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风华

作者:肥狐狸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09-20

“我空手套白狼给你换个新身体。”

1

“想到后天要比赛,老实说我很紧张。”男人说。

说这话时他的后背正贴着冰凉的地板,仰面朝天,眼前是各种管道纵横交错的汽车底盘。对于他的感慨,上方一个机械的电子音予以回应。

<为什么紧张。>

“打个比方,像我们现在这个阶段,文艺点叫决战前夜,篮球说法就是第四节最后两分钟,要说是游戏,那就是打关底BOSS前最后的存档点,不紧张才有鬼了。”

<无法理解这里面的比喻。>

“不理解就对了,你只管思考开车,我负责自言自语,各安其职。”

<收到。那需要我放一曲恢弘大气的《The Mass》作为背景音乐吗?>

“明明就很懂啊你!”

男人双手一撑从车底滑了出来,扶着车头站起。他装作恼怒地在车子面前挥舞着扳手,作势要砸,最后还是伸手在车前盖上轻轻拍了两下,就算是责备过了。

“别浪费空间下载这种东西。”男人低喝,“有这闲工夫,给我把比赛的参数再演算一遍。”

<收到。>车里的声音答复。里头红灯开始闪烁,而男人仰起头怔怔望着头顶上明亮的白炽灯,望得出了神。

“就在后天了。”他喃喃地说。

他叫陈治,自认为的职业是设计师、独立创业者,可最近的人又给了他一个外号,叫“车手猎人”。在网络上,陈治发起的“竞速挑战”是最近相当火热的话题,话题的核心却不是他,而是刚刚和他对话的那个家伙。

它叫“AL”,是陈治亲手设计的智能驾驶程序。在它登台亮相前,公众对于无人驾驶车辆的认识还停留在速度缓慢,判断不准,三天两头就要出车祸的程度,可AL一出场就把业界震住了。这也是因为陈治没有像别人一样选择逐项展示性能的发布会方式,而是上来直接就向赛车手发起挑战,张狂至极。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可是在那一晚,凤凰山和沿路的两百名赛车发烧友亲眼见证一辆无人驾驶的丰田ZELAS沿山路疾驰而下,将当地小有名气的“凤凰山车神”轻松甩开几里路。从那开始大大小小二十几次竞速挑战,对手中下至地方车神上至正规级别的拉力赛选手,AL都是应付自如,一一斩落马下。

一时间,他们名声大噪。

关注度带来了更大的机会。这一次,他们终于成功约战到了著名车手代昊。对方是国内赛车界第一人,如果AL能赢,那意味着它已经成功压过了顶级的赛车手,处理普通的公路驾驶更不在话下。换句话说,AI在这方面取代人类的那天指日可待。

只是目前形势……

<胜率大概是5%。>

陈治听到了AL的答案。

“怎么比前两天还低?”他皱起眉头,“昨晚和你比赛的可是省赛冠军啊,他的开法能让你的公路算法进一步进化吧?效率应该提升才对。”

<说得没错,昨晚的比赛让我的弯道效率上升了2%。但车辆本身由于磨损性能下降。两边合计起来,获胜几率些微下降。>

“车辆磨损……”陈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是他目前最头痛,也是最无奈的一件事。在制作AL的时候,他采用了学习算法,并设计出两种途径:一种是AL自己在虚拟机中反复模拟路面情况,用海量的数据拟合出最佳的驾驶路线;另一种则是通过和人类车手的对战学习对方的驾驶方法,从中吸取经验,改进算法。这两种方式缺一不可,然而前者只要挂着运转就足够,后者却非要通过比赛才能进步。

目前装载着AL的ZELAS是陈治花光了积蓄买的,这一路的竞速挑战为他赚足了眼球,却没得到多少实际的利益。车子行驶时用的汽油,磨损轮胎的替换,这些累计起来是个不小的数字,尽管陈治努力填补资金缺口,甚至亲自上阵做点简单的养护,但终归还是杯水车薪。

于是连续作战下来,这辆车表面看上去保养得很好,里面却有很多零件已经磨损严重。就像AL说的一样,它的算法进步了,但车子的性能跟不上,那也发挥不出来。

“得想办法升级一下车子……啊!”

