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之路(一):谛听

作者:天降龙虾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10-11

桑蒂忍不住大哭起来,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害怕、担忧还是悲伤。舅舅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尽管她亲眼看到舅舅被毒品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恶魔……

第一章 谛听   


西边山峰上高大的先知塑像,刚刚被远在东边地平线下的旭日把头顶照亮,贫民窟里一所破败的房子中,八岁的小女孩桑蒂便悄悄地溜了出来。她不想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尤其是隔壁经营黑市商店的沙迪克大叔。

其实像沙迪克大叔那样的邻居们,对桑蒂还是很不错的。自从桑蒂的舅舅——“极限作家”艾德曼走上天国之路后的近一月来,他们都会隔三岔五地来照顾桑蒂,帮她打扫房间、修理门窗……特别是沙迪克叔叔,每天晚上都会按时找到她,催促她上床睡觉,并提醒她锁好屋门。

可是,桑蒂还是下定决心想要离开这里,去往遥远的Z国。因为,她不想像妈妈、舅舅,以及其他很多人那样,在不远的将来被迫走上天国之路。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女孩瘦小的身形像只穿梭在贫民窟狭窄街道上的猫影,几乎无声无息地跑向西面的山顶。终于来到了先知塑像的脚下,她气喘吁吁地抹掉额头上的汗水,转头看到太阳正在缓缓地从东方海天交界处诞生出来。听说,Z国就在东方,而且,听说在每天的太阳射出第一缕光芒的时候,向先知祈祷是最灵验的。

虔诚地做完祷告,又饥又渴的女孩走到山顶上的免费食物供应点,输入自己的公民代码后,机器人自动将一份纸盒装的儿童早餐发给她。拿上早餐,她跑到先知塑像背后的山边,找到块青石板坐下,边吃饭边遥望着远处高楼林立、灯火闪烁的富人区。

桑蒂隐约记得,在几年前,AI尚未完全取代常规作家创作的时候,舅舅也还没有从事“极限写作”那会儿,他们也曾经是住在富人区的。她还记得,富人区的生活丰富多彩、悠闲快乐,富人区的食物花样繁多、口感新鲜,富人区的学校严谨守时、各种资料无穷无尽、科目多到屈指难数……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社会职业被机器人代替,包括艾德曼舅舅从事的文学创作在内。无论人们想要阅读什么样的新文章,只要付得起钱,电脑都能在几秒钟内创作出来,字数长短、内容梗概、语言风格、题材类型……随你定制,包你满意。一篇不满足就再来一篇,一本不过瘾就再来一本,AI程序软件公司几乎不用付出什么成本,就可以无限制地投放海量文学作品,篇篇精制、本本高端,绝对不输于任何真人作家的水平。

于是,肉身作家们像这个时代的很多职业劳动者一样,迎来了自己所热爱的事业的终结。不过,桑蒂的舅舅却有些例外,直到走上天国之路以前,他把自己作家的身份坚持到了身处现实世界的最后一刻。

艾德曼所采用的与AI竞争的方法,就是所谓的“极限写作”。人工智能可以按照基本的语言逻辑和艺术的遣词造句规律,像搭积木般依照各种样式,把字、词、短语组装成一篇又一篇完整的作品。但虚拟的程序毕竟没有生物的感觉,更没有真实的人生经历,其所做的一切终究不过是学习和模仿,而没有体验和创造。可是,拥有量子头脑的它们,智能水平是那么的强大,对它们来说,只要有哪怕仅仅一份模板数据,便不存在学不了的模式,同样特点、同等质量的作品,它们可以无止境地高速输出。说它们是高明的剽窃也好,无耻的抄袭也罢,AI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以超出千百倍的高效率,接手以前只有人类可以胜任的劳动岗位。

少量新生的文学作品类型根本不足以养活数量众多的作家群体,极个别富于创造性的作家也难以持续不断地改进写作风格。在眼看自己将要被机器淘汰的情况下,像艾德曼这样的一群人,只能选择以“极限写作”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抗争。

