工作问题,原因就是丈夫工作太忙。秦川能够在家里上班,事业家庭两不误让她很是羡慕。

“先走了,再见。”

顾女士微微颔首,牵着肖一楠的手朝着自己的单元楼走去。

秦川见秦宝还在原地看着肖一楠,忍不住说:“走了,看什么,人小姑娘都走了。”

带儿子走到单元楼下,秦川回头看去。

那十几个雪人依旧齐刷刷伫在原地,如同某种演练的阵势。

秦川突然一愣。

这些雪人的眼睛,它们用碎叶揉成的眼睛,竟然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他被这诡异发现吓了一跳。

再定睛一看,雪人眼睛看向的地方,恰好是秦宝此前很喜欢的小区羽毛球场旁边的那棵金银木。

这也是巧合吗?

十几个孩子堆出的雪人,他们不约而同将雪人的眼睛注视方向调整一致,瞄准了统一的方向……

秦川看着眨巴着眼睛的儿子,突然觉得前所未有陌生,到底这个小区有什么样的梦魇,潜伏在什么地方,会让孩子们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手机嘀嘀嘀响起。

他翻开一看,是蓝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头老同学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很久没喝水了。果不其然蓝玉立刻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打了个嗝,这才说:“记得我说的,那个‘哎哇哇呀噶’,就是作为最高频出现的那个词汇,意思我搞懂了。”

对方深吸一口气:“虽然听起来有些怪,但排除了其他几种含义,就剩下最后一个意思……”

蓝玉一字一顿道:“这个词代表危险,是一个典型的警告词。”


6.警告,警告


警告词?

秦川脑子里条件反射蹦出一个“warning”,他日常工作最烦的几个单词之一,而且永远标红,看着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老师给你画叉。

“这个词单独出现含义指向性还不强,但放入此前我给你说过的三个词汇形成的连续语句里就能读出不少信息。暂时摒弃常识的理解,他们之间在不断互相强化一句话,彼此提醒。”

蓝玉缓了缓,用一种低沉的语气说:“你们那里有东西很危险。”

他顿了顿补充:“位置就在你们小区里。”

秦川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杂乱。原本他最好的预估是这些词根本是杂乱无章,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异想天开。真正发现若有其事,秦川只觉得嘴里干得舌头都要黏在上颚,口腔内火辣辣的腾,连带喉咙又撕裂痛。

“秦川,在听吗?”

“呃,在……”

那端蓝玉犹豫了一下:“可惜的是,剩余还有些衍生词汇使用频率太低,加之本身视频量还不够,难以得出有效经得起推敲的翻译结果。抱歉了,这件事如果真要深入研究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必须当做一项重大项目组建团队来比对和收集数据做调研。”

这位老同学苦笑了一声:“也不怕和你讲实话,最开始我只是以一种轻松姿态来做,给你打消一些初为人父的顾虑就行……没想到真正用工具和模型采样分析,以波形图、基音频率、平均短时能量等数据作为参考后,我发现一点也不容易。而且在你后续视频支持下,能明显看出,小区的孩子们,准确说是两岁以下的孩子这个群体拥有一种特殊的内在凝聚力和独有沟通性。”

经过观察视频和查阅各路文献,蓝玉调取了不少这个年龄段婴儿的信息,在广义和狭义(幽雅小筑)都做出了对比。

以两岁作为分界点。

12个月至24个月婴儿词汇表达能力逐步提高,12个月婴儿平均能表达6个词,最多会说54个。到了21个月,婴儿平均可表达180个,最多会说447个。

值得一提的是,婴儿互相之间却依旧延续使用他们内部的“婴儿通用语”,面对成年人时他们又能够自如说出那些成年文明世界的语言。

如果把婴儿的敏感身份屏蔽,将其看做是身处一种特殊状态的“成年人”,这一切都可以解释得清楚了。

婴儿们本就是一种另类形态的部落形态,他们拥有自己的语言表达体系,这些表达方式具有普适性,以至于只要是同龄人看见,几乎就能够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

蓝玉给其命名“小人国”。

小人国和原始部落的某些方面很像,能够互相自如沟通,但无法精准形象描述很多事物——值得一提的是,曾有学者认为这样并不够彻底的交流方式正是孕育了“神话世界观”和“图腾信仰”的土壤,就如同现代谣言一般,口口相传很快就会前后差异巨大。只是原始社会并非是刻意为之,而是他们本身语言文字准确度不高导致传播夸张化所带来的副作用之一。

