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

作者:归芜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7-10

鸦叹了口气,头顶的呆毛都跟着萎靡地抖了抖:“你们需要我配合什么呢?”

这是鸦在艾森三号上的第三百七十个标准日。再过两个标准日,鸦就能离开这里,而艾森三号也会更名为Red Seven,红七。也不知道是哪个赌鬼随手抓的名字,听起来像张扑克,半点也不走心。鸦更愿意简称它为Raven,和自己的名字一样。

艾森星系是联盟新发现的一个十八线偏远荒系,经过粗略探查,联盟得知这里没有智慧生命、珍稀资源,还不宜居。算了算来来去去几度跃迁的开销,联盟倒吸一口凉气,只得标上价格等待哪个冤大头来替他们买单高额的探测费用。

沉没成本的打捞顺利至极,艾森星系甫一上线就被一家寡头公司飞速拍走。买家星越公司继而发出消息,高价征集星球艺术家来艾森星系进行独立创作,每个星球都设计有独立命题,给艺术家们“以星球作画纸泼洒灵感”的“最气吞山河的前卫艺术体验”。

落魄艺术家鸦侥幸争取到了这颗星球,欣喜若狂的他却被命题狠扇了一翅膀—— “通体上色赭红”这个任务要求呆板得近乎羞辱。但高高吊起的赏金还是让他掩住耳鼻,甘愿担当这个堪比流浪号工地劳工的职务。

鸦驾驶着洒水车,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赭红色的岩层,身前是死气沉沉的铁灰色石块。洒水车抽着大喇叭,浇下一路单调的音符。这反复循环的陈旧音调仿佛随着车肚子里的硫氰化钾一起渗入了他的皮肤,抓挠着他体内看不见的弦,驱使他麻溜地关掉音响。但鸦只是摸了摸身上厚重防护服的接口,确认密不透风之后叹出一口气。

这颗星球太安静了。

星球上唯一的生命——鸦为它们取名铁龙——样貌习性上同地球上的蚯蚓如出一辙,但却不可食用。因为所处星系生物圈不同,铁龙的生命循环不匹配鸦体内的营养交换系统,也就是说铁龙体内的主要营养成分对鸦而言是致命的。

铁龙通体布满硬硬的短毛,能毫不费力地在坚硬岩层间穿行。艾森三号的土层中铁含量很重,铁便是铁龙摄入的主要营养成分。刚登陆时,鸦试过扔出一块磁石,捡回来就成了一个虬结的铁龙团。鸦将那堆线团养在培养皿里,取了些灰岩样本,模拟出稳定的生态环境,打算待回程后送入宇宙生命博物馆。

鸦设置好洒水车的路线,隔着瘟疫面具轻抚自己长长的喙,开始畅想回到繁华的银河系后的美好生活。这趟任务毕竟是个有足够关注度的大项目,足以成为日后标榜自己的名片,很快他就能在艺术界声名鹊起了。而且这趟工作的尾款足够他在火星挥霍大半年的,也只有沉醉在Mars Vegas的喧闹人群间,才能回复他缺失了一年多的烟火气。

天色很快便被一片黑沉侵蚀,星子稀微,天宇高悬,前方的地面失去轮廓,只余一道道暗影,憧憧然如蛰伏的巨兽。鸦打开探照灯,稳稳地开起了夜车。

鸦星是一颗娇小而灵敏的星球,它像芭蕾舞演员一样一刻不停地轻快自转,每五标准时四十六标准分便切换一次昼夜。鸦试过遵循这里的自转周期入睡和劳作,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过度频繁的作息切换让他觉得自己的生命被人按下了加速键,向着不知名的方向狂奔疾走,随时可能猝死。而同时,每日调性重复的机械动作又拉长了鸦对时间的感受,让鸦觉得自己是被困在米诺斯迷宫里的弥诺陶洛斯,非得跟着那团脆弱的毛线球走到天荒地老。这些种种都在摧毁鸦的生物钟,鸦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正常生活。