桑蒂记得,有一次,看起来醉醺醺的舅舅是这么跟她解释什么是“极限写作”的:“人工智能确实聪明,太聪明了!聪明到连缪斯女神都自愧不如啊。可单单凭聪明是无法让神明或魔鬼欣赏的,它们缺少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灵魂。我有,我们都有灵魂,然而我们太笨了,笨到不懂该如何把灵魂的潜力发挥到极限。上帝不肯告诉我们这些,那么我就只好向魔鬼求助了。为了真切地体验到灵魂的极限境界,我什么都不在乎!!!反正,魔鬼是不会去跟AI作交易的,他只会跟我这样实实在在的人类作交易,因为只有我,只有我们,才拥有魔鬼求之不得的宝贵的灵魂啊。机器人就算再聪明也没用的,哈哈……它们没有,没有生命的灵魂。”

年幼的桑蒂当时并没有听懂这席话中蕴含的绝望和悲哀,她只是被舅舅阴郁的语气吓到了。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所谓“极限写作”就是借助各种违禁药物的精神刺激,去体验正常情况下绝对体验不到的情绪和幻觉,以此强行拓展写作的边界,描绘那纯粹病态的、无法想象的感觉世界。

即便如此,AI也还是能够亦步亦趋地紧跟“极限写作”者们开拓的脚印,迅速地把每一寸新垦出的文学疆域纳入机器智能的版图。人类作家们全然变成了冲锋陷阵的炮灰,只能使用毒性越来越高的禁制精神药品,勉强维持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其地位俨然与古代替贵族打仗的奴隶无异。

向黑市购买药物的高价,使用违禁药物的罚款,以及用药后副作用的治疗费用,所有这些令桑蒂舅舅家的经济状况直线下降。虽然艾德曼从事“极限写作”不仅是为了赚钱,更多的是想维护自己热爱的文艺事业,可照顾好早年间因遭受情伤,又发生产后抑郁,早早走上天国之路的妹妹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也是他自觉义不容辞的责任。沦落到贫民窟的状况,也是始料未及。

贫民窟的生活与富人区相比,自然有着天壤之别。贫穷的学校里根本见不到老师的身影,只有一排排冷冰冰的VR联网教具,其中可选择的课程也只有语文、数学、自然科学、社会文艺、竞技游戏这几样。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桑蒂还坚持每天都去冷清的校园里完成功课,可渐渐地,她发现这只会令她与周围的同龄人愈加疏远。加上虚拟老师讲授方式刻板,还经常对桑蒂提出的问题表示搜索不到相关资料——这也难怪,毕竟这里的设备和AI老师的程序版本,都比富人区低上好多。日久天长,又没有富人区学校真人校长的督促,桑蒂也就像这里的其他孩子们一样,很少再去上学了。

自由是自由了,但更多的是无聊和迷茫。受舅舅和舅母的影响,桑蒂很会讲故事,她把曾经在富人区的生活讲给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小朋友们听,并以此受到了一帮铁杆粉丝们的保护,免遭某些大孩子们的欺凌。这里的大人们普遍被一些在富人区通常都由机器人处理的杂活所拖累,基本上顾不得管束小孩,而是不断地重复着清扫垃圾、修理房屋、洗洗涮涮,或是疯狂地赌博喝酒,以及打架。

通常的食品和衣物都由社保机器人服务供应站根据每个人的社保点数限量供应,按公民身份识别号领取,一般够用。但酒水和赌博的零钱就只能通过黑市获得了,对于这背后的阴暗复杂,桑蒂并不了解。她只知道,这里的食物跟富人区的完全没法比,尽管也有多种口味可以选择,却掩盖不了原料的单调和加工方式的单一。有次,她跟舅舅抱怨,说吃这种免费供应的食物,“完全感受不到活着的愉悦。”想不到,舅舅只是颓丧地告诉她,以后别再用这种表达方式了,文学已死,语言将只是用来陈述事实,吃饭也只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感受,更不是为了愉悦,没有钱,就不配谈论那些。

然而,比生活和学习上的困境更加严峻的,是舅舅日益失控的坏脾气、愈发严重的药物成瘾、日渐崩溃的身体健康、和黑市毒品贩子们的敲诈勒索。桑蒂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舅舅越来越沉默寡言,总是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甚至对原本恩爱的舅妈拳脚相加。记忆中那对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作家伉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郁暴躁的野兽和一个无奈悲伤的怨妇。

桑蒂曾经猜测,这一切都是因为舅舅没钱了。她因此而想要打听,该怎样才能挣到尽可能多的钱。细心的她发现,贫民窟里总有一些非常漂亮的大姐姐们穿着质料与免费供应的衣物不同的鲜艳时装,隔三岔五地进入富人区工作,就连黑市讨债的打手们都对她们和颜悦色。她心想,这些大姐姐们应该是有着不同于舅舅的工作的,也许比写作更能挣钱。

