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诺患者

作者:刘啸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11-23

康复后的白鸦还是很虚弱,记忆也差了好多,不过总算勉强认识我了。


可怜的白鸦疯了。

严格来说,被外星黑恶势力感染前,可怜的白鸦就已经疯了。

我一直内疚地觉得我应该对白鸦的发疯负那么一点点责,尤其是看到他呆呆地抓着几块多米诺骨牌试图在自己光亮的脑门上摞起来的时候。还好,医生说他只不过受到了较强的刺激导致失去神智,并没有生命危险。

发疯前的白鸦对多米诺骨牌游戏的迷恋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出事的那晚他邀请我去参观他郊区的多米诺工场,还扔给我一副防毒面具,那面具跟他衣裳一样破旧,目镜沉重,表面上还胡乱穿着几根电线。

“我做的,凑合用吧。”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副同样的面具套上,“跟我走。”

“有毒气?我不去,我还没娶媳妇哪。”

“你以为是防毒面具?这明明是AR!增强现实头盔!老土。”白鸦嗤地一声,“没它,你来也白来。”

白鸦属于那种很有钱所以从不用担心自己的职业规划只需要做自个儿喜欢做的事情的人,很早以前我就听说他买了一个巨大的废弃矿洞,专门搭大型多米诺骨牌阵,不少朋友都被他拉去参观过。

白鸦的矿洞在城外。夜色漆黑,车灯光在长长的公路上显得很微弱,暗暗的天幕上不时有流星在空中划过。

“小二,你知道我碰到的最危险的事是什么吗?”抵达矿洞后我们坐上飞速下降的电梯。半失重中,白鸦面具后的脸正疑似眉飞色舞,“百万级别的多米诺骨牌早就过时了,那些小操场上就能摆下的阵型,我一个月就能整一座。现在我这工场规模非常大,全套运作理论体系涉及到现代化管理知识、流水线作业、ISO质量控制……”

“那叫我这个程序员来干啥?当领导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领导?”白鸦摇头:“别说领导,连工人我都不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差错,而我的工程绝不允许出任何差错。我不需要人。”

电梯停在一个狭窄走廊门口,走廊墙壁上有一扇紧闭的门。

“这是山城的起点。”白鸦自豪地指着门向我介绍,“‘山城’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多米诺工程,由一亿八千万块各色骨牌组成。三天后,它将从此处开始被推倒,整个过程将持续超过24小时。”

“就一扇门?你倒打开瞧瞧啊。”

“不行,碰倒了怎么办?”白鸦拉起我拐弯进入另外一条透明玻璃走廊,“这是隔离区,咱们只能在这看。”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玻璃之后的广阔空间,顿时瞠目结舌。那是一座高达百米的大厅,顶上是密密麻麻的雪亮灯球,强光照亮了厅内那一整座巨大的“山城”!我看到,浩如烟海的各色多米诺骨牌排成了巨量的宏大的建筑,有城墙,有道路,有金字塔,有天桥,甚至还有水中的岛屿!最外面的高大的城墙上,红色骨牌在白色背景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鸦”字,我想象着这堵几十米高的多米诺城墙崩塌的情景,内心震撼不已。

“这只是一部分。”白鸦让我套上面具,并捏开一个开关,厚厚的目镜里忽然出现了许多闪亮的彩色线条。随着调节的合拍,这堆线条像磁铁一样附上山城图像的表面,替多米诺骨牌建筑勾勒出纵深的繁复轮廓。原来,头盔能根据视觉显示整个山城的3D模型,并允许随意调整视角,任意查看每一处细节,仿佛在城内飞行。

“厉害吧?”白鸦不无得意,“靠它,我不需要亲自深入城内,远程就能控制一切。所有的骨牌摆放工作都由低级非智能机械完成,最大限度地避免人为影响,同时也避免因为你们程序员造出来的Bug而导致的事故。”

“程序员又怎么啦?”我哼了一声,拉近目镜开始观察山城内的细节,“你刚才说有危险,会有什么危险?”