陈治忽然眼睛一亮。他在口袋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邀请函来。

<这是什么。>

“发布会晚宴的邀请函,主办者是一直想笼络我的汽车大亨江海。他要在晚宴上发布一个面向老年人的新产品,几天前就说要请我去看看。”陈治笑了笑,拍拍车前盖,“这是个机会,快,同步一下你的‘便携版’,我们出门去。”

<无法理解这几句话的逻辑。>

“不用懂。”他摩拳擦掌:“你只管开车,我空手套白狼给你换个新身体。”


2

半小时后,陈治准时出现在了宴厅里。穿着低调的他坐在角落的座位,却依旧引起了主人江海的注意。发布会环节后,这个中年人端起一杯红酒,带着全场的目光径直走向陈治。

“蓬荜生辉。”他微笑着和陈治轻碰一下酒杯。周围的记者反应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对着陈治就是一通拍,后者毫不怯场地正面镜头,比出V字手势。

“是那个挑战车手的人!”

有人认出了陈治,这让全场更是一片哗然。众所周知,江海经营的是汽车产业,旗下有专门的赛车团队,当中不少都是AL的手下败将,而两天后将与陈治对战的车手代昊也是这些签约车手中的一员。陈治在这种时候主动找上门来,当中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面对着周围的猜疑目光,陈治还未解释,江海却先亲密地揽住了他的肩。

“有人说我们是对头。”江海笑道,“因为你挑战我旗下车手,他们就以为你在打我脸?这真是错得离谱。我一向希望能见证新技术的崛起,就冲这个,后天的比赛我还要买你赢呢。”

他端起酒杯,对周围记者说道:“江海集团一向追求进步。对于像陈先生这样的科技弄潮儿,我们从来都愿意以合作包容的态度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我真希望能有机会与他合作,为人类的幸福生活添砖加瓦!”

借着周围响起的掌声掩护,江海低下头小声问道:“所以陈先生今晚来到,是对我那个收购专利权的建议有想法了?”

“别说笑了。”陈治脸上也带着笑,说的话却毫不客气,“AL的技术我是不会卖的。”

“各位!”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今天来,是想从江总这里要一点支持。”

在全场的目光中,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发布台。

“就像你们报道的那样,我的右脚先天性发育不全,从小就是个跛子,你们像风一样奔跑的时候,我只能坐在地上羡慕地看。”他顺势坐在刚刚发布的电动轮椅上,“江总发布的这个轮椅是好东西,用手指就可以操控前进后退自由转向,甚至跳个华尔兹都不在话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操作面板上连连点击。轮椅在台上前进后退,旋转了一圈之后竟然真的向后翘起,两个轮子一点一点地轻轻跳跃着,真有几分华尔兹的味道。

“好!”

江海喝了一声采,带头鼓起掌来。陈治不光应邀到场,还上台给他的产品做了一次精彩的宣传,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但这过于顺利的展开又让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全场的掌声中,陈治做了个谢幕的动作,而后抬起双手,示意大家静一静。

“就像你们看到的,这轮椅是个好东西,不过……还不够好。”他顿了一下,猛地提高音量,“让我隆重介绍,划时代的无人驾驶智能程序,AL!”

他高举的双手指向下方,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个操作面板已经被他插上了一个U盘似的东西。随着陈治的话语,无人操作的电动轮椅自己原地转了一圈,无声地登台亮相。

“这是什么意思?”江海的笑容依旧,只是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之前说过,我想向江总您要一点支持。此时当然要先展示下我的诚意和资本。”陈治微笑着低下头。“极限速度是多少?”他小声问道。

<六十五迈,但可以解除限制继续向上突破,需要我破解程序吗?>

“什么鬼设计,老人要那么快干嘛。”陈治吐了吐舌头,“四十够了,太快我也怕。”

“各位!”他提高音量,紧紧攥紧扶手,“这就是AL的实力!”

