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狐狸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9-04

“我们到了。”他对那一家子说,“祝你们在收容区过得愉快。”

他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无妻无子,一辈子都在海上讨生活。年轻时他出海打渔,当了十几年的渔民,后来海军的深海潜航项目招人,他报了名,成为当时第一批往深海里运输物资的船长,一干就是四十年,踏遍了地球上的四大洋。两年前,听说人类在外太空探索受阻,急需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他便写了申请,去异乡的海洋里重操旧业。

老人去的地方叫加雅星,是一个自然环境和气候条件都和地球大致相当的小型行星,它的表面积是地球的五分之一,陆地海洋比为四比六,一个恒星日有二十六小时,笼罩在星球上的大气稍加改造就可以直接呼吸。这是一个极度适合星际移民的星球,在被发现后不久,关于它的移民计划就提上了日程。

只是对它的改造刚开始不久就遭遇阻碍。加雅星的陆地上几乎没有人类习惯使用的那些常规能源,要想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就必须开采海底下丰富的可燃冰资源。然而就在这时候,人类遭遇了加雅星上的原住民,那是一种生活在水下的智慧生物,尽管在科技水平上差距明显,但土著的顽强反击仍是让开拓者们遭受了巨大的伤亡。

战争就此打响,一打就是两年。原本运送考察物资的老人改运起了武器和军队补给,俨然成了半个编外的海军人员。他好几次在近距离遭遇突然爆发的深海战争,亲眼看着那些年轻士兵们断裂的肢体从舷窗边漂过。从那时起老人就希望自己能穿上军装,站上前线亲手剿灭那些可恶的海底人。每次驾驶运输船靠近战场,他总会闪过同一个念头,想在那冰寒的深海里放一场火,让熊熊烈焰将一切海底人吞噬干净。

他如此盼望着,直到战争结束。

人类大获全胜,赢得了深海的主导权。存活下来的海底人签订了协议,要迁徙到人类在陆地中央咸水湖里设置的收容区,名为保护,实则被看守起来,过上囚犯一样的日子。老人心心念念上阵杀敌的机会最终没有到来,命运何等讽刺,他从海军处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将几个海底人护送到陆地。

“我宁可找座海底火山一头撞上去。”他朝着对讲机那头狠狠咒骂。

“没办法,要优待平民嘛。”对面的回答漫不经心。

上船的是一个四口之家。男主人身高超过两米,长着鳍的两条前肢强壮有力,女主人高约一米八零,头顶和老人差不多平齐。大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到了一米五,开始会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老人,小的将将达到一米,还未熟悉水下行走的姿势。

对老人来说,这一家子长得都一样,唯一可供分辨的就是身高。但他老了,视力已经不及往昔,当那些海底人开始在巨大的玻璃池子里游动起来,他常常分不清谁是谁。

这个时候,他只好点名。

“一个,一个,举起,你们,右手。”

他敲击池子的壁,用刚学的异族词语零零碎碎表达自己的意思。对面听懂了。男主人开始,然后是女主人,还有两个小孩,一家子按顺序依次抬起右边前肢,让老人清点数量。

我恨你们,老人一边数一边想,但我还得把你们送到收容区里,一个都不会少。

他坐回驾驶座,发动舰船的引擎。前方的视野依旧是一片黑暗,他照着海图检查了自动航行设置,确定了路线,然后便按下全速前进的开关。这一次路途不太远,沿途海流也还算稳定,比他之前大多数的航行都要简单。

这时候池子里的海底人一家已经开始玩起来了,男主人绕着池子的边缘游动,引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来追,它们活动时掀起的水波溢到了池子的顶端,在玻璃内侧留下黏腻的水渍。男主人偶尔把身子浮出水面,用前肢慢慢扫过水渍,发出吱溜吱溜的声响,逗得孩子大笑。女主人则是收拢身体安静地坐在池子一角。它的前肢摆弄着一块红颜色的布,用尖端分泌的黏液将一些边边角角黏合起来,做出一个类似衣服的形状。

尽管种族不同,这一幕还是让老人联想到地球上那些平凡安逸的家庭,一时间有些感慨。可他又立刻想起那些从舷窗外漂过的残肢和血。那些士兵也曾经来自同样幸福的家庭吧。可他们在探索加雅星途中死了,就死在这些长手长脚的怪物手里。

他走上前去,用力敲敲池子的壁。

“举起,右手。”他恨恨地说。

男主人困惑地停下,抬起前肢,让两个玩兴正浓的孩子也照做,最后还提醒正专心制作衣服的女主人。老人慢慢清点着数量,明明一目了然,他却竖起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

