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什么事都干不成——评《缩水人间》

作者:铁与锈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6-29

电影最后一帧定格在了保罗那张迷茫的脸庞上。保罗找到人生目标,寻到他想要的生活了吗?从他的眼睛里找不到答案。 

缩水人间

缩水人间

2017年导演兼编剧的亚历山大·佩恩携众多实力派演员,将其打磨了八年的新作《Downsizing》带入人们的视野。这部由派拉蒙影业公司发行略带科幻元素,有些奇幻色彩的影片,目前在IMDb上的评分为5.7分,豆瓣评分则为5.4,成绩与口碑都表现平平。“Downsizing”有精简、缩减之意,在国内被翻译为: 缩小人生 / 缩水人间(港),结合影片想要表达的寓意,还算贴切。影片通过三幕式的叙事结构,导演将现实中的种种问题,不加解答地一股脑抛给了观众,这对选错题材、准备看一部科幻片的观众很不友好,也是最终导致本片反响一般的原因。

不过笔者还是想说句公道话,造成目前局面的主要责任在宣发部门。不管是国内引进方还是国外发行单位,都错误地强化了这部现实题材作品的科幻(奇观)与奇幻元素。抛开商业上的考量不说,究其缘由,有一部分责任出在导演兼编剧的亚历山大·佩恩身上。纵观全片,导演的野心巨大,但视点涣散,剧本打磨也不够紧凑,叙事与人物弧光凌乱,科幻元素可有可无、沦为了背景,同样的故事放在现实环境下也完全适用并不违和,没有科幻奇观(少得可怜)也不怎么有趣,严肃的话题中带着沉闷,甚至可以归为现实主义魔幻题材,科幻观众想要看的情节就几乎没有。当然这并不代表《Downsizing》就是一部粗制滥造的烂片,但考虑到中外观众欣赏口味与政治环境的差异,IMDb与豆瓣的评分却出奇地吻合,说明影片本身还是存在问题的,再不能归结于水土不合了。

Downsizing

Downsizing

初次看到影片消息和预告片的朋友,脑海里一定会蹦出著名的儿童文学《爱丽丝梦游仙境》,这也是当初吸引我观看的原因之一。早在一百五十年前,英国人就尝试以小人儿爱丽丝的视角,影射十九世纪中叶的英国社会。只不过这一次,由爱丽丝换成了油腻的中年大叔保罗·萨弗兰内克(马特·达蒙 饰)。

“Downsizing”电影中称之为“缩身”的技术,发明者乔根·阿斯比恩森教授是一名悲天悯人的挪威科学家,他通过某种化学制剂(电影里并没有明说其原理),可能还运用了特殊催化手段,将有机物由细胞层面按2744:1的比例缩减,也就是说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成年男子,经此技术可以缩小为13厘米的微型人类,这种操作具有不可逆性,而研发这种技术目的则是为了解决人口膨胀与资源枯竭和日益恶化的天气环境。经过36位志愿者(乔根·阿斯比恩森教授夫妇也是首批微缩人类)长达数年的观察研究,并且在诞生了微型人类后裔之后,累计的数据足以证明“缩身”技术的可靠性与安全的前提下,阿斯比恩森教授在一次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公布了他的研究,并将此技术无偿地分享全世界,希望借由此后2-300年的时间推广至全球,最终促使人类文明微缩化,摆脱困扰人类社会数千年的诸多问题。人缩小怎么让人类走出困境?答案便是那36位微缩人类四年产生的垃圾,用正常世界里的一条普通塑料袋便可带走,他们所消耗的能源与生活需求也成几何倍数的下降,如果将“缩身”的人类以亿计数,嗯……这方案看起来似乎可行。

在电影里这种技术的确可能是解决人类困境的终极手段,再不济也具有解决这些问题的潜能,所以“Downsizing”化在全球有条不紊推进着,人们似乎看见了未来的曙光。当然任何足以改变人类社会进程的技术出现,都会伴随变革的阵痛,比如对全球经济产生的负面影响(微缩人消耗少,但几乎没有产出),“人口减少”对实体经济的冲击等等。技术是无罪的,但滥用此技术的情况却屡受评论家诟病,比如某些非洲独裁政权对异见分子和其他族群,进行强制性“缩身”,特别恶趣味的是还趁机黑了以色列一把,说以色列政府找到了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的方法(具体什么方法不用我说了吧!)。