“星球粉刷”项目进展喜人,艾森三号现在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秃顶还保持着冰冷的原色,鸦决定一鼓作气将两个标准日的任务 “通宵”完成,再安睡上一个标准日,以最放松的姿态踏上回程。鸦特意将飞船定位在了“秃顶”正中央,穷尽最后一寸 “画纸”后便可以一路开进船舱,迎接鲜花和礼炮。

第三次明暗交替时,鸦终于行至终点,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熟悉的飞船,而是膨胀到两倍大的黏腻线团——铁龙将飞船包围了。

鸦怔怔地看着这令人不适的一幕。铺天盖地的软体环节动物自地表源源不断地前来,挤挤挨挨地向上盘结,密密麻麻铺满了视野所能及的地方,仿佛整个鸦星上所有的铁龙都汇聚到了这里。在它们层层裹嵌的中心,是鸦那艘可怜的廉价二手飞船。好在飞船的密封性依旧经得起考验,任凭铁龙球不断胀大,都没能得其门而入。时而有球顶的铁龙在拥挤中跌落,重又汇入地面汹涌的浪潮,继续无止境地攀爬。这种以绝命飞蛾壮烈扑火的姿态,像极了一帮无路可逃的疯狂偷渡客。

是了,飞船表面是坚硬的钛合金,并不是它们的食物,它们也不曾进化出懂得移民的智慧,那么,它们这样疯狂的行为背后只能是最基本的求生欲望。

鸦陡然意识到,自己绘制的过程是让硫氰化钾溶液渗入地表,和铁离子发生反应,从而形成赭红溶液浸染地表。其间不可避免会有过量的硫氰化钾溶液被倾入土壤,倘若铁龙误食污染过的土壤后仍分泌酸液进行消解,便会产生剧毒成分。虽然铁龙的生命构成尚未知晓,显然这种毒性对它们也是毁灭性的。

鸦藏在瘟疫面具和厚重防护服之下,呼吸着周身装备供给的氧气,透过防辐射的目镜看向他亲手酿造的血色地狱。纵然全副武装的他看似隔绝在了自己的小世界,他仍然感到一阵避无可避的窒息。眼前,惨遭屠戮的铁龙遗民们卑微蠕动着的身体仿佛蔓生的触手狠狠攥住鸦的心脏,让他不能再回避自己的罪孽。

蚀刻绘法是经过联盟承认的几大基本绘法之一,具有易操作、高效节能、保存时间长等显著优点,尤其适合于在广阔的地域作画,唯一的缺陷在于对原有环境的破坏。而艾森星系既已出售所有权,便全凭所有者安排了。上色是所有者发出的指令,鸦只是选择了最优途径。换了任何人面对这样的命题都会选择蚀刻绘法,鸦在申请绘画材料时也已经得到了官方出具的许可证。可以说是无可指摘了。

诚然,鸦只是“奉命行事”、“照章办事”,不幸被选中成为了一个“幸运儿”,便陷入了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道德困境。鸦自觉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一个种族的灭亡图存却血淋淋在他眼前铺开,已不容忽视的强硬姿态将创口涂满了他的飞船。

铁龙们也在涂鸦。以飞船为画纸,以身躯作笔,“生动立体”地涂写出对生命的渴求,对破坏者的控诉,与绝望的挣扎。

没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画作更能打动一个艺术家了。一个物种无意识的创作竟能拥有如此摄人心魄的魔力。鸦再想想自己的代表作鸦星,陷入了情绪的谷底。

在这个偏远星系的荒芜星球上,莽莽星海之间,一场无声的对峙悄然展开。一位飘零的短途羁旅和一个末路的无辜种族。在两幅子母艺术作品前,良知悄然簇动。

没有什么能凌驾于生命之上。哪怕那个生命陌生又渺小,丑陋而无用。

思忖良久,鸦毅然决定在回程时抛掉飞船上非生存所必需的所有物品,将剩余的载重全留给无辜受难的铁龙们。

鸦要还它们一个家。

驱散铁龙进入飞船用了两个标准时,挑选携带的铁龙并为它们安家耗费了六个标准时。鸦几乎要以为这是一项无法完成的工作了。

终于,鸦在操作台前坐下,启动智能返程程序。重力系统和动力系统带来强烈的震颤,正当鸦阖上眼打算小憩片刻时,震颤逐渐停止了,屏幕显示报错:“磁场与地图不符,无法定位航道。”

