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基因编辑?这在科幻小说里可不是新鲜事

作者:韩松 来源:豆瓣阅读发布时间:2018-11-28

基因编辑的新闻,让更多人人开始关注科幻和科普。它是一个需要像互联网那样纳入当代重要议题。

昨天正在看新闻,忽然就冒出了人民网报道贺建奎团队宣布获得首例人工编辑基因婴儿的消息。人类进入了后人类时代。

事情发生在深圳,发生在南方科技大学——这是刚刚闭幕的中国科幻大会的会场。深圳果然是一座科幻的城市。

强烈的反对占了大多数。科幻界也在议论,但不像别人那么吃惊,因为这早就是科幻的主题。

深夜,我默默打开董仁威教授的“生命三部曲”,重新阅读。这部书出版于二零一六年,谈论了科学,也讲到了科幻。扉页有对董教授的介绍:川大细胞学硕士,中国科普作协荣誉理事,世界华人科普作协名誉主席,世界华人科幻协会监事长。

读了后,我感到对从昨天到今天的那些话题和争论一目了然。董教授至少得出了三个结论:


一、 人工操纵生命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三部曲,分别是“自然进化”、“人工进化”、“合成生物”,讲述了地球上生命进化的逻辑。

最早,生命是在野外自然进化的,按照达尔文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进化论法则。万物霜天竞自由。

后来,有智力的人类介入了,担任造物主角色,开始搞什么人工选育家禽家畜、杂交水稻之类,甚至太空育种。又有发酵工程、酶工程、数量遗传工程等,都强力干预自然生物进化,改变了地球上好多生命的形态。人类发现细胞后,又开始克隆动物植物,又有干细胞工程,搞出器官银行。试管婴儿也诞生了。有些本该灭绝的物种比如大熊猫,更是通过人工生殖工程能够繁衍得兴旺发达。

再到后来是合成生物学。人类终于发现了生命的密码——DNA,就可以通过编辑基因,“合成”地球上没有过的新生命。二零一零年,美国科学家用基因打印机成功创造了一个新的细菌物种。这是世界首例人造生命。所以生命可以在实验室里“被创造”,而不一定要通过“进化”来完成。深圳那个科学家搞的其实也是这么一回事。


二、 这个事情来得比预想的要早。

以克隆羊为例。当时国际生物学界认为,在现阶段,要以成年哺乳动物的非繁殖性细胞为母本,进行无性繁殖,获得同母本基因特征完全一样的完整幼体,绝无可能,要在这方面有突破性进展,至少得等到二十一世纪中叶。但是,多利来了。今天,进行人体基因编辑并产出婴儿,也比预期的要早。人类迟早要自己来做上帝。这本身可能就是进化的目的。


三、 需要慎之又慎。

董仁威教授认为,生命科学的进展,既是机遇也是风险。无限的未知远多于有限的已知,大量的真相还在科学之外,因此我们没有把话说死的资本。另外,国家如果不在这个领域发力探索,就会在综合国力竞争中落伍,尤其是面对处于领先地位的美国时。

但风险也很大。比如二零零二年美国人就搞出了人工合成的脊髓灰质炎病毒。理论和实践上都可以制造出目前人们拥有的药物均无法消灭的致命病毒。而对于人类来说,随着合成生物学时代的到来,今后出现的东西就不是克隆人那么简单了。融合地球上各种生物基因,甚至人工造出地球生物不具有的基因,按科学家的想法制造“超人”,都不是问题。但这会带来难以估量的风险,甚至可能毁灭人类。

现代生命科学的用途不仅仅是敲掉几个致病基因,它还可以用于大脑人工进化。有两个途径:一是基因人工改造,二是大脑配件改造。所以会出现超级大脑。如果将纳米机器人装入大脑神经元中,我们就可以通过它们下载知识,不必再费力重复记忆,浪费青春时光。但纳米机器人出了问题也很麻烦。另外,拥有超级智慧的人不一定拥有高尚道德。因此也可能产生超级希特勒。

总之,好多问题现在都回答不清楚。这就是需要谨慎从事的理由。但时下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就不能按“这事还没有发生”来出牌了。


我在看到这个轰动一时的重磅新闻后,先是跟大家一样恼火,但随后又有些羡慕。我从小患哮喘病,我怀疑这跟基因有关,因为家族中也有人有这个病。此病无法根治,平时要靠有强副作用的激素控制,发作时十分痛苦,时常生不如死,也给家庭带来很大负担和烦恼。如果早先那个年代,就有基因编辑技术,我想我一定会采用它的,哪怕它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其他改变。我想这些改变,跟避免病发时那种下地狱的感觉相比较,大概也不算什么吧。

但这仅仅是站在个人的立场上。如果考虑到编辑后的基因有可能进入整个人类基因库,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然而有我这种需求的人一定不少,而且很多人是面临比哮喘更严重的致死性遗传疾病,它们比艾滋病更容易染上(拿艾滋病来说这个实验不应该做,没有太大说服力)。有需要就一定有市场,就会有人铤而走险,哪怕法律监管再严。

飞机发明时,还是一个很不成熟的技术,但航空公司根本不多考虑这个,匆匆把人类装上飞机运输了。因为太赚钱了。后来发生了好多事故,比如英国彗星号的连续空中解体,就是因为连结构设计的经验都缺少。飞机是伴随着血的教训及技术的完善,才达到现今地步的,成为首选出行方式之一。当然飞机毕竟不是对人类的改造,它也不遗传。不过我想,可能基因编辑技术不久后也会抵达相当安全的一天,脱靶之类的顾虑终将消除。

另外人类在短短几十年里,已经发明了不少能够毁灭自己作为一个物种而存在的技术,能列举出的有原子能、纳米技术、合成生物学等。作为科幻作家,心想不就是多了一种死法吗?有甚可怕。但也有人说,就是因为已经有了前面的不够慎重,比如搞出了核武器,接下来才要更加死守严防。

刘慈欣在小说中写到,非洲某国,干旱,人都饿死了,人吃人,得不到西方发达国家援助,当地科学家就改造人的基因,让大家像羊一样靠吃草也能活下去。这是生存权的问题啊。但这引发了国际人道主义的危机,西方发达国家说你在人身上搞转基因,伦理三观不对啊,于是派航母舰队干预这个非洲国家的内政,但不料人家早有预案,还改变了人民的另一种基因,让大家身上都长出翅膀,于是,成千上万的飞人,端着 AK-47,鸟一样飞过大海,降落到美帝的航母甲板上,这时标准舰对空导弹也好火神密集阵速射炮也好,根本阻挡不住,这样直接就把航母上的所有美国人干掉了,舰队瞬间瓦解。这便是后现代的升级版神风攻击。因此,当国家主权和核心利益面临死亡威胁时,是亡国灭种,还是改造人民的基因呢?而在现代技术条件下,还有更多的极端办法可以采取。

这都是科幻小说早就讨论了许久的命题。此时忽然成为热点舆论,也反映出大家平时不看科幻,也不读像“生命三部曲”这样的科普书。所以,基因编辑的新闻,至少让更多人人开始关注科幻和科普。它是一个需要像互联网那样纳入当代重要议程的命题。当然了,这件事目前是可控的,据说只编辑了七个人,有两个孩子诞生。这比闷声干出一万个人来可能要好(根据董仁威教授书中披露的信息,基因编辑孩子其实早就诞生了)。这件事公布出来,就是要让整个社会醒过来,产生真正的紧迫感危机感,赶紧行动,拿出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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