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日

作者:李维北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8-08

抱歉,你的风险太高了。

1

助理姚媛一把推开玻璃门,年轻的脸上掩不住喜色:“周哥,结果出来了,咱们的华扬成长混动今年挤入股基前三。”

周桥呷了口黑咖啡,眼睛盯着电脑荧幕,手指轻轻点击鼠标。

“你也太淡定了吧?”新助理讶异道。

“前三,也就是第三的意思。”周桥不紧不慢地说,手指不停:“排名这种事基本上只有第一和其他,第三和第三十没什么区别。”

姚媛忍不住说:“咱们给公司和客户赚了一大笔,还是值得祝贺的嘛。”

周桥瞥了她一眼,让姚媛微微一缩脖子,她这才想起此前公司传闻。眼前这个二十八岁的基金经理背后被人叫“冷血周”,他似乎毫无人类感情,精密理性,总经理也感叹,周桥什么都好,就是过于……没有个人生活。

这让姚媛想到她前任助理的一个传闻,据说那人是周桥女友,因周桥拒绝结婚,女方愤而辞职。当然这仅是传闻,在和周桥共事的半年多时间里,姚媛感到由衷佩服,周桥控制风险能力简直可怕,昆虫一样的敏锐度,毫不犹豫的决策能力,职业态度和技巧都没得挑剔。

要知道,周桥才是正式担任基金经理第二年,就带出了一支年度前三的股基!

此外周桥麾下六只基金这两年都是一路飙红,盈利都稳定在25%以上,无一亏损,更是不可思议。

“去忙吧。”周桥说了一声,眼睛又回到屏幕上。

姚媛灰溜溜走到门口,心里不忿,原本是要报喜来着,没想到他冰起一张脸,不知情还以为亏了一样……对了,年会!

“周哥,今晚年会……”

“不参加。”

“哈?”姚媛一脸惊愕:“总经理点名你去。”

周桥左手托腮,右手继续点鼠标:“就说我生病了,去医院挂盐水。”

姚媛有些无奈,周桥明明在无聊地玩造桥游戏,他闲下来最喜欢造桥锻炼架构思维——私下姚媛在手机上备注都是“周工程师”。

有时候姚媛会怀疑,周桥会不会是一机器人,公司隐秘地将他从科研所买来专门负责基金组合和投资策略——周桥对其他事毫无兴趣,既不喜欢风月场所,也不爱赌博抽烟喝酒烫头,让人捉摸不透。

办公室里,周桥皱眉看了一眼手机,“千万蒙托”app消息闪烁。

西瓜妈:你多久到?要不要买一点东西给西瓜?

周桥不想回答。之前约定好中午十一点半在托管公寓碰面,这女人就像她平时表现出的那样,有一种莫名热情,一开口能说个不停。

十秒钟后西瓜妈已经打了十串问号。

西瓜妈:别装死,你说话啊你说话,今天很重要,我不想和你吵架,只希望给孩子一个好印象。

周桥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西瓜爸:按计划来。

对方很快回复:你不紧张吗?我有点紧张。

周桥懒得理她,将手机放进兜里,抓起旁边挂衣杆上的外套,关闭造桥游戏,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防雾霾口罩戴在脸上,提了公文包往外走去。

 

2

冬日雾气湿润沉重,混杂雾霾引起橙色警报。

从证券公司所在的金融中心驾车到目的地只要三十分钟,他今天开了一个半小时,不过误差也在周桥计划中。精准计算是周桥擅长的领域,天气、路况、突发故障因素,他都早有备案在胸。

他将车子停在距托管公寓还有约莫五百米处,倒不是前面不好停车,周桥习惯控制风险,车子停在公寓外远一点的地方,让他觉得能保持一些隐私空间。

周桥喜欢可控制的变量,厌倦和提防不可控的因素。比如说高考前他做过一次调研,统计本省考生人口基数,每年比例和提升幅度,再加上录取比例,从而评估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机会,进行精准的大学择校。

看似缜密的调查却失败了。

高考时周桥接到了喜欢的女同学电话,那个女生不安的情绪传染了他,让他脑子里都是女同学急促紧张的颤音,发挥失常得一塌糊涂,这导致他花了好大功夫才考上研究生弥补前面的失误。

他这才明白,最难控制的变量是人的情绪。周桥通过各种方式锻炼自己的自控能力,坚持健身,定期去敬老院做义工,按时休息醒来,每天学习计划绝不耽误。

周桥渐渐从被女同学轻易弄得神不守舍的稚嫩高中生脱茧而出,摇身闯入数字搏斗的交易市场。他精准分析,屏蔽外界影响,机器一样地思考操作。业内人士都清楚,大多风险只需要“自制”就能够避免,知易行难罢了。你可能昨天还拥有全世界的信任和大量的资金涌入,今天就可能被投资人和老板丢弃,感情丰富做不了这一行。

雇主的钱就是你所有筹码,跌落到警戒线你就危险了,极可能引起雪崩般撤资,高于某个区间你也危险了,更多资金涌入会让操作难度大幅度提升。

要维系持续冷静专业专注,需要一些特殊放松方式跳出原本环境。一般来说,激烈炙热的男女关系是一个不错调剂,大家隔三差五四处旅行,寻找艳遇和异国他乡新奇风俗,给自己放松久日绷紧的肌肉和神经。

周桥选择了一种比较小众的方式:成为一个父亲。

走到公寓大厅,他在验证关卡摁下指纹,而后绿灯通行,电梯一路往上停在了第七层。

叮的一声,他和一个戴口罩的女人擦肩而过,恍然间周桥觉得对方有些熟悉,似乎是某个女演员。

进出这栋托管公寓的大都戴口罩,有的还佩墨镜,衣领拉高,就是为避免被认出自己真实身份。看望在这里的托管小孩并不存在任何道德问题,大家依旧担忧——拥有的越多,越是担忧,只愿一切暗地进行,如同网络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匿名ID。

站在门前,周桥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或许最好是和应对年会一样,搪塞一个理由,不要闯入陌生环境,这样能控制风险。孩子长大后就能理解,大家萍水相逢,不见面少很多麻烦。

正当他想离开,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个穿橙红色毛衣的年轻女人瞪着眼睛和他四目相对,对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又脆又尖:“嘶,你简直长得和我想的一个样,油头粉面,西装革履……”

“脱鞋进来,站着干什么。”

对方摆摆手,一副老夫老妻的模样。

 

3

魏青看到周桥时简直惊了个呆,这男人和自己脑子里建的模型简直一个样,高冷脸,冷漠死鱼眼,职场装扮一丝不苟,她立刻想到自己和这人第一次聊天的情况。

她说:你好,我是西瓜妈妈,多多指教。

西瓜爸:好。

她说:带小孩子会不会很难?

