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相干

作者:灰狐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8-12-07

他没有感到疼,只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幸福。

“我要去英国了。”

“以后常联系。”

两条短信之间的时间差是3分钟,严谨可以想象出赵茹笙发短信时的模样:拿着手机,轻咬嘴唇,反复编写短信却又反复删掉,最后只选择了这样两句不带任何情感的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希望他开口挽留。

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让她放弃更好的生活留下,这样的责任太大了,他担负不起。

严谨已经有一周没有见过赵茹笙,他借口研究所工作忙,一直吃住在所里。但是,该来的永远躲不掉,即使什么都不说,赵茹笙也会做出决定的。

“祝你幸福。”严谨对着黑掉的屏幕说,好像用这样的方式,手机也能将他口是心非的祝福传递给她。

严谨放下手机,继续伏案工作,希望大量的计算和思考可以让他不再去想赵茹笙的事。但事与愿违,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那些数字和符号好像活了,变成一只只蚂蚁,在纸面上无规则地乱爬,弄得他头晕脑胀。

严谨长叹一口气,探着脖子看了一眼机房,宋教授和徐则明正在调试“伏羲二号”量子计算机的量子谐振腔,暂时没有他什么事。于是他走出研究室,来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大口呼气,想将胸中的烦闷一吐而快。

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的夜晚照耀成模糊的暗黄色,一层薄云遮住了天空,看不见星星,只能通过云彩上的光晕寻找月亮的方位。几点蓝光悬在空中,起初严谨以为是几颗星星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可那光芒构成固定的三角形,在空中缓缓移动。

原来是架飞机。

不知道是不是飞往英国的,不知道赵茹笙在不在上面。

严谨看着天空中那三点模糊的灯光,眼眶湿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悲伤的海洋里。

眼前突然一闪,好像闪电,又像是相机闪光灯。严谨揉揉眼睛,看向左右,并没有人偷拍。最后他意识到,闪光来自研究所。

“操!”他骂道,快步跑回研究所,走廊里弥漫着轻微的臭氧味。机房里,宋教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徐则明跪在宋继儒身旁,正在用急救法按压教授的胸口。

“怎么了?”严谨大步走进机房。

“你跑哪去了?”徐则明瞪了严谨一眼,“让你看着测试程序的!”

“我……”严谨刚想解释,就被徐则明打断。

“还不快打120!”徐则明叫道。

严谨匆匆忙忙地拨打120,刚刚说清楚情况,宋继儒咳嗽一声,长出一口气,醒了过来。

“教授,教授,你没事吧。”严谨扶着宋教授坐起来。

徐则明跪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可算醒过来了。”

“怎么了?”宋继儒问。

“刚才机房里一闪,你就晕倒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等下还要检测一下。”徐则明说,“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宋继儒在严谨的搀扶下站起来,“倒没什么事。”他看看四周,“我出去坐一会就好了。”

严谨扶着宋继儒回到办公室,又给倒了杯热茶水。宋教授喝了两口茶,脸色终于恢复了些。

这时闪着红蓝警示灯的救护车也到了,从第三人民医院到研究所虽然路途不近,但好在这里比较偏僻,不会遇到堵车之类的麻烦事。由于严谨在电话里说的紧急,三个救护人员拖着担架就冲进了研究所。

“病人在哪?”一个一米八左右,长得像是消防员的男护士问。

“我。”宋教授呷了一口茶,举起手说。

“恢复过来了?”男护士说。

“我一直在给他做心脏复苏,然后他就醒过来了。”徐则明说。

“你做得很好。”男护士点头,然后靠近宋教授,“您之前晕倒过吗?有没有心脏病史……”

男护士很负责,一边问,一边用听诊器和其他什么仪器给宋教授检查身体。

“没有任何异常。”男护士说,“您的身体不错啊!”

“还行吧,我每天早上打两套太极拳。”宋教授心情很好,他笑着回答。

男护士越过宋教授的肩膀,向他的同事使了个眼色。那个矮一点的救护人员立刻说:“谁来跟我结一下费用?”

