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Y

作者:灰狐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11-13

可能是地表战力最强的喵汪组合。

雨下个不停,空气闷热,每呼吸一次,董羽都能想象出自己的肺在潮湿的空气中过滤出能够呼吸的氧。已经第七天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往地上吐了口痰,扛起一筐鱼摆在街边。在这种天气里,很少有人会到市场来,但生意还是要做,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耗子靠着墙,在雨里点燃一支烟叼着。

“头儿,情报准不准啊,我总觉得那个黄牙不靠谱。”耗子说。

董羽瞪了他一眼,警惕地向左右看看,“靠谱?哥们儿,这方圆一百公里,如果你能给我找个靠谱的人来,回去我就把我小姨子嫁给你。”

耗子笑了一声,猛嘬了一口烟,烟头亮了又灭,他吐出一股烟,马路对面的三层小楼变得模糊起来。“呵呵,这次要是成了,我还看得上你那个一百五十斤的小姨子?”

“你小子他妈臭美去吧。”董羽踢了耗子一脚。

正说着,十几米之外的杂货铺老板走出来,将一个血淋淋的羊头放在摊子的一角。雨水冲刷着羊头,与羊血混合成红色溪流,顺着摊子滴在青石路上。几只苍蝇早已跟了过来,老板还没转身,便迫不及待地扒了上去。

董羽和耗子对视一眼,“我去上个厕所。”他踢开鱼框,穿过马路,走到远离市场的偏僻角落。这片空场就是这里的公共厕所,几颗半人高的矮树是男女之间的分界线,不过在大部分时候,没人在乎那道界限,只是方便完了低头就走。

董羽站在一个土包旁边,解开裤子。杂货店老板也过来了,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相中一个位置。

“今晚八点。”老板一边尿,一边对着面前的空气,用生硬的中文说。

“确定吗?”董羽说。

他等了会,没有等到回答,转头看去,老板已经完事走人了。董羽系好裤子,在雨里打了个哆嗦。

“今晚八点。”董羽对耗子说,“叫他们准备吧。”

耗子点点头,开着破皮卡离开了市场。董羽坐回屋子里,从烟灰缸里捡了个长点的烟屁股点上,注视着对面的三层小楼,等着夜晚的到来。

“到了。”

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董羽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枪柄,然后又松开,“一定要确认目标。”

“要等到他下车才行。”观察手回答。

“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要等到目标确认。”

十几秒钟之后,明图那辆改装过的丰田坦途沿着河堤开了过来,两束大灯将黑暗中的细雨照得跟珠链一样。

董羽在鞋里扣紧了脚趾,他们在这里等了九天,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就要等到明图下次收货——也就是至少三个月以后——才能再见到他了。

坦途停在三层小楼外面,响了几下喇叭。

“火鸟,李飞,你们就位了吗?”

“已经就位。”

“确认目标之后立刻执行。”

“明白。”

坦途的车门打开,从后面一左一右下来两个人,从望远镜看去,都不是明图。

副驾驶座位上的人也下了车,那人一下车便带上一顶斗笠挡雨,看不清脸。

“那是谁?”董羽问。

“看不清楚,”火鸟回答,“怎么办?”

“一定要确认目标才能开火。”

“再等就没时间了。”

“等,不能打草惊蛇。”

董羽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观察。那三个人关上车门,陆续走进楼里。

“操。”耗子骂道,“这半年的功夫白费了。”

董羽看了耗子一眼,又举起望远镜。

坦途在小楼门口调了个头,停下。雪白的大灯突然关闭,雨夜陷入黑暗。

董羽眨眨眼睛,等着自己的瞳孔适应黑暗。坦途的司机也下了车,董羽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模糊人影。随着视力的逐渐恢复,他发现,那个开车的司机,正是这次行动的首要目标——毒枭明图。

他又等了两秒,确定眼前的人就是明图之后才说,“火鸟,目标确认,可以开枪。”

他下达了命令,但是十秒钟过去,明图仍然活着。

“怎么回事?”

“没有角度。”

明图已经进了小楼。

董羽收起望远镜,“那就执行B计划吧。火鸟,李飞从东侧二楼进入,主要扫荡制毒实验室。我和耗子抓捕明图。”

“收到。”耳机里传来火鸟干脆的声音。

董羽从黑暗中站起来,等了几秒,在脑海中回忆那幢小楼的结构图。B计划的行动方案已经演练了几百遍,烂熟于心。说实话,董羽更希望执行这个方案,在这个潮湿的垃圾堆里呆了这么长时间,他需要枪火的温暖。

董羽在前,耗子紧随其后,两人趁着夜色向小楼靠近。那幢楼是明图几十个生产车间中的一座,虽然外表破烂不堪,但仔细观察就能看得出来,整栋楼被包裹得密不透风,虽然经常看到有人进进出出,但晚上看不到一丝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楼和三楼的几个房间里,经常能够看到有人隐藏在阴影中向下观望,那是几个警戒哨。

他们走到围墙边,董羽手搭人梯托耗子爬上围墙,然后是自己。院子里传来两声微响,轻得像呼吸。他们落地时,院子里已经倒下了两个哨兵。第三个站在墙下,火鸟看不到。但在红外镜里,那个人热得像太阳。董羽抬枪解决了第三个人,冲进小楼。

战斗很简单,尽管明图的人荷枪实弹,但只是一群散兵游勇。面对穿着夜行衣的死神,他们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往自己的口袋里疯狂塞钱和毒品。董羽和耗子扫荡了一楼和地下室,把子弹送给所有试图反抗的人。