桑蒂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邻居沙迪克叔叔,他长着一脸浓密的胡子,甚至都很难分辨他的表情,他的家是一处黑市代理销售点,舅舅时常会在这里购买一些能缓解毒瘾发作的便宜药品。沙迪克跟艾德曼的关系很不错,多次出手制止别的帮派打手对艾德曼的催债。桑蒂听说沙迪克虽然会销售非法商品,却从来都拒绝出卖毒品。她知道舅舅的“极限写作”需要毒品,也知道是毒品把舅舅变成了那副可怕的样子,可她不知道毒品的罪恶,只知道毒品能帮舅舅继续写作挣钱。

所以,桑蒂很奇怪那个沙迪克叔叔为什么不卖毒品,以前她也问过,但沙迪克从来只是沉默。这次,当她把自己想要像那些漂亮大姐姐们一样,设法去富人区挣钱的想法告诉沙迪克叔叔以后,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叔终于不再沉默了。

那天,趁着午后没有顾客,沙迪克跟桑蒂说了很多话。他告诉桑蒂,没钱确实是生活贫困的原因,可钱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原本,金钱应该是促使人们劳动工作的理由,因为人们只有合作劳动才能让生活变得富足。可是,当智能机器人出现以后,很多劳动可以不必再由人们亲自去做了,比如像早年前她在富人区里看到的那样。本来,机器人是可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的,拿食物来说,出产各种食材的自动化农业工厂完全可以生产出足够让每个人自由选择的精致食品,却由于那些工厂都只是属于富人的,穷人想要吃东西便只能拿钱去买。即便是政府想要分发给穷人一些食物,也必须用钱向富人的工厂购买。

当工厂里需要大量工人的时候,这是没有问题的。工人都是穷人,他们通过在工厂里劳动,获取富人发放的工钱,再用自己挣来的这些钱,改善自己的生活待遇。可是,当机器人把几乎所有工人从工厂里挤出来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工厂依然能生产出足够所有人消费的东西,无论是食物还是什么,甚至能够比以前更快速地生产出来。可是,穷人们却由于失去了劳动岗位,没有了工钱收入,反倒再也买不起工厂里生产出的东西了。这样,富人的工厂只能逐渐减少产品的产量,政府也因而减少了税收,救济能力节节下降,穷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穷。

沙迪克耐心地跟桑蒂解释,这种情况下,即使如同桑蒂的舅舅那样,不计代价地拼命劳动挣钱,也无法使自己的境况真正好起来。桑蒂所看到的那些漂亮的大姐姐们也是同样,大多数人注定逃脱不了贫穷的命运,哪怕可以通过透支青春和健康换来暂时的经济好转,只要没有自己的工厂和自己的机器人生产线,最终的结果就还是一样。贫民窟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富人区的人只能越来越少。

沙迪克的话令桑蒂感到万分难过,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理解了自她出生时起,就持续威胁着整个世界的经济危机是怎么回事。看着对生活感到绝望的桑蒂,沙迪克安慰她:“别怕,善良的人们总会有办法的。”

他告诉桑蒂,自己出生在大洋彼岸的Z国,那里的许多大工厂都不是属于任何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国家的人民。相对富裕一些的人们只能管理工厂,并不能拥有工厂,只要人民需要,那些工厂就不能降低产量。哪怕生产出来的东西穷人们没钱购买,政府也可以无偿地把它们分配下去,尽可能使人们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当然,Z国的人们也在考虑着,怎样能够更加公平合理地分配物资和财富,使得既能促进人们自觉学习和劳动,又能让失去工作岗位的人获得最好的保障。要既能避免少数人支配一切,又使人不能只是坐享其成。这是个很大的难题,不过有很多人都在努力想办法,相信总会找到正确答案的。

桑蒂不解地问沙迪克,既然出生在那样一个好的国度,他又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祖国,来到这样的一个地方呢?大胡子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接着一声悔恨的叹息:“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了。像你的舅舅,像你说的那些大姐姐,像我,我们都已经踏上了回不了头的人生道路啊。”

沙迪克教导桑蒂,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对知识的学习,努力充实自己,保有更高的劳动能力,才能在未来对命运的斗争和反抗中掌握主动权。AI不是人民的敌人,失效的社会分配机制才是导致穷人生活无望的罪魁。