严谨看到这两个人的动作,知道他们可能要交待什么事情,他站起来说,“我们出去说吧。”

走到门外,严谨问:“有什么事情吗?”

矮护士说:“刚才简单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个事也不好说,老人家多大了?”

“68。”

“这个年纪,突然晕倒,表面上又查不出什么异常,就怕……”

严谨听明白了护士的意思,怕是宋教授有什么深层的疾病。

“那你的意思呢?”

“最好是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嗯。”严谨搓着下巴,他了解宋教授的为人,这两天伏羲二号正在一个比较关键的阶段,让他离开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简直要比登天还难。

“老人家一般不承认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你看怎么婉转地跟他说一下,尽早地检查一下。”矮护士向严谨提出建议。

“我明白了。”

严谨转身回到老师的办公室,想了想,说:“老师,刚才这位大夫说了,虽然现在没查出什么毛病,但怀疑有可能是中风、栓塞、脑瘤什么的……”

“我可没这么说啊!”矮护士连忙解释。

“最好还是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

宋继儒愣了几秒钟,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严谨转过头,对着矮护士说,“我们这个教授最看重他的脑子,不敢有半点闪失,直接跟他说就是了。”

“这样最好。”矮护士笑着说。

徐则明留下来检查设备,排查出错的原因。严谨陪着宋继儒坐救护车到医院观察。

值班大夫给宋继儒带上全套的检测设备,可以实时记录宋教授的心电图、脑电波,还有其他体征。

躺在病房里,宋教授还在想着研究的事,他让严谨去找些纸笔,再做些运算。结果被严谨训斥了一顿,只好乖乖地缩进被子里。

一直等到宋教授睡踏实,严谨才在病房外面找了一张长椅,刚闭眼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医院里的人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就像是菜市场。严谨陪着教授做了各种检查,结果是一切良好,没有任何问题。

宋继儒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当场就要出院回研究所去。这时徐则明也来了,还带着宋教授的老伴。

“你是怎么回事?”李阿姨个子不高,但中气十足。她一看到宋教授,便停在原地不动,只一嗓子,宋教授就快步跑过来,站在李阿姨身边,用手搀住她,好像李阿姨才是病人。

“我来检查一下身体,什么事都没有!”宋教授满脸堆笑地说。

“怎么回事?”严谨问徐则明。

“老大昨天晚上没回去也忘了请假,今天一早李阿姨就找上门来了。”徐则明说,两人默契地苦笑一声。

“我是说研究所。”

“没什么。”徐则明脸上的表情僵硬起来,“我们还没有把设备装好,自检程序就启动了。”

“哦。”严谨答应道。那天晚上自检程序的控制权在自己手里,虽然徐则明没有明说,严谨也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这次事故的责任全在自己身上。也许看到赵茹笙短信时自己的情绪失控,按错了什么?严谨试图回忆,但是那时的情景却想不起来了。幸好宋教授没什么事,否则……

“你先回家吧,我再去趟研究所……”李阿姨数落了宋教授一阵,态度刚刚缓和一些,宋教授见缝插针地说。这个提议当然被否决掉了,再附赠另一顿教训。

宋教授嬉皮笑脸地听着,连连点头称是。他有着量子计算科学界最有名的头脑,却要花大量的时间用来听教训。

严谨看着两位老人头发花白还这么“融洽”,又想起已经离开的赵茹笙,不由得从心里涌起一阵伤感。

“你没事吧。”徐则明看到严谨脸上阴晴不定,拍了拍他的肩膀问。

“没事,有点困了。”严谨假装打了个哈欠,顺势擦了擦潮湿的眼角。

“唉。”徐则明叹了口气,“要不这样吧,”他看着时机差不多了,便走到宋教授老两口面前,“阿姨您操了一夜的心,现在宋老师没事,也该休息休息了。我送您们回家,明天再去研究所,好吧。”

“可是……”宋教授还想再争取一下上班的机会,但是被徐则明制止了。

“你也确实要好好休息了,明天下午还有个讲座呢。”徐则明说。

“对啊,连着忙了十几天,该休息休息了。”严谨也跟着应和。

最后,宋继儒只好认命,扶着李阿姨往家走。

“我开车送你们。”徐则明跟在老两口后面,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对严谨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给你一天时间处理好,咱们的研究已经到了很关键的时候了,我可不想因为一些闲事被耽误。而且,我一个搞量子物理的,应该是最安全的工作,我可不想因公殉职,你明白吗?”