“头,一楼没有。”耗子找了个遍,没有见到明图的影子。

“我们这边也没有。”李飞说。

“见鬼了,他还能飞了?”耗子骂道。

“不对劲。”董宇看向那些站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都是妇女和儿童。她们每天要经手数百万的“货”,却只能挣到一点点能够勉强糊口的报酬。

“他去哪了?”董宇用缅甸话问,试图兼顾威严和温和。

“他去哪了!”耗子在他身后吼道,有人向后缩了缩,然后用几乎不可辨认的动作指了指旁边。

那边只有一道墙。

在仔细检查之下,才能发现那堵墙有问题。

“有机关?”耗子顺着墙面摸索,但是一无所获。

董羽一咬牙,“来硬的。”

耗子从背包里拿出炸药,铺设好,退到安全距离,一转头发现那些毒工还在墙角站着,大概是意识到这两个人不会伤害自己,都比较放松,做看戏状。

耗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想轰他们走。但是那些人无动于衷,他只好对着地板扣动扳机,毒工们才一哄而散,临走时还不忘抓一把摊在桌子上的钱和货。

董羽按下按钮,火花过后,那堵墙被炸得四分五裂,墙后是一条通道,明亮白皙,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潮湿而且肮脏的世界。顺着通道吹来一阵冷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吹走董羽身上数日积累的泥泞和汗臭。

“火鸟,一楼有暗……”耗子向同伴报告情况的声音突然被掐断,董羽猛地转身,抬枪。

一个壮汉站在耗子身后,用黝黑粗壮的手臂勒住耗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砍刀。

操!董羽在心里骂道,那一股来自现代世界的风让他失去了警惕。原来有机关的墙并不只是这一面。

“别动!放了他。”董羽用缅甸语喊道。

那个壮汉咧嘴一笑,长刀抹过耗子的喉咙,耗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作战服。

“耗子!”董羽叫到,就要扣动扳机,壮汉猛地一推,把耗子推向他。

董羽接住耗子,后退两步,发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他转向那边,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和明图的脸。

然后是火花,脸上一痛,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黑暗……

刺鼻的酒精味让董羽从昏迷中苏醒,长时间的沉眠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试图坐起来,但失败了,只能勉强活动脖子。

“你醒了。”一个声音说,有些沙哑。

董羽没法说话,只是发出一声呻吟。他向那声音转过头去,目光很难聚焦,只能看到一个灰发男人正在俯视着他,在视野的下方有一团黑影。他甩甩头,引起一阵头痛。

“你先不要剧烈运动,听我说话,可以吗?”那个男人继续说着,董羽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是我第十四次向你解释这件事,每次你都过于激动,疯狂挣扎,然后昏迷过去。我知道接受事实很难,但是你必须保持镇静。”董羽的视野清晰了些,向他说话的人大概五十多岁,满头银发,黑框眼镜白大褂,如果不看贯穿整个脸部的巨大伤疤的话,倒像是个文绉绉的大学教授。

教授等了一会,又问,“你能冷静下来吗?”

董羽点点头。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董羽试着回想,但是大脑里一片混乱,有些杂乱的碎片,可无法连贯起来。

“你应该是什么特种部队,来这里执行任务,抓捕明图,可惜……失败了,你还记得这些吗?”

混沌中浮起一些碎片,几张模糊的脸。董羽胸中燃起一股怒火,但不知道为了什么。

“简单来讲,”教授停顿了一下,“你死了,我是说你的身体已经死了。”

什么!你胡说!董羽无声地喊道,他挣扎着起来,一翻身从床上摔下来,他想爬起来,但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努力地低下头……

看到一对棕黄色、毛茸茸的爪子。

这是什么?董羽叫道,但是他只听到“汪”的一声。

教授过来,向董羽伸出手去,他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勒住,不是很紧,但挣脱不开。

“很好,你已经慢慢能够适应这个身体了。”教授说,伸出另一只手,董羽觉得教授的手搭上他的头,然后在头颈之间来回抚摸。

董羽,特战鹧鸪小队队长,三次一等功获得者,近身格斗和枪械射击连续五年全军比赛冠军,响当当的男子汉,在觉得屈辱和恶心的同时,居然觉得这样抚摸很舒服。

他渐渐安静下来。

“很好,很好,你的意识已经能够稳定下来了。”教授继续抚摸着。

董羽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教授似乎也很享受这个过程。他一个激灵,猛地跳到一边,但是四肢仍然跟不上他的意识,他摔在地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狗啃泥”三个字。他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教授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董羽艰难地爬起来。

“明图抓到了你们,在你的脸上来了一枪。”教授说,“但好在没伤在脑子。他就把你扔在那里,我好不容易保留了你的意识。但是……”教授一顿,“事出紧急,只能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了。”

教授端来一面镜子,让董羽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镜子中是一条结实壮硕的德国牧羊犬,也就是俗称的黑背。跟特警队里养的那批是同一个品种,这种犬聪明、敏捷、肌肉发达但是不笨拙。董羽曾经……

他晃晃脑袋,记不起来了。

“你的长期记忆在这里。”教授指着大狗脖颈环上的一个金属扣,“如果……我只能这么说,如果以后这项技术成熟了,你能找到新的身体,你可能还能把那些记忆再找回来。”

教授再次抚摸董羽的头,他陷入了沉思,没有反抗。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就叫你X吧。”教授说着,从旁边捡起一个不锈钢盆,在地上敲了敲。

没多长时间,一条黑影从外面跳上窗台,居高临下地看着董羽。

“那个是Y。”教授说,那只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也有你的一部分意识,它前几天就醒了,适应的比你快,但是……我不确定它身上有多少你,反正不是太听话。”