“不确定性。”白鸦摸摸胸口,仿佛心有余悸,“你听过以前的造飞机理论吧?当组成飞机的零件成千上万倍增加的时候,纵使每个零件的故障率极低,组合在一起时,出故障的几率仍然很高。要是换成航天飞机,情况还会更糟,必须靠举国之力来解决。”

“听说过,能搞出航天工业的都是厉害角色。——不过看起来你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

“当然,都是教训呐。”白鸦指给我看城里的金属隔板,“意外倒塌不可避免,只能想办法尽量减少损失。我把整个山城分成了许多块区域,搭建时互相隔离,无论什么地方出现了意外崩塌,损失都只局限于本区域,不会前功尽弃。”

“这不挺好嘛,还有什么问题?”

“可是,独立区域终究是要合并的。多米诺骨牌发动之前,所有的挡板都得撤掉。这时候的山城,就像在针尖上跳舞的大象,只要有丝毫的扰动……”

“你这儿连人都没有,会有啥扰动?”

“我已经尽量把扰动降到了最低。”白鸦摘下面具,又开始炫耀,“整座矿厂不光杀灭了各类昆虫,而且还没有通风系统,没有空调,进入的人员必须保持和山城的距离,而且还得戴面具,避免呼吸带动气流,影响骨牌们的稳定性……”

“难怪,我说味儿咋这么难闻。然而,你不怕地震?”

“矿场选址时我刻意避开了地震带。几百年来,这里连3.0以上震级的地震都没有发生过,完全不用担心。”

“可是,总会还有其他意外的。”我四下里看去,总觉得哪儿有一丝不对。

“还能有什么意外?”白鸦不屑一顾。

我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比如……陨石?”

白鸦还没答话,突然我听见四周嗵地传来一丝隐约的震感,白鸦的脸一下唰地变得煞白。与此同时,耳边猛地响起尖利的警报声,一片刺眼的红色线条迅速在视野里的山城模型内扩散。白鸦慌张地撸下面具,蹦了起来。

“乌鸦嘴啊你!”白鸦冲我大吼。

他转身踹开玻璃门窜进大厅,我紧跟他朝城墙跑去。此时的城墙外围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我却听见它内部传来微小的哗哗声,正在逐渐变响。我猛地意识到了危险,一把拽住打算钻进城内的白鸦,他使劲挣扎。

“放开!我要进去,山城危险……”

“进去才是真危险!”我拼命拽着白鸦后退,“认命吧,它已经塌了,救不回来了!”

事后我才知道,我的乌鸦嘴真的应验了。当时天空中正巧出现一颗小小的流星,正巧没有在大气中燃烧完毕,正巧在这个关键时刻坠落,正巧砸在白鸦的矿场上方。携带外星黑恶势力的陨石产生的震波极其微弱,但足以震倒随便一块小小的多米诺骨牌。

只短短半分钟,我俩眼前高耸的城墙突然像沾水的滤纸一样裂开,露出后面如瀑布般崩塌的骨牌堆。地板在发抖,气浪在耳边嗖嗖作响。眨眼间,白鸦引以为傲的整座山城轰然解体,无数块各色骨牌砸落地面,堆成一座大山般的废墟。

白鸦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他疯了。


“这种强烈刺激,只有从根本病因上着手施救,才有希望治愈。”我拿着两个头盔看着神情呆滞的白鸦,医生的话回荡在耳边。

白鸦已经不认识我了。我上前一步,把头盔递给他,他颤抖着伸手接过,呆呆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又拿过头盔仔细替他戴上,自己也套上一个,按动开关。

重新编程改造后的VR虚拟现实头盔效果还算逼真,矿场昏暗的大厅再次出现在身边。白鸦和我并排站着,我相信他也看见了这一切。

我伸出双手在空中开始飞快地建模。新建、组合、复制、粘贴,一块块虚拟的多米诺骨牌从我们眼前如瀑布倒流般堆起。我搭起了城墙,造出了建筑,铺开了道路,架起了天桥,山城巨大的轮廓渐渐在我手里再次成型。

哆嗦的白鸦眼里亮起一丝光彩。

城墙巨大的“鸦”字下,我把最后一排多米诺骨牌序次立起,起点蜿蜒伸展,到达白鸦跟前。

慢慢地,一丝神智重新回到白鸦眼中。我转过头看他,只见他咬着嘴唇,喃喃地说:

“我的……山城,你,你回来了……”