鸦只是一位三流艺术家,连飞船驾驶证都考的全自动档,当下就傻眼了,只能眼巴巴看着智能程序以龟速自我筛查自我重建。

黑色的光幕上,绿色的代码流水般飞速滚动,其间掺杂着许多刺目的红,红色的数据流行至屏幕顶端时被看不见的代码拦下,纷纷滞留在出口前。不消片刻,便累积出数层厚厚的弹幕,如同一道道红色的墙竖立在回乡的必经之路上。

鸦在焦灼的等待中不安地睡去,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标准时以后了,而自动排查程序依然滞留在39%。红色的报错层层叠叠,分屏的垂直线条像极了巴尼特·纽曼的“拉链”,让鸦恍惚看见了神作——《安娜之光》。

鸦曾去古代艺术展览馆在极近的距离观瞻仰过那副作品,但唯独此刻,鸦才真正感受到画作标签上所说的,“直面充满着大色块的作品,产生一种几乎被整个画面吞噬的恐惧和惊愕感”。

“这才叫艺术”和“这张屏也能卖出天价吧”两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占据了鸦的脑海,鸦在原地焦躁地蹦了蹦,转头打算关怀一下隔壁船舱的新旅客。

乘客们对新环境适应得非常好,远远望去像是一池子煮沸的意大利面。鸦强忍着视觉上的不适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它们蠕动的方向似乎越来越统一有序,渐渐竟然形成了统一朝向的雏形。

“排排坐,吃果果?”鸦歪歪脑袋,从绘材箱里刨出含铁的无毒物质放入管道,于是“面池”上方便下起了一场“佐料雨”。一池子理顺的线团瞬间炸毛,原本规规矩矩乖巧倒伏的铁龙们集体像海蛇一般直立起身,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鸦眼神放空观察这群饥民片刻,却突然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一个含有大量铁离子的星球当然是拥有强大磁场的,铁龙们体内的铁离子也不可避免地会被磁化。飞船自带的抗磁干扰防御系统能抵抗高能磁暴,能无视飞船外大量集聚的铁龙,却对内部的动乱无能为力。

被他亲手放进来的铁龙们成了一群特洛伊木马。

这一池齐齐整整的铁龙们成为了一个装载上飞船的移动磁场,即使是智能系统也难免当局者迷。这不可避免地对飞船接收定位太空磁场造成了严重干扰。

“谁再说‘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齐齐整整’,看我不抽他。”

鸦犯愁地看着这喧宾夺主的一池活跃的磁场,尝试调动起屏障,隔离这个房间。

这项举措的效果很显著,隔离了铁龙之后,航线的误差减少到手动操作可以弥补的程度了。鸦望着“是否手动操控航线”的提示,苦笑着点下“否”。鸦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后悔自己学艺不精。仅凭他三脚猫的小聪明是无法看懂星图和航线标注的。

鸦操控主控台发送出求救讯号,可惜他正身处宇宙的孤岛,方圆上百光年都没有代驾服务。待这道昂贵的漫游信号辗转过无数跃迁点,传达到联盟内,怎么着也得一个月以后了。鸦只能寄希望于艾森星系上滞留的其他“粉刷匠”能打开通讯接收到他的求助并为他提供帮助。但这个几率很小,因为偏远星系没有建设基站,即便通过最近的跃迁点转送讯号,单程传输仍需一个标准日。收到回复怎么也要过去两个标准日。还不算你来我往的无效寒暄,一句废话延时一天,倒适合纳入唠教所(话唠教养管理所)的训练日程。

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准备。鸦命令智能导航继续排查错误,同时调出一个窗口覆盖掉辣眼睛的排查界面,专心研读起飞船自带的《手动航行指南》。