我们的主人公保罗·萨弗兰内克(以下都简称保罗)就身处这个碰撞的年代,他缺乏激情、木讷无趣、循规蹈矩,套用电影中多次出现的一个形容词——一个好人!一个典型的美国中西部中下层白人男性的形象,通过保罗在接受“缩身”术后的故事,导演试图讲述保罗与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三个女人之间的关系与生活经历,展现保罗发现自我、寻求生命意义的故事。是的,你没有看错,这电影的内核是关于成长的。“缩水(缩身)”什么的都是噱头,是迫使保罗成长的工具,这和把他丢进狮笼或是沙漠的效果没什么不同。科幻奇遇、社会变迁、改变世界拯救人类统统退而求其次成为了配角。


第一个女人:母亲

男主角的母亲

男主角的母亲

不管是男孩还是男人,在他们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一定是他们的母亲。保罗的母亲在电影里仅仅出现了2分钟,便用黑幕加字幕“十年后”大法“被”去世了(此片大量运用了此黑幕大法转场,在笔者观影生涯里实属罕见),为什么导演会安排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场景与角色呢?一开始笔者是困惑的,但纵观全片后发现母亲角色的作用,不仅仅是交代保罗的家庭、人际关系,更多的是丰满了主角保罗性格因素与行为逻辑。

保罗的母亲患有严重的纤维性肌痛,常年遍布全身的疼痛,让她失去劳动能力,终日蓬头垢面、生活难于自理。由于病痛她变得刻薄、唠叨、怨天尤人。不难得出,她的婚姻生活并不美满,儿子保罗是她唯一的依靠。保罗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最后学医是符合逻辑的选择。但是,母亲的病情日益加重,为了照顾饱受疼痛折磨的母亲,保罗放弃了行医的梦想(已经开始住院医师实习两年整),成为一名自由时间较多的物理治疗师。

这种做法放在东方人语境下绝对是受人追捧的孝子行径,但在西方人的习惯里,笔者隐隐约约间似乎总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做医生从专业上和经济上都能更好地照顾母亲)。其实,导演通过对保罗母亲这2分钟的刻画和寥寥几句的对白,为保罗这个人物埋下的伏笔。之所以笔者要把这个2分钟的人物单独列出来,也是基于以上原因,至于究竟什么原因,卖个关子我们下文再表。


第二个女人:妻子

男主角的妻子

男主角的妻子

保罗生命中出现的第二个女性便是他的妻子——奥德丽·萨弗兰内克(克里斯汀·韦格 饰),一位高档女士鞋店的试鞋员。影片安排其出场方式与保罗看望其母亲的方式如出一辙,似乎暗示了奥德丽替代保罗母亲的角色。两人的生活平淡无奇,奥德丽除了急切地想要搬出保罗家的老房子外并没有过多的表现,而购买一所像样的住宅,不是保罗一家这样的工薪家庭负担得起的,压力就这样落在保罗的身上。日益增长的焦虑让保罗寝食难安,他时常因失眠半夜起身去到书房整理报税单,试图补贴家用,填补财政上的漏洞。

就这样日子在选购看房与节衣缩食间度过。在一次聚会上,保罗夫妇遇到一对本来和他们经济状况差不多,“Downsizing”成功的夫妻朋友。“缩身”之后他们不愁生计,实现了财务自由,过上了无忧无虑、幸福享乐的生活。这让保罗深受触动,他主动讨教,原来朋友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缩身”竟是无奈之举,什么拯救世界都是狗屁,他并没有那么崇高的目的,只是利用了“Downsizing”后消耗倍减的特性,避免破产、经济自救的最后手段罢了。情况一目了然,人变小了,吃得少了、穿得少了、用得也少了,原来一块钱买的馒头,现在够吃一个月,几百块的模型房子变成了庄园豪宅,看上去一切都近乎完美。

《缩水人间》剧照

《缩水人间》剧照

朋友的一席话让保罗些许心动,不过事情还没糟到那个地步,他更愿意将此见闻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不是投机取巧走捷径。不过,他所有的努力在一通银行房贷抵押的拒电下被彻底粉碎了。老婆对目前生活水平的不满逐渐攀升,言语间进一步加重了他的焦虑,另一方面当初大学教育贷款还需要偿还,加上购房的重压,保罗有些受不了了。

