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韩松对谈:科幻、诗意与“末日焦虑”

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中国教育报发布时间:2018-11-13

我第一次见到北岛开始商量做这本书的时候,北岛一开始谈的不是这本书,不是诗歌,他谈到的是他的焦虑。

刘慈欣在现场

刘慈欣在现场

对话嘉宾:

刘慈欣:《三体》作者、著名科幻作家

韩松:中国科幻“四大天王”之一

戴锦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说起科幻,大家可能就会联想到青少年,因为在我们的记忆当中,跟科幻初次接触,大部分都是在青少年阶段,他们对世界充满好奇、有很多的奇思妙想,想象力丰富且充沛,这都是对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最重要的一些素质。

近日,由活字文化、未来事务管理局、中信出版社、西西弗书店联合主办的“科幻的未来”——《给孩子的科幻》新书首发式在京举行,该书是著名诗人北岛主编的“给孩子系列”丛书第11本,由刘慈欣和韩松选编。在现场,刘慈欣与韩松、戴锦华一起畅谈编选初衷、中国科幻的发展现状、科幻文学的发展前景等。本文摘编其中部分对话,以飨读者。


韩松:科幻小说的特点是,我们想的东西是宇宙最边缘的事情,像《三体》。在《给孩子的科幻》编选过程中,我们一直在寻找经典,并把那么多年来真正打动心灵的科幻小说放了进去。同时我还在思考一件事,就是什么是北岛能认可的科幻小说?他编的第一本书是《给孩子的诗》,他认为在当代,很多书籍、包括教材课本里给孩子读的诗是不完整的、有残缺的,不能体现诗歌的精神价值。所以,他主编了诗歌、散文、书法等,给儿童文学打上了新的烙印。整个选编过程中,我受到了北岛的精神感召,即追求极限、纯真与完美,甚至包括简单的行为方式,这些都是科幻小说所具有的诗意美。


刘慈欣:诗本身从人类历史诞生之初,从远古到现在,它都是一种美学的表达。但是我们所熟悉的美学都是文学的美,包括大自然的美、人的精神的美等。其实宇宙、大自然中还有其他的美学,其中很重要的就是科学的美和自然规律的美,它的这种美和传统的美有不同的地方,比如说它的美表现在简洁、对称、规律等。

科幻小说就涉及这方面的美学,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体裁,它处理的是人与大自然、人与宇宙的关系,它展现出更为广阔的美学,这种美学也是充满诗意的,只是这种诗意在我们传统的文学作品中很少涉及和体现吧。


戴锦华:为什么会编选专门给孩子的科幻?大概是因为未来对于今天来说,突然变得非常真切和急迫。科幻是人类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在思考、寻找和选择我们未来可能的一种文类,我非常喜欢一种说法,就是实际上早期的科幻之于美国文化,之于美国社会,之于美国政府是应用文,而不是我们所想的、完全是想象力飞扬的文学体裁。它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一个在思考我们的现实、思考我们的可能性、思考未来的东西。

我最近经常读到刘慈欣谈科学或者谈今天世界的选择的文章,谈到关于外太空开发的主题的消失,和整个外太空开发在世界范围内的放缓停滞。刚刚读到你最新的消息是《流浪地球》的电影改编,请你先谈谈在这方面的思考,对自己的创作和在这本书选编的时候是不是有影响?


刘慈欣:现在,“未来”的概念确实已经迫在眉睫,当代中国社会最强烈的感觉就是未来感,而未来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吸引力。这样的时代症候给科幻小说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所以科幻小说比以前更受关注。你提到的美国科幻是应用文,这种现象在中国也出现了,自鲁迅先生提出“科幻是精于科学,委以人文”这个概念以后,科幻小说在相当长时间被作为一种应用文,作为普及科学的功能性文体存在,这个现象大概在上世纪50年代最为突出,从80年代开始,才回到单纯的文学体裁。现在承担科普功能的科幻作品基本消失了,我选的这几篇肯定都不是那个类型的。