感应不到动静,智能程序遵循标准计时进入夜晚状态,主机舱的灯光渐次熄灭,只留下操作台上仪器按键的星光和一展蓝盈盈的屏幕,幽光里倒映出鸦长长的喙和黑豆般的专注眼珠。

当主机舱的灯盏次第调亮,模拟出灿烂的晨光时,鸦扭扭脖子,舒展一下蜷缩了一夜的翅膀,忽地想起什么,忙按亮进入屏保状态的显示屏。错误排查的窗口顶端飘着一行红字:

发现异常磁场。

猜测得到了证实,鸦借着睡前灌进脑子里的那点知识,在三维地磁图中辨别出各处磁场异常的源头——隔离舱。然而磁场间的影响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仅仅辨认、标记、隔离源头并不能解决航线的偏差。摆在面前的有两个方案。一是在隔离舱外构建一个反磁场,从源头上抵消这个异常磁场,之后的航线便自然而然地恢复正常。二是通过精细的计算,算出行至航线每一处的偏差值,再逐一手动调整变更。毫无疑问,比起费时费力还易出错的方案二,鸦选择第一种。可是第一种情况也存在问题——隔离舱内的磁场是活的。铁龙们一刻不停地扭动,当它们的身体朝向趋于一致时,磁场便会达到最强,当它们不断翻滚时,磁场力也随之波动。

头疼的鸦甚至开始考虑让这个随机变量彻底随机成一个平均值了——让隔离舱整个儿地快速旋转起来,就像滚筒洗衣机那样,扰乱整个磁场。这个诱人的方案太损了,鸦深呼吸了三个来回才压下尝试的打算。

正当鸦挣扎在自己丰富的内心戏里试图撕开一条通路时,主控台发出嘀嘀的警报,刺目的红光在整个船舱内跃动,映得鸦眼睛发红。

一级警报。

鸦悚然一惊,还未来得及扑上主控台,驾驶座便弹出缚带,将鸦一把拉回座位。只听咔咔几声,小到夹板层,大到机舱门,插销全都利落地落锁。舱底震颤几下,竟然准备升空。而该死的磁场还没有清除,航线也未及校对。

星越公司预设的警报程序启动,飞船强制返航。

这是鸦未曾预料到的变故。鸦努力回想,隐约记起协议书最末的一行有提到,从业人员不得无故长期逗留,逾期将被强制遣返。没想到是这样内设的遣返程序。鸦头皮发麻,下意识输入旋转隔离舱的指令,却在敲下确认键之前停下。鸦恨恨地骂自己,该谨慎的时候不多想,需要当机立断的时候却开始优柔寡断,一肚子的不合时宜。许是对这个受害物种的羞愧放大了鸦的良知,鸦明知道最优选择就在手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飞船像失去了雷达的蝙蝠一样茫然地在太空里冲撞,所幸星际无限广阔,尚有余裕让鸦适应这个变故。

“下次说什么也不碰没有眼缘的项目了,真的会送命啊。”鸦手忙脚乱地唤出辅助图表,洋洋洒洒铺满视界,纵然有多半他都看不懂,好歹算个心理安慰。然后鸦怀着一种学渣惯有的迷之自信手动矫正起航线来。

星际航行里,重重叠叠的涟漪似的磁场会不断拉扯飞船,沿着各个磁场间的平衡点串成的等磁线行驶能有效节省燃料和航程。星辰移徙,磁场随之旋转变幻,除非是心算能力比计算机还要强大的默拓族能全凭公式本能来推导航线,其他种族唯一能信任的只有飞船处理器,而鸦此时什么也不能相信。无知放大了鸦的鲁莽,让他看不见眼前的危险——如果忽略了某个数值,不幸被哪个磁场“阴一把”,飞船有可能错拐进某个大型天体轨道,甚至是黑洞边缘,引力会轻而易举夺走他对飞船的掌控,将他抓入死亡通道。