点完名,孩子们玩耍的兴致也过去了,恹恹地趴在池子一角。老人心里生出了隐秘的快感。他哼着小曲回到驾驶座前,忽然发现雷达图像上多出了一些零碎的杂点。

他转头一看,声呐图上一片平静。

海底火山爆发时,喷出的岩浆会在深海的低温下迅速冷却,之后形成一块块无规则运动的岩石,在雷达和声呐图像上留下杂点痕迹。像这样只在雷达上显示,说明火山刚刚喷发。 

雷达用的是激光,探测距离短,但反馈的速度最快。声呐捕捉的是波,而火山爆发时朝周围传递的震荡正是一种波,在看见的同时,意味着冲击也到来了。

“抓稳了!”老人攥紧了扶手。

他第一时间紧急修改了航线,但效果暂时还出不来。就在声呐图上浮现杂点的同时,巨大的震动袭击了这艘船,将它整个翻了过来。

老人感觉整个世界像是被倾倒过来的水瓶,上下翻转,而后来回抖动,像是要把他这瓶底的最后一滴水倒干净。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运输船剧烈地横向晃动,坚固的船身开始变形,被压迫扭动的金属发出痛苦的呻吟,在发动机相继静寂的此时,这声音格外刺耳。

这煎熬像是将时间拉长了几百倍。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从驾驶座旁边爬起来,感觉头昏脑涨,胸闷欲吐。他望向驾驶台,那上面三分之二的部分都熄灭了,自动航行的功能毫无疑问已经失效,就连发动机也显示损毁过半,动力大大下降。

幸好最重要的海图和声呐还能用。

“有这些就能回去,一定能。”老人说。

他像平时一样自言自语,猛然想起这一次运送的不是货物,而是活生生的海底人。他回头一看,看到池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池子里满满的水在震动时提供了缓冲效果,但海底人显然是受了惊吓,此时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池子里来回游弋。它们时不时撞到池壁,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又掉头继续,撞上另外一边。这些杂乱无章的身姿让老人眼花缭乱,一时间像是有许许多多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一块在水里漂浮的红布。

“停下!举起手点名!”

老人急促地拍打池壁,接连喊了好几遍,最后才想起该用异族的语言。在他的呼喊下,海底人渐渐冷静下来,男主人一边安抚着家人,一边抬起前肢,它的妻子和小孩有样学样。

一二三四。谢天谢地它们都还在,四肢健全。

老人长舒了一口气。

“我会把你们都带上去。”他说。

这时他忽然听见水声,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池壁的一角裂开了,里面的水正汩汩往外流出。刚刚安静下来的海底人也看到了,立刻又躁动不安。

老人连忙拿出应急的胶布往上贴,但水还是隔着胶布渗透出来,没一会儿就在池子外面积起了小小的水洼。

“得赶紧了。”老人自言自语。这些海底人有类似两栖动物的特性,可以陆地上生活一小段时间,但最适合的环境终究是水下。池水流光,他们的命也不长了。

除非把他们放回海里,但这就意味着违抗军令,老人不想这样。

他回到驾驶台前重新操作启动。这一波冲击让船上的智能系统失效,接下来全靠人工操作。老人校正方向,借助声呐和雷达的指引在漆黑一片的深海里前行。

对老人来说,很久没有像这样亲手驾驶一艘船,这感觉有些陌生。在寂静的深海里,老人仿佛听到自己本已生锈的大脑和心脏重新跃动起来的声音。吱嘎吱嘎,滴滴答答,他听着这声响,全身贯注盯住仪表盘上的数字,在复杂海流中不断调整着方向,慢慢上浮,驶往海图上指向的船坞。

脚踝忽然一凉,像被冰水浸透的感觉。老人从忘我的状态里一下子清醒过来,发现船里积水已经漫到驾驶座这边,水面没过了他的鞋子。他转过头,看到池子里的水位却没有下降多少,只是海底人都在用力拍打着池壁,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一见他扭头,它们连忙举起前肢指向旁边。老人这才看清,原来渗水的不光是池子,还有一处舱壁的裂缝。裂痕最多一两毫米宽,肉眼几乎看不出。但在深海巨大的压力下,水流像锋利的刀刺了进来。