白鸦颤抖着伸出手指,推向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康复后的白鸦还是很虚弱,记忆也差了好多,不过总算勉强认识我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外星黑恶势力是什么东西,只觉得白鸦比起犯病前有点莫名其妙的变化。比如出院后我去他家探望他时,他正穿着一件不知哪个地摊上淘来的黑色紧身练肌服,在客厅的镜子面前屈臂做健美状,我还听到一句自言自语:

“人类……人类的审美很奇怪。”

“得,装什么外星人。”我一脚勾过他身后的小板凳坐下,顺手把带来的装零食的塑料袋朝白鸦一扔,他伸手接住。

“给你带了点吃的,有助于你恢复记忆。”我指指袋子。

白鸦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火腿肠片,拿到眼前疑惑地看着 ,还凑近闻了闻。

“别闻了,没过期,差好几天呢。”我没好气地说,“楼下打折促销。我琢磨着这东西长得多少有点像多米诺骨牌,没准你吃的时候能多想起一点之前矿洞里的事儿来。”

“多米诺骨牌……”白鸦喃喃道,“原来,人类管这叫多米诺骨牌……”

“啥?你还真外星人了?”我慌忙伸手在白鸦眼前比划,“别吓唬我,我还欠你……啊不,你还欠我钱哪。”

白鸦眼一抬:“欠多少?”

“不多,九万八。”我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

白鸦忽然伸手把我拎起来,同时伸脚勾过我屁股下的板凳,手里一转一推,把我推坐在墙角沙发上,自己在板凳上坐下,开始低眉沉思。我被他的突然动作摔得一时大怒,然而晕得厉害,沙发上趴了一会,只见白鸦又睁开眼睛,缓缓站起来:

“这就是……人类的躯体?”

我气得蹦起来,上去啪地给了白鸦一个耳光:

“再装?再装老子就不还钱了!亏了我给你整这么一大盘子,你小子还不领情?没有我,你能这样生龙活虎的?还敢推我?”

白鸦被我打懵了。他一屁股坐地上,呆了半晌,忽然像睡醒似的问:

“小二,你怎么来了?——哎好痛,我的脸……”他爬起来拧着下巴照镜子,“我的脸怎么肿了?好像还有红印?”

我有点意外,仔细看看他,觉得也不像在装傻。

“我刚路过,来看看你。——嗯,你刚摔了一跤,脸磕马桶上了,还好没受伤。记住啊:家庭安全无小事,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安全意识一放松,工资奖金都失踪啊。”


那个时候我仍旧没意识到当时在白鸦身体里感叹“人类”的是那个来自陨石里的外星黑恶势力,但知道了耳光能打醒白鸦让他暂时恢复正常,于是每回白鸦露出那种“你们人类怎样怎样”的神态或说出类似语句时,我就赶紧果断出手。不过后来这外星黑恶势力似乎有点明白了,开始躲闪,但我也与时俱进地发现抡棍子揍他也有效,于是就这样相持下来。

我没敢把白鸦“精神分裂”的事儿告诉其他人,本来想碰碰运气等他自然痊愈,但他脸一直肿着,没有起色。据白鸦说,他这些天都呆在矿场的大洞穴里,守着那堆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大概像怀念逝去的青春那样做着凭吊工作。那天我陪他下去,他一见那堆骨牌废墟便嗖地窜过去往上一扑,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那样子活像饿鬼扑在一堆红烧肉上似的,不过他眼睛还朝我这边一溜一溜,时不时盯一眼我手里的棍子。

“喂,人类?”

“咋又犯病了。”我顺手就抡起棍子,白鸦赶紧跳起来。

“先别打!听我说一句。”

“你就是吐出象牙我也不听!”

话虽这么说,我手里还是缓了缓,趁这个机会白鸦后退两步,摆出一副要谈判的架势来:

“哎哎留神,你先把棍子放下,——人类,你知道我是谁吗?”