说到学习,桑蒂讲了自己已将近一年没去过学校的原因。沙迪克默默听完,提出让桑蒂可以来自己这里学习,资料和文具都由他提供,有不懂的也可以问他。为此,沙迪克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一套高版本的VR教学软件,闲暇时还亲自抽空教桑蒂Z国语言。天资聪颖的桑蒂很快就掌握了Z国语言的日常对话,这也打下了她想要到Z国去的基础。

而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月以前。那天,掌握这片地区黑市交易的帮派老大,亲自带人上门催债,可桑蒂舅舅欠下的高利贷早已到了根本无力偿还的地步。

十几个凶神恶煞、人高马大的黑帮打手们把桑蒂的家团团围住,他们那个肥硕健壮、袒胸露怀,胳膊上纹着搞笑卡通角色的老大进到屋子里,打量着他们三人和整个寒酸的室内陈设。过了好一阵子,黑老大也没有找到个确定可以支撑自己体重的能坐下来的东西,这才只好双手叉腰,幽幽问道:“你就是那个作家艾德曼?”

桑蒂的舅舅点点头。

老大又问道:“听说你每尝试一种新型毒品,就能创作出一种新的文学体裁,连最新的写作软件都写不出来,所以每次都能获得不错的销量?”

桑蒂的舅舅又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就是还不上我的钱呢?”

艾德曼沙哑着声音回道:“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能写出新东西了。”

黑老大若有所思:“是啊,这几年来,你几乎从我这儿把各种毒品都买了个遍,估计也很难找到你没尝过的新东西了。可是这么一来,你欠我的钱该怎么还呢?”

没人应声。

“要不这样吧,我前几天刚得到了几瓶还在试验阶段的新鲜玩意儿,绝对够刺激,因为我的几个手下才注射了一点点,就全都直接转世投胎去了。我这儿还剩了一瓶,要不你来试试?当然,这瓶就算我送你的,不要钱。并且,如果你尝完后马上死了,那些债我也就不要了。不过,要是你能活着,就必须给我写好这篇文章,把欠我的都给我还上!”他的语气根本不容商量,“怎么样?我对你这副久经考验的身体可是给予了最大的信任呢。”

艾德曼还没开口,桑蒂的舅妈抢先表示了反对。黑老大气哼哼地招呼进来两名马仔,指示他们把桑蒂和她的舅妈绑走,直到债务结清为止。拉扯中,桑蒂的舅舅突然大声叫喊妻子,让她把注射器准备好。

黑老大示意放开二人,还随手把一小瓶碧绿的液体搁在了破旧的书桌上,桑蒂看到,瓶身上写着“魔涎”。正当黑帮分子们准备退出房屋的时候,沙迪克却从外面进来,强行把桑蒂也给拽了出去。黑老大只是斜眼瞪着他,可什么也话也没说。

桑蒂永远不会忘记,那些黑帮人员从屋外把门给锁死的时候,脸上露出的狰狞笑意,他们绝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桑蒂想不明白的是,沙迪克叔叔似乎也知道将要发生的事,他拉着桑蒂的那双手一直在不停颤抖。

黑老大狞笑着透过门缝往里面偷看。屋内先是传出艾德曼疯狂的叫喊,慢慢地,叫喊声变成了野兽般的呼啸,又转变成一种令人寒毛倒竖的奸笑,那已经不是舅舅的声音了。紧接着,能听到桑蒂舅妈惊恐的哀求和哭喊,伴随剧烈的打斗声。突然间,女人的哭喊换成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一声高过一声,整整持续了十多分钟。最后,只余下隐约可闻的粗重喘息。

不知从什么时候,黑老大脸上的表情也由邪笑转成了惊吓,他用双手擦掉两颊的冷汗,精神恍惚地带着众人离开了。沙迪克有些犹豫该不该上前开门,一不留神被桑蒂挣脱了出去。焦急的小女孩跑到门前,想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看到了一副足以让她终生做噩梦的恐怖景象:一个头发蓬乱、全身赤裸、肤色灰暗、青筋暴突,双眼发出血红色光芒的枯槁身形,正如同恶鬼般,从横躺在地上的一具衣衫凌乱的死尸上,撕咬下片片皮肉。每撕一下,都能看到从尸身上冒出的血沫和热气。

桑蒂不知道自己被吓晕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在沙迪克叔叔家住了几天,她只知道,再次见面的时候,三十多岁的舅舅看起来居然已经垂垂老矣。白发苍苍、憔悴不堪的艾德曼把一包钱和一张银行卡交给沙迪克,拜托他帮助照看桑蒂,说自己再也支持不下去了,决定去走上天国之路。