无回答。

她只好继续@对方:那个请教一下……我第一次来,没有经验的。

无回答。

她有些不高兴,这人一点也不友善,不过魏青最喜欢迎接挑战,她继续不厌其烦打字。

——你不喜欢打字吗?语音也可以。

——你很忙吗?

——你这样一直加班不好的,要给自己一点私人放松时间blabla……

那头终于回答:你说得很对,一请不要占用我私人时间,二有疑问问客服,找攻略,三网络上善用索引功能,如果后两个不会,那请做好第一点。

魏青气得头发都要炸毛分叉,这人怎么这样,她准备喷回去,不过正在打字时另一个家长当了和事佬。

西瓜伯:你不要介意,他不喜欢废话聊天,习惯就好。

比起顶着西瓜爸头衔的男人,这个西瓜伯就要和善得多,人和人就怕比较,冷臭脾气的西瓜爸更衬托出西瓜伯的耐心与好意。

西瓜伯给她讲了一番注意事项,关于西瓜日常的一些情况,喜欢什么,厌恶抗拒什么,什么时候最有活力,又将平日里如何与其沟通相处不厌其烦说了一遍。这让魏青十分感激,平日她也就过年时会和亲戚家的小朋友接触,仅限于发发红包拍拍照,对深度接触一个孩子依旧心中忐忑。

她说不好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孩子,但魏青是这么考虑的,总得试试才知道喜不喜欢吧?商场里还有试吃试穿呢,孩子也得试着带一带才知道成不成。

魏青在一次聚会中听到“千万启蒙托管计划”,有个朋友说他一长辈退休后闲来无聊就去试了试,上瘾,对一个素未蒙面的孩子暗地宝贝不已,那孩子比家里小祖宗要乖巧惹人爱,要不是不符合条件,恨不得领养回家。

这千万启蒙托管计划是什么呢?魏青是一个热衷于新鲜事物的人,顿时兴致勃勃查询了一番。

千万启蒙托管计划,简称千万蒙托,是由多个公益组织在政府有关部门监管之下构建起来的新式近未来试点教育体系,其宗旨在于让一些生活在极度困难家庭的孩子、被抛弃的孩童以及各种原因失去双亲的孩子得到平均水平以上教育资源。

整个项目操作如下:

首先是将目标范围内的孩童筛选后集中安置在专门的“托管公寓”,雇佣专业养护人员每一层统一照顾,给予孩子们远超孤儿院的福利。当然前提是这部分孩子能够通过测试,并且发自真心愿意尝试这种新体系。

与此同时,千万蒙托计划的公司对外开始公开招募“父母”。

本着对孩子负责,招募的父母都有相对严格要求,首先要无不良前科,再者要有相对稳定的生活基础,最后通过相关部门核实,才会获得一张“准入证”。

拥有准入证仅仅是门槛,此后需要选择自己心仪的孩子,并且可能在其他人也看中这个孩子的情况下竞争——方式倒是公平,就是考试,看看谁的养育孩子理论更加扎实。

确定与一位孩童达成“暂时性亲子关系”,还要在被监控的账户上打入一笔保证金,保证至少完成最少周期为一年的责任使命,否则这笔钱就会根据毁约天数和具体情况进行扣费。

这个模式目前小范围在试点,结果却是相当受欢迎,因为里头的孩子们都是精挑细选,性格都相对稳定且亲人,没有什么让人无法忍受的坏习惯,可以说是同龄人之中最容易被喜欢的那一群。

魏青看过千万蒙托各种资料后,立刻心潮澎湃注册通过了“父母准入证”。

这完全符合她的审美和生活风格,作为一名创意设计师,她的每一天都在为孕育灵感而准备。走着走着突然就有了一个念头必须记录,睡觉也是,明明十分疲惫,刚要睡下,结果闪过一个疯狂想法,她赶紧爬起来就着咖啡将其写下。

人生苦短,创意这种东西和有缘人一样都是过时不候。

魏青养了只好吃懒做的肥猫,别说生小孩,就是结婚对她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她是不可能为了和另一个人生孩子而放弃自己的事业的。她换位思考了一番,如果自己是一男的,遇到自己这种女人哪怕再漂亮性格再好估计也得退避三尺,这让魏青更是沮丧。

世界上有些矛盾是可以软化协调的,有的不能,魏青身上是后者。

千万蒙托给了魏青一个大胆的想法……没男人,我还不是可以当一回妈妈试试水?

在魏青想来这应该不难,以前不是经常云养猫云养狗吗?云养一个孩子也不会差太多。更何况条款上面还明确标注,为保护孩子身心健康,严禁“公募父母”私下与孩子实地见面。

说来这一点也是有趣。

千万蒙托对公募父母的约束一是道德,二是保证金,不过依旧有不少特殊情况导致父母们有时候无法完成周期的承诺。譬如日常意外、大病、长期高强度出差乃至于各种匪夷所思的原因,这种时候哪怕被扣保证金公募父母也不得不离开。

于是就需要下一位父母来接替。

考虑到这点,千万蒙托做了一个极好的防御机制,也就是匿名,云父母都必须以统一的固定代号作为这段亲子关系的履行身份。

像是眼下魏青担任西瓜的母亲角色,她就继承了上一位的“西瓜妈”ID和称号,若是她离去,下一位也将延续这名字。如此一来就算孩子哪怕换了亲子关系人,也能够在剩下日子里得到不间断的照顾和引导。

古代有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到物质丰富的现代,这样的情况依旧在继续。魏青觉得挺好,至少这些公募父母是真金白银,付出金钱和时间来和小孩沟通,尝试学习如何和一个孩子相处。