这下子什么胶布都不管用了,修复的可能性为零,只能加速上浮,赌一把进水速度和船只航速谁更快一些。老人一通操作,刚刚将舰船的速度设置到最高,一低头水位已经没到了他的小腿。他索性蹲到椅子上继续操作,但没过多久,积水又淹到了脚上。

后面的海底人还在拼命拍打着池壁,用前肢使劲指着裂口的方向,断断续续的词语里老人只听懂了水流、补上。可是能补的话早补了,老人想,深海的水压让这些渗进来的水锋利如刀,任何东西贴上去都只会在一瞬间被切开。他甚至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把透明的刀子在裂口上缓缓搅动,不断扩大着自己的领地。

船里的排水系统还在运作,但已经跟不上进水的速度。当水位没到腰时,老人从墙上箱子里取出应急面罩,开始清点氧气罐的储量。如果能按照目前的速度继续上浮,罐子里的氧气足够让他在整个船舱被水淹没后撑到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但几乎没有舰船在注满水后还能正常运作,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到时是要弃船逃出后在深海里耗尽氧气,还是放弃挣扎,和这个老伙计一起沉进海底算了。

但在这之前还有另一个问题。船沉了,关在池子里的海底人会跟着沉下去。他们自然可以在水下生存,但池子和船将会变成双重的牢笼,最终让他们活活饿死在里面。

老人停下动作看着在池子里慌乱失措的海底人,看了很久。

“算你们命大。”他按下打开池子的按钮。

池子里的水慢慢排干,而后玻璃门被打开,外面的积水又一口气倒灌进去。男主人欢快地叫了一声,用后背撑着门,让另外三个逆着水流依次游出来。

这一次不用它们举手点名,老人看得很清楚,一二三四全都在这里了。

“这船要是坏了就跟我从应急口出去,然后你们一家就自求多福吧。”老人自言自语,也不管对面是否听得懂这么复杂的句子。然而男主人却朝他摆摆手,游向破裂漏水的地方。

激射的水流依然锋利,它从旁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前肢从侧面伸向裂口处。从那尖端处突然喷出一大团黏液似的东西,正好盖在裂口上,以水流的锋利竟然一时间也无法刺穿。

女主人赶忙游了过去,和男主人一道抬起前肢,朝着裂口不停射出黏液。两个孩子后面扭动着身体,跃跃欲试又不敢上前,最后在它们鼓动下还是跟了上去。一团又一团的黏液喷在裂口上,有些沿着舱壁滑下来,但更多的黏在表面上,如同强力的胶水阻住水流射入的势头。他们一直喷射,直到裂口处看不见一点渗入的水流为止。

舱里的水位原本要淹到老人的脖子,此时又慢慢褪了下去。老人满怀期待地准备脱下衣服拧干。只是当退到肚子附近时,排水系统亮起红灯,终于宣布罢工不干。

老人叉着腰无奈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海底人在船舱里欢快地游弋。它们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像是人在高兴时随口哼的小曲。

男主人探出水面,朝老人比划着前肢:“水流,补上,不会。”

老人现在听懂它的意思了。迟疑了几秒,他干涩地说:“谢谢。”

“丹。”海底人摇晃前臂。见老人没有反应,它曲起前肢用力抵着自己的头:“丹。”

他又指了指女主人:“苏。”

这是名字。老人懂他的意思,脑子里却忽然嗡嗡作响。

是的,名字,即使是海底人当然也会有自己名字。只是这事情他之前从未想过。

“巴里。”他木然答道,依样画葫芦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丹欢快地绕了一圈。巴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发音,发出叽叽的笑声。他把苏和两个孩子召集起来,跟她们说这个名字。巴里,他们一齐说,然后发出叽叽咕咕的笑声。

从胸腔发出的笑声有点尖锐,却听得出没有恶意。丹抬起前肢,依次指了指自己,苏,然后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每指一个,他就念出对应的名字,老人再重复一遍。

不用再叫做一二三四,围在老人周围的乘客是丹、苏、贝尔、吉。没有了那片玻璃的阻隔,老人渐渐可以分辨出他们。丹个头最高,喜欢突然游得很快,然后叽叽大笑;苏的前肢比较纤细,性格安静,喜欢在角落里待着;贝尔最喜欢潜到水底再突然跃出水面,溅起一团水花;个头最小的吉刚刚套上了苏做的红色衣服,时不时就转着身子显摆一番。