“抱歉,说起专业方面的问题就有些上头了。”蓝玉那头还有些意犹未尽。

秦川立刻说:“没关系,我也想知道原委,你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多告诉我一点。”

“那好。”

蓝玉也爽快道:“咱们暂且把你们小区这些两岁以下的目标孩子以‘小人国’作为一个群体代表,他们其实有不少特殊共同行为,只是成年人大概很少会那么仔细去观察,毕竟更多关注的是婴儿的吃喝拉撒和喜怒。”

他给出了两个共性。

一是小人国每一个人都对食虫虻十分厌恶和警惕。

二是孩子们不断重复强调危险的存在,并且以各种方式在强调这一点,以言语的复述作为主要手段,还有一个是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的加深。

秦川立刻将今天看到的诡异雪人凝视告诉了蓝玉。

那头的老同学顿时沉默下来:“你确定……雪人的眼睛都是孩子点缀上去的?”

秦川深吸一口气:“我就在旁边全程看着,只是之前帮忙堆雪人,后来点睛都是小孩子们自发行为。”

手机听筒里无言。

好一会,那头传来打火机打火石的声音。

蓝玉似乎点了一根烟,吐烟声很明显:“老同学,想听我的建议吗?”

“你说。”

“到此为止。”蓝玉用一种有些木然的语调说:“世界上很多事追根求底未必会让你得到快乐,秘密的背后必然会有麻烦,不要把自己也拖下水。”

公式化的吐字发音却让秦川觉得老同学十分真诚,蓝玉本就是做研究密码符号等保密工作,能接触的机密远比自己这个工程师要多得多。说出这番话一定是他工作这些年得到的经验之谈。

换做平常,秦川肯定会立刻扭过头,离得远远的,他是一个普通人,看到打架吵架都会绕开,不想惹来任何麻烦。他也解决不了太多麻烦,光是自己的生活都还有很多问题和隐患。

但他也是一个父亲。

其他人的事可以不管,可以装作听不到,看不见。秦宝是他的儿子,他还那么小,才一岁多,需要保护。

秦川前所未有觉得自己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可以爆发出所有的力量,为了儿子的安全健康他什么麻烦都敢去闯。谁要伤害自己的儿子,他就和对方拼命。

口头上秦川答应了蓝玉,不会深究这件事,让对方稍微放松下来。

他又问道:“为什么是两岁这个关卡?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孩才属于‘小人国’范畴,三岁,四岁为什么不行?”

那边传来烟头在烟灰缸里被掐灭的细微摩擦声。

蓝玉一笑:“这个倒是不难解释,秦川,你记得你两岁以前的事吗?”

秦川回忆,别说两岁,五岁以前都统统没印象,稍微记忆深刻一点都是上小学后的事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很简单,大脑内神经元的更迭。”

”当我们谈论幼儿期遗忘时,我们谈论的是长期记忆(Long Time Memory, LTM)的丢失,而不是短期记忆(Short Time Memory, STM),LTM与STM之间有着明显的机制差异。

“一般人在成人阶段,不会记得2-4岁之前的任何事情,而且10岁之前的记忆,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湮没。新记忆的形成有赖于脑部新神经元的生长,然而一项最新的研究表明,新神经元的生长也会促进旧记忆的清除——新的神经元越是生长,过去的记忆就越容易被遗忘。

“这是多伦多大学医学研究所的研究员保罗·弗兰克给出的一个相对比较典型的说法。”

蓝玉不紧不慢说着:“具体来说,当这些新生的神经元进行整合时,它们必定会重塑海马体的一些回路,而这个重塑过程可能会导致回路中既存信息,也就是记忆的瓦解。”

“在不同年龄的小鼠中,海马体神经发生越旺盛,记忆越不持久。而对于出生后没有高水平神经发生的豚鼠和八齿鼠,它们的幼崽则不会像幼年小鼠一样‘健忘’。

“基本上,每一个正常发育的成年人都不太可能记得两岁以前的事。”蓝玉说:“除非大脑神经发育本身有问题,没有足够的神经元,相反说不定会记得很多事。但这一部分人其实不算是正常人类,一部分是所谓的弱智,沟通存在很大的问题,行为方式也和常人差异明显。”

即是说,小孩年纪越大,越是和年幼形态划清界限,记忆、行为、语言、生理形象全方面更新换代,就像是老电脑的所有零件更新一样。

只是问题也在这里。

秦川不由想,电脑更迭还有硬盘数据留下,孩子们连记忆数据都不曾剩余,那岂不是相当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全新的人?