“明……明白。”严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这个师兄比严谨进研究组要早几个月,但说起话来好像比严谨要长上好几辈似得。

严谨站在医院大厅,心里估算着时间。等到确定他们已经开车离开了,他才走出大厅,来到阳光下。

地铁站距离医院大门有200米,距离严谨的家7站地,距离赵茹笙可能有一万公里。

严谨站在地铁站前,看着黑洞洞的巨口不停地吞吐往来的人群。风从地铁站吹出来,凉飕飕的,他突然打了个冷战。他看看天空,忽然有些舍不得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反正也没有什么事,研究所放假,家里……家里更没有人再等他了。

于是严谨绕过地铁站,双手插兜,一摇一摆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很久没有徒步在这座城市穿行了,一个人闲逛的时候更是记不起来。

他走过明溪路,空气中弥漫着烤鱿鱼和奶茶的味道。还有嘈杂的正阳街,堵在路上的车流让这片地方的温度都比其他地方高上几度。双桥广场的空地上,聚集着一帮放学的学生在玩追影子,全世界只有这里能玩这种游戏,原因是几公里外的金鼎大厦设计有缺陷,在晴朗的日子,锃光瓦亮的玻璃幕墙会把阳光反射到双桥广场,照得整个广场都是一片刺眼的银色。还有女人巷子,赵茹笙经常来这里买衣服……

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充满了和赵茹笙的回忆,严谨越走越慢,每走一步,就有新的回忆涌出。过去就像是粘稠的泥沼,将严谨陷住。每次挣扎,严谨都会显得更深。最后他放弃了抵抗,任自己沉浸在回忆里。

走在步行街口,严谨下意识地买了两瓶汽水,直到付了钱他才反应过来,已经没有人来和他分享了。他颓然坐在那颗已有上百年的大槐树下,看着四周的街景,仿佛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影子,那是自己和心爱的人。他们说着、笑着,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严谨喝了口汽水,眼泪流了出来,仿佛汽水没有经过肠胃就直接传递到了泪腺。他一边喝一边哭,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了他,但是他不在乎。这里是年轻人的恋爱圣地,也是无数失恋的人的爱情墓碑。在这里品尝痛苦的人比比皆是,所以过路的人也没有对严谨产生过多的关注。

太阳偏西时,严谨手边的两瓶汽水已经见底,心里的憋闷仿佛也随着眼泪流走了许多。他坐起来,擦了擦脸,不争气地打了个嗝。肚子已经被汽水灌饱,晚饭也可以省了。

他站起来,夕阳的光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在金色的光晕中,一个女人的背影一闪而过。

那是赵茹笙吗?严谨睁大眼睛寻找,但很快又苦笑起来。

怎么可能。

唉,就这样吧。

他拍拍屁股,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依然缓慢,但至少眼泪已经流干。

严谨的家在九楼,他在楼下的小区里绕了两圈,最后决定不乘电梯,而是爬楼上去——这是拖延回家的最后的方法。

到家的时候严谨已经是气喘吁吁、两腿发抖,他满身大汗,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把自己扔在床上,汗湿的衬衣在床单上留下一个印记,反正也没人会来唠叨了。

他和赵茹笙的合影还摆在床头,严谨把相框举在面前,照片上的赵茹笙笑得就像清晨的阳光。

严谨看着合影傻笑,突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有人在翻东西。

家里来了小偷?

严谨一下子站起来,可是由于起得太猛,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稳住身子,视野恢复正常的时候,一个人站在他的眼前。

赵茹笙。

“你……”惊喜、疑惑、快乐、悲伤,一瞬间各种被压抑的心情暴发而出,像一柄大锤砸在严谨胸口。他手指发麻,相框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玻璃碎开,照片上开心的严谨和赵茹笙之间,裂开一道曲折的细纹。

“你……”

“你什么?”赵茹笙说,“你跑哪去了?昨天晚上怎么不回来?”