影片里并没有说明是由谁提议,最终保罗夫妇还是听取了朋友的推荐,驱车参观了有名的“缩身”社区“悠闲境”。这是一个由坚固城墙与透气网罩保卫的微型城市,商品基本完全依靠外界,能与现实世界沟通往来。一系列的微缩奇观,让夫妻两人眼花缭乱,在园内的工作人员计算下得知,他们的存款居然可以等价换取“悠闲境”中同等物品价值的一百倍,在现实世界生活拮据的保罗,在“悠闲境”中可以像帝王般生活享乐,夫妻俩彻底心动了。

这时候一个词闯进笔者脑海——“碳排放”!电影里正常世界就是现实中发达国家缩影,而“悠闲境”就是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的体量与经济远超发展中国家,其货币的购买力也数倍于穷国,更绝的是发达国家的人均碳排放——对自然资源渴求和环境破坏是发展中国家的几十倍!保罗夫妇移居“悠闲境”享受帝王生活,与发达国家公民移民第三世界国家,然后终日大鱼大肉没有本质的区别。

总之,保罗夫妇开始变卖家产,与亲友告别,为搬入“悠闲境”做准备。接受“缩身”术的情景相当恶搞,首先被术者需要剃去身体毛发,然后注射麻醉剂去除身体中的无机物,如补牙的植入物或者骨折固定的钢针等,被术者还需要人工排尽体内宿便,剥光衣服后像工厂流水线中待宰的动物般推进转化室,一顿“猛虎”般的操作后,保罗·萨弗兰内克正式地“Downsizing”了。可就当保罗从麻醉中醒来,以为即将走上人生巅峰的时候,命运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的妻子奥德丽在“缩身”途中临时变卦了,紧接而至的还有一封待签字的离婚协议,奥德丽对“Downsizing”的恐惧超出了对保罗的爱。

此刻,保罗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奥德丽正式步出他的生活,导演只用了二十分钟。


第三个女人:陈玉兰

具传奇色彩的陈玉兰

具传奇色彩的陈玉兰

与奥德丽离婚后保罗的资产大幅缩水,财务自由也化为了泡影,他搬出了皇宫般大房子住进了公寓,找了份接线员的工作。没有了责任和束缚,保罗过上了只为自己而活的生活,他认识了邻居杜赞,后者再次谈起“Downsizing”的本质。保罗在参加杜赞举行的趴体上平生第一次进入舞池,第一次嗑药,他第一次彻底放松了下来,直到保罗遇到了他生命中的第三位女人——陈玉兰(周洪 饰)。

这是位在西方人眼里有些“传奇色彩”的女性,她没受过什么教育,是一名越南的政治犯,在监狱中(大概是为了节约监狱关押的成本)被越南政府实施了“Downsizing”术,而她却神奇逃了出来和一众“缩身”的非法移民,企图通过国际邮政服务偷渡到美国。很不幸当这群“缩身”的偷渡客被发现时,除了陈玉兰其他的人都葬身于藏身的电视包装盒内,陈玉兰也因为组织坏死付出一条腿的代价。不过她最终还是得到了美国政府的政治庇护,进入了“悠闲境”做家政服务为生。

见面初始,刘玉兰便用她那浓烈的越南口音和超快的语速对保罗“颐指气使”,让保罗帮她干这干那俨然一副领导模样(这貌似是她这个人权人士特殊的生存之道)。保罗非但没生气还对其言听计从,原因可能是所谓的政治正确,也可能是他看到刘玉兰残疾的瘸腿时技痒难耐。总之,保罗对刘玉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门心思就扑在为刘玉兰做护理治疗的事业上。在与刘玉兰的接触中,保罗惊奇地发现在宛如仙境的“悠闲境”中藏着一个秘密,在城墙之外还有个像香港九龙城寨的贫民窟,里面塞满了和刘玉兰一样的“下等人”,那些从富人们家中搜集来的食物或药物被刘玉兰分发给了受苦的众人,原来“悠闲境”和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同。可能是被刘玉兰的人道救助事业所感染,也可能是厌烦了接线员无聊的枯燥生活,保罗决定在对刘玉兰理疗之余尽可能地帮助她,而刘玉兰也乐得多一位打下手的哥们,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组成了一对奇怪的CP。