经过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稀里糊涂的我总算稀里糊涂接受了白鸦身体内还有个稀里糊涂的外星黑恶势力的设定。据说这位外星黑恶势力也非常爱好文艺,在遥远的母星时就立志要来远离喧嚣的太阳系来净化心灵,还偏偏很穷买不起飞船票,只能跟着陨石流窜,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年才抵达地球。它掉陨石坑里时正好赶上了白鸦大矿场里崩塌的多米诺骨牌“山城”,顿时被这种精美的艺术形式震惊了,不仅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且向往之情溢于言表,冲动之下就想当场窜过来拜师。然而白鸦当时情绪正受到较大刺激,脑部活动激烈之时,这扑上来的外星黑恶势力就稀里糊涂地和白鸦的意识合为一体了。当然,合为一体并不是谁吃掉了谁,而是轮流坐庄,各自为政,像俄罗斯版二人转似的。

我的棍子坐庄法很快失去了效果,因为这位外星黑恶势力竟然学会了和白鸦交流,这种交流我见过一次,不知道的,还以为白鸦在说单口相声。

“老大,我对你真是久仰啊,你是人类中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不对,没有之一。”这口气虽然像个小混混,但听起来的确是外星黑恶势力的肺腑之言。

“哪里哪里。多米诺骨牌嘛,人人都会。”白鸦不吃这一套。

“人人都会?您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嘛。像角落里的那小子,一看就是啥都不会的。”

“小黑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我转了转手里的棍子。

白鸦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一躲,又接着提要求说:“老大,说正事,我也想玩多米诺骨牌,能不能帮我摆一个?”

“这容易。”白鸦说完蹲下身,一把抓过十几块多米诺骨牌,噼里啪啦在地上立成一行,再啪嗒一推,“喏,看见了?”

“不行,不行,太少了。”

“你……”白鸦哼了一声,又扒拉过来上百块多米诺骨牌,慢慢地摆出一道双线合围的阵型,又照样哗啦啦把它推倒,“这样行了吧?"

"还是太少。”

“你!”白鸦忍住,又伸手向我招招,“来,帮我搭把手。”

“你要干啥?”我走过去也抓起一把多米诺骨牌在地上随便摆放起来,“独角戏也不是这种演法。我说小黑同志,你啥时候能离开我们亲爱的白鸦,回到你遥远的故乡去?”

“我还没玩够,快给我搭多米诺骨牌!”

我和白鸦费了近两个小时,搭起一座五百块多米诺骨牌组成的长蛇阵,让小黑盯着,轻轻一下推倒。哗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像无数沙粒跌落盘中,白鸦的身体手舞足蹈。

“这下够了吧?”

“还是太少,我要玩更大的!”

“老兄你孙猴子抢金箍棒啊,多多包涵,行不?我们实在搭不动了。”

“你们不搭?那我就不走了!”



我和白鸦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小黑要是不走,白鸦就没办法恢复正常,白鸦恢复不了正常,我就得费劲照料他,费劲照料他,我就没法上班赚钱,没法上班赚钱……那问题可就大了。

“黑……大哥,您……想玩多大的?”

白鸦开始毕恭毕敬,毕竟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万一小黑一时发怒给他整个精神分裂或者神智失常什么的就惨了。

“哎呀大哥不敢当,我看你们那天搭的那堆土就不错。”白鸦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什么土,那叫山城!”白鸦又蹦起来气鼓鼓地纠正。

“好好好,山城就山城。”白鸦又瘫回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一叩一叩,“什么时候办好?”

“搞这么个大工程,是要花钱花时间的。”白鸦愁眉苦脸,“哪能说重来就重来。”

“时间有的是,至于钱嘛,——钱是什么?”


不得不说,小黑的学习能力很强。依靠互联网的帮助,他半个小时就了解了“钱”这个重要的经济概念,也理解了赚钱对于玩多米诺骨牌的重要性,接下来轻车熟路地从白鸦那儿掏了一大笔本钱开始加杠杆炒股、炒汇、炒数字货币,不到两天赔得一干二净,白鸦心疼得直哀嚎。

与此同时,我也见识到了当初白鸦搭建山城的艰巨程度,光是如山堆积的多米诺骨牌清场就费了一个星期。我们在大厅地板上预先开好的细槽内插上隔离的金属板,将地板划分成一个个独立的方格,接下来按山城的草图在方格内画上铺设的引导线条,然后……然后找各色的多米诺骨牌一块块手工开始垒起来。

“喂,你当初的全自动机械、现代化管理知识、流水线作业、ISO质量控制,那一套一套的现在都哪儿去了?”我腰酸背痛,大发牢骚。

“没钱维护,跑不起来啊。”白鸦哭丧着脸,“我还指望着黑哥整点儿超能力帮帮忙呢,没想到……唉……”

“少废话,快点啦。”小黑适时跳出来监工。

“不行,干不动了,今天就这样,剩下的,明天再说。”我有气无力。

“哎我就不明白了,如此好玩的多米诺骨牌,你们人类怎么就不热心玩呢?”