明明是战败的一方,可看他们在船舱里玩闹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沮丧呀。

老人看了一眼池子敞开的玻璃门。

算了,就这样吧,他想,我累了,就这样吧。

他知道危机并没有就此解决。刚才的漏水意味着老伙计的外壳已经破裂,其他地方的渗水也只是时间问题。他蹲在驾驶座上,稍稍降低航速,按照传感器的提示音时刻调整航行的方向,让运输船始终沿着海流的方向行进,减少受到的压力。这过程中偶尔还有哪里破裂漏水,丹和他的家人便兴奋地游上前去,黏液一团接一团地往上喷,直到把裂口彻底封住为止。

一天一夜,老人强撑着精神操作,直到眼前终于微微透出光亮。那是加雅星的太阳从海面上射入浅处的光,他知道距离终点不远了。四分钟后,运输船在距离船坞十二海里的地方浮出海面,他最后一次修正了航线,让它笔直朝着入口驶去,然后便瘫在驾驶座上,一直等到船舶漂入港湾后才勉强站起。

“我们到了。”他对那一家子说,“祝你们在收容区过得愉快。”

他打开舱门,满船的积水哗啦一声涌了出去,把门口等着接送的士兵吓了一跳。丹用前肢托着家人,让他们先下去,最小的吉走在后面,轮到他时,他突然脱下身上的红色衣服,仰起脖子朝丹叽里呱啦地小声说了几句话。

丹用前肢把吉夹着举高起来,后者叽叽笑着,将手里的红布黏在运输船的舱门上面,远远看去,像一面火红的旗帜。

“他是说。”丹结结巴巴地解释,“巴里,一个,好船长。”

老人摆摆手,让他们走。他觉得自己太累了,累得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连眼角都自己湿润了。等那些人离开了一会,船舱里的水也流干净了,他竟然还想要去收容区那边看一看。

他走出门,发现西边的天空一片艳红。他开始时以为是收容区那边欢迎仪式放的烟火,但走近了些,却隐约听到一声声尖厉的呼号。等翻过山坡,呼喊声再无遮拦,他看见远处熊熊燃起的燎原大火。两台自律型战斗机器是放火的主力,一台屹立在南面,一台梭巡在北边的天上,它们的枪口时不时喷出火焰,点燃干燥的树木和长草。穿着防火服的士兵在野地上分散前行,他们端着枪,枪口时不时喷出一团火焰,随时准备给那些漏网之鱼补上一发。

老人远远看见火焰里的那些影子。狭长的头颅,瘦长的前肢,挣扎扭动的躯体,他离得太远,看不清哪个是丹,哪个是苏,谁又是贝尔或吉。

老人踉踉跄跄跑下山坡,一个士兵忽然挡在他的前面。他的身体坚实得就像一棵大树,老人一脑袋撞了上去,顿时摔了个跟头。

“再往前就是收容区了。”士兵低下头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老人的衣服:“回去吧,船长。”

“这跟说的不一样。”老人挣扎爬起,“这种不叫收容。”

“把它们集中起来就是收容。”士兵大摇其头,“回去吧,船长。”

“你们这是在屠杀!”

士兵摇头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抬起枪,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冰冷的视线自面具的孔洞里直射过来。

“我在执行命令,和你做的事一模一样。”他说,“你该感恩,庆幸自己的手不用沾上血。”

远处的呼喊声渐渐低沉下去,被火焰燃烧的猎猎声响盖住了,像是声嘶力竭后苟延残喘的喑哑。老人盯着枪口,想象一团火焰从那里面喷出,点燃一具具躯壳。

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停不下来。

“从几千米深的海底把它们送到这里,你是个好船长。”士兵第三次说,“回去吧,船长。”

他用力拉了一下枪机。

老人转过身,把一切东西都抛在背后,摸着碎石跌跌撞撞地重新爬上山坡。他心想自己真是累坏了,把脑子也给撞坏了,怎么那些古怪的声音一直都还在耳边。他一边爬,眼泪控制不了,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天下午,有一群新兵路过船坞,其中一个女人朝码头的方向望过去。她看到一艘严重变形的运输船被远处涌来的海浪不停拍打着,每次撞到岸边,那上面仿佛就要掉下一片铁皮。

“这样也能开到港口来!”她惊诧地对同伴说。

“这船一定有个了不起的船长。”同伴钦佩地说。

他们没有走近去打听这里头的故事,因为下午的训练很快就要开始了,实弹射击一直是新兵营里最受欢迎的项目。在运输船的船舱里头,老人蜷起身子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怀里抱着一团红布。海上的波浪重复摇晃着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仿佛永远不会停息。他睡着了,在梦里梦见一场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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