桑蒂忍不住大哭起来,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害怕、担忧还是悲伤。舅舅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尽管她亲眼看到舅舅被毒品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恶魔,甚至难以自主地残杀了他的妻子,如果桑蒂没有被沙迪克拽出来,恐怕也早已是同样的遭遇。可是,倘若舅舅走了,她在这世界上,就再找不到真正的家了。

她记得,舅舅临走前最后抱住了她,向她道歉,说自己没能遵守对妹妹的承诺,无法照顾她的女儿到成年。他让桑蒂不要去看他。他还告诉桑蒂,不要害怕艰难困苦,能感受到痛苦就说明自己的灵魂还在,心还在。但是他自己的心和灵魂中却已经盛满了痛苦,他祈求桑蒂原谅他,允许他寻求解脱吧。桑蒂只得含泪点头同意。

新升起的太阳已经照亮了大部分贫民窟的街道。兴许是早起跑了太多路的缘故,吃完免费儿童餐的桑蒂并没有觉得很饱,可限量的免费餐饮只能等到中午再领了。下山前,她最后望了眼富人区,心里并没有半分羡慕或嫉恨,因为她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依靠个人和金钱能够解决的。她想要的,是一个更好的国家,一个理想的世界。

等桑蒂赶到空旷的学校,约好见面的小男孩瑞格正坐在路边捅蚂蚁窝,桑蒂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看看桑蒂,又使劲碾死了几只蚂蚁,这才站起身走向桑蒂。几年来,瑞格始终是最常到学校里来的孩子,他的梦想是将来能成为一名游戏竞技选手,他喜欢竞技游戏,也很擅长比赛。由于专门的游戏比赛设备很贵,贫民窟里有这方面天赋和志向的孩子们,便只能利用学校里可以免费使用的电脑和网络进行练习。好在政府的义务教育章程中,包括了竞技游戏这项对很多穷困青少年而言唯一有望正当赚钱的课程,所以学校的电脑软件里也是存有各种用于比赛训练的游戏程序的。

桑蒂基本搞不懂那些复杂的游戏操作技巧和取胜规则,但她见过贫民窟的几位据说以前都是知名电竞高手的家伙,在退役后也只能过着跟这里其他人一样喝酒赌博的生活。她想起沙迪克叔叔说过,在失效的社会分配机制下,大多数人的贫穷和无所事事都是注定的。无论有多大的天赋和才能,也无论多么努力奋进,除非能够拥有自己的工厂和机器人自动生产线,不然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过今天,桑蒂不是来劝瑞格放弃游戏比赛的,那是他的梦想,至少能让他在到达退役年龄之前有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也许还会有不菲的收入,那些都是很值得为之努力的。她来找他,是为了另外的事情,关于她去Z国的事情。

“你能保证,那艘船一定是会到达Z国的吧?”桑蒂万分严肃认真地问男孩。

“我爸爸亲口告诉我的。那个港口早在机器人普及前就被废弃了,甚至连自动装卸货物的机器人都没有,那里的老式人工装卸机只有我爸爸还会开。他昨天晚上干了整个通宵,今天早上刚刚回家,累得都不行了。妈妈问他怎么干这么久,爸爸说那大概是艘走私船,不能在正常海港依靠,又要赶着今晚起航前往Z国,所以老大要求他必须把所有货物提前装完,否则就不给工钱。”瑞格看桑蒂不大相信自己,急得眼圈都红了。

桑蒂知道瑞格的父亲经常通过黑帮承接废弃港口的非法装卸货工作,在黑帮分子中地位很高。他爸爸并不坏,是个跟沙迪克叔叔类似的人。

瑞格很悲伤地说道:“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走的,你也知道,我很喜欢你。可是,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Z国什么样子,也不像你会说他们的话。但是,我会按你说的,对所有人保密,不告诉他们你去哪儿了。可是,你也得保证,等长大了,你一定得回来,我等着你。”

桑蒂抱了抱哭泣的瑞格,她也很难过,舍不得离开这里的小伙伴们。然而,舅舅的遭遇到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必须离开,去寻找改变自己和伙伴们未来命运的方法。只要她找到了,她就绝对会回来,把贫穷和黑帮统统消灭!