“小黑同志,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直起腰,“你要知道,宇宙中有很多很多远比多米诺骨牌重要得多的东西。不要以为你来到地球,迎接你的就只有多米诺骨牌。当你看到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一颗行星需要你的时候 ,你就会明白,还有更多的事业、更多的伟大目标是我们该去努力为之奋斗的!”

我手猛地一挥,不料脚下失去平衡,一脚踩在旁边立好的多米诺骨牌线路上,顿时一串哗啦啦的声音响起,还伴随着小黑或者说是白鸦的惨叫:

“啊啊啊!怎么又塌了!”



我决定跟外星黑恶势力谈判,白鸦现场出席并作陪。

“甲方:小黑哥;乙方:白鸦、小二。

“兹鉴于外星暨地球之友好交流暨业务拓展的潮流暨需要,双方秉承平等暨坦诚的原则,共同对甲方的需求进行评估暨考量……”

“暨字太多。”白鸦咕噜了一句。

“你管得着嘛。——众所周知,开发需要明确而详尽的需求,否则无法开展具体工作。今乙方作为劳务方,有权要求甲方的产品经理或业务方对需求进行精确界定,以便乙方做出人力与资源的合理安排……”

“啥意思?”小黑应该是听糊涂了。

“哎呀就是要你给个准信。”白鸦一拍自己的脑门,仿佛要把小黑打回去,“到底要多大的多米诺你才能满意,说句话呗?”

“我哪知道哇?你们不先拿出个原型?”小黑也学会了几个术语。

“得,还真是客户那德性。——我们乙方已提交三个版本的产品原型,第四个版本正在开发中,工作量较大,有一定项目风险。”

“有风险?有风险就加班呗。”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鉴于需求的复杂性,我们乙方拟先行发布一演示版,用途包括但不限于甲方宣传、体验、路演、拉风投等……”

“什么叫演示版?”

“就是这个。”白鸦没好气地抓起一个头盔往自己脑袋上一扣,“看见了没?VR加AR。”

我也戴上头盔,按动播放开关,只见幽暗的全景视野里远远的出现了一座小城,轮廓越来越大,逐渐显出“山城”线框模型的全貌来。随着距离的拉近,我和身边白鸦的虚拟角色一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以俯视的角度掠过多米诺骨牌线框图组成的大街小巷、楼宇屋檐,游弋了许久才降落回起点。我像当时的白鸦一样,伸手向延伸到眼前的那排虚拟多米诺骨牌一推,这排开始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像点燃的导火索,蜿蜒爬向山城脚下,之前令白鸦治愈的连锁倒塌场景再一次复现,令人震撼不已。

“果然神奇,果然神奇。”小黑一摘下头盔就赞叹不止,“艺术家,你们人类真是艺术家啊。”

“过奖。”我有一丝得意,“我很荣幸能享有外星文明所赞誉的艺术家的称号,在这里,我要感谢我的……”

“哼,那山城模型数据还是我给的呢。”白鸦不满我这种出风头行为,打断我。

“咱们不争这个啦。——尊敬的小黑同志,这演示版您可满意?”

“嗯还不错,不过嘛……”

“不过什么?”我和白鸦同时紧张地问。

“它既然叫‘山城’,那么,它为什么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呢?你们人类有句老话叫眼见为实,我希望看到一座你们人类的真正城市的崩塌!”

“这这这……这什么破需求?黑大哥,您是产品经理,可不是恐怖分子啊!”