黑猫警惕地向董羽——现在称呼他为X更合适——靠近,它停在距离X两三米的地方,与他对视。

那不是猫的眼神,X记得,他见过那种眼神,仿佛镜中的自己。

“没错。”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我们就是你。”那个声音说。

“什么?”X无声地问。

黑猫——Y——转向教授,侧对着X,低下头,露出后颈上的一个人造装置。

“你们的意识可以通过这里无线连接,但是传输距离有限。也就是说,在一定范围内,你们两个……嗯……你们的意识可以合为一体。但超过那个范围,你们就只能各自为战了。”

“你,我,再加上那个盒子里的长期记忆,我们三个加起来才是原来的自己。”Y在脑海里说。

如此大的信息量,X的脑子还处理不过来,“他怎么会对我们有这么完善的准备?”他问。

黑猫意味深长地看着X,“你不会想知道的。”

虽然说Y是另一半自己,但他和X的性格完全不像,他自由懒散、也没什么志向,每天只知道晒太阳,舔毛,或者藏在哪里不出现,倒像是一只真猫,只不过会说话而已。

可X从不懈怠,他知道,自己死在一个叫明图的人的手里。他想要报仇,但一条狗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样的目标?X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疯狂地训练,让自己能够完全掌控这具身体,让身体达到巅峰。他结合狗的肌肉特点,设计了一套训练方法,在教授留给他们的空仓库里,没日没夜地锻炼。与此同时,Y只是懒洋洋地在旁边看着,偶尔嘲笑两句。

窗户的上方有一条小的缝隙,Y可以从那里自由的出入,但X不行,他的身体太大,而且也跳不了那么高。

“你说你每天训练有什么用?”Y说。

X没有回答,但失败两次之后,他就不再尝试了出去了,在他眼里,似乎也没有出门的必要。

Y每天都要出去溜达一段时间,但X问起外面都有什么时,Y什么都不说。

“你明明能走,为什么每天都要回来?”一天晚上休息时,X突然问Y。

Y蜷成一团,发出有节奏的呼噜声,X以为他睡着了。但是Y回答:“你明明能走,为什么还留在这?”说完,Y翻了个身,消失在月光之外的阴影里,留下X在清醒中苦思冥想,自己为什么没想过离开。

当XY保持连接的时候,他们有时会做梦,但又有可能不是梦,而是他们还是人类时的记忆。

“你也梦见了么?”黑猫问。

“是的。”X回答,他们梦见一个晴朗干燥的城市,一栋拥挤不堪的小楼,他们爬上狭窄昏暗的楼梯,一扇锈了大半的红漆防盗门,他们打开门,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向他们扑过来。他们觉得应该流了泪,但是没有。

“我们……有家吗?”

“应该有吧。”

“你觉得那是我们的家吗?”

“我觉得是。”X说,“就是。”

“我想家了。”Y说。

“那是什么感觉?”

“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什么感觉?”

“不知道。”X说。

“愤怒。”黑猫说,“不,不是说想家的感觉是愤怒。而是我现在很愤怒,因为你对想家没有感觉。这很奇怪。”

“我们两个之间,由你来负责感觉,我来负责执行?”

“不,你也可以感觉。”Y说着,亮起爪子,在X身上来了一下,锋利的爪子深入皮毛,在狗的身侧留下一道血痕。

“你干什么?”大狗一痛,跳着向后缩。

“疼吗?”Y说,“这就是想家的感觉,我浑身都疼,每日每夜。”

“我想回家。”X对教授说,他虽然还是只能发出汪汪的声音,但已经可以控制前肢和鼻尖在键盘上打字,并且用这种方法和教授交流。

“你知道家在哪吗?”教授问。

X看看趴在窗台上的猫,哑然。

“那是谁?”Y看着窗外说,X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窗外的场景,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背着双手,衬衫敞着,露出胸前纹着的虎头。男人带着墨镜走在前面,身后是几个荷枪实弹痞了痞气的保镖。男人抬起头,向窗户看了一眼。X和Y同时看到了他的脸,他们觉得那张脸很熟悉,而且还让他们产生了别的感觉。

视野突然一黑,X又看到了眼前的教授,Y从窗户上跳下来,缩在角落里。黑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弓着身子对着门口。

“怎么了?”X问。

门打开了,那个人大摇大摆地进来,顺手在X头上摸了一把。

“教授,这次怎么才备了这么一点货?”那人用口音很重的中文向教授问话,X能听懂大部分。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疯子。”教授没好气地说,“上一批工人刚刚培训出来,被你招来的特种部队轰走一多半,剩下的自己回来,让你打死了。新来的这批人又要培训几个月。”

X卧在教授脚边,装作休息,但直觉却告诉他,这两个人对话另有深意。

“这次先这样吧,下次我来的时候,得把货备齐。”

“这我可不敢保证。”教授坦诚地说。

“对了,那个事怎么样?”

“已经在做实验了,”教授撇了一眼X,“再给我三年,不,两年时间。”

“不,我再给你六个月的时间。”明图说,“杜昂那小子逼我逼得很紧,政府也三天两头来找事,我必须尽快脱身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教授说,“因为你想要脱离这个垃圾堆,去尝试做一个正常人。只要你别乱发脾气乱杀人,保持低调,形势就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明图哈哈大笑起来,他拍着教授的肩膀,“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说的人。”他笑着出了仓库,外面响起卡车的轰鸣,X能够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车队慢慢走远,震动消失了。

X跑到交流器旁,“那是谁?”