他话音未落,人却已经动了。众人眼前一花,只感觉好像有一道疾风从身边掠过,回过神时陈治连人带车,已经去到了大厅的另一头。

那轮胎与地板的摩擦声仿佛还在耳边,反应快的人到这时才刚刚知道陈治做了什么。借助AL的操控,这架为老年人设计的电动轮椅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到了四十迈,精准地穿过人群,又在不碰到任何一人的情况下移动到了大厅的另一头。

这操控水准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就算是见惯大世面的江海,也不禁感觉后背一凉。

“这就是后天将与代昊一战的AL。”陈治淡淡地说,“之前它一直活在我那台ZELAS上,靠着那有限的性能击败了一个又一个的强敌。但是面对代昊这种顶级高手,我却希望能让AL全力迎战。各位,难道你们不想看看吗?”

他说这话时面对着在场的众多媒体,可矛头却是直指江海。明眼人也都听懂了,陈治之前所谓的“要一点支持”,无非是希望江海给他一部和代昊性能接近的车。AL已经当众展示了足以和代昊匹敌的技术,如果江海依旧让它坐上性能差的车子出战,那多少显得有些未战先怯的味道。

漂亮的迂回作战。江海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宴席散了,宾主最终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陈治来时只有一人一拐杖,回去时却坐进了红色的保时捷911。而江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收藏的跑车轰鸣远去,脸色平静。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代昊,是我。那小子上套了,我借着他炫耀的机会对那个驾车AI进行分析,一会就把数据发你。顺便一说,它弱点和你猜的一样,就是对障碍物始终优先采取闪避策略,你只要多用攻击型的走法,挤压它的线路逼它后退,胜算应该会增加不少。”

“他还自作聪明想煽动气氛逼我送车。真蠢,我本来就要送,不然哪找由头跟他做约定,要他要坐进车子里亲自经历一切。这是后天他的另一个弱点。把一个走路都比人慢的跛子扔进两百多迈的竞速里,你猜他怕不怕?挤多几下,吓唬一把,识相的自己就该放弃了。”

“怕真撞上了?赛场上撞车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这个你比我懂吧。本来就是个残废,残上加残那是啥?还是残废。”

陈治看着窗外斑驳的灯火,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我早说过,无人驾驶这大蛋糕还轮不到跛子来插足。反正轮椅我送了,仁至义尽。”


3

“虽然不是第一次坐车,但和你一起比赛却是第一次。”陈治说,“老实说我非常紧张。”

<为什么紧张。>

AL依旧是那种毫无感情的语调。

“很难跟你描述。”陈治笑了笑,“大概就是从旁观者变成了亲历者,顿时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感觉。”

<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都说你不用理解了,只管开你的……”

<所以需要我放一曲《Viva la vida》来助你抒发情感吗?>

“明明就很懂啊你!而且我说了不要乱下载歌曲吧!”

被它一折腾,陈治的心情不知不觉放松了不少,就在这时他听到轻敲车窗的声音,放下来一看,外头站着一个穿着赛车服,身材高大的男人。

“初次见面,代昊。”对方伸出了手。

“陈治……以及AL。”陈治和他握了握手,“不便起立,抱歉了。”

“我理解。”代昊的目光扫过他的脚,而后落在副驾驶座上折起来的电动轮椅上。“比赛时还带着这个?是我的话就会把多余的都卸掉,减轻重量。”他建议道。

“我用来增加车头的配重。”陈治笑了笑,“AL强在操控,平衡比单纯的快更重要。”

“原来如此。”代昊点点头,再次握手,道别。两人这短暂的交流多少有点暗藏机锋的意思,但不管谁占了上风,一切最终都要在赛场上见真章。五分钟后,在引擎刺耳的轰鸣声中,一红一黑两辆跑车从起点轰鸣着冲出,这场万众瞩目的比赛,至此终于拉开序幕!

“冲冲冲!”陈治大喊,“加油!”