这个试行办法估摸着是要解决一部分夹缝中的孩子教育问题。

找来找去,魏青恰好发现了一个不错的孩子。

西瓜:九岁,男孩,性格温和,喜欢写字和吃饭,优点是精力旺盛,身体健康,缺点是胆小,容易哭。

恰好这个叫西瓜的孩子的前任母亲因个人问题要离开,魏青很顺利地继承了“西瓜妈”这个代号。

直到她当了孩子的新母亲,她才发现自己的搭档“西瓜爸”是个大麻烦,这人教小孩子“从小学会理财”、“财富是你追求的第一目标”、“控制风险就是保护你自己”。

哪有这么教小孩子的?这是教财迷呢。

魏青甚至怀疑,上一届西瓜妈多半就是被这个人气的,愤而和他离婚。

 

4

她打量着取下口罩的男人。

对方约莫一百八十公分高,看起来经常保持锻炼,身形相当不错,此外对方生活条件应该相当优渥,皮肤保养得细腻而柔软,大衣外套价格不菲,脚下那双其貌不扬的黑皮鞋魏青记得商场里卖八千块。

周桥一头柔软头发往后有序梳拢,露出饱满额头,更显双眼有神,他看了一眼魏青,转而打量起这个三十平米左右的托管屋。房间类似于酒店公寓,条状户型,最里是孩子的床,外面是一个小小客厅,由几个小单人沙发和一张桌子构成,旁边有一个内嵌式洗浴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干净舒适,周桥觉得这待遇着实不差,不少刚从大学毕业的应届生也未必能够租到这样的房子。

魏青伸出左手食指:“你肯定是搞金融的,你们金融人士最喜欢一张臭脸,只有听到有佣金赚的时候才会笑。”

眼前女人有种难以掩盖的活力,贴身毛衣见她窈窕的体型完全凸显,天蓝色宽松猫须牛仔裤,约莫二十五六岁,头发烫过,在脑后随意梳了一个马尾,唇红齿白,眉眼之间很有英气,想必日常生活中也是一个生机满满的人。

这个自来熟话痨女……也不知道是从事什么行业的,难不成同行卖保险的?

“嗯。”周桥敷衍了一声:“西瓜呢?”

“我来的时候有一条留言,说是西瓜被托管员带着去体检了,原本体检是前一天,只是昨天临时排号出了点状况,只能推迟到今天。”魏青说话的同时小心观察着这个男人。

周桥当然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窥探,不过他已习惯各种眼光,坦然自若地翻开手机,查阅今天的邮件和行业资讯,碎片化时间运用得当也可以创造价值,在某种恰当时机就能直接变现成账户数字。

一个人做事,一个人看,俩人就这么僵持了半个小时。

魏青还是最先忍不住:“你真不准备送给西瓜什么礼物吗?今天是我们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说着她发现自己语病,补充道:“我是说西瓜。”

周桥头也不抬,翘起腿盯着小屏幕:“我给他的东西已经足够,大多物质来来去去,并无成长性,我教给西瓜看待金钱的思维价值,比……”

他瞥了一眼魏青放在桌子上的纸袋:“棒球衫更有收藏价值。”

魏青好奇:“你怎么知道我送什么?”

周桥不语,这家连锁服装店的老板恰好是公司的客户之一,他们招牌就是棒球衫,不过他懒得解释。

魏青她最烦这种冷暴力,有事好好讲话不好吗?说一半留一半这算什么事儿啊。

她不服气道:“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西瓜才十岁,这个年纪正是发展自己兴趣,性格形成的关键期,性格决定命运,你教他的那些东西只会让他提前变得抑郁。”

魏青眉毛一挑:“金钱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个人感受!”

这句话让周桥抬起眼帘:“金钱不重要?”

他轻笑一声:“这位小姐,那么,请你回答我,你身上的衣服,你的裤子,你的染发,你的面霜乳液,你的光彩照人,还有你能够今天坐在这里,义正言辞充满道德使命感和一个素昧蒙面的人大谈教育,是靠的什么呢?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还是因为你天生就是一位慈善大使?”

一番话让魏青语塞恼怒。

周桥原本不想理睬这个女人,他深谙要说服一个不想改变的人是不可能的事,就像是你试图劝告那些做短期择时投钱试图赚一把就跑的投机客一样,白费劲。

他只是不喜欢对方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让周桥想起自己高考那一天,那个女孩子丝毫不顾及可能影响到别人发挥大倒苦水。

“我不否认,你长得好看。”

周桥冷不防突然说了一句,让魏青稍微舒服了一点,算你眼睛还没瞎。

“不过长得好看本身就是资产,资产的通用兑现形态就是金钱,可惜这个资产会随着年纪增长不断流失,逐渐变成负债。”

他接着说:“所以,男女年轻时多多利用自身‘资产’,处理很多事情会轻松许多,原本就是一种朴素金钱理财观。懂得投资的人会善加利用自己的容貌与性格优势,最大化交际效应,时下的自拍,旅行,谈恋爱,理论上都是一种扩大自身优势影响的手段。”

周桥注视着魏青:“那么,这位小姐,你一边运用金钱的力量,一边说它不重要,你是要教小孩子说谎,还是教他愚蠢呢?”

“你!”

魏青从没遇到这么言语犀利的男人,一时间给气得都要心肌梗塞,咬牙切齿道:“真是庸俗透顶!你这样的人居然好意思当人父亲。”

周桥轻轻一笑:“不好意思,所以我实习来了。足下呢,难道是要过来当天使还是小仙女?”

魏青瞪大眼睛,十分无语:“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抱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你这样的人,自然也可以有我这样的人。”

不知怎么的,周桥对于撩拨眼前姑娘的火气有一种奇异畅快感。或许是一毕业就进入金融业的缘故,周桥周围的男男女女都是极度理智,彬彬有礼保持距离,对得失计算清晰,精致利己。理想主义者,或者说感性驱动者倒是变成他们触不到的稀有物种。

眼前人让周桥饶有兴趣,想要解析一番对方脑子里对世界的认知观。这也是学习的难处,学会了解自己难以理解的人和事,并且尝试去分析和计算。

魏青此时冷静下来。

她是以创意为食的工作者,平息怒火后换个角度来看……眼前人简直是一个移动题材库。这样的男人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导致他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资本力量的信徒和走狗?魏青怀疑此人定是感情受创严重导致心理失衡变态……

如此想着,她迅速在手机上记录下来,转而问对方:“你说你在实习父亲,难道说你已经要有孩子了?”