“那是明图,这里的大毒枭。”教授想了想,“向你开枪的人,就是他。”

X和Y又做梦了,他们梦到了明图,和他手中的枪。他们梦到耗子,血喷出来的时候还在喊着“开枪啊!”,潮湿的雨下个不停,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是那个人杀了我们。”X说。

“还杀了我们的同伴,我能感到悲伤。”Y说,他跳上窗台,月亮出来了,照进仓库一束银光,“我连同伴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这让我愤怒。”

“你一直在愤怒。”X对Y说。

“因为你始终控制着情感,”Y说,“你在部队的时候,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感情,对部下,对困难,对家人。现在被压抑的那部分感情成了我。”Y舔舔爪子,“操他妈的,我招谁惹谁了。”

“我们该怎么办。”Y说的是实话,当兵十七年,董羽的生活只有那么几个部分,分析情况,制定计划,完成。就连他的女儿都是按这个步骤趁着十五天的探亲假得来的。

但现在X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Y用尾巴指指仓库角落里的饭盆,“就为了那口热饭吗?”

X沉思了几秒钟,“我明白了,不过,我还要再问教授几个问题。”

“我听到你和明图的谈话,你到底在为明图做什么?你复活我们又有什么目的。”

教授还没来,X在交流器上写了两行字,还用鼻尖顶着,让显示器转向门口。吃过早饭,教授就来了,他看了几遍X的留言,笑了。

他拉过来一条凳子,面对X坐下。X不由自主地摇起尾巴,被Y狠狠地提醒之后,他把尾巴坐在身子下面,不让它摇。

“我是被绑架来的。”教授说,“我的老婆孩子还在他手里,但是我感觉,我已经见不到他们了。”

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开始慢慢讲述。

教授姓陈,原来是上海某大学的教授,研究方向是人的意识和大脑构造,后来发了几篇论文,探讨人类意识转移的可能性。不知道怎么,这几篇文章传到了明图的耳朵里,这个毒枭平时除了制毒贩毒和镇压反抗之外,竟然还爱看些科幻小说。他对陈教授的理论深信不疑,于是找了个机会,设了个局,骗教授说来缅甸大学讲学,并许下了高额的酬金。

但教授刚踏上缅甸的地盘,就被绑架了。

明图不仅爱看科幻,思想也超越了其他的毒贩。他深知干这一行早晚会死在枪下,不如找个机会,换个身体,把资金转向国外,投资几个公司,过上白道的生活。如果可能的话,多换几次,还能永生不死。

在早期,教授除了对明图的手段不满之外,对毒枭的资助并不反对。他自己也迫切想知道这项研究能不能够成功,在国内的话,会面临许多伦理上的阻力,但在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方,可以毫无顾忌地进行试验。

然而成长在象牙塔里的陈教授哪里知道“毫无顾忌”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在明图的眼里,人的生命还不如枪口冒出的青烟沉重。在这片三不管地带,明图每天都能提供几十上百个“实验用品”。当教授想要反对时,明图就会拿教授的家人来威胁他。

“我放弃了,开始按照他的计划设计试验。从那时开始,我就没脸见我的家人了。”教授不但接受了实验用品,还成了明图的心腹,主管这个制毒窝点的一切。

“你成功了吗?”X问。

“你是最接近成功的。”教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从人到人的意识传输总是失败,也许是因为受体本身的意识占据了空间……”

教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术语,他的思维沉入到自己的世界当中。

X不得不把他叫回来。

“他对我们有什么计划?”Y问,X将这个问题转给教授。

“我不知道。”教授摊手,“我在这里呆的时间太长了,你是唯一一个确定和他们不是一伙的,能和你们说说心里话,让我意识到我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就够了。”

X看着教授,意识到教授的话是真诚的。他向交流机伸出爪子,想找一些词语安慰教授,这时Y控制了他的肢体。

“你做过多少次活体实验?”

看到这个问题,教授缩了一下,他捂着胸口,低头不语。

“我在外面看过,这个老家伙不坏。他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关掉了人性的开关。”猫在脑海里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去哪?”

“哪都行,只要不在这里。”

X怜悯地看着颓然的教授,在交流器上留下一行字,“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命,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教授苦笑一下,摆摆手,“祝你们好运,”他说,“那个存储器里有我所有的研究资料,虽然还很不完善,但是我觉得基础打得不错。希望你们能够找到接替我研究的人,还有机会再重来一遍。”

X想说谢谢,但他已经走向门口,距离交流器很远了。他摇摇尾巴表示感谢,然后走了出去。黑猫从他身边窜过去,三步两步上了墙,卧在那里,等着大狗跟上。

一猫一狗以这种方式大摇大摆地走出那幢毒窟,没人阻拦,甚至没人对他们多看一眼。

天竟然是晴的,飘着蓬松的云,太阳亮得刺眼。X凭着残存的记忆辨别出一个方向,便向那边走去。他们走得不快不慢,反正身后没有追兵,前方也无人等待。

出了镇子,是一条小河。X跳下河想游到对岸,但Y无论如何不愿下水。

“我们是从同一个人身上分离出来的两个意识,你为什么就那么倔呢?”X无奈,只好爬上岸,绕了很远才找到一座小桥。

过了河是一片森林,X一头扎进去,走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也没有穿过这片森林。

“你不是打算就这么一路走出去吧。”Y突然问,森林里的藤蔓和低矮的植物经常挡住他的去路,他蹦蹦跳跳地前进,早就不耐烦了。

“是啊,我们不是要回家吗?”