“我?我……那个……宋教授晕倒了,我在医院陪了他一晚。”严谨说。

“你害得我在阳台上等了一晚上。”

“为什么?”

“我就知道我给你发短信之后你得回来。”赵茹笙眨着眼睛说,“我已经一个星期没见你了,有些话得和你当面说。”

“哦,所以你没去英国?”严谨问,到现在他的脑子还在发木。

“废话!我去了英国现在跟你说话的是谁?”

赵茹笙抬起手,严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别看赵茹笙胳膊不粗,掐起人来可是真疼。

可是抬起的手悬在空中,迟迟落不下来。仿佛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严谨面前,让两个人无法碰触。

严谨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相框,玻璃裂缝的边缘锐利,像裸露的刀锋。他转身把相框重新摆在床头,放了几次,总是感觉角度不对。

“你给我去找点感冒药吧。”赵茹笙说。

“什么?”严谨又摆了摆相框,好像还是向左偏了一点,还是算了吧。“你怎么了?”

“还不是等你,我躲在阳台上,着凉了。”

“你啊。”严谨疲惫地笑了,他从赵茹笙身边走过,从抽屉里找到感冒药,又接了一杯热水,放在餐桌上。

赵茹笙过来,坐在他的对面。

严谨把水和药推过去,两个人的手在交接水杯时飞快地碰了一下,严谨像被电击一样缩回手。

“你怎么想的?”赵茹笙问。

“我怎么想的?”严谨重复,他发现经过这一天一夜,自己的心里有一部分已经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现实,他已经允许自己放手了。

“我怎么想的!”一股无名之火涌出来,严谨提高了声音,“你怎么想的?你给我发那样的短信!你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我只是……”赵茹笙哽咽地说,“我只是想见你,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要走吗?那你就走好了!”严谨大喊,但当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停下来,愤怒瞬间消失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赵茹笙说,“我明白了。”

“笙……”

赵茹笙不再看严谨,她低下头,颤抖着从铝制药板上扣下一粒药放进嘴里,用一整杯水把药送下喉咙。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重重地关上。

严谨站在门外,呆呆的盯着门把手。怒火褪去,他感到遍体冰凉,这股寒气来自于心底,那里破了一个洞,严谨知道,永远也填不上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任何语言都已经没有意义。在几个小时之前,他在心里已经向赵茹笙告别过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原本纠缠的一对量子,一旦坍缩,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收拾了一些东西,悄悄地离开了家。


“不可否认,量子计算机,就是未来。”宋教授坐在聚光灯下,向舞台下的几百名学生介绍量子计算机的过去和未来。

严谨和徐则明坐在第一排,仰着脖子看着教授在台上神采飞扬地演讲,内容已经听过了无数遍,每次再听都能让他们感到兴奋,好像只要再多走一步,就能够触摸到明天。

但今天,严谨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你怎么回事。”徐则明用胳膊顶了严谨一下。

“没睡好。”严谨敷衍道。

“……量子谐振腔可以更高效地制备纠缠量子——这是量子计算机的核心。而且在开发时,我们就采用了模块化的设计。目前的实验机型有512个量子位,已经是国际领先。但是它的优势在于能耗和体积都很小,几台伏羲二号可以分布式作业,使运算量子位成倍上升。”话题说到了伏羲二号,宋教授兴致更加高亢,他干脆摘下话筒,从演讲台后面走出来,激动地说着,语速很快,“并且,这台伏羲二号以三维的……”宋教授突然停下,他皱着眉头,双眼注视着面前的虚空,似乎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这台伏羲二号,是以三维的……三维的……”宋教授重复地说着一样的话,就像是小学生记不住课文时,要从头开始背一样。