周桥道:“我拒绝回答。你这人有意思,一味索取,不知道想要获得收益,就得进行付出投资。”

犹豫了一下,魏青咬牙说:“那我先说我自己,因为个人原因我可能一辈子不会有孩子,过来体验一下当妈妈的感觉。换你。”

“抱歉,投资是有风险的,你的投资失败了。”

魏青气得抓起抱枕砸向对方:“你混蛋!”

周桥稳稳用手接住抱枕。

此时大门嘎吱一声打开,魏青对周桥使了个眼色,一秒钟变回笑脸。

门隙开一条缝,一张圆圆的中年人面孔出现在门口,看到他们俩,顿时变得高兴起来:“你们都先到了啊,是我,我是西瓜伯。”

 

5

西瓜伯这个人其实才是三位公募父母之中最老资格,周桥记得对方说过,他已经担任西瓜伯这个身份长达三年,经历两届父母更替而不倒。

“你们好,我叫陈恭,是一个计算机工程师,很高兴能够和两位见上一面。”

陈恭自顾自介绍着自己,仿佛丝毫没注意到这一对年轻“夫妻”之间的剑拔弩张。

他今年三十九岁,穿着一件黑色厚羽绒服,身体微胖,戴一副烂大街的黑边框眼镜,是一眼就能够让人觉得是老实人的中年男。当然,穿着也和所有老实男人一样毫无惊喜,一条保暖臃肿的裤子,脚下是厚户外鞋,头发短短的,既不挺拔也不轮廓分明,总而言之,土气又平凡。

魏青也调整心情笑了笑:“我叫魏青,家居设计师。”

陈恭恭维道:“魏小姐真是又漂亮又有才华呀。”

哪怕很多人都这么说自己,听到时魏青还是心情微微舒畅,尤其是此前才被对面金钱主义男给怼了一顿。

“周桥,金融行业。”

周桥言简意赅,微微点头:“辛苦你了。”

前后面对魏青和陈恭的反差巨大,让魏青很是不满,觉得这个男人就是针对自己,直男癌,敌视女性!明明自己才是花了最多时间在西瓜身上的——当然她也承认很多时候陈恭扮演了至关重要缓和气氛的角色,但自己才是付出最多时间的,超过了其他俩人时长的总和。

这个周桥网络交流时就不咸不淡,对自己的行为基本上是抱着无视和不赞同态度,眼下面对面更甚。

周桥倒不觉得自己针对魏青,只是他深知“尺度”把握的不容易。陈恭日常对于如何和西瓜相处,时间的调度,以及缓和周桥与魏青三观差异上的作用,周桥自问自己绝对做不到那么好。时间长并不意味着感情就一定好。

对有能力的人,周桥是敬佩的。

不过如果只是像魏青这样纯粹指责问题,埋怨,却提不出解决问题办法的人嘛……对不起,这样的人以往都不能进自己办公室。

陈恭笑呵呵说:“魏小姐果然和你说话的方式一样年轻有活力。”

魏青被恭维有些不自在,摆摆手:“我们虽然线下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其实线上也一起合作了很长时间,你不用这么客气。”

她忍不住瞄了一眼旁边的周桥——不过也不要像这位这么太不客气。

“不过,我实在没想到你会是这个样子。”周桥职业性一笑,略有意外:“原本我以为你应该十分年轻,真人比我想得要沉稳许多。”

他这么一讲魏青才想起,还真是。

魏青日常教西瓜的是发展兴趣拓展自己的创造力,周桥则是要求西瓜控制风险,学会以理性冷静目光看待行为——这样讲起来对孩子完全是巨大负担嘛。剩余一个陈恭,教孩子的却是从小学会和异性相处。通俗来讲,就是谈恋爱。

问题在西瓜才十岁。

陈恭这个日常老好人却很是坚持,说不早了,俗话说学习要从娃娃抓起……

 

6

陈恭立刻明白俩人所指,腼腆笑道:“我当初谈恋爱就挺迟的,还是相亲结的婚,差点就找不到对象了,我是心有余悸啊。哪像是两位,男才女貌,根本不不存在这种麻烦……”

这话让魏青略有尴尬。

追求者自然是有的,全是一个个直愣愣冲结婚来的,甚至有一个才见面第二次就已经在考虑未来学区房的位置,这种赤裸裸表示诚意的现代高效追求方式让她吓得够呛——是别人太疯狂还是自己跟不上时代?

朋友同事都觉得她要求太高太沉迷于事业,否则光是拍点美美照片,还不是一堆男的过来勾搭?又怎会单身?

不过条件稍差的也不来追她,正常人思维里下意识就会进行一个对比,魏青家境殷实、漂亮又有才华,外人第一感觉就是——这女人眼光肯定巨高。

真不是,她要求很低。

男的,活的,三观正常人,满足这三点就行。

她几乎给每一个追求自己的男性机会,甚至积极参与了几次相亲会,结果和她配对的人要么怀疑她是搞传销的,要么认为她是看中了自己的财产,甚至还有人认为她是来找备胎养别人的孩子的——那个男人还十分诚恳地小声说其实自己不介意可以接盘,只要她如实相告。

这几次相亲给魏青闹得都要抑郁症了,再继续下去自己都得疯,孤独终老好了!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自己要求不对劲,还是别人眼里自己面相就是那种谋财害命面相的女人?