“你这个傻狗,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呢。”

经Y这么一提醒,X才发现,从早上离开陈教授一直到现在,还一直没吃东西。在毒窟的一日三餐有人提供,自己还没来得及考虑饮食问题。在这个大森林里,自己的记忆中倒是有一些野外生存的技巧和经验。但以这具狗的身体,根本没法实现。

太阳已经落山,森林变得黝黑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见。X磕磕绊绊地走着,饥饿袭来,原来狗的肚子也会咕噜咕噜地叫。

“没出息。”猫说,他在X前面跳来跳去,黑夜是他的世界,“怎么样?要不我把视野共享给你?”

“为什么你能这么做?”X问。

“你愿意把你的想法共享给别人吗?包括隐私和秘密。”

“当然不会。”

“试着敞开心扉不是坏事,更何况是我。”Y暧昧地说,X很不喜欢这个感觉,他想瞪一眼那只猫,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嘈杂,顺着林中的微风飘来一股骚臭的气味。X和Y停下,潜伏起来。不一会,一个影子从面前的树丛中钻出来,它的体型大概只有X的一半大,尖嘴,尾巴蓬松,是一只独行的豺。

“呦,晚饭来了。”猫在X的脑子里说。

“什么?”

“什么什么?你还把自己当人吗?这是送上门来的晚饭啊。”

“这怎么吃啊。”

“红烧?废话当然是撕着吃,我们又没带锅出来!”

“那个……”

“少废话快上!”

X还在犹豫,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那只豺一惊,进入战斗姿势,警惕地看向这边。

“上啊!”在猫的鼓动下,X窜出隐身的草丛,给了豺一记右勾拳。

“你这个笨蛋,你他妈是狗啊,咬它!”

别看豺个子小,可不是好惹的主,那记勾拳根本不算什么。它伸长脖子,向大狗的左前腿咬去。

X保持着人类搏击的习惯,注意力全在对手的四肢上,对这次进攻完全没有准备,只是在尖牙咬到自己的时候才凭着本能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划破了两道口子。X一个狗式的旋风踢,蹬在豺的腰上,把它踹了出去。

豺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呲着牙对大狗低吼。

“你咬它啊!对着脖子一口就行了。难不成你还打算用你的狗爪子锤死他吗?”

“别烦我!”狗低吼一声,又扑了过去,和豺扭打在一起。几个回合之后,他渐渐掌握了这种搏击的方式,还创造了几次很好的机会,让豺把脖子露在自己眼前,但是下嘴的时候却迟疑了。

豺意识到自己讨不到便宜,跳出圈外,对着X尖叫。东北方不远处响起同样的叫声,而且显然不止一个声源。

X还想继续进攻,Y在他头顶一根安全的树杈上提醒道,“我们撤吧,它搬救兵来了。”

“撤?我的字典里就没有撤退两个字。”

“你还想死第二次吗?”黑猫问道,他又向X的头脑投射过来一股意识。有一瞬间,X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脑袋,黑暗、粘稠,令人作呕的恶臭,还有刺耳的轰鸣。

这就是死亡的瞬间吗?X的动作迟滞了,又中了豺一爪,恐惧放大了疼痛。他且战且退,行动笨拙,快要跟不上豺的动作了。这时周围树丛晃动,又钻出来三四只豺,它们在X面前分散站开,想要包围这只晚餐。

“你是个聪明人。”Y说,“这场战斗毫无意义,保存实力为上。”

X甩甩头,想要摆脱头脑里屈辱的念头。他叫了一声,转身跑了。

身后早就没有了豺的声音,但X不肯停下,他发足狂奔,在黑暗里横冲直撞。渐渐地脑海里没有了Y的声音,只有痛感充斥着身体,有被树枝划破的皮肤传来的,也有从内部自尊被打破造成的伤口。

他绊在一根藤蔓上,向前摔倒。黑暗中一片阴湿的泥塘守在那里,X一头栽了进去,烂泥如同跗骨之蛆爬上他的皮毛。X挣扎着从泥塘里逃了出来,但浑身已经被泥巴包裹。伤口被腐烂的泥巴蛰得生疼,X疲惫地蜷缩在泥塘岸边,他有着满脑子的野外急救知识,但身边能用的工具只有舌头。

X努力试了几次,才对着身上的一处伤口开始舔舐清洗。烂泥又臭又腥,仿佛目前生活的味道,他舔几下就要往外啐几口,吐出嘴里的苦涩。

不知是因为性格刚强,还是因为狗没有这个能力。X没有哭,而是舔着伤口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X爬起来,身上的痛楚已经退去大半。回头看过去,那片泥塘只有一两米见方,自己竟然能在黑暗中准确地摔到里面。

啪地一声,从头顶上掉下来一样东西,是一只鸟,准确地说,是一只死鸟。

“吃吧,你的早餐。”猫在头顶上说,“不用客气,我这里还有。”

X围着那只鸟转,虽然腹中空空,但是他对这只死鸟提不起食欲。

Y从树杈上跳下来,嘴角还沾着几簇羽毛。“我说,哥们……兄弟,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昨天经历了什么我都了解,我只想提醒你一下,我知道你还想维护做人的底线,可是,你要知道,你早就不是人了。而且……”黑猫瞪着X,淡绿色的瞳孔让X不敢直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我们可能再也变不回人了。”

“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了?”