<我有我的行车策略,请不要乱下指令。>

AL的反应冷淡得就像主仆逆转。陈治不爽地撇撇嘴,却也知道它说得没错。上了公路,一切都是按照预设的算法去运作,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算法会推导出什么样的结果。而他自己的水平在路面判断上和AL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也难怪对方不听他。

说到底,陈治现在也就是个VIP席的观众而已。别人用转播镜头看,而他就坐在车里,身临其境。别人都看见代昊从出发开始就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而AL驾驶的红色保时捷紧追其后,借着连续弯道里精妙的操控逐渐缩短和对方的距离。而在陈治看来,这就是从开始的几乎看不到车尾灯,到看得见灯,再到车头几乎撞上对方车尾的一个过程。

而后,开始偶尔可以与其并行,伺机超越。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开始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AL,对方是在挤压我们的行车路线?”他问道,“怎么感觉这变线的频率好像比之前那些对手都要更过分?”

电子音的回答罕见地晚了几秒才传出,这也证明AL正陷入高强度的计算拟合之中。

<确实如此。这是因为对方在并线时几乎不保留安全距离。为了把我逼出最佳的行车路线,有几次差点就撞上我了。>

AL的声音依旧不带半点感情。

<因为接下来的发夹弯还有超车机会,为了乘客安全,我选择了暂时退让的策略。>

“干嘛要让,不要怂,直接超过去……”

<但就算这样,根据计算,下一次并线时引发撞击的概率依然高达85%……>

这一回两边的话没能说完。只听左侧的车门传来一声闷响,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陈治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里,没有上下,只有一下又一下的翻滚,离心力将他的身体紧紧贴在车子的内壁上,几乎要把内脏都挤出来。

短短的几秒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等到陈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蜷在座位边上。左脚剧痛,右脚剧痛,这些都是受伤的信号,然而脑袋因为套上赛车头盔的缘故没有受伤,只是残留着少许的眩晕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AL,还在吗?”他大喊,“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您所见,我们翻车了,先生。最后一次的撞击从侧面过来,我控制不住。>

“妈的!”

陈治咬紧牙关,用力扳开天窗的挡板,解开安全带从侧翻的车子里艰难地爬了出来。他背靠着车身,仰头望着阴暗的天空,受伤的双脚好像更痛了。

回想起来,以前也是这样。他独自坐在角落里,看着别的小孩满场飞奔,想要加入,却始终无法跟上他们的速度。别人叫他跛子,模仿他一瘸一拐慢慢挪动脚步的样子,嘲笑他开车的梦想,笑他连油门都踩不动。

从那时起,陈治发誓要比任何人更快。

用尽任何手段。

他专修计算机,学习数学,钻研神经网络算法和深度学习,最终捧出了AL这个最终成果。一开始谁都不信,没人相信一个连车都开不了的跛子可以理解高速行驶的奥妙,于是陈治开始发起挑战,每一次看到AL战胜对手,他都感觉自己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慢慢萌发出了愿望,他想要坐进车里经历这高速运转的一切,想要用自己亲手培育出来的AI载着自己挑战速度的极限。这个酝酿已久的愿望在两天前与江海的提议一拍即合,于是这一次,陈治终于有了赛车竞速的初体验。

也在这一次里,一切都结束了。

“妈的。”

陈治仰起头,感觉眼角微微有些湿润。这一刻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二泉映月那凄惨的旋律,瞎子阿炳那悲惨的一生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与他哀伤的心情完美契合到一起,带动思绪不断地翻滚着下沉,沉进越来越浓重的绝望之中……

“叫你不要乱放音乐啊!”陈治忽然狠狠捶了一下车子,二胡声戛然而止。

<抱歉,我还以为《二泉映月》会比较合适。>

AL毫无感情的声音此时听来格外可恶。

<要不换成《江河水》?还是《寒春风曲》?>

“给我全部删掉!”