所以听到陈恭的话,魏青脸色很不自然,瞥了眼对面男人,心里揣摩,周桥一看就是那种开房后就麻利穿衣服走人的类型,走肾不走心。

此时周桥心里也直犯嘀咕。

他在公司里倒是有几个绯闻女友,其中一个就是姚媛的前任基金助理,对方故意传出和自己关系暧昧纠缠,同时也的确不断暗示周桥,只要他愿意自己可以倾其所有。

周桥稍微算了一下,和对方发生精神纠葛或是肉体关系成本太高,必将影响自己的工作,所以很干脆拒绝了对方。不止如此,为控制风险周桥直接要求总经理将她调走,换了个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的新人,也就是姚媛。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色诱也是如此,周桥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却让前任助理气得牙痒痒,在背后疯狂诋毁。

总的来说,周桥从高中被心仪女孩子改变了人生轨迹之后就没有遇到再有一个能够让自己神不守舍的人,加上他自控能力和理性越来越强,他估摸着以后多半也不会有。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来尝试当一位见习父亲,这种体验对他来说格外新奇。

改变能让人充满活性,人需要不断新鲜刺激才能够保持好奇心和动力,他从未接触过父亲这个角色,更想要尝试。

想到这里,周桥叹气,这也是理性人生弊端,想要找到另一个理性又能够接受自己的伴侣实在不易。反倒是对面魏青那样的姑娘,哪怕对人生资产配置和计划不佳,甚至是一片烂账,在感情生活上大概是相当精彩惬意的。

见俩人表情都有些不对,陈恭挠了挠头,不懂自己到底有哪里说错了,自己的确不擅长交际,可自己没说什么坏话啊?

魏青最先开口,好奇问:“那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啊?”

“挺迟了,十四岁。”

魏青脸上一抽,这还叫迟,那自己这叫什么,等不到的末班车?眼前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陈恭竟然是一个早恋者!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没这个机会。

十五岁的时候,魏青还在天天看书做设计,觉得读书真有意思啊。这一读,读过了原本别有滋味的青春期,读过了最应浪漫的大学期,越读越迷,读到现在冒出头单着了……

陈恭不好意思说:“我就谈过一次恋爱,运气好,后来就结了婚。所以觉得我这样的不太好,纯粹是靠运气,如果长得不好看,性格又不好就很麻烦了。”

“的确。”周桥表示认可:“男女比例差还在扩大,加上互相之间从学校跨入工作环境就更少机会了。”

听到赞同,陈恭略有了信心:“反正我就是一个失败的先例,希望西瓜能从小学会和异性相处,这一点对他将来寻找伴侣会有一些帮助,很多事情毕竟还是需要实践才有经验的。”

三人谁也不会想到,陈恭却是感情最成功的那一位。

魏青有些疑惑:“老陈,你结了婚不去照顾自己孩子,反而出来长久担当一个共同父母,这是为什么啊?”

陈恭微微一怔,苦笑道:“结婚后我才知道我老婆精神上一直有问题,发起病来就人会变得很奇怪,她怀孕后有天从楼上跳下来,人就没了。”

“不好意思啊。”

魏青有些愧疚,同时心里也稍微了然。难怪陈恭希望西瓜能够学会男女交往,懵懂之中他并不了解另一半,深陷其中时才发现进退维谷。

她脑子里顿时有了一个点子,觉得可以出一个恋情主体的马克杯组合,单独一个马克杯无论男女都是悲伤的,可以用手柄作为脸部特征,两个组合在一起却是俩人接吻的甜蜜样子。还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再有叠加,各种木质、陶瓷基座,可以变成不同主题风格,卖一把皮肤费用。在情人节之类发售,大概可以让一部分人愿意乖乖掏钱。

见魏青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周桥接过话头:“世事无常,可惜了。”

陈恭脸上看不出悲伤,真的难过是不愿表现给他人看的。

他自嘲般笑:“反正也不准备再结婚,就想再感受一下为人父母,不过我的孩子已经死了,就只能当别的孩子的伯伯,不然听起来不吉利。”

陈恭突然说:“周先生,我实在没想到,西瓜那么小居然能够听懂你讲的那些道理,成年人要理解都得前后想想,西瓜真的很聪明。”

所谓道理,无非是陈述利害。

周桥是实际派,这是工作性质导致,控制风险为基金策略第一准则,很多人认为风险和利益之间能找到那微弱的平衡,事实上这个安全点是不存在的。真正永恒存在的只是风险,理解它,认知它,不再恐惧它,做好应对策略,将其能够尽量分解成能够量化的数据,在这个程度上超过同行,就是周桥的目标。

“西瓜并不聪明。”周桥不喜欢说谎,除非谎言和婉转能够得到额外收益,就像是他对待前任女助理时所说——抱歉,你的风险太高了。

“我觉得西瓜挺聪明的。”陈恭少有坚持道。

“平均水准吧,他的IQ指数我一直都有关注,情商还在成长期。”周桥淡淡道:“能够正确衡量评估自己是很重要的。西瓜成熟得早,他们这一波孩子因为特殊环境影响成熟快。我们反而能对他们讲真话,很多人对自己孩子爱惜,不想要他们提前接触到真实世界,反而人为构建乌托邦,压制了孩子的成长期。”

说到这里,周桥不由想起西瓜曾经偷偷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你们能不能不吵架啊?

周桥回答,不能。

哪怕周桥与魏青俩人仅仅是线上夫妻。

 

7

魏青回过神来,眨巴眼:“老陈你之前也没有见过西瓜咯?”

陈恭点头:“这是规矩,我们指纹记录进出都有,我也是第一次过来。”

“我还以为这种探班不少。”魏青双手抱在胸前,嘀咕道:“感觉这些小孩子和当犯人也没什么区别。”

周桥说:“成年人生活在城市里,活动区域也不大,将自己主动困起来,这原本就是保护自己安全的方式。”

“老陈你看,这人老和我抬杠。”魏青这回聪明了,拉老陈来评理:“你看他这小肚鸡肠的样子!”

周桥不与她争论,转而将主题切换回来:“即是说,我们任何人都没有看到过西瓜本人,只是通过视频而已。”

魏青皱眉:“你什么意思。”

周桥略略整理思绪:“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双方都没法在承诺期见面,那么其实我们并不知道网络的另一端到底是不是一个真实的孩子。”

“可是西瓜是有自己的注册名字和身份证的啊。”魏青抗议。

这回陈恭倒是附和周桥:“从技术角度来说,造假很容易,因为我们接收到的都是处理过的信息……”

周桥看向魏青:“人自然是有的,但我们如何能够确定,西瓜就一定是在我们面前?陈先生,你是计算机工程师,如果要造一个智能程序来满足不需面对面的聊天应该并不难吧?”