俗话说甲方大过天,我和白鸦再怎么腹诽,手头还是得老老实实干活。

最终目标显然不可能实现,因此我和白鸦做了需求细化与任务分解,先满足“一座真正的城市”的需求。

一座真正的城市显然也不是我们能搞定的,于是我们继续做了需求细化与任务分解,先满足对应的“演示”需求。

这个就好办了,我找了几个灾难电影,把其中极为逼真的城市经历地震、洪水、怪兽、的全景片断截取出来准备给小黑观赏,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抹去了画面角落里的出品方水印。

“为什么不做真正的城市数据建模?”清醒的白鸦闭着眼睛在纸上写出问题递给我,据他研究,这种交流方式大概能躲着小黑。

“费这劲干啥?”我充满自信地答道,“据我的经验,需求后面肯定会有大改,听说过客户需求引导吧?只要我们好好引导客户就好,现在浪费人力不值得。”


演示时,小黑仔细欣赏着城市崩塌的灾难片画面,一边看还一边咂吧嘴:

“是挺像真的……”

“那当然……啊不,你什么意思?这就是演示版啊。”

“演示演示,也就是说,离真实情况有还会有很长的距离。”小黑直起身,“你看这些楼的倒塌,大多都是断成半截,没有彻底粉碎。”

“破坏力哪有这么大。”我咕噜了一句。

“地球上有哪些破坏力巨大的东西?”小黑忽然好奇地问。

“台风啊,地震啊,火山爆发啊,都挺厉害。”我信口说,“但这些都是自然现象。”

“还有人造的?”

“当然,人造的还更猛,比如核爆。”

“什么是核爆?”

“就是原子弹,听说过没?——哎呀就是重元素裂变啦。那些原子核被中子轰击,咔嚓分成几块,喷出几个中子,再轰其他的原子核,一个个轰下去,形成连锁反应……”

“也是多米诺骨牌那样吗?”

“这……”我一时脑袋拐不过弯来,白鸦却像有新发现似的抢着说:

“当然!原子弹比起多米诺骨牌阵来说只是宏观与微观尺寸上的区别,其内涵实质是一样的。足够多的重元素聚集在一起,就相当于搭起了一座精确而脆弱的巨型多米诺骨牌大阵!只要有中子的扰动……”

“说这么多干嘛?又怕我抢你风头?”我觉得不太妙,瞪了一眼白鸦。

白鸦在感觉到我瞪眼之前忽然就切回了小黑的频道,兴高采烈地大笑:

“这正是我寻找的目标啊!核爆型的多米诺骨牌城市,就它了!不改了!你们俩给我整!”

我瞠目结舌。

频道切回来的白鸦好半天才明白小黑提的最终需求,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埋怨我:

“这就是你的……客户需求引导?”



小黑确定了“理论上”的最终需求后,我们又重新开始了规划折腾。

“一座城市那么大的核爆材料,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白鸦愁眉苦脸,“怎么这个需求你就接了呢?我知道你想用VR加AR来模拟,但……”

“什么叫我想?我这不客户至上、项目第一嘛?再说,甲方乙方都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奋斗,我们作为乙方,有困难就得及时反馈给甲方,以力求达成进一步共识。”

“所以……你想砍需求?”白鸦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怎么能叫砍需求呢?”我义正辞严说道,“那叫迭代,迭代交付你懂不?先实现一部分甲方能接受的,再就这次交付的内容进行评审与修正,以确定下一次交付的目标与内容,依次类推下去,最终达到共识双赢的大目标。”

“那这次迭代你俩要交付出什么东西?”白鸦脸色一黑。

“哟,黑大哥原来您在啊。”我赶忙堆起笑,“先给您说说我们碰到的主要困难。现在最麻烦的,就是城市的实地模型建立的工作量太大。这几十平方公里的面积,就算我们找外包,光是建一座楼的几何模型就得两三天。即使我们有钱请一千名外包,您算算,一四得四,二九一十八……”

“也要很久?”

“对呀。”我接着补充,“何况,越是精确的几何模型,所需的存储空间也越大,我琢磨着这座城市的模型数据需要几千个大硬盘才能装得下,您也知道最近的存储颗粒又在涨价……”

“唉你们人类怎么就这么事儿多呢?”小黑不耐烦了,“不就是建模吗?来给我个人机……不,黑机交互设备!”

我一愣,赶忙递上键盘鼠标。小黑一把将鼠标扔到一边,伸出三个手指头开始在小键盘上飞快地敲,眨眼间,屏幕上就堆砌了一满屏的数字。

“在宇宙里混啊,咱靠的就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小黑一边敲一边炫耀,“无论什么物体,我只要一看,就能知道它表面每个点的坐标,精确程度用你们的长度单位来说能达到厘米级别。”

“坐标系是……?”