“你这说的是气话,”黑猫不在乎X的讽刺,“你要是没出这片森林就死了,还怎么回家,怎么见咱们的老婆孩子?”Y顿了顿,“我倒是可以代替你去,毕竟我们是一个人。但是我是个感情用事的、神经质的猫而已。你才是那只忠诚的狗。”

X没法反驳,他看看黑猫,又看看那只鸟。突然赌气式地叼起鸟的身子,上下颌发力,尖牙咬碎了鸟中空的骨头,在口腔里暴起一阵脆响。仍然温热的血挤出来,毫不费力地流进喉咙,一切仿佛自然而然。

黑猫在大狗身边打转,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来也怪,当时我以为我们两个人的区别在于感情,那个陈教授把所有的感情都弄到我这边来了,你那边只管理性思考。但是你还知道尊严和羞愧,你别看我,继续吃吧。这两样算感情吗?我觉得应该算,但是为什么这两样就留在你那了呢。”

“这没什么不好的。”X嚼着肉说,他们之间的交流可以不通过嘴,很方便。

“我没说这好不好。”猫耐心地说,“你看,我在理性分析,而你在耍小脾气,这再次证明了我的观点。”

“好吧,你的观点到底是什么。”

“你还是你,那个十几年来一直接受机械化训练的大兵。”

“那你呢?”

“我是你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性格,我懒散,自私,不守纪律……当然还有更多的品质我还没有挖掘出来。”

“切。”

“相比你而言,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黑猫用后足站起来,伸开两只前爪,“你看,你其实挺喜欢我的,要不来拥抱一下?”

X站起来,吐出嘴里的骨头渣,舔舔嘴唇,“我们走吧。”

“别不理我啊,你还得靠我打猎呢。”Y说,“别看你练得一身肌肉,吃饭还得靠我,猫是天生的猎杀机器,而你们狗早就被驯化了……”

一猫一狗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继续前行。X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他捕猎,和森林中的狼搏斗,还战胜了一条蟒蛇,尖牙和利爪是很好的工具,只要善于使用,功能不亚于瑞士军刀。

他们还做梦,都是以前的日子,大部分都是绿色的,军营中的生活简单而单调,无数看似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围在他的身边,他把他们当成对手,又亲如兄弟,那段日子很苦,却从不觉得累。少数时候,他们会梦到回家。同样,回家的场景也是重复的: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拿手菜,同样的笑脸。只是等待他的人会变样子,有时是父母,有时是妻子,有时是漂亮的女儿……

还有几次,他们会梦到同样的场景,在潮湿昏暗的走廊,嗡嗡作响的荧光灯管,被挟持的战友,“开枪啊!”,巨响。

国境线是一道绵延的铁丝网,网的孔距不大,人无法穿过。但是拦不住X和Y,只要穿过这层铁网,距离回家就还有一步之遥了。

“走吧,我们回家。”黑猫说,他钻过铁丝网,在另一头摇着尾巴,大狗没有跟过来。

“我忘了他叫什么了。”X说,“我的兄弟,他死在我面前,我却忘记了他。”

Y知道大狗在想什么,他喷了口气,又钻回来。

“我不是野狗。”X又说。

“对对对,你是人。”Y说,X还想再说什么,Y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不仅仅是人,你还是个臭当兵的。”

猫从狗的身边走过,钻进树林,“走吧,去报仇。”

“不,我只是要完成任务。”

他们再次返回那座边境上的小镇,雨季过去了,天空干燥晴朗。市集上的人多了些,但更多的是苍蝇。各种货物散发出的气味比以往更甚。X只有憋着气小心呼吸才不至于被如同实体一样的浓厚味道击晕。

他们在小镇周边游荡,等待,他们不知道明图还会不会来,但是只要那个毒窝还在运转,就有机会。毕竟这是他们唯一的方法,好在他们时间充裕。

功夫不负有心人,X和Y等待的第二周,明图就来了。但这次情况不同,明图并没有带着用来拉货的卡车车队,而是只带了一个跟班,开着一辆黑色的丰田普拉多,风风火火地开进小楼的院子。

Y卧在墙头,确定了时常在梦中出现的那张脸,他给大狗发了个信号,X窜进小楼的院子,像之前一样无人阻拦。有个卫兵甚至认出了Y,伸手挑逗,黑猫凑过去,让那个卫兵摸了摸毛,还舔了舔他的手指,卫兵满足地离开。

绕过三层小楼,才能看到他们曾经居住过的那个仓库。仓库旁边有一扇门,从门进去向下两层就是陈教授的实验室。

黑猫跑过去,想看看门有没有开着,被X叫住了。

“怎么?”

“你看那边的两条狗,怎么看起来像打手。”

那两条狗也发现了X和Y,它们摇着尾巴靠过来,一副要交朋友的样子。

X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条狗装模作样,原本向这边靠近,却悄悄一左一右地向X两侧迂回。黑猫见势不妙,窜上墙头观望。

X假装懵懂,转向其中一条狗,呲牙威胁,把后背亮给另一条狗。那狗果然中计,扑过来,想用前爪勒住X的脖子。

果然还是人类惯用的攻击方式。

X向后一缩,转头一口咬住那条狗的脖子,下颌发力,嘴里传来令人满意的咔嚓声。他又扑向另一条狗,那狗还来不及摆出搏击的架势,就被X咬死在当场。

“看来教授的试验越来越成熟了。”X说。

“快,趁血流得不多,把那两条狗藏起来,仓库侧面有个角落。”Y在墙头指挥。

隐藏工作刚刚做好,实验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白大褂带眼镜的年轻人走出来。门前还留着刚才两条狗留下的血迹,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黑猫从墙上跳下来,落在白大褂的左前方,将他的视线引向这边。Y伸了一个懒腰,对着白大褂叫了一声。