“其实人机交互只需要足够大的数据基数,短时间内难以识别。”

“对。”周桥眼睛一亮:“就和基金指数一样,时间越长,本身向上的趋势就不可避免,时间能够摊平风险,而对西瓜来说恰好相反,时间够短,就风险够小。我们每一个人的合同期都是一年,一年之内,按照平均每周四个小时沟通时长,也就209个小时一整年。209个小时,样本想必不够大吧?”

魏青脸色一变:“金融男,你是怀疑我们被骗了?根本不存在西瓜这个孩子?”

“只是阐述风险的可能性,这有可能是一起巨大诈骗洗钱手段,每个人缴纳了那一笔保证金加起来可不少,运作得当能有7%以上的利润。”周桥轻描淡写道:“当然其实这个几率非常非常小,有许多第三方机构参与评估和监督,还有政府强力机构背书,未成年问题一直是红线。”

魏青无语,这也能绕到钱的话题上来?这人没救了。

“你看,你不是也已经在风险意识下做出判断了吗?”周桥双手十指交叉放在翘起的膝盖上:“我教西瓜的挺有用不是吗?”

说得是不差,只是魏青怎么觉得这个笑容这么讨厌。

魏青在过去的一年里一直和周桥摩擦不断,其核心就是俩人对于西瓜的培养方向和方式差异过大。

周桥讲究结果,是追求利益的纯粹成年人利己主义。魏青不然,她提倡西瓜能够挖掘自己的兴趣和潜力,找到自己未来方向,看重人的感受,她认为过程感受比结果重要,人这一辈子结果不就是个死嘛?

好在西瓜这孩子很是懂事,爸爸妈妈的话都听着,一方面他做周桥布置的简单思维题,一方面他也没有落下魏青告知他的尝试。

日常周桥和魏青工作都相对繁忙,一周基本上就四个小时能够和西瓜说说话,这短暂时间内他们凑成一对伪装夫妇,尽可能互相磨合达成统一,加上陈恭,四人所在的家庭线上小聚会时常十分热闹。

魏青鼓励西瓜多参与各种交际。托管公寓里每一层孩子们每天三餐都是在单层食堂,也可以选择打包带回房间慢慢享用。此外每天上午和下午都有两次户外统一活动时间,所谓户外也就是在本层打造出的活动房间里,根据个人喜好都能够保证场所和道具。

西瓜精力旺盛,总是玩得满头大汗,和众人视频时经常是运动完毕,这时候他最有活力,也最有交流的愿望。后台推送消息会抵达三位父母的手机端,让他们一眼就能看到。

魏青会及时鼓励他多多尝试新东西——她深知开发一个人潜力的办法就是毫不吝啬的鼓励,西瓜参与的各种活动如果能有好名次她会快递美食和自己挑选的衣服、玩具过去。

陈恭则是特别关注小男生西瓜的个人感情问题,和朋友相处如何呀,有没有认识新的小姑娘……嗯?一再旁敲侧击弄得小孩子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个原因,魏青觉得陈恭多半是一个浪荡小年轻,没想到是一个敦厚老实程序员。

除去关注小孩感情问题,陈恭平日里最为温和,不怎么要求西瓜,西瓜心情不好时也最喜欢这个伯伯——在小孩眼里,魏青虽好,有些话实在不好意思讲。

伯伯就不一样了,好说话又不会责骂自己,不像是西瓜爸。

周桥做事习惯了讲究实效和细节,自然而然对西瓜要求较“苛刻”。尤其当西瓜偶尔抱怨一些事情的时候,比如说西瓜讨厌猜谜游戏,每次他都分数很低,再一个是他不喜欢吃胡萝卜,可食堂每周总有两次胡萝卜。

周桥这时候就会禁止他说“我不会猜谜”“我不要吃胡萝卜”。

——西瓜,不要否定,你要去延展自己的可能性。

魏青当时颇为感动,这个刻板功利男居然也有这样一面。

——你得想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麻烦。

魏青很好奇,周桥会给出怎样的对策。

——猜谜不擅长,你可以找人代猜不是吗?不喜欢胡萝卜,可以用胡萝卜换取对方的另外菜品,规避管理员管辖,如果做得好,你甚至可以找到一个喜欢吃胡萝卜又擅长猜谜的朋友。不就是一举两得。记住,你可以,尽可能减少自我否定。

魏青给他气得够呛,有这么小就教孩子作弊的么!

总而言之,魏青很不喜欢周桥的某些诱导,总觉得这个男人过度讲究手段,给人一种十分阴险狡猾的邪恶感,为此她经常站出来和周桥唱对台戏。

魏青: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不擅长猜谜就不要强求。

周桥:不擅长赚钱就不赚了么?

魏青: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周桥:我只是实话实说。

魏青:你老这样!我不想当着孩子面和你吵。

周桥: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发火生气,我在讨论解决问题的思路。

魏青:睡觉了!西瓜拜拜!

西瓜:对不起……

陈恭:没事西瓜,吵吵比较健康。那个,今天有没有和那个小姑娘一起喝奶茶?

西瓜:有,我按照伯伯你说的拉她手,被骂流氓。

陈恭:没事,被骂两次你就知道什么时候才该拉手了,干得漂亮。

西瓜:她哭了,我被管理员记过。

陈恭:张学友唱过,眼泪,是成长的滋味,没事儿。

……

三人回想起和西瓜认识的点点滴滴,这个孩子有兴奋地比划说着所见所闻的时候,也有沮丧闷闷不乐的时刻,会高兴,会低落,有人夸奖就会得意,被训斥就会半天不说话,哪怕不能见面,他依旧第二天活力四射。并且由于没有长时间接触,互相之间反而能够有一个美妙的距离维系保鲜期。

此时门咔哒一声打开。

一个瓜皮头小脑袋探进来。

三人不约而同扭过头去。

小男孩怯怯试探喊了一声:“妈?”