<遵命。>

AL沉默了几秒,又说话了。

<不过刚才翻车和前车靠得太近了,信号紊乱,我偶然接收到了那边的无线电波还原出了一段音频。那个也要删掉吗?>

删掉——陈治很想这么说,然而忽然涌起的奇妙直觉让他生出了好奇。“放来听听。”他指示道。

<收到。>

AL的声音忽然一变,变成了中年男人醇厚的声线。陈治认出了,这是刚刚才和自己说过话的那个人,也是他这一次的对手,代昊。

“真的要撞吗?这弯道下去可能会出人命……”代昊问。

“当然要撞!”另一个声音吼道,“那AI操控比你这废物强多了,过完这几个大弯道后就是连续的发夹弯,最考技术。如果在这被超过了,下来你只会被越甩越远,想撞都撞不到!”

“是江海!”陈治认出了这个声音,心中一惊。

接下来的二十几秒都是江海粗暴的吼声,随后是连着几秒钟的空白。最后,代昊终于再次开口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了一句。

刺耳的刹车声突兀地响起,随后是重重的一声“砰”。陈治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就是这一声巨响,断绝了他赢下比赛的希望。

<先生,听起来你像是被阴了一把。>

“什么叫我,你明明也有份。”

陈治嘴上说着玩笑话,脸色却阴冷得像要杀人。如果江海就在眼前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逼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设计自己。不光是他,还有那个代昊,为虎作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人,都是小人!”陈治骂道。

<先生,我记得你说过,对待小人狠狠赢下来才是王道。>

是啊,道理是这样。陈治的心中涌起了一丝无奈,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脚,在愤怒之外只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对方撞了那一下,车子肯定也不会安然无恙,现在说不定只能慢慢往前挪。可就算这样,自己要怎么赢?用双手爬过终点?

“等等……”陈治忽然一怔。他猛扭过头看向车子里面,在看到那个东西奇迹般完好无损时,本已黯淡的眼睛恢复了神采。

“AL!”他大声下令,“立刻同步‘便携版’,我们重新出发!”

<等这话好久了,先生。>


4

成为车手近二十年,代昊的心情从未如此憋屈过。

先是在驾驶着同款车型,甚至改装后实际性能占优的情况下,他在技术方面完败于一个计算机程序。他知道如果当时没有狠下心拦腰撞上的话,对方那一次的超车尝试绝对会成功,在那以后是连续的发夹弯,自己就像江海说的那样,毫无机会。

在那一刻他屈从于集团老大的指令,其实也是向自己内心的怯懦屈服了。在比赛之前他只觉得那些失败的车手都是弱者,然而真正对上了,他自己也感受到了那道深深的实力鸿沟。

他甚至能听到时代的车轮正从后方隆隆地碾压过来,即将碾过他们这些旧时代的赛车手。而他此时所做的这辱没职业车手尊严的行为,不过是为了让这一天晚几天到来。

“妈的!”

他用力一拍方向盘,只觉得胸中无名火起,又无处发泄。刚开始赛车时,他总是狠狠踩下油门来释放这团火,然而此时,他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盯着温度计,放轻了动作,小心掌控好油门。

这辆车头凹陷的保时捷正以不到二十迈的速度缓慢行驶着,仿佛随时都会停下。在刚刚的撞击后,代昊发现这辆车水箱破裂,冷却水流了个干净。然后为了防止发动机烧毁,他只好严格控制着温度,用极慢的速度慢慢捱过最后这一段路程。

很难看,不过还是赢了——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后视镜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这黑点的速度不算太快,但还是稳定地逼近着这辆慢速行驶的保时捷。随着距离接近,代昊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怎么会!”

他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直接回过头张望。

他看到了陈治,以及陈治身下的电动轮椅。

此时对方头上还带着那顶赛车头盔,看上去像个搞笑的大头娃娃,但这一幕实在让代昊笑不出来。因为他的对手正以接近八十迈的速度追赶上来,还是以乘坐轮椅这种不要命的驾驶方式,要知道这是彻底的人包铁,一旦在这种速度下翻车,陈治几乎不可能留得命在。

“你疯了!”代昊探出头大吼,“你这是要找死啊!”