提到外太空开发,与上个世纪60年代相比,它确实渐渐地边缘化了,也没有往前推进。因为整体来看,外太空开发的文化和我们现有的文化相矛盾,因为它是一种在短期之内,只有投入没有回报的一项事业,并且投入是相当巨大的。在重商主义的文化之下,在市场经济的文化下,它和主流价值体系是相矛盾的。所以人类想大规模地开发太空,首先得大规模地改变我们的文化,很可能在人类社会发生第二次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时才有可能大规模地开发外太空,但是现在很难。

我们现在像启动IT市场一样,用经济手段启动太空市场,也是可以的,但是目前还看不到这样的迹象。所以我觉得,这就给科幻小说提供了表现的空间,因为科幻小说的空间是不断地被现实所蚕食的,任何科幻小说描写的东西只要变为现实就平淡无奇了。太空开发被停止了,科幻小说还保留着想象的空间。


戴锦华:在我的阅读经验里,我们到“太空歌剧”作为一种趋向的话,您的小说一方面相对来说是向深处或者是向内部开掘。但另一方面,我感觉这样的一种“太空歌剧”,它带来的是一种强烈的现代主义乐观,人有无限的能力和可能。而我在韩松的作品中读到对这样哲学思路的某种质疑,对那样强大的人定胜天似的过度掌握有很深的怀疑和警惕。

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我们面前坐着的这两位代表中国科幻最高成就的作家,他们代表了两种不同的美学风格,也代表了科幻不同的趋向和价值。一种是在真正的想象力意义上的应用文,而另一种则是社会预警者、思考者的科幻小说。另外,作为“粉丝”我要说一句,韩松老师最近打动我的是《再生砖》当中的场景和段落。我想请韩松自己谈谈。


韩松:我的小说,包括收录到《给孩子的科幻》里面的小说,都带有一种对太空、对遥远宇宙的关注,也有对人内心的关注,这都是科幻小说很典型的主题。您刚刚说到“未来感”,“未来”在当代,再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变得不是很确定。我接触到的很多人都有对未来的焦虑,甚至是世界末日的一种焦虑。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我第一次见到北岛开始商量做这本书的时候,北岛一开始谈的不是这本书,不是诗歌,他谈到的是他的焦虑。他说如果这个世界这么下去,如果核武器的威胁仍然在,那么我们会怎么样?这个世界会怎么样?中国会怎么样?中国会不会又倒退回几十年前的样子?我们还写什么诗啊?

现在我觉得又到了这个转折的节骨眼上,更大的不确定随着技术、互联网、生物学、人工智能,甚至是更多不熟悉的文化现象,譬如虚拟现实、动漫、二次元等新概念而出现,面对这样的东西,我们怎么去回答这些问题?我们的精神去什么地方?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现在不能完全回答这些问题,很多年轻人在科幻里去寻找答案或者共鸣。我觉得这是现在科幻小说变得比较热门的原因之一,也是我希望在小说里去解答的问题。


戴锦华:刘慈欣、韩松把今天我们要给孩子读科幻的意义引到了一个深处。我一直说科幻自身在20世纪构成了很大的光谱,最直接的一端就是叙事形式的创新。它允许我们讲故事,允许我们建构人物情景、展示我们的想象力。但是另外一端,科幻就是哲学,关于未来的哲学,让我们释放出肉体和物质世界所形成的种种束缚,让我们真正地去触摸和思考未来的真实状态。

现在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东西:一个是外太空,一个是潜意识。而今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非常清晰地开发人类潜意识的过程,某种程度上,我们今天的社会文化是完全毒品化的,直接作用于神经元,给你提供快感,给你提供满足,这是所谓二次元、宅文化,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之中的个人主义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大概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所共享的个人主义,多少带有英雄主义的味道,它是在社会意义上的个人;而今天的“个人主义”是在一个没有参数的意义上、绝对的个人。所以我有一个观点,我认为其实科幻写作中始终有一个主题,就是人类究竟作为社群、还是作为种群延续下去,我们在什么意义上可以延续人类的社群。今天我们还是一个彼此相关的、有社会意义上的存在吗?

我觉得所有的这些问题都是科幻的,同时是现实的和日常生活的。所以再次回到我们这本书,为什么要给孩子读科幻,为什么大家都在读科幻,我们在科幻当中读什么?我觉得没有比科幻更恰当的镜子,把我们的现实表现出来,因为现实主义如此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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