听到这一声妈妈,魏青眉开眼笑张开双臂:“来,西瓜,来妈妈这里。”

小孩子犹豫了一下,走到了魏青旁边。

 

8

原本周桥以为自己看到这个陌生小孩子应该会毫无波澜,可真正看到他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却有一种难言触动紧张。

就像是一支奇特弱小的基金在自己的风险控制下一点点茁壮成长,一路飘红。

“看,这就是你爸。”魏青对周桥眨眼,转过孩子的脸:“看到了吗?如果按照你爸的要求,将来就是他这样子。”

西瓜小心偷看了一眼周桥,小声说:“爸爸好帅。”

这句势力的话让魏青气得够呛,这小孩子果真学坏了。

于是魏青转而指向陈恭:“这是你伯伯,按照他说的那么去撩拨小姑娘,以后就他这样子。”

陈恭心里郁闷,你们俩人神仙打架管我什么事啊,当下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尴尬笑笑。

西瓜眼睛一转:“伯伯人很好。”

陈恭心里顿时舒坦许多,懂事。

原本三人以为第一次面对西瓜会有心里隔阂,没想到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如同西瓜真正的亲人一样,自然地询问西瓜最近的状况,学业,以及对马上要离开托管公寓的这件大事。

但凡有小孩子离开托管公寓,正常条件下只有一个原因:有适合的家庭愿意接纳这位孩子,双方选择达成了共识,他将离开托管公寓,真正融入一个新的家庭。

唯有在这重大的一天,公募父母可以前来和他真正意义上见面,也是道别。

千万蒙托计划核心是教育和引导这群孩子,以往不少人认为孩子收养是越小越好,其实这更像是个一厢情愿的想法。这种思路最大的特征在于“消除隔阂”,让孩子能够如同亲生一样融入家庭。

可惜实践给予了很多不良反馈,首先就是孩子太小,哪怕面对恶意对待,也无法表达,更不懂、没有途径来保护自己和寻求外界帮助。

千万蒙托就是要让孩子们从小就学会保护自己,融入集体,并且和公募父母开始互相磨合,为以后的生活做预热准备。

孩子们也会慢慢意识到,“父母”其实并非是自己亲生的,他们更像是一群善意又愿意花费时间的各领域亲密老师,能够提供给他们不同的视角和帮助。

千万蒙托的任务不是让孩子们忘记自己出身,而是让他们面对这一点,并且能够正视,学会如何接纳自己真实的处境。

周桥明显能够感觉到西瓜和外面小孩的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充满稚嫩感的成熟最明显表现在西瓜的察言观色。

这没什么不好,一个知道取悦人的人,比一个只知道取悦自己的人更容易生活。

西瓜这时候有些小心翼翼靠近周桥,低声说:爸爸?

周桥点点头,想要摸摸他头,不过最终还是将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准备好应对新的麻烦了吗?”

西瓜顿时放松下来,点点头。

“真的?”

周桥随意说道:“进入新的家庭,你需要磨合你的新父母,每个人都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简单来说就是各有怪癖。你要学着保持距离,此外还有就是舆论,毕竟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被周围人议论是难免的,学校里更是如此。我不知道你心里承受能力有没有达到这一步,如果做不到面对大家的嘲笑,现在还可以要求停止对接。”

西瓜嘴唇抿紧,点点头:“我可以找到办法。”

周桥点点头,这孩子记得自己的话,他可以。

外面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男人敲门,正是托管公寓单层管理员,他朝里头微微一笑:“西瓜,接你的人来了,就在楼下大厅里。”

“爸爸,妈妈,伯伯。”西瓜拖着一个小小的拉杆箱,穿着魏青给他买的毛呢棒球衫外套,小大人似的:“我要出去了。”

周桥点点头:“去吧,你可以。”

陈恭一时间眼睛有些发热,三人之中他和小西瓜相处时间最长,也最为无话不谈,可分别之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心里五味陈杂,只能挥了挥手。

“我带你下去。”

魏青则是拖起箱子,拉着西瓜一路出门。

看着女人和孩子消失在门外,陈恭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孩子大了,也高了,有点舍不得。”

周桥看了眼门口:“这孩子不对劲。”

“怎么了?他生病了?”陈恭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察言观色,立刻请教。

“西瓜胆子很小的,你看今天像是胆子很小的样子吗?”

陈恭一想还真是,除去进门时有些拘束,后来都一点不怯场。

周桥放下杯子:“再一个是西瓜简介上有爱哭这一缺点,他哭过不少次,十分敏感,眼看着要离开进入新的环境,他一点也不焦虑,不觉得有意思吗?”

陈恭嘶了一声:“还真是,没想到我们帮他把这些弱点都改正了。”

周桥哭笑不得。

“不是这个原因?”

周桥没有正面回答:“等她回来就知道了。”

“你是说……”

“她比我们都要敏锐,这孩子进来的时候魏青就发现了,她对我使了个眼色,让我来测试他,女人的第六感真是未解之谜……”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大门再度被打开。

魏青关上门,看到里头俩人,略有意外:“你们还没走?”

周桥道:“等你。”

“等我干什么,我忘记拿包了,西瓜已经被那家人开车带走了,看起来还不错,新的父母是知识分子,家境也算中产。”

陈恭忍不住直接问:“周先生说西瓜有点不对劲,魏小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魏青穿上一件呢子外套拎着包,脸色古怪:“有什么不对劲?他说你就信?”

冷哼一声,她提着包就走了出去。

周桥有些郁闷,看来这回是自己失算,有些尴尬地说:“那我也走了。”

“你先走,我上个厕所。”陈恭说道。

 

9

走着走着周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一溜小跑追了过去,可电梯来去只有一趟,他不得不一路从楼梯奔跑下去。

终于在最后跟上了魏青的背影,她正要上车,周桥跑过去跨步拦住她:“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孩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魏青瞄了他一眼,打开车门:“反正都没什么用了,我们的时效都过了。”

周桥径直上了副驾驶,拉上安全带。

“你干嘛?”魏青不高兴道:“自己打车去,我可不想送你回家。”

周桥露出一个笑容,有求于人时他的笑容总是十分迷人:“魏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一点点情况?请你能够理解一个父亲,虽然我当得并不怎么好。”

魏青乐了:“哟?这时候知道给好脸色,不用你的投资风险概论来挤兑我了?”