过去两岁之前的那个孩子,那个保留着小人国部落特征的小小生命,其实是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消失了。


7.质疑与发力


这天秦川没有再强行试图带着秦宝按时回家,他在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静静注视着儿子,秦宝则是双眼凝视羽毛球场旁边的那棵被食虫虻青睐的金银木。

以往金银木上总有几只鸟雀栖息,近来不知是否躲着过冬去,连鸟叫都没怎么听到了。

寒冷时节虫子大多开始休眠,幽雅小筑里食虫虻和苍蝇之间的争夺地盘反而越演越烈,食虫虻作为食物链较上的猎食者有先天优势,苍蝇只能依靠繁殖力不断被动抵抗,但它为什么不离开?

秦川越想越是觉得古怪。

他试探性问道:“秦宝,秦宝,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儿子扭过头来,看着父亲,圆圆眼睛里仿佛闪烁着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呀娃娃呀噶。”

“危险吗?”秦川继续说:“有什么东西让你,让你们觉得危险,和这些虫子有什么关系?”

秦宝扭过头,继续专注盯向金银木,口中喃喃,秦川这回完全听不懂他的发音,那些词有的甚至是他第一次听到,无法理解。

但秦川并未气馁,依旧在尝试用简单的句子和儿子沟通:“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爸爸会保护你。”

秦宝依旧在自言自语。

“秦宝,以前爸爸想的都是让你学会我们的话,却没有想过去尝试理解你们的沟通方式,是爸爸的不对,现在我会学。”

“不过爸爸从小就不聪明,所以学的很慢,会的也不多。”

秦川近乎喋喋不休对着儿子陈述着自己的心理,他越说越多,到后头他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是说给秦宝听,还是一种自我的反思或者发泄。

路过的几个年轻父母都笑着和他打招呼,说秦先生你真是有耐性,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

秦川几乎没理睬他们,说到后来他开始尝试以“小人国”的表达方式与秦宝聊天:“阿巴。”

秦宝耳朵动了动。

秦川声音大了一分:“哇哇,阿巴,阿巴。”

秦宝猛地脑袋转过来。

父子俩的目光刹那间对视上。

秦川从未发现秦宝眼里有如此之多的情绪表达,疑惑,惊讶,好奇,思索,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悦。

见这法子有效,秦川继续说道:“哇哇,阿巴,阿巴阿巴。”

为了能够进一步激起秦宝的表达欲,秦川甚至开始模仿婴儿的抬手顿足,只是他毕竟过于笨拙不熟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猿泰山在跳滑稽的舞蹈,惹得路过的居民们大笑。

秦宝犹豫了一下:“阿巴。”

秦川大喜,同样点头:“阿巴。”

小孩仿佛将他看成了小人国的一个大个子,这才说:“阿巴……哎哇哇呀噶……哇哇……”

秦宝一连说了好几遍,秦川终于能够确定,儿子是在提醒他这里附近有某种危险,相当于变相认为他是小人国的一员。

深吸一口气,秦川蹲在儿子身边,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双眸:“哎哇哇呀噶,哇哇?”

他将手指向前方的金银木。

秦宝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哇哇。”

再三确认危险来源是金银木,秦川心里闪过一个狠念头。


晚上睡觉前,方沅抱着秦川:“你最近和宝宝聊天倒是很投入嘛,怎么突然就喜欢起来了,我记得你平时不是这种擅长聊天的类型。”

秦川笑着掩饰:“要当一个好爸爸,当然要了解儿子的想法了。”

方沅噗嗤一笑:“秦宝这年纪什么都不记得,长大了全忘了。”

这话提醒了秦川。

他搂着妻子说:“你爸妈给你说过你两岁以前的事吗?”