告别瑞格,离开学校,桑蒂打算最后再跟天国里的母亲见一次面。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桑蒂来到了这家在贫民窟附近最好的沉浸式网络体验馆。使用虚拟体验服务作为消遣娱乐对穷人来说价格相当昂贵,以前在政府财政尚有余力的时候,贫民们还有每月一次的信息福利补助,现在也被取消了。

不仅许多福利项目被取消,新的公共预算节省支出政策,甚至连贫困区域的执法巡查经费都砍掉了。如今贫民窟里只要不是发生了大规模的屠杀和骚乱,政府相关部门根本就不会理睬,警察、民政都只在富人区活动,像桑蒂这样失去监护人的孤儿也全然得不到丝毫来自国家保障。当然,假如贫民窟里真的出现大规模暴乱的话,也许还是会有武装机器人部队前来镇压的。

在虚拟体验福利制度还没取消的时候,舅舅曾经带桑蒂去看过几次天国里的妈妈——用量子计算机依据真实的人脑模型数据虚拟出来的全息人格,也被称作意识上传。只是在上传意识的同时,作为真实模型的人体也会不可避免地被彻底破坏。数据化的意识在虚拟环境中依然能够自主活动,并且可以通过程序干预去修正任何在现实中无法治愈的疾病,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政府从该技术刚刚成熟时起,就立法通过用该项技术取代安乐死,声称是为了人道主义考虑,既能让当事人享受到全新的生命,又能使其与亲人们随时相见。至于近些年出台的鼓励和奖励人们进入天国的规定是怎么回事,则很少有人在意了。

桑蒂的舅舅之所以选择走上天国之路而不是自杀,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由于那项政策性奖励,那是一笔对穷人而言相当可观的金钱,也就是他交给沙迪克的那包钱的来源。沙迪克随后把这些都告诉了桑蒂,至于那张银行卡,则是艾德曼在用自己和自己妻子的真实生命换来的最后一篇文章赚到的钱,还清了黑帮债务后剩下的一点结余,算是作为遗产留给桑蒂。这张卡现在就在桑蒂的手里,她计算过里面的钱,应该足够进行自己的计划了。

即使在之前每月有一次机会免费见到天国里的母亲时,桑蒂也一点都不期待这件事情。她觉得,沉浸式体验中见到的母亲虽然在感觉上与真人无异,也能很自然地跟她进行对话和互动,可她总是莫名地从内心深处知道,眼前的这个母亲更类似于照片或录像。她的舅舅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并不经常带她访问天国网络。桑蒂的印象中,档案记录中的亲朋要登录天国网络造访特定人物的话,应该是可以限时免费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如果没有,且访问价格太高的话,她就只好放弃了。

好在,验证自己的身份后,她就直接得到了访问许可。在更新的系统通知上她了解到,新的免费政策是根据天国系统内人物的意志决定的,他们可以设定自己的访客名单,高优先级访客可以免费见面,其他的就要收费或者拒绝见面了。

虚拟世界里的母亲还是像以前一样表示自己有多么想念桑蒂,并且惊讶于真实世界中自己女儿的成长速度。不过此次,她还是提到了自己已经知道桑蒂的舅舅也来到了天国,说自己跟他见了面,还担心地问了一句桑蒂现在生活得怎样。然后,就跟每次一样,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桑蒂讲述在天国的生活有多么幸福、快乐,鼓动桑蒂在成年后就加入进来(法律规定未成年人除非患有不治之症,否则不许踏上天国之路),那样他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猛然间,桑蒂想起了舅舅临走前告诉她的话,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认为眼前的妈妈不真实。因为虚拟的世界里缺少痛苦,感觉不到痛苦就会忘记生命的艰难和富贵,就会遗失自己的真心和灵魂,一切都变得轻浮而没有实感。她想,不知道舅舅在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舅舅一定不希望她看到自己在这里的样子,否则也不会叮嘱她不要到天国去探望他了。

在母亲兴高采烈地讲述自己在天国世界中新近玩过的体验游戏的时候,桑蒂又记起了那件令她感到极为可怕的事情。那是几年前在富人区居住的时候,舅舅带她去看望许久没见的天国里的母亲,她并不是很乐意,觉得跟另一世界的虚拟妈妈没什么好玩的。也许母亲的意识中对桑蒂的情绪有所觉察,那次拼命跟桑蒂念叨自己是多么想她,还把自己在一个换装游戏中给女儿设计的各种妆束打扮调出来给她看。