“一般是我自己。正面、左边上方是三坐标轴。”

“好厉害啊。”我惊叹。

“这是就是你们地底大厅的几何模型。”小黑停下,指着满屏幕的数字说,“你只要记下我现在的位置,这堆数据就能派上用场。”

“好。我马上写个坐标系换算程序,换算成GCJ-02坐标系里的经纬度海拔。”我喜不自禁,“难怪别人说,懂技术的甲方才是好甲方。”

“另外,如果只记录顶点坐标以及轮廓线的话,根本不需要你说的这么大的存储容量。”

“怎么可能?还有色彩、材质,再加上渲染上色,效果图存起来很大的。”

“谁让你渲染上色了?我要核爆,核爆懂不懂?”

“你的意思是,核爆之前,我们只需要存储线框模型。真正实施核爆模拟时,再在模型里填充重元素原子进行裂变演示?”

“对,小二你的理解能力还不错。难怪别人说,懂业务的乙方才是好乙方。”


我花两天时间写好了坐标系转换程序,之后便开着一辆小车,整天带着小黑这台活体测绘仪在大街小巷里流窜,那架势颇有点像白鸦当年在城市里寻找他的梦中情人。小黑的测量范围有限,最多只有大概三四百米,再远误差就大了,因此我们常常把车往前开一段停下,我记录当时的位置,同时小黑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使劲敲,一屏屏数字不断滚动记录,白鸦的手指都被敲肿了。再后来我想了个主意,想把键盘输入改为语音识别,但小黑马上就学会了双管齐下,一边说一边敲,速度蓦然快了一倍,我在一旁惊叹不已。

通过两个月的覆盖式巡逻,我们把偌大一座城市的建筑、桥梁、绿化、河流等基本静止的模型全部建立完毕,它们远比一般导航地图提供商的立体地形图精确许多,也逼真许多。我们把这个巨大的模型投射到大厅里的时候,仿佛地底下建起了一座新的地下城,其规模远比白鸦搭的“山城”要宏大上千万倍!而且显示的效果并不是单薄的线框图,而是白鸦提议我实现的“按需渲染”,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部分才渲染上色以模拟真实显示效果,看不到的部分就随它去。这样我们计算机的存储与运算能力才基本上能顶住,不至于爆仓烧机。

虚拟城市的效果展示之时,不仅我们瞠目结舌,就连小黑自己也沉浸在类似于造物主的震惊与自豪的情绪中。我听见他不断摇头晃脑手脚发抖嘴唇抽搐口中还喃喃自语:

“啊啊,啊啊,如此美丽的艺术品,为何我以前没有见过?我真是枉此一生,枉此一生啊!”

“小黑哥,您对这个迭代版本可还满意?下一个迭代马上开始,功能我也计划好了,重元素填充与裂变模拟……”

不料小黑一下扭过头来,生气地盯着我:

“什么?你!你想毁掉我的艺术品?”

我后退一步:

“这这这不是您提的需求嘛?”



项目就这样黄了。

小黑莫名其妙地改变了主意。他发现自己创作出这样一个伟大的作品后,顿时变得热爱和平热爱生活热爱宇宙起来。尽管我苦口婆心跟他解释城市模型数据即使做完核爆模拟后还能复原,可小黑仍然不为所动。

“我要把这份伟大的作品带回我的家乡!永久保存,我的族人们一定会佩服我、羡慕我的!现在,我不能容忍任何破坏它的行为存在,哪怕是可复原的破坏也不行。”

“可是……”

“你们人类真是丑恶,居然创造出核爆这种残忍得令人发指的毁灭手段,我鄙视你们!”