“说过啊。”方沅闭上眼想了想:“就是很荒唐,做了不少奇怪的事情,像是把家里的水缸打碎,还有鞋子塞进米坛子里……这些事儿都是没理由的,应该就是冲着好玩儿。”

秦川之前也打电话问过老妈,那头老妈说,他两岁之前行为古怪,会丢掉一切白色的碗,因为之前碗打碎划伤了老妈的手指出血,让小秦川当时十分恐惧。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三岁才消失,多半也是忘记了。

耳边传来妻子安静有节奏的呼吸,秦川知道她不会醒来——方沅对他很信任,再一个是方沅天生就是睡着后雷打不醒的体质,恰好方便了秦川行动。


他赤脚下了床,小心翼翼进入书房,翻出准备好的装备,熟练套上黑色冲锋衣,防水裤,户外鞋,多功能工兵铲,将铲子塞进背包里他轻手轻脚出了门,门锁上涂抹了润滑油关闭起来声音也几乎轻不可闻。

此时午夜两点二十五,是秦川设定好的时间段。

作为一个工程师,对流程和事前筹备是极度重视的,据统计,半夜一点到三点这个时间段通常人体最困,也是很多入室行窃者选择的时段,俗称“犯困临界点”。幽雅小筑的巡逻方式秦川早就知晓,半夜是四十分钟一次,

通过楼梯下了楼,小区内零星路灯还亮着,但并不能照明周围,只能勉强驱散过于浓重的黑幕。

秦川小心避开监控能够覆盖的区域,背着包脚步飞快地钻入林荫带中,屏息凝神聆听,旁边两道灯光照过来,从他右手边不到两米处扫过。

耳边传来鞋底踩在地面的声音,两个保安巡逻完毕后互相说了两句话,又在秦川位置不远处抽烟,好一会儿俩人这才互相道别,说下一轮再见。各自返回他们所在的大门区域。

白天的雪融化开来,四周都是湿漉漉的,这让蹲在绿化带里的秦川裤子和鞋子上全是烂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让他稍后的下手会更加轻松。

用微型手电照射路径,秦川压低重心快步逼近羽毛球场,终于到了金银木下,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后将背包里铲子翻出来摇起铲头变成了镐头形态。

秦川开始掘土。

金银木本身应该问题不大,树木都是从外面一棵棵运送进来栽种,真要说,只能是金银木之下的水土有特异之处。

他扒拉开土壤,挖了好一阵子,土壤湿润柔软,镐头挥舞起来倒不费力,只是挖了三四十公分依旧一无所获,让秦川有一种想要放弃的冲动。

或许一切不过是秦宝他们这些孩子视力听力还未发育完全,造成的一种特殊幻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小人国这种部落形态……

五分钟,最后五分钟。

秦川给自己定下倒计时,五分钟后再没有发现就放弃。

他拼命掘土,计时器在耳边滴滴响着,如同一道急促催命符,仿佛这声音一旦停止就会让某种东西彻底毁灭。

五分钟到。

秦川挖下最后一铲,磕碰到某个形状不规则硬物。

有东西!

他顿时来了精神,小心翼翼将下面的土壤铲开,于是一个黑色防水袋就出现在灯光下,里头鼓鼓囊囊有什么东西,还有一股子奇特腥臭。

灯光下……

秦川突然觉得灯光似乎太亮了一些。

他回头一看,眼睛被两道手电闪得睁不开。


8.超级奶爸


秦川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一看手机,上面有十几条留言,还有多个未接电话,微信上也探出一堆对话。

他坐起来,看到手机下压了一张便利贴,方沅的字迹锐气十足:醒了下楼来找我,我和宝宝先下去逛一逛,还有你的锦旗。

秦川揉了揉还有些痛的脑袋,脖子似乎有些落枕,起床漱口洗脸,他有些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开始回忆起半夜后续。

那时候……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他夹住:“你在埋什么东西?咦,是秦先生啊。”

秦川慌忙解释说这不是我的,是我挖出来的,你们看就知道了。

不容分说他们合力将那个黑色口袋从土里掘出来,拉开口袋口子,浓郁恶臭扑面而来,伴随着嗡嗡的苍蝇飞舞,弄得三人都是手忙脚乱。

其中一个保安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当即弓起身体呕吐出来。

秦川不敢看,正要问,旁边另一个保安已经在打电话。

没多久警察就赶到封锁了现场,调查员开始现场取样,两个中年警官也分别对秦川和两位保安进行了问话笔录。

这时候秦川才知道,那口袋里是一具腐败尸体,从体型上判断是才出生不久的婴儿。真相几近于呼之欲出:有人将婴儿杀死后埋在金银木下,尸体在冬季腐败较慢,袋子里还有防水层和石灰等物精心遮掩,以至于尸臭几乎被完全屏蔽。