做好事不留名一两回可以,可每天背着吸尘器和刘玉兰一起做家政之余,还要扫荡高档住宅中的剩饭,时间一长保罗又有点吃不消了。他寻到个机会打算和当倒爷的邻居去挪威倒卖商品,顺便见一见传说中的“Downsizing”之父——乔根·阿斯比恩森教授,不想刘玉兰执意要与之同行,原来刘玉兰与阿斯比恩森教授还颇有些渊源,没有办法保罗只能答应。一行人到了目的地见到了阿斯比恩森教授,教授向保罗透露了一个重大消息,经过26位诺贝尔学者研究,南极冰川融化后释放出的大量甲烷气体,将不可避免导致人类文明的毁灭,即便“Downsizing”也无助于事。或许是消息过于震撼,或许是旅途中两人暗生情愫,抑或同情心作祟,保罗和刘玉兰当晚睡在了一起。

宛如仙境的原始村庄

宛如仙境的原始村庄

众人来到阿斯比恩森教授选定修建的地下城堡的原始村庄,淳朴友善的民风吸引了保罗,面对世界末日的临近他感受到了一股冥冥中的天意,似乎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他指引到这个宛如童话镇的峡湾。他决定接受阿斯比恩森教授的邀请加入村民的队伍,进入自给自足的地下避难所繁衍生活,拯救并延续人类这个物种的未来,躲避不可避免的末日到来。保罗请求刘玉兰与他一道同行,却遭到了刘玉兰的拒绝,她心之所向是“悠闲境”贫民窟中那些难民,她说“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很蠢,没想到你还疯得厉害。”刘玉兰让保罗做出选择。

保罗是谁?保罗要过怎样的生活?

在保罗生命中,没有那一次像今天如此清醒过,他开始质疑生命的意义,回顾他逝去的前半生:为了照顾病重的母亲他放弃了成为医师的机会,为了博得妻子欢心选择“Downsizing”自己,又惨遭抛弃。保罗每一次无私的付出,都伴随惨痛的回忆,这一次他选择为自己投一票,要为自己活一次。命运将他从邻居家的狂欢派对引向刘玉兰,理疗师的身份又将两人绑在了一起,而为了摆脱她,上天又将他引到了地下避难所。保罗相信,他以前所做的那些失败的决定都是有意义的,为了此时此刻,天降大任于他,成为拯救人类文明的一份子。如此这般,他的失败便不再是失败,他的生命也具有了意义。

所以他毅然选择了进入无法回头的地下避难所,如同他当初选择“Downsizing”般的坚决。当他拖着行李箱进入地堡的时候,听说通往避难所的地底隧道,需要步行十一个小时的上坡路时,保罗再度犹豫了。回望隧道口即将封闭的钢门,不知是进入地堡漫长的路途,还是之前刘玉兰的真情流露,保罗放弃了进入地堡开始转身回跑,原因何在?我们不得而知。

就如眼光独到同行的邻居对保罗的评价一样,“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什么事都干不成。”保罗放弃了医师训练,不光是为了照顾病重母亲;放弃筹款买房选择“Downsizing”,也不是只为了讨老婆欢心;放弃接线员的工作,更不只为帮助刘玉兰做人道主义事业。也许,在保罗的内心深处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拒绝承认自己有作为医生的能力,尽管他受过完整医学院教育,甚至母亲去世后也不愿继续完成医师训练。保罗是一个好人,也是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他只是选择我们都会选择的一条路——一条更轻松更容易达成的路。

而保罗生命中的女人,不管是奥德丽还是刘玉兰无一例外都是他母亲的翻版,幼年的生活塑造了现在的自己。保罗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该怎么做,用鞭子来驱策他,不然他便会失去方向。保罗或许从来就不曾喜欢做一名医生,不喜欢大房子,不喜欢人道主义救助,可惜从未有人问过他的需要与感受,而他又是个不会拒绝别人彻头彻尾的好人。

依然迷茫的男主

依然迷茫的男主

影片的最后,保罗和刘玉兰回到了“悠闲境”。在刘玉兰的指挥下,保罗为难民们又送出不少食物,电影最后一帧定格在了保罗那张迷茫的脸庞上。保罗找到人生目标,寻到他想要的生活了吗?从他的眼睛里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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