白鸦摆出“鄙视你”的手势,一根食指还指着自己,我哭笑不得:

“你去怪老爱或者老美啊,鄙视我们干啥?——小黑哥,说真的,我觉得您还可以再抢救……啊不,再考虑一下。模拟所有重元素原子的核爆需要巨大的运算量与存储量,地球上根本没这条件,您要是有办法帮着整个量子计算机什么的……”

“想得美!再见。”


小黑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白鸦瘫倒在沙发上,半晌爬起来,揉揉太阳穴,检查自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一切正常。

我们找到小黑当时坠落的那一小块陨石,但无论怎样呼喊敲打,小黑都没有再现身。我们觉得小黑不太可能克服重力直接逃离地球,大概只是沉睡等待回家的机会也有可能。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把这小块陨石邮寄给最近的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如果小黑有幸,它也许能自行跳起并搭上不知道长征哪一号的火箭,回到它向往的太空,回去它的家。

白鸦对小黑很不满,邮寄包裹便打算到付,但我觉得小黑毕竟也让我们见识了一点点外星的东西,要是小黑被拒收的话未免太没面子,便偷偷交了邮递费,白鸦也许瞧见了,但也没说啥。


包裹寄走的那一天黄昏,我们路边并排站着,在邮局外面看着绿色的邮车渐行渐远。城市里鳞次栉比的楼宇上方,暗蓝的天空中有几道亮白的飞机尾迹横穿天际。白鸦忽然手伸进口袋,掏出两副眼镜,扔给我一副。

“干啥?还没折腾够?还要摆多米诺骨牌阵?”

“老土。”白鸦嗤地一声,“给我戴上,朝天上看。”

我疑虑地戴上眼镜抬起头:“没什么东西啊?”

“急啥。”白鸦也戴上眼镜,还摆弄了几下。我看见上方广阔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座精美的城市,宛如海市蜃楼。城市渐渐靠近,我很快就辨认出这正是小黑替我们建造的一比一的城市精确模型。而且令我震惊的是,无论我怎样移动视线,它都固定在天空中,并且缓缓地朝我们所在的真正城市靠近,仿佛要和现实世界融为一体。

“真正的智能城市降临了。”白鸦带着笑意说道,“能虚拟一切,便能了解一切。它勾勒展示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道路、每一条河流、每一棵树木。无论朝哪个方向看,我们都能看到城市里的任意角落,任意细节。”

白鸦说这话的时候,虚拟城市已经降得极近,巨大的轮廓正在我们头顶上轰然展开,仿佛带着烈烈风声。无数虚拟楼宇正朝对应的真实的建筑下落,严丝合缝,非常精确。眨眼间,虚拟城市和现实城市重叠,融为一体。每座楼宇每条道路瞬间亮起了水晶般的光芒,一闪扫过眼镜中的整个视野。我看到,只要我注视着的对象,无论是建筑 、河流、还是道路、树木,眼镜中都能针对性的显示其名称、属性、尺寸、距离等各项详细信息,简直是一份无所不能的立体地图。

“好厉害,你不光把小黑的城市模型拿来用了,还从网上拉取了不少历史、文化、商务、餐饮方面的数据吧。”

“那当然,爬虫又不难,只是对号入座费些功夫。”白鸦不无得意。

“可你怎么更新模型呢?万一这里拆迁,那里修路,你的模型不就不准了?”

“这是秘密……”白鸦故作神秘。

我哼了一声盯着白鸦,作势要踹,白鸦忽然嘿嘿笑起来。

“你知道不?我被小黑折腾的苦总算也没白受。它的遥测的本领,我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了,这可是来自外星的黑科技啊。后面,我打算搞一个遥测中心,专门实现大范围的3D数据建模,一定有市场。”

“想创业?那可是需要资金的。小黑给你亏光了,你去哪儿搞钱去?”

“这正是我想找你商量的,小二。”白鸦忽然很严肃的对我说,“看在这些天老打我脸的份上,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等会!你有没有考虑到,你的做法是侵犯小黑知识产权的?”我也一下变得义正辞严,“虽然外星法人不一定适合我们的知识产权保护法,可万一搞出宇宙级别的纠纷,你怎么办?没人能救得了你。我建议要不还是等小黑回来,把知识产权问题搞定后再从长计议……”

“意思是你也没钱呗?”



小黑还是没有回来。

白鸦的创业计划也搁置了,这位多米诺患者虽然恢复了健康,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何况被小黑共同消耗过一段时间,脑力和体力都损耗过大,不得不静养。

我们有时候又挺怀念白鸦和小黑在一起轮流坐庄的的日子,谈论到小黑时,白鸦还会抱怨几句:

“别看是外星人,天下甲方一般黑,拖欠起劳务费来都一个德性,呸!”

然而又抓着一丝希望念叨:

“要是小黑能回来就好了,——哪怕回来只是结清尾款也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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