尸体掩埋相对较深,而且小区的犬类都是家养犬,主人也不准它们随意刨坑,倒是没有暴露。

只是百密终有一疏,尸体腐烂是寄生虫生长的极好温床,蛆虫变成苍蝇后飞出来,引来了猎食者食虫虻捕猎。

警官问了一个他们最想知道的问题:“秦先生,你怎么会发现那棵树下的异常?”

稍微一调取监控取证就能排除秦川作案嫌疑,不过秦川这个日常老实人黑衣夜行挖出尸体难免有些匪夷所思。

秦川当即将自己家小孩秦宝的异常说了一通,中间隐去了蓝玉调查的“小人国”,只是说自己觉得秦宝一直有些怕那棵树,觉得有危险,所以他就决定必须搞清楚。

“当时想的是,实在不行,我就砍了这棵树。”秦川苦笑道。

做笔录的警官忍俊不禁:“你倒是一个好爸爸。”

秦川摸了摸头,心说谁知道会挖出一具尸体啊……

捣鼓到了早上九点多钟才把整个事情告一段落,秦川回去简要和方沅说了一下倒头就睡,他昨晚精神原本就一直处于紧绷,挖出婴儿尸体令他更是肌肉松弛不下来,一直处于紧张惊惧状态,回到家终于彻底丢下这些负担,立刻就没了意识。


穿戴整齐,秦川下了楼给方沅打电话,妻子让他直接去物业办公室。

走过林荫道,恰好和顾女士迎面相遇。

对方笑着拦住他:“秦宝爸爸,你真棒,你现在都成咱们小区的奶爸标杆了,深夜为儿子去砍树,结果还帮助警方破了案子。厉害了。”

秦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运气运气……”

他进入物业办公室,迎面物业经理就朗声鼓掌道:“英雄来了!”

当即物业经理翻出一面锦旗,上书“超级奶爸,小区英雄”,让秦川、方沅带着秦宝一起合影,然后是各种恭维,祝贺,吹捧……搞得秦川脑子晕晕乎乎。直到和方沅秦宝出了办公室,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这种不断露面的事的确不适合自己。

“老公你这回给咱家长脸了。”方沅乐呵呵说:“人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你是深夜砍树为儿子,行啊,默不作声当了一回好汉。那什么,半夜偷偷摸摸出门你好像有些熟练啊。”

秦川心里一惊,赶紧解释:“之前是有时候晚上要加班,老板那边有需求,我就去书房码代码……”

“行了行了。”方沅噗嗤一笑:“我当然知道,你真当我睡得死猪似的,你每次起来我都一清二楚,就连你给我盖被子我都明明白白。只是今晚你一直没有回来,我当时还想着,如果你骗我和别的女人好了,我是不是要和你离婚,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比什么情话都让秦川心中发软,当即一把抱住妻子:“不会的,怎么会呢,其他人看不上我的,我长得又不帅,也没钱,还是一个程序员。”

方沅嘴角一扬:“说不准哦,我看那个顾小姐,看你的眼神倒是有点那个意思……”

“别胡说,人家有老公和小孩的,我们只是点头之交。”秦川头皮发麻,敢情方沅一直火眼金睛。

方沅耸耸肩:“你我倒是不担心,只是那个女人的确有点……算了,免得你说我在人背后说坏话……咦,怎么了?”


秦川眉头紧锁看着儿子。秦宝依旧在尝试捕捉驱赶“食虫虻”,依旧脸色严峻,如临大敌。这很不对劲,真正的问题难道不是那棵树下的婴儿尸体吗?

还是说这虫子之中另有关联?