“伊辛模型。”徐则明在台下小声提示。

“什么?哦,对,伊辛模型。”宋教授说,“三维的伊辛模型,然后……”他又停下了,双眼迷茫。在舞台的聚光灯下,他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满头银发微微颤抖,谁都能看出来,宋教授忘词了。但是谁都不敢相信,因为这是他一生都在研究的课题。

出于敬仰,在场的学生们都对宋教授表示出了耐心和宽容,现场鸦雀无声,都在等待着宋教授继续讲下去,没有催促和起哄的。

只有严谨和徐则明发现了不对,他们看到宋继儒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睛上翻,露出大部分眼白。他们猛地站起来,快步跑上舞台,正好赶在宋继儒摔倒之前扶住了他。


三天之内,宋继儒第二次进了医院。

严谨和徐则明陪着又做了一遍检查,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奇怪了。”大夫看着CT照片,搓着下巴说,“就是晕倒?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吗?有的没的都可以说说,也好帮助我诊断。”

徐则明看了严谨一眼,“前天晚上的时候,我们实验室的量子谐振腔有过一次过载,宋教授正好站在旁边。”

大夫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今天做讲座的时候,在晕倒前,他好像是忘记了什么,连演讲的内容都说不清楚。”严谨补充道。

“记忆力也出了问题吗?”大夫说,“那做一个FMRI看看吧。”

被推进影像室的时候,宋继儒已经清醒了很多,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你们是谁?”他突然问,这句话让严谨感觉有人往他的胃里塞满了石头。

“我是严谨,他是徐则明,我们是您的学生。”

“学生?”宋继儒想挣扎着坐起来,被大夫拦住了。

“老人家您慢点,您知道我是谁吗?”大夫说。

宋继儒上下打量了几眼,说:“你是大夫?”

“您晕倒了,他们带您来医院的。”大夫缓慢而温和地说,“现在要给您检查一下身体,您按照我说的做好吗?”

宋继儒思考了片刻,狐疑地目光从严谨和徐则明身上扫过,然后点了点头。

大夫继续推着病床往影像室走,在门口的时候,他摆了摆手,不让严谨两人继续跟着了。

铅制大门安静地在眼前关闭,徐则明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严谨站在一旁不停地抖腿。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严谨说。

“不知道。”徐则明说,“老大这么精神,按理说不到糊涂的年纪啊。”

“是啊,再说这也要有个过程,怎么会突然这么厉害,连咱俩是谁都忘了。”

“可能是一时半会糊涂吧,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徐则明顿了顿,“要是老大真的……,该怎么办?”

“别乱说,肯定没事。”严谨安慰到。

“嗯。”徐则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侧面的小门开了,大夫露出半个身子,向他们招招手。

他们走进观察室,隔着玻璃能够看到宋继儒正躺在巨大的核磁共振机里,观察室有好几个屏幕,一个屏幕显示的一张张图片,这是测试程序的一部分,通过不同的景象激活被试者的大脑,看是否反应正常。

另一个屏幕上显示着宋继儒大脑的三维模型,红色或蓝色的亮块在大脑上闪动,表示宋继儒的大脑很活跃。

“你们都是博士?”大夫问。

“博士后。”徐则明说。

“那就简单了。”大夫指着显示大脑的屏幕,“老人家的大脑基本上正常,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很快,也很稳定,比一般的同龄人要更活跃,大概相当于四五十岁的样子。”

“但是?”严谨感觉这里会有个转折。

“但是这里有些不太正常。”大夫用手中的笔在屏幕上画了两个圈,“这两处叫做海马体。”

“是储存记忆的部分。”徐则明说。

“对,老人家的海马体始终处于活跃的状态。”大夫解释,“按照现在的研究理论,海马体应该是大脑负责储存长期记忆的部分,通常情况下短期记忆经过筛选之后才会转存到海马体,这里不会那么活跃,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大夫看着屏幕,“真的没见过。”

“那这么说宋老师的记忆区正在发生变化?”严谨问。

“这个……我也第一次遇到,没办法下结论。”大夫坦言。

“那应该怎么办呢?”