学艺不精的新手司机鸦决定抓大放小,基于飞船自动航线采取稳妥方式将航线向中间搬动,采取“不剐蹭,不碰撞”的文明驾驶原则,远远避开惹不起的庞然大物。于是,鸦念着欺软怕硬的 “苟字诀”,活活把一个有尊严的跃迁飞船开成了环卫垃圾车——为了避开与零落在星际间大大小小的陨石产生碰撞,鸦启动小范围引力波系统。不多时,飞船支出的左右臂周围便齐齐坠满了成串的星尘星石,航线轨道上的陨石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只可惜拖家带口总行不远,鸦不得不盯紧舷窗,趁航线干净时关闭片刻,待甩开累赘再重新上路。如此,倒也磨磨蹭蹭驶出了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如果时间宽裕,够幸运够谨慎的话,鸦确实能以这种笨拙的方式在数年后回家。但强制撤离警告并非玩笑。鸦没有时间了。

Bloom。

鸦曾见过开花。

那是在卡濑星上,一只秋时獭头顶着一棵共生芭兰,向另外一只秋时獭求偶。秋时獭走到心上獭面前,前爪拍地,歪歪扭扭地转起三圈,然后它头上的芭兰感应到了信号,一瓣一瓣徐徐绽开,兰瓣纤巧而脆弱,倾泻出银色的流光,看傻了前来度假的各族旅客。而对面的獭却毫不领情,只怔了片刻,便一把拽走了这只冲动的秋时獭,两獭捂住脑袋害羞地挤入了人群中。鸦的目光追随着它们歪歪扭扭的背影,不料竟看到了两朵支棱出人头攒动的盛开的芭兰。鸦查阅了资料才知道,秋时獭在剧烈分泌多巴胺时会刺激芭兰开花,而芭兰的香气反过来又会催动多巴胺的生成。难怪那只獭不笑反怒,要不是它们溜得快,场面当真不好收拾。

此刻,鸦恍惚也看到了开花。

沉郁深蔚的星海之间,自杳远的故乡方向,溅起了一星白浪。起初只是点墨般不起眼的一笔,却锲而不舍地向着艾森星系跋涉,不多时便徐徐绽开重瓣,一路奔波,一路盛放。这样脆弱而精致的景象出现在厚重无垠的深空,诡异得有些华丽,让人移不开眼。鸦屏息,细数这无暇的素瓣,想象着花开时微弱又坚定的一声“哒”。

22瓣。

鸦眨眨眼,白色的花朵迫近,开及至盛后,22重瓣拉开距离,美丽的重瓣次第脱落,一瓣一瓣,携着各自的使命,去往各自的方向。宛如古地球上的蒲公英,迢迢千万里,传播生命的希望。

莫非是主办方开启了剪彩仪式,特意放的宇宙礼花,来庆祝项目绘制完成?

鸦暗自猜测着。在花瓣脱落完毕后,埋头继续艰难的航程。

飞船发出嘀嘀的警报声,鸦皱眉,看向雷达探测屏。有不明飞行物正在以高于飞船的航速靠近这边。鸦看向舷窗,不出意料,正是其中的一片花瓣。

它素白的身影纤长而曼妙,划过暗沉星海的身姿轻越优雅,与之相比,蹒跚而行的飞船迟钝得让鸦自惭形秽。

鸦尝试向这片花瓣发起通讯请求。

请求发送失败。花瓣上没有装载通讯系统。

鸦担心会与花瓣相撞,细细地考量双方的航线。没有交错。安全。

花瓣路径的终点指向鸦星,大概是来拍摄成品进行核验的吧。鸦最不缺的就是自信,于是心很大地不去管它,专心矫正自己的航线。

约莫一根烟的时间过后,花瓣驭风而行般轻盈而迅疾地掠来,和飞船打了个照面,头也不回地奔向鸦星。鬼使神差般地,鸦同时从驾驶座上起身,回头注目这颗他寄宿了一个标准纪年的孤单星球,在心里许下告别:“再会——”