白大褂蹲下,“小家伙,你来的不是时候,今天上午是最重要的时候,我得去拿些东西,现在没功夫跟你玩。”

“他说最重要的时候。”Y围着白大褂的一条腿转,还一直往他身上蹭。

“我听到了。”X绕到白大褂身后,趁实验室的门没有碰上,趁机溜了进去,他用身体顶着门,给猫留了道缝。

白大褂和黑猫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忙忙走了。黑猫跟着进了实验室,门在他们身后锁上。

“最重要的时候,是什么意思?”X说。

“我想,应该是试验就要成功了。”

他们加快速度,向实验室的深处跑去。实验室内部洁白一片,一尘不染,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之前他们炸开的墙壁已经修补起来,但仍然留着很明显的痕迹。X停下,墙角处未被新涂料盖住的地方有一团深色的污渍,X盯着那里,问Y,“你说,那是我的血,还是……”

“耗子,”黑猫突然说,“我想起来了,他叫耗子。耗子,嘿嘿。”黑猫自言自语,仿佛这是个有趣的双关笑话。

还没来得及缅怀那位刚刚想起的战友,他们身后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荷枪实弹的保镖从里面鬼鬼祟祟地出来,看起来是偷偷进去抽了支烟。看到保镖的脸,X不由得一阵心跳加快。这张脸也出现在梦境中,就是他一边微笑,一边割断了耗子的脖子。

Y立刻卧倒在地,抬起一条腿,开始舔自己的蛋蛋。X默契地想绕到保镖的身后。

“咦?这里怎么有只猫?”保镖看到Y,惊讶道,他走过来,飞起一脚要去踢猫,“该死的,谁让这脏东西进来的!”

Y在大号军靴踢过来之前就向后跳起,但还是无法完全躲开,军靴踢中了他,黑猫惨叫一声,被踢飞出去,撞在走廊的墙上。

“Y,你怎么样!”X问道,斜刺里窜出来,挡在保镖和猫之间。

“我没事,他的脚可真臭。”虽然这么说,但是Y落地之后并没有立刻爬起来,显然伤得不轻。

“还有一只狗?”保镖故技重施,踢向X。大狗早有准备,它伏身躲过这一脚,然后向前一窜,施展了一个标准的黑狗钻裆。经过保镖胯下的时候,X抬头,对准保镖的大腿根部咬了一口。

保镖一脚踢空,好不容易重新站稳,他低头一看,自己的重要部分完好无损,松了口气。X站在保镖的身侧,虎视眈眈地瞧着他看。

保镖转过身,想继续去追狗,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这才发现,自己站的这块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汇集了一大片血。保镖再次看向刚才被狗咬过的地方,那里不算很疼,也没有什么大的伤口,但是血却有节奏地一股一股向外喷射。

X咬断了他的股动脉,“为了耗子。”他说。

怎么回事?保镖想爬起来,但却没有力气。他觉得很困,于是合上眼睛,陷入长眠。

“你怎么样。”X凑到黑猫身边,用鼻子拱他。

“别动!别动!你滚远点!”黑猫在他的脑子里叫道,“可能断了一两根肋骨,不要紧。”Y艰难地站起来,“喘两口气就好。”

陈教授曾经提到过,进行意识转移的那套设备就在实验室的最深处,站在笔直的走廊里,可以一眼看到最里面那扇严实的门。

X在保镖身上翻翻,找到一张身份卡叼在嘴里。

“能走吗?”

“你先走,我马上就到。别担心,我有九条命呢。”Y说。

大狗回头看看,向深处走去。两边的房间器械室医疗室之类的房间,但都空无一人,加上之前那个白大褂说的。直觉告诉X,今天的大事将是人和人之间的意识转移了。

他走到转移室门口,用嘴里的身份卡打开门。黑猫也跟了过来,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

转移室笼罩在持续不断地嗡嗡声中,仿佛整个房间都在以细微而高频的方式震动。出乎X意料的是,转移室里并没有多少个人。

X用头顶开门,里面的控制室只有一个人坐在机器前,是陈教授。

大狗靠近了些,陈教授在余光中发现了他。他转过来,看到实验室进来一条狗,楞了一下,然后认出了X。

“不要乱动。”陈教授对着操作室的话筒说,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但教授的眼睛始终看着X。

“转移已经开始了。”陈教授再次说,经教授提醒,X走到操作室一侧,趴在观察窗前,向里面看。

里面是一台造型复杂的大机器,正中有一张床,看上去像是CT扫描仪。床上躺着一个人,X踮起脚,站得高了些,看清楚了那人的侧脸。

原来今天就是明图进行意识转移的日子,怪不得要让所有人离开,只留一个保镖看守走廊。

“杀了他。”黑猫无声地暗示。

X回头看了一眼陈教授,绕过玻璃墙进了里间,直接扑到明图身上,一口咬断他的喉咙。明图没有任何反抗,血悄无声息地涌出来,顺着金属床流到地上。

X小心地向后退,不让自己沾上明图的血。即使是这样的身体,X仍然对明图有着本能的厌恶。

他以为自己的行为会遭到陈教授的反对,但陈教授只是坐在操作台旁,面带微笑。

“那不是明图。”陈教授说,“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我刚才已经把明图的意识转移了。”

X没料到陈教授竟然仍然忠心耿耿地为明图服务,他呲着牙,向前逼近。

“等等,你别急。”虽然大狗不会说话,但陈教授还是理解他的意思,“明图已经把他所有的资金都转走了,他准备了一具美国人的身体,打算把意识转移到那个人身上,然后回到美国,过逍遥快活的日子。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了。”

教授推推眼镜,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我给他准备了另一具身体,现在他已经转移过去了。可是,凭着那具身体,他什么都干不了。”教授点点鼠标,监控转向另一个房间,“那个孩子是镇上的一个傻子,有八九……什么!”