“先好好休息吧,身边要有人时常看着,注意观察。”大夫拍拍体检报告,“老人家的健康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大脑这里,就不好说了。”

“那……”严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大夫,他还有没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徐则明问,“我们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研究要等着他来做呢。”

“我真的无可奉告。”大夫苦笑,“你们先回去吧,再观察一段时间。”

做完了测试,大夫按下按钮,MRI机缓缓地把宋继儒吐出来,教授翻身坐起,看到严谨和徐则明,问:“哎?你们怎么在这?”他看看四周,“我怎么在这?”

严谨和徐则明对视一眼,“您还记得我们?”

“当然,”宋教授说,“你们是……你们……我好像想不起名字来了。”

“没事没事,慢慢想。”徐则明安慰地说,他们把宋继儒搀出影像室,让教授先在门口的长凳上休息一下。

“怎么办?”严谨问。

“先把他送回去吧。”徐则明说,“这事得先跟李阿姨说。”


在回去的路上,教授时清醒时迷糊,偶尔会正常地和严谨徐则明交流,对研究上的问题也对答如流。但更多的时候他都瞪着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嘴里哼唱着陌生的音乐,手还在腿上打着拍子,与那个有着敏锐头脑的量子计算机专家判若两人。

徐则明提前打了电话,远远地就能看到李阿姨在小区外面等着,短时间里第二次犯病,而且在电话里徐则明支支吾吾地没说清楚,李阿姨脸上也带上了愁容。

宋教授在车里看到了老伴,刚停稳便拉开车门下去,一如既往地快步走到李阿姨身边搀住了她。

“你又犯什么病了?”李阿姨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晕倒了,这两个人把我送到医院的,然后还把我送回来。”宋继儒回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子,“对了,看病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你能不能拿点钱给他们,感谢他们一下。”

李阿姨白了宋继儒一眼,不知道老伴耍什么花样。

“不给。”她斩钉截铁地说。

“这个……不好吧。”宋继儒小声嘟囔,他晃晃脑袋,转回来走到严谨和徐则明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嗬!宋老师你快起来,这个我们可受不起。”两个人抢步上前把教授搀起来。

这时李阿姨看出些端倪,她向严谨招招手,“小严,你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严谨简单地向李阿姨介绍了一遍大夫的话,主要挑好话来说,并且嘱咐李阿姨,不能太着急,这可能是暂时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李阿姨沉默地点点头,脸上愁云聚集,严谨连忙说,“那我们先告辞了,您带宋老师回去休息吧。”

宋继儒在李阿姨的带领下走到楼门口,回头向两个学生喊,“你们阿姨说我得休息两天,研究所那边你们可别耽误啊!”

“明白!”徐则明回答道,目送两位老人回了家,他才对严谨说,“他记不住我们,可是却一直记得李阿姨。”

“他对李阿姨那个样子,已经成本能了吧。”严谨说,他叹了口气,“我们怎么办。”

“先回研究所吧,别把进度耽误了。”徐则明安静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一闪而过,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所装配伏羲二号。严谨回了几次家,都没有见到赵茹笙,但是每次回去都能看到东西更少一些,看来赵茹笙是真的要走了。到现在严谨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和平分手这个选项已经彻底作废。

他幻想过,在一个阴沉的冬日送赵茹笙去机场,两个人没有一句对话,但彼此之前的默契还在,不须交流也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他们穿过长长的候机厅,以相同的节奏行走,两个人迈步,只有一个声音;行李箱的轱辘会在台阶上磕磕碰碰,发出卡塔卡塔的声音;他会目送飞机飞上天空,消失在云层里,轰鸣声从天空传来,好似雷鸣;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他孤独的影子上,悉悉索索。

但他和赵茹笙之间,是完全的寂静。

再也没有机会和赵茹笙说话了。

但还有一个好消息,距离冬天还有小半年的时间,他徒劳地安慰自己。

他和徐则明也去过几次宋继儒家,教授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他认识李阿姨,行动坐卧走完全正常,也再也没有晕倒过,会聊天,会做饭,会上网发帖吵架,唯独记不起严谨和徐则明,对量子物理方面的东西也是一无所知。