“以前是我不对。”周桥笑得毫无心理负担:“魏小姐你就不要和我这个金融从业者斤斤计较了,我是因为职业缘故,斤斤计较就是雇主看中我们的原因。”

这是实情。

魏青没有立刻拧开发动机,心念一转:“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得,自己被套进去了。周桥心知这姑娘和自己较劲上了,反而要用自己的投资准则来验货。

他实在想要知道实情是不是和自己想的那样,于是说:“那我帮你推荐一支基金。”

“没兴趣。”

魏青一脸不屑。

周桥无奈:“那你要什么?”

魏青窃笑,不是高贵冷艳么,这下还不是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你以为任何人都像你,做任何事都有功利性?我又不是你。”魏青大义凛然道,又刺了一句:“不过既然你想要知道,看在你也算是西瓜父亲的份上,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下了电梯,魏青将西瓜带到旁边的一个角落:“你不是西瓜对不对?”

小男孩惊讶道:“为什么妈妈你这么说。”

魏青笑容依旧温和:“因为西瓜从不叫我俩爸爸妈妈,只会叫伯伯。”

小男生嘶了一声,嘀咕道:“这家伙,工作日志也不写清楚,真是的,我一定要给他一个差评……”

既然已经被识破,小男生反而更加放松下来,露出有些无可奈何的神色:“阿姨,这事可不怪我,要怪就怪那个西瓜,他做事太不仔细了,明明规定要详细写清楚工作日志,方便下一个人接替来着。我虽然和他长得很像,不过我一点不喜欢这个瓜皮头,我也是没办法呀。”

魏青愕然:“接替?”

小男生讶异道:“阿姨你该不会以为‘西瓜’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吧?这只是一个代号,代号之下的人可能随时变化的,当然大多性格要类似,听说有的当红小生还得一个人扮演几个角色……所以需要写好每天的日志,方便下一个接替者能够看懂到底这个代号之下有哪些东西,这也是功课的一部分。”

魏青越听越是郁闷。

原本她以为自己这样的公募父母才是匿名用户,没想到孩子们也是这样,无论是西瓜、西瓜爸、西瓜妈都是同样一个ID代号,保持距离美的同时也维持了双方的美好幻想。就如同是场不断有人入场出场的剧场,家庭的戏剧一直延续。

谁想暴露缺陷给其他人看呢?

小男生笑嘻嘻道:“我临时接替了西瓜三天,我真的很喜欢你们,可惜不是你们真正的孩子。”

魏青皱眉:“就会说好听的。”

“我总不能说,哎呀,终于解脱了吧?”小男孩耸耸肩。

“不管怎么说,这三天多谢关照!”他郑重鞠了一躬:“承蒙照顾,不胜感激。”

周桥听得忍不住发笑。

魏青不爽地摁了摁喇叭:“你笑什么?”

“那孩子挺有意思,想来在外面能够适应真实的生活,某种程度来说,这不就是教育的意义吗?”

魏青对此也表示认同,虽然她觉得这样的孩子少了些天真可爱,不过比起来,还是安全成长更加重要一点。

她卖了个关子:“那你又知不知道之前的西瓜去哪儿了?”

“大概能猜到一二。”

“说来听听。”

周桥想到那个可能,不由再次摇头:“我想,西瓜是不满意我们这一对吵架父母,从我们这里‘辞职’了,这才换了那个更容易相处更抗压的孩子。”

魏青睁大眼:“这你也能猜到?”

“选择是双向的,当父母也有风险,孩子离家出走、变坏、逆反不都是正常的风险么,看来我们被嫌弃了。”

魏青回忆着和小男生之间的对话,嗯了一声:“之前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单向的,看来太一厢情愿了。西瓜胆子小,又喜欢哭,其实很敏感,听到我们每次争吵,十分厌烦,就提出申请,请求更换一对父母。”

她心里好气又好笑,又有些怅然若失。当一个不被孩子嫌弃的母亲也不容易,自己明明觉得还干得不错来着。

魏青回头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托管公寓,这栋大厦就像是一个巨大魔方,或许只有对的父母才能遇见对的孩子,差了一个花色就平衡不了,魏青小时候总是玩不好这种玩具。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在照顾孩子,其实在西瓜眼里,何尝不是他在尽力取悦照顾自己?

她脑子里不由浮现出一幕。

台灯下小男生一脸郁闷地喝着冰镇凉茶,以此缓解日益繁重的压力,眉毛拧紧,手指在电脑上一个个打字。

尊敬的管理员:

首先感谢对我的信任和关照,但由于个人精神状态关系已经不适合这个岗位,无法继续服务,现在我正式提出辞职申请,在此期间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

 

周桥看着一脸惆怅的魏青,安慰说:“何必在意结果呢?你不是说要享受过程吗?至于孩子未来走到哪里去了,咱们也没办法。”

“话是这么说,这么久相处人总是有感情的啊……”魏青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眼前人才第一次见面,说来也好笑,此人在西瓜面前却是自己的拌嘴丈夫。

想到自己和对方过去一年里的吵吵闹闹,魏青觉得也别有意思,就像是吃惯了甜食偶尔吃吃麻辣。两个毫无经验的单身男女强行要充当孩子的父母,这条路可不好走。

周桥突然彬彬有礼道:“那么魏小姐,今天晚餐有空吗?”

“你想干什么?”魏青心中防御系统发起警报:“你这个目的性极强的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周桥毫无波动:“我是想,今天应该算是离婚纪念日,不如庆祝一下脱离苦海,西瓜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别人未必买账。”

魏青冷哼一声:“想约我的人可以从这里排到派出所。”

周桥说:“那他们就先去派出所报道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魏青想了下,也没有必要完全拒绝,至少周桥这人做事还算坦荡实诚,心思细腻,竟然能够洞察自己那么细小的变化。

她还是警告对方说:“只是吃饭啊,你不要多想。”

“放心。”周桥由衷道:“我是真的肚子饿了,地方你选,单我来买。”

“我知道一家烤肉店味道不错!那里装潢设计图纸就是由我做的!”

说起吃的魏青顿时眉飞色舞,拧开发动机,车子一路飞驰。

周桥脱口而出:“你投资股票和基金吗?”

魏青:“……”

“抱歉,职业病……”

和所有恋人的开始一样,俩人小心翼翼互相靠近着,大概唯一不同的是,这对男女是以被孩子抛弃之后的离婚作为一切的开始。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