“我要赢”——明明不可能听到声音,但代昊却似乎真的听见了对方的回答。任凭巨大的风压将他的身体压在座椅上,陈治坐在轮椅上的身子始终笔直,他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小小的颠簸上下起伏,却丝毫不见半点慌乱。代昊突然明白了,他正全心信任着自己的搭档,就像拉力赛的车手无条件信任着领航员……不,他的这份信任甚至还要更上一层楼。

路面上任何一块小小的石头都有可能造成轮椅倾翻,过弯道时任何一点速度与角度的偏移也会让他整个人飞出去,然而陈治就是那样坐着,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了AL去计算。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灌注到了这样一个高速的灵魂中。

而对方即将以胜利回报他。

“撞上去!”江海的声音再次在无线电里响起,这一回听上去更加气急败坏。

代昊犹豫道:“可是那只是轮椅……”

“所以你撞上去,他就绝对翻不了盘!”江海吼道,“好好想想吧废物,那轮椅最高可以开到六十几,体型也小,你根本封堵不了超车的路线。不听我的话,你就等着输……”

“对不起。”代昊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眼睛盯着后视镜里渐渐逼近的陈治,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一松,脸上一瞬间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下一秒,他的嘴角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对不起,先生。”他关掉了无线电,“我还是想堂堂正正地比一场——作为车手。”

他猛地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凄厉的轰鸣声,而温度计上的指针瞬间划过了危险的红色领域。保时捷的速度慢慢提升了,三十,四十,六十。就在陈治从后赶上,和他齐头并进的那一刻,他终于将速度提升到了不逊于对方的程度。

隔着车窗,陈治看见代昊脸上那充满决意的表情,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自己正在和一名顶尖的赛车手对决。

“无论如何,总算追上了。”陈治握紧了拳头。

<虽然追上了,不过坏消息陆续有来。>

AL的声音总能在关键时刻浇灭他内心燃起的火。

<最大的问题当然是电量,虽然终点就在眼前,但我们以极限速度开了这一段,电量已经开始告急,最乐观的估计也就是刚够越过终点线而已。当然,从对方发动机的声音不难判断车子的水箱已经破裂,以那种速度开下去,它或许会比我们更快完蛋。>

“所以呢?你有什么看法?”

<方案有两个,胜率都是“无法预估”,必须由你决定。>

<一个是放缓速度,减少单位时间的电量消耗,同时赌对方的发动机在我们耗光电量之前崩溃。等他停下了,我们再根据情况决定策略,只要能超过去就是赢了。>

<另一个方案,就是由我来解除轮椅上的程序限制,将速度进一步提升,这会稍微提高电量的使用效率。这同样是赌博,赌的是电量足够撑到终点,也要赌……>

它顿了一下。

<赌您的身体足够坚持到那个时候。>

陈治沉默了几秒。

“前者保命,后者却要拿命去搏,这代价也差太多。”他喃喃说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其实不需要向我确认指令,因为我之前已经下达过了。”

<下过指令?何时?>

“就在最早的时候,这场比赛刚刚开始的时候。”

<难道是……>

“冲冲冲!”他仰起头,用全身力气大喊,“加油!”

<遵命!>

电动轮椅猛地一震,一瞬间被AL强硬改写的程序从它身上催生出了更大的动力。陈治的身体猛地被突然增大的风压死死按在了靠背上,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胸口。肺部的空气像是被全部挤了出来,气管闭塞,大口大口地吸气也只能勉强让氧气有一丝流通。他咬紧牙关,苦苦忍受着这其中的痛苦。

六十五,七十,八十,九十,两位显示屏上的数字最终固定在了极限的九十九,而陈治感觉到迎面而来的风压还在不断上升,那手变成了石头,死死压迫着胸口,让他近乎窒息。

这架轮椅已是在超负荷运转了,他也是。

然而代昊也催动着车子的极限。保时捷911凹陷的车头底下不断冒出白雾,这是仅剩的冷却水被一点一滴蒸发干净的标志。一辆跑车,一架轮椅,完全不成比例的一组对手在比赛最后一段路里寸步不让地并肩冲向终点,赌的是谁先一步倒下。