那天下午,伏羲二号终于全部调试完毕,进入可以运行的阶段了。严谨和徐则明在研究所里开了一瓶香槟,可两个人酒量都不行,只是象征性的喝了几口,于是庆祝仪式只进行了三分钟就结束了。两个人并肩站在数据室里,呆呆地通过大玻璃窗看着隔壁机房的伏羲二号。

“我们……要等老大吗?”严谨问。

多年的研究已经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就摆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忍住诱惑,严谨和徐则明也不例外。

“要不……”徐则明扣了扣鼻翼,“我们先测试几次,等老大恢复了再正式运行。”

他们运行了伏羲二号,量子谐振腔开始制备纠缠量子,然后将这些量子对放入由超导线圈构成的强磁束缚场。多组量子按照构建好的数学模型被束缚在强磁场里,再随着精心设置温度升降控制量子的能量。这些量子在相互叠加的各种影响之下,最后得出正确的答案。

说起来复杂,但真正运算的时候,所花费的时间也许还不到1皮秒。

但是伏羲二号运行了五分钟,仍然没有结果。

“这不正常吧?”严谨说。

“当然。”徐则明骂了一句,输入了强制终止的指令。

然后换了一种运算模式,重新启动了伏羲二号。

仍然没有结果。

“见了鬼了。”徐则明说,“这不可能啊。”

“也许我们应该试试简单的算法?”严谨说。

“你是说我们设计的伏羲二号智商不够吗?”徐则明阴阳怪气地说着,“你敢出个二年级的题吗?”但他还是照做了。

这次的运算共使用了64个量子位的算力,成功了。

严谨看着屏幕上的运算结果,说:“嗯,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好消息是,我们的量子计算机成功了。坏消息是,它是个弱智。”徐则明嘟囔着,又输入了一组数据。

他们重复了很多次,当运算需要超过128个量子位时,就有一定的几率无法得出结果。而且这个比率随着量子位的增加而增加。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彻夜未眠的徐则明终于爆发了。他突然跳起来,三把两把撕掉了面前的草稿纸,团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墙上。

严谨看着徐则明发狂,却连开口安慰的力气都没有,他蓬头垢面,双眼充血,身前的桌面上除了写得极潦草的演算,还有大把大把的头发,那是他绞尽脑汁思考时无意中薅下来的。

“认输了?”严谨说。

“根本找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徐则明对着墙说。

“我们还是去找老大问问吧。”严谨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老大……不知道还认不认识我们。”

事实证明,徐则明的担忧是对的。

他们到了宋继儒的家,开门的正是教授,“你们找谁?”宋继儒站在门后,警惕地问。

“找您啊,宋老师。”严谨说。

宋继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端详了二人,说:“我不认识你们。”

“那李阿姨在吗?”徐则明说,“我们想问李阿姨一个事。”

“她出去买菜了。”

“我们可以进去等她吗?”

宋继儒警惕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门锁,仿佛是在确认那根小指粗的安全链能不能阻挡住面前这两个邋遢的年轻人。

“不行。”他拒绝,“你们就在门外等吧。”他重重地关上门,不一会,屋子里传出了钢琴的声音,还有宋继儒在小声哼唱。

严谨听了一会,对徐则明说:“他在弹琴?他会弹琴?”

徐则明耸耸肩,“从来没听说过。”

电梯门开了,李阿姨正好回来。

“你可回来了。”严谨说着,从李阿姨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菜,“宋老师他不让我们进门。”

李阿姨甩甩手,掏出钥匙开门,但是安全链还挂着,李阿姨对着门缝叫到,“老宋,快给我开门。”她转过身,“这老家伙最近糊涂得厉害,我专门嘱咐他,不能出门,也不能让别人进来。”

宋继儒坐在客厅一角的钢琴前,看到刚才的两个年轻人跟着老伴进来,便问李阿姨:“你认识?”

“啊,以前的学生。”李阿姨顺口答应。

“哦,欢迎欢迎,”宋继儒在琴凳上欠了欠身,“我现在刚好