思来想去,秦川再次给蓝玉打了电话过去。

听他讲完前因后果,那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你这当了爹之后倒是胆子大起来了,这个是你想岔了,你不要用成年人的思维方式来考虑‘小人国’的危险。”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成年人经过长期训练后拥有相对完整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力,但小人国的孩子们并不具备。所以他们最多能够理解能看到的东西,很难真的认知到背后深层次内因。所以我才称呼他们为小人国部落形态嘛……”

蓝玉喝了一口茶缓了缓,说:“老同学,对秦宝他们来说,真正的敌人不是杀死婴儿的凶手,或者说,他们认定的凶手就是虫子啊。”

凶手是虫子。

秦川只觉得脑子里突然通透起来。

是的,在秦宝他们眼里能看到的只有虫子,这种高速移动的狰狞异类,认定是虫子杀死吃掉了婴儿,它们栖息围绕着婴儿尸体。

“再进一步说,或许尸体上诞生的苍蝇也被认为是同类的另一种样子,所以真正让小人国孩子们害怕恐惧的是‘食虫虻’。赶走虫子,就相当于避开了死亡危险,这才是他们要捕捉丢走虫子的动力。”

蓝玉砸吧砸吧嘴:“记得吗,小人国这个年纪,视力和听力其实都只能达到成年人的一部分,所以他们必须依靠大脑的联想才能明白一些不懂的自然现象。”

秦川反问:“那他们怎么知道那里埋着一个婴儿尸体?”

“用现代语境来说,可以称为‘超感知’,也就是俗称的第六感。”蓝玉那头耐心解释道:“心灵感应这种说法基本上是废弃了,不过超感知却是才研究不久的课题。”

“一部分心理学家认为,意识是通过五种感官:听觉、视觉、味觉、嗅觉和触觉来接收外在的刺激,然后整理分析,最后确实认识。而潜意识会接受到更多由意识层面所遗漏的东西,它们不是透过语言或逻辑推理而得。这些讯息经年累月的储存在脑里,是我们不曾察觉的。当它们浮现到意识层面、成为一种可辨认的感觉时,就是我们所说的‘直觉’、‘第六感’。

“简单来说,可以理解为‘大量数据堆积所形成的自发意识回路’。”蓝玉语调轻松:“不过对小人国来说,数据积累很少,我倒是觉得更近似其中的第七感,俗称时间感知。”

“时间感知意为对时间的灵敏感觉,也是心理上的时间感,即人的意识拥有基于过去的记忆,来模拟未来、分析未来的功能。这是一种科学上还未能够证伪的理论,也不能说其就是天方夜谭。”

秦川听得有些狐疑:“听起来可信度不高啊……”

老同学大笑:“因为以现有的基础根本不能解释呀,科学原本就是一种不断自我成长进化的认知方式,我给出的只是一些个人观点,不能代表就是事实。听我的,老同学,不要沉迷过甚,很多秘密背后是危险。”

这是蓝玉第二次很直接的警告,秦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自己面对的不过是儿子以及一群还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他们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威胁?

“你不明白。”蓝玉叹了口气:“真正最让人恐惧的东西,从来都是难以预料和不可知,你根本无法理解就无法面对,你们小区真正麻烦的东西绝对不是那一具尸体……”

他点到即止:“总之,不要胡思乱想了,就这样不好吗?”


放下手机,秦川心里有些发堵,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第一次他已经没有听蓝玉的劝告继而发现了藏尸案,如果再继续跟踪调查下去……

他有预感,自己将会深陷其中。


9.小人国不曾消失


埋尸案很快就被侦破,是幽雅小筑里其中一位业主,因为发现女婴天生生理缺陷,酒精催动下将其捂死后埋尸。平时看到那个女人还是和和气气,谁也不曾想过她暗地里有这么疯狂残忍的一面。

秦川看到那个女人被抓走之前对自己笑,那笑容没有一丝凄凉,反而有几分释然,让秦川不寒而栗,下意识握紧婴儿车扶手。

他心里第一次打鼓:自己之前做的到底对吗?