监控里的房间有着与转移机器同样的金属床,但是那张床是空的。

“我在这呢!”操作室里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孩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把54式手枪。与孩子干细的手臂相比,那枪大得吓人,就连那孩子也不得不用双手擎枪才能将它平举在面前。

“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法要你的命了吗?”孩子说。

“我受够了。”陈教授说,他张开双臂,面对缩小版的明图,“杀了我吧。”

明图深呼吸几次,冷笑一声。X看到明图的眼中凶光一闪,他熟悉那种表情,在梦中看到过无数次。

明图扣下扳机。

X扑向陈教授,把他推开,子弹划过大狗的脖子射到观察窗的大玻璃上。玻璃轰然碎裂,碎玻璃如同暴雨一般倾盆而下。

陈教授被扑倒,头撞在操作台上,流了些血,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外伤。

“你不用管我,去看看Y吧。”陈教授说。

X回过头去,黑猫卧在一堆晶莹的碎玻璃中,一动不动,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他的腹部在一上一下地起伏呼吸。

在明图开枪的时候,Y从身后绕出来,扑向手枪,想阻止明图。但是男孩的力量太弱,巨大的后坐力让枪口打偏,射在了黑猫身上。

“伙计!哥们!你怎么样!”

X围着黑猫打转,子弹打断了猫的一只前爪,还削掉了半只耳朵。

“在那边的房间里有消毒水和纱布,快去吧。”陈教授说,“我……帮不了你了。”他惨然一笑,“在实验开始前我就喝了毒药,这是我应得的,”他看向明图,“我的老婆和孩子,已经死了,对吧。”

明图——那个男孩摔倒在墙角,枪的后坐力震断了他营养不良的手臂,他疼的满头大汗,面色苍白,但始终没有哼一声。男孩的脸上露出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恐怖表情,“老家伙,我本来给你留了全家团聚的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我告诉你,他们还活着,本来已经订好机票,准备回家了。”

陈教授看着明图,看了很久,他突然笑了出来,“你骗我,你不会放了我的。你骗我。”他咳嗽一声,“你骗我……”他的喉咙咕噜一声,然后就再也没了声音。

X叼起黑猫,向实验室外走去。

“不,”Y说,“把我放下。”

“干什么?”X张开嘴,把黑猫放下。

“收集一些陈教授的信息,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还他一个清白,虽然他还是做了很多错事。”黑猫艰难地爬起来,爬到孩子的肚子上,残肢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血痕,“这是我们欠他的。”

他用冰冷的瞳仁瞪着明图,一动不动。

明图试图向后缩,用娃娃气的嗓门喊道,“你是谁?你是谁!”

X在实验室转了几圈,没有什么合适的、能让他们带走的证据。

“唉,你忘了网络了吗?”Y说,语气中很是疲惫。

对啊,大狗趴在实验室的电脑前,把所有的文件打包,共享到了网络上,只需要几秒钟,全世界都可以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大狗回头,叼起黑猫。“你怎么样?”

“没事。”黑猫说,之后便没了反应。

大狗看了看男孩断掉的双臂,轻轻摇了摇头,离开了实验室,外面阳光明媚。


再次来到边境线时,Y已经好了许多。头上的伤疤已经结了很厚的痂,总是在痒。断掉的前爪接不回来了,还有些疼,但黑猫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况且由于行动不便,X只好驮着他走,Y表示很满足。

“过了这道网,我们就回家了。”Y说。

“是啊,回家了。”X说,低头钻过铁丝网。

“再趴低点,挂到我了!小心一点!”黑猫抱怨道。

X趴低了些,让猫也能够通过,一根铁丝挂住了他脖子上的项圈。饱经风霜的皮带无声无息地断掉,存着他们记忆和陈教授全部实验的数据卡落在草丛中。X和Y正处于回家的兴奋中,谁也没有发觉。

实际上,家在哪,在他们心中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概念。大狗驮着黑猫,在城市间游走,在人群中寻找。充满善意的人给他们食物,有时提供遮风避雨的地方。但他们没有停留,他们想要回家。

终于,他们找到一处所在,几乎和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X和Y站在那栋小楼前,却不敢进去。

“是这里吗?”X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感觉像。”

“这就是家?”

他们还在犹豫,从楼门口走出一个小女孩。看到这对奇怪的组合,小女孩停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快,做点什么。卖个萌什么的。”X提醒道。

“我?滚你妈的,我只有三条腿,一只耳朵,卖萌谁看。”虽然这么说,可是黑猫还是伸个懒腰,转过身开始舔自己的蛋蛋。他原本趴在大狗的背上,又缺了一只前爪,身体还没转过来,就失去平衡从狗背上摔了下去。

小姑娘笑了,声音响亮,仿佛清晨穿破黑暗的第一缕阳光。

“妈妈!快来看。”

一个女人从楼里面走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它们。”小姑娘拉着女人的一角,“我想把它们留下来。”

“留下来?不行不行,现在养狗管的很严,又得办证,还得打预防针,还得每天去遛……”她看到狗身上的伤疤,还有三只脚正在笨拙地卖萌的黑猫,也笑了。

她蹲下,“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那留下吧。”

X和Y对视一眼。

于是他们留下了。

他们还做了梦,不过,他们梦到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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