看着眼前一排排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华美服装、自如地做着各种展示动作的虚拟形象,小桑蒂只觉得毛骨悚然。她莫名觉得,自己不是妈妈的女儿,那些被妈妈亲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虚拟人物形象才是。而她,不过是被抛弃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玩具娃娃,就像商场里那些量产的、随便能互相替换的娃娃一样。

可是,天国里的母亲最近玩的好像已经不是换装游戏了,而是一款扮演公主角色接受众多王子求婚的游戏。妈妈热情地邀请桑蒂假装自己的妹妹——国王的小公主,来一起玩这个游戏。看妈妈玩得乐不思蜀,桑蒂干脆自己悄悄地退出了天国系统。

正欲离开,网络界面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尊敬的天国用户亲属,为了让至爱亲人在天国系统里生活得更加无忧无虑、游戏更加多种多样,请为用户账户充值,充值越多,用户等级越高,可玩的游戏就越丰富,亲人的灵魂就越幸福、快乐!

桑蒂想了想,自己确实没有多余的钱可以为妈妈的账户充值,只好点了“取消”。

随即,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亲爱的访客,系统检测到您是刚才访问的用户的最后一位现世至亲,且来访频率极低,故提醒您考虑,是否删除该用户的人格数据,倘若您允许,该用户的形象及生平记忆资料仍可完整保留,只是不再具有后台主观意识活动模拟进程,节约系统运算资源,届时您将得到天国运营公司给付的五万点法币,以示感谢,也让逝者得到真正的安息。

桑蒂被这前后两条反差极大的消息搞得心里很不舒服。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舒服,只想着自己即将离开这个国家,再要更多的钱也没用,再说她也不认为自己有权力决定妈妈意识的去留,便淡漠地关闭了消息框。

找地方吃过免费供应的儿童午餐,桑蒂又来到一家平面界面网络连接服务站。这种互联网连接方式很便宜,几乎不用付钱,只要在线购物就好,而桑蒂恰好就是来购物的。

她计划在今晚偷偷藏在那艘将要驶往Z国的走私船上,为此她知道自己需要准备充足的食物。免费供应的食物是没法多要的,也不容易携带和保存。可持续好多年的经济危机极大地抬升了物价,网上售卖的包装食品价格真的很贵。

桑蒂很庆幸自己这两年一直坚持在沙迪克叔叔那儿学习文化知识,令她能够很方便地自己估算花销,不超过银行卡里的余额。面对琳琅满目的各式花样食品,她尽量挑便宜的买,哪怕她还记得,在富人区时,其中有些是自己吃过的,具体味道已经想不起来,不过自己很爱吃。有几样,她真的很想回忆起它们的味道,或者是再尝一次,不过她暗暗提醒自己,这是仅有的一点钱了,不能乱花。

好不容易挑选完了决定要买的东西,她把送货地点选在了有先知塑像的那座小山的脚下,这意味着她又得跑上好远去接包裹。那地方有个垃圾场,下午很少有人,桑蒂得小心不能让人看到,以免东西被抢。

贫民窟只是偶然有人购物,即便如此,商家们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位顾客。等桑蒂跑到预定地方的时候,送货的飞行机器人已经在静待买家接单了。桑蒂来不及把气喘匀,趁四下无人,赶紧把银行卡插入机器人的卡口内。如果接单卡与网上订单的支付卡不匹配,机器人就不会交单,而假如有人试图用暴力或其它方式干扰机器人送货,那么这个机器人就会马上变成一架无人战斗机,其配置的武器系统足够打退十几人的围攻,若有必要,还能呼叫最近的同类机器人支援。

从这里到Z国需要航行多久,自己买的食物到底够不够,桑蒂并不非常清楚,可她确实把银行卡里的钱都尽量换成吃的了。机器人顺利验证了支付人凭证,把一个大大的包裹从肚子里拿出来交给了桑蒂。桑有点拿不动,勉强接过包裹放在地上,用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一个脏兮兮的大袋子,以最快速度打开包裹把里面的包装食品转移到袋子里去。然后背起鼓囊囊的袋子,走向废弃港口的方向,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垃圾场翻捡废物回家的拾荒少女。

借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匆忙吃过免费晚餐的桑蒂,顺利地找到了那艘停靠在废弃港口的走私货轮。她背着有她一半高的大口袋,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轮船甲板,在堆积的货物间找到个狭窄的缝隙,把自己连同口袋一起塞了进去。由于今天起床很早,又不停地跑了一天,蜷缩在角落里的桑蒂不多会儿就睡着了,甚至轻轻地打起了鼾声。