如果没有去挖开金银木下的泥土……这件事就不会被人知道,那个女人也不会对自己恨上,凭空多了一个潜在敌人,秦川心乱如麻。

妻子倒是安慰他:“你做得对,正义是对的,我们能保护好宝宝,你要相信自己。”

秦川点点头。

在藏尸案风波引来的忧虑中,秦宝两岁的生日正式度过。这孩子两岁之后变化不小,不仅仅是身高体重上的增长,他仿佛失去了小人国时期的魔力。哪怕在楼下,也几乎不曾用过小人国通用婴儿语与同群打招呼,而是笨拙地模仿大人说话,虽然目前还是以单个词汇为主。

不知为何秦川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担心儿子陷入什么诡异状态中去。

只是小人国并未因为秦宝的“毕业”而停歇,就像是以前的孩子离开一样,又有人补充进来,他们依旧互相窃窃私语,就像是一群小小的巫师在举行某种神秘的祭祀。

秦川发现小人国的成员们又开始了一次新的大规模行动,他们表现出一种奇特的关注力,集中于顾女士身上。只要顾女士路过,他们都会凝视着她,这种直愣愣的目光仔细看起来有几分毛骨悚然,只是孩子们稚嫩的脸冲淡了这一诡异感,让人反而觉得可爱。

唯有隐约触摸到小人国秘密的秦川满心担忧。

顾女士必定有着某种麻烦。

果不其然,一个多月之后,顾女士的事变得人尽皆知。她和小区里另一个有有妇之夫有染,让其当医生的丈夫抓个正着,彻底引爆了两个家庭。

秦川这才明白,小人国的孩子们原来是知道了这个,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虽然男女出轨也是让人厌恶恶心的事,但至少比藏尸案要好许多。


如此想着,买菜过来的秦川和一个个邻居点头招呼,路过那些小人国部落的孩子们时他下意识避开,不想要再和他们有所瓜葛。

但触碰到其中一个孩子的目光时,他突然心里一个激灵。

不对,不是预言,也不是什么模拟未来第七感。是纯粹的洞察,是小区内信息的整合,他们怎么做到的。

秦川猛地抬起头,望向四周,树梢,监控摄像,路灯,单元楼的遮雨屋檐,壁灯,消防通道……仿佛这些地方藏着一个个幽灵般的眼睛,正默默凝视着这片区域的一切。


是群体,是部落……是他们一起做到的。

秦川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所谓的小人国,部落化的小孩子们原本就是共享众人的信息,多人其实为一个人,他们就像是一个将自己分成好几个的奇人,极大拓展了自己获取信息的效率和能力,行为整齐划一。所以小区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没有秘密可言。

他们能够发现藏尸案,是因为此前就获取了有关信息,互相不断加深提醒避开那个危险区域。

顾女士出轨一事更是如此,又有谁会提防着还不会说话的两岁孩子?他们和猫猫狗狗一样,说不来话,思维也简单。然而他们却不断出没在小区各个角落,互相之间能够弥补时间上的差异和空间盲点。

人体细胞是人体的结构和功能的基本单位。一个人约由40万亿—60万亿个细胞构成,人体其实是一个集落,是一个微观上巨大的部落,每一个人其实都代表了无数欲望和行为叠加的集合。

社会亦是如此,通过无数个体互相拉扯最终形成一个前进的方向。小人国不过是这一状态的另一种雏形,其本身就形成一个巨大意识回路,成员间能够无私共享,继而发现这个小区里不为人知的各种秘密,继而互相警告。

他们的确如同蓝玉假设那样是一个真正的奇特部落社会形态,两岁之前,完全是以一种原始群体方式在运转和互相保护。而两岁后,就如同毛毛虫化作蝴蝶一样,彻底变成了另一种形态,逐渐融入现代的文明人巨大联盟。

从部落进化到联盟,是一种现代社会全方面包围之下的必然和催化结果,小人国的每一个小人将会忘记两岁之前自己的一切,开始学会衡量利弊,不再对任何秘密直言不讳,直到彻底变成一个被同化包裹的标准成年人。


秦川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他害怕的不是自己这个想法成真,而是自己仿佛距离小人国越来越近。

此时他终于能够明白蓝玉那两次语重心长的劝解:不要追究过深,否则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保持秘密就是这个人安全的根基。

他回过神来,发现路过的小孩都朝自己看过来,他们齐刷刷的目光令秦川后脖颈汗毛竖起,心里直哆嗦。

自己,是自己。

这回它们洞察的目标是秦川。

到底他们发现了自己的哪一个秘密?

秦川拳头捏紧:是他们知道自己毒死了小区的两条狗,还是自己和顾女士那两次地下停车场短暂的露水之缘……亦或是发现自己偷偷在小区隐秘地带安装了摄像头,就为了满足自己夜晚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看视频的窥探癖……

不论是哪一个,都让秦川如坠冰窟。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