然后,鸦撞见了更为盛大的开花。

鸦从来没有想过,这颗自己停留生活了一个标准年的星球竟会这般柔软,毫无抵抗能力地被一片花瓣闯入内核,任其宰割。这哪里是无害脆弱的花瓣,分明是摘叶飞花。

素白花瓣轻轻巧巧地扎进他的鸦星,遁入地表便不见踪影了。在它身后,赭红色的地壳崩裂如山倒,岩层构陷,露出深渊般的创口,无可救药地蔓延出蛛网,遍布这片经他一寸寸丈量涂抹过的赭岩,地壳塌陷成碎片。岩浆漫溢如血洪,是被镇压的猛兽,一朝探头,吞天噬地。隐逸孤星瞬间化为修罗场,饱受磋磨的生命们一息间便直入地狱。而本就稀薄的大气层也淡如清岚,扑朔片刻后,也逸散在了这片尘埃里,融入茫茫星海间。

整个过程如同一出近在咫尺的默剧,天崩地裂又阒静无声。

已然天翻地覆的鸦星尚未自方才的劫难中平复,便减缓了自转的速度,连带着公转的轨道也开始不稳,向着艾森恒星滑去。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而这番变故带来的陨石风暴也波及到了鸦的飞船。自鸦星破碎处震出的碎片搅动一番后,借助核弹喷口带来的反冲力逃脱了鸦星的引力,却向着核弹的来路溃散奔逃。经历了移徙损毁的碎块到了飞船跟前依旧是庞然大物。鸦只来得及全面开启防御系统,加大动能,便淹没在了这片陨石风暴里。

大海中的小舟在风暴中想必也是这般渺小而恐慌吧。鸦只能看着光屏上报错的讯息飞速刷屏,探测器短路、太阳板损毁、左臂磁场失灵……动力系统停止、动力系统启动失败、重力系统停止……骤然腾空的鸦在飞船剧烈的震颤中遭到翻倒与撞击,不多时便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是在雪白的病床上,浓郁的消毒水味儿钻进鼻翼带起一串呛咳。身周没有任何亲故,只有一位身着白大褂疑似医生的陌生爱乌尔族女性激动地凑上来。

她的肤色是深巧克力色,颈部可伸展的皮褶缩成囊袋状的双下巴,双颊覆有爬行类动物特有的细幼鳞片,在她兴奋地站起身时,腮部迅速变为鲜艳的亮绿色,闪得鸦重新闭上了眼。

这位爱乌尔族的功课做得非常充分,她甚至没有说通用语,而是一口流利的鸦语:“您终于醒来了,恭喜您成为创造了奇迹的星际英雄!您可能不知道,现在您在星网上已经火了,营救人员读取了您的飞船航行记录,您对铁龙们的坚持救助已经广为流传。由于您的绘画工具箱在撞击中丢失,大家对您来历的推测众说纷纭,甚至有传言说您是专程为了探寻与保护生命多样性才会出现在红七上。您已被提名为年度最感人种族和平主义者。我是萨拉妲,星越公司派来的谈判代表,向您的遭遇致以最深切的歉意,并愿意为你尽力提供补偿。”

鸦还未完全从眩晕中恢复过来,鸦语固然亲切,但着实有些吵。鸦皱眉,努力从她飞快吐出的有些变调的话语中厘清思路:“所以,我获救了。那么,铁龙们呢?我是说,那群蚯蚓一样的鸦星生命。哦不,艾森三号生物。”

萨拉妲笑容温和地安抚他:“铁龙们都很平安。在飞船受到能量波及,防御系统损毁,动力系统失灵之后,磁场屏障也失效了,它们在机舱内自发形成了强大的磁场,借由磁场的斥力和引力构建出一方稳固的空间,避免了强烈碰撞的发生。这也是恰好风暴陨石都来自红七,能受磁力干扰。漂浮在深空做布朗运动是一件万分危险的事,您的存活简直是奇迹。您的善举得到了回报,铁龙们拯救了自己,也拯救了您的生命。”

萨拉妲友好地递给他一个视讯端,调出新闻录像,方便他摄取信息,更快地了解清楚自身处境。

录像是从艾森星系附近的无人机拍摄传回的,致命的核弹排成队列,瞄准行星发射,以一往无前以卵击石的姿态撞入庞大而笨拙的行星,激起一大蓬尘灰,花瓣没入行星深处,将行星整个向着既定的轨道推进。