入夜时分,两个高大的水手正在进行起航前的巡视检查。这事在正常的港口和货船上早已由机器人代劳,可一般工作机器人的任何行动事项,都会在互联网上留下记录,对此船来说显然必须避免。

夜晚的废弃海港非常安静,除了潮水的低吟外,再无其他响动。有一个巡查的水手听到了桑蒂睡梦中的呼吸,他招呼同伴过来,问道:“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大概是有流浪的动物跑到船上来了吧。”

“那这动物应该挺大的。猜猜,是猫还是狗?”

他们循着声音找去,很快就找到了桑蒂的藏身处,其中一人疑惑地伸手进去,一把就将窝在狭缝中的桑蒂拎了出来。睡得迷迷糊糊的桑蒂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只被便携式照明灯的光芒闪得眼花。两个水手见状,哈哈大笑。

“哟,想不到居然是个小女孩儿啊。看来这次出海要交桃花运了。”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小家伙还不到十岁吧,就想出海寻宝了?赶紧扔下船去得了。”

“哎,好歹是个货真价实女孩啊,总比咱们的机器娃娃强吧。”

“怎么,你还真要拿她当宠物养着么?”

直到这时,桑蒂才发觉自己是被人抓住了,看到船依然停在岸边,她知道这下肯定到不了Z国了。还没来得及意识到面临的危险,桑蒂便本能地开始哭叫,拼命挣扎,试图从抓住她的大手里逃开。

两名水手并不打算放开被逮到的小小偷渡者,轮流提着桑蒂往船舱里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背后出现的那个透明的身影。看准时机,幽灵似的身影猛地冲了上去,两个强壮的水手瞬间像被电击一样飞出去好远,连声喊叫都没发出来。

而桑蒂却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全是骨架的鬼魂扛了起来,就那么悬在半空飞速移动。可是坐在舰桥室里看见这一幕的走私船长却毫不犹豫地下令:“发现入侵者上船!那是隐形助力铠甲,快派机器战机追击!”

三架如夜枭般的机器战机开着主动探测雷达迅速出动,朝着刚刚跳下船的幽灵追了上去。桑蒂已吓懵,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晕头转向地被颠来颠去。机器战机毫不客气,找到合适的角度后,立马对着幽灵射出一串子弹。那幽灵就如同背后长眼,敏捷地躲过了子弹的扫射路径。如此再三,眼看就要追出废弃港口了,桑蒂感到身下的幽灵突然闷哼了一声,同时她看到有道亮光滑过透明身影的侧边,激起一片火花。随火花飞出的,好像还有些什么碎片。

中弹的铠甲丧失了隐形功能,头戴钢盔、身穿动力机甲的战士显出身形。此人速度不减,闪身躲到旁边锈蚀的大型机器背后,随即左臂将桑蒂揽入怀中,右手微微一抖,三发微型智能火箭像放烟花似的冲了出去。火箭绕过障碍向后方天空飞去,赶上来的机器战机回避不及,纷纷被直接命中。巨大的爆炸和火光之后,机甲战士早已跃入贫民窟蛛网般复杂的街道。

惊魂未定的桑蒂回过神的时候,看到周边全都是熟悉的破败景象——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家的房顶上。曾经和舅舅舅妈共同生活的房子里,现在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人。

面对漆黑的长夜,桑蒂呜呜哭了起来。为当初拼命写作的舅舅,为无辜陨命的舅妈,为无依无靠的自己,为没能成行的偷渡Z国之旅,为花光了钱买来却丢在了走私船上的那袋食物,为不知该怎么去见给自己提供消息的瑞格,为贫穷的人们黑暗的未来。不知哭了多久,邻居沙迪克叔叔用梯子爬到了房顶上,他抱起桑蒂,安慰她说:“好了,别哭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叔叔,咱们一起生活,等待天明。好吗?”

安顿桑蒂睡下后,沙迪克揉揉自己腰眼上一片紫黑色的淤血,取出藏在盒子里的量子加密通讯器,开始向神州发报。

“经核实,敌人的货物已从废港发出,预计航线见附件。因遇意外情况,货物详细清单和核心软件信息没有带回。本次任务我未能全部完成,愿接受组织处分。——外派特工·代号‘谛听’。”


(下接天国之路(二):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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