不光是驾驶员自己,就连场边观战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而终点就在眼前。

“继续加速!”陈治大喊。

AL没有回应。只有面板上提示电量将尽的红灯疯狂闪烁着。轮椅的行驶路线开始出现不规则的紊乱,它碾过一颗小小的碎石,坐在上面的陈治整个人颠了一下。

然后又是另一下。

电压不足——他知道AL已经无法保持十足的运算能力,像这样的失误下去只会越来越多,换言之,轮椅随时可能翻覆。

他也知道,六十迈时翻覆是九死一生,现在翻倒,他百分之一百会死。他也看到,旁边车子的白雾已经渐渐转黑,这是内部零件开始硬磨损的信号,眼看也撑不了多久了。陈治想起AL之前说过的方案一,如果现在减速,他会安全得多,可以观察对手的状况再做决定。

“AL,继续加速。”陈治说,“拜托让我赢。”

沉默的AL依旧没有回应,回答他的是压榨到极限的电机发出的刺耳尖鸣。伴着疯狂闪烁的红灯,本已到了极限的速度在这一刻竟然再度提升!轮椅颠簸着在拉锯战中缓缓向前突围,这还是第一次,陈治在赛道上超越了车手代昊。

“妈的给我撞啊!”终点线边传来江海气急败坏的怒吼,然而引擎与电机的鸣响掩盖了这一切多余的杂音。陈治和代昊也没有去看他。他们眼里只有那条黑白相间的终点线,所有奔驰在赛道上的人唯一向往的东西。

它就在眼前。

“冲啊!”陈治大喊。这时轮椅忽然剧烈震了一下。也许只是碾过一个浅浅的坑,但极高速度产生的弹力却足够让它双轮离地,瞬间失去平衡。陈治攥紧了扶手,感觉自己像是在暴风雨里剧烈摇摆的小舟,身不由己,只能看着眼前这一整片缭乱迷离的景象,

轮椅也许减速了,也许没有,翻转中的陈治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在飞出去的最后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掠过了一大片黑白相间的影子,而后才被地心引力抓住,重重地摔到地上。他隐约听到有人惨叫了一声,但下一秒,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5

昏厥只持续了短短的十几秒,而后便由疼痛唤醒了他。陈治艰难地睁开眼睛,感觉头盔被取下了,脑袋昏沉沉,全身骨头也像是散架似的剧痛难忍。

“他醒了!”

他听到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簇拥而上的闪光灯此起彼伏,瞬间迷了他的眼睛。医护人员赶忙站起,大声喊着把记者往外推,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陈治用手遮挡着亮光,在人缝里艰难搜寻着自己想要的答案。“谁赢了!”他大喊。

<是你,先生。>

不远处有个声音答道。人群自觉让开了一些,陈治看到轮椅翻倒在了不远处,红灯闪烁着,显示其背后的太阳能充电板正在运作,那轮子时不时还会轻轻地动一下。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那辆保时捷就停在终点前几米处。车身已经被明火包围,工作人员正紧张地往上面喷着灭火的泡沫。而摘下头盔的代昊就站在车子边发呆,见陈治望过来,他微偏过脸,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说起来,先生,我有点不安。>

AL棒读似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我第一次出车祸,没什么经验。而且飞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人。>

陈治左右看了一下,记者,工作人员都在,只是作为主办方之一的那个人不在了。除了他之外,连同他的保镖秘书以及那辆专属的豪车都一同离场,想来应该是直奔医院去了。

多么善解人意的搭档,省了自己带伤掐人脖子的麻烦事。

“不用在意。”陈治说,“就当是撞到路边石头了。”

<明白。>

AL沉默了一下。

<冒昧揣测下您的心情:或许需要我放首《甩葱歌》来庆贺一下?>

“都叫你别再下载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陈治板着脸骂道。可下一秒,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来个《马赛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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