安静自转的行星在中弹的瞬间颤抖起来,在经历了局部坍陷、小范围的解体与重构之后,它接纳了这颗暗物质核弹,顺着核弹的推力偏移原有的公转轨道径直向着恒星缓缓前行。继而,随着新轨道的确立,行星的移动速度逐渐加快,竟直直地撞向艾森恒星。这趟绝命之旅并不孤单。视频调转画面,自艾森星系上方向下拍摄全景,只见22颗白色核弹挟持着22颗行星,如朝圣般虔诚而执着地奔向艾森恒星。艾森恒星仍一无所知地释放着光和热,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瞄准包围。

鸦想过主办方可能是想下一盘很大的棋,万万没想到他们是想打一局很大的球——一场行星际的斯诺克。还是乱打一气的那种。恒星作为黑八,暗物质核弹作为白球,白球击中宇宙间散布的行星,将行星逐一撞向黑八。

核弹的航向和爆破时点都经过了精确计量,推动一颗星球,远比炸毁一个星球难度大得多。这样一场桌球秀的精准程度,好比在针尖上表演花样滑冰,考验的不仅是冯诺依曼机的计算能力,还有对高精尖核武、暗物质武器精确到原子的掌控能力,炫技炫得大气磅礴。

鸦看向屏幕左下浮动的标语:星际斯诺克——书写全新游戏规则。其野心可见一斑。

一家普通的公司不可能有这样大的能量。鸦能看到一张棋盘自脚下隐现,而他早已不知不觉躺在了棋局的中心。

身着白大褂的公司代表还保持着标准的微笑,等待他的回答。鸦叹了口气,头顶的呆毛都跟着萎靡地抖了抖:“你们需要我配合什么呢?”

萨拉妲开心地吐出一串婉转的鸟鸣:“您也知道,您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星网,现在联盟以您所遭遇的事故为突破口,以舆论方式向公司施压,指控公司缺乏人道主义关怀,漠视生命。公司陷入被动,需要转变一下形象。因此,我们希望您能成为公司的代言人,继续宣扬您伟大的星际种族关怀主义思想,将至善的种子遍洒宇宙。为此,我们会为您提供高价赔偿,并为铁龙们提供最好的宜居环境,您还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我们会尽力满足。”

政客和商人们才是最优秀的涂鸦大师。不论提供给他们怎样的现实素材,他们总能添上几笔,便将故事换一种讲法,将真相导向另一个方向。他们总能交上最好的画卷。

“你鸦语学得很好,不过我们只在话尾拖长音,句中都是短音。”鸦没理会萨拉妲尴尬僵住的身体,头也不抬,“你们给出的条件很好,我无法拒绝。我同意你们的请求,但我想要知道,这一场劳民伤财的台球秀是为了什么。”

萨拉妲非常兴奋,自鸦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起,契约便开始生效,她的任务完成了。于是她带上十二分的热情同他解释:“你也知道,联盟间也是暗流涌动的,默拓族天生拥有强大运算能力,步步运筹帷幄占尽先机。不光是默拓族,每个种族都在争夺更大的话语权,实力的竞争需要有舞台来呈现。台球秀就像远古时期的一场军演,借由军事演习来具象化呈现种族实力,震慑盟族。当然,我们这样做也是有充分的经济回报的。引爆开发模式是现今最为先进的能源开发模式,大爆炸一次激发出的能量,足够我们整个爱乌尔族繁衍生息上万年了,这可是重大战略物资储备。”

鸦试图不去深思这话背后的含义,不去想自己可能是史上第一个,替预谋发起战争的种族代言的,不知道什么鬼的异族人文和平大使。乍然经历一场生死之劫,又发觉自己被搅入一场混沌球局,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渐渐被漫上的疲乏淹没。他轻轻阖上眼,意识收起放射的突触,不做反抗地向着深渊滑去。陷入深度昏迷之前,有一星好奇自心底一角升腾起来:如果自己这位新晋和平代言人昏迷不醒,就此不治而亡,被舆论重新淹没的星越公司,甚至是爱乌尔族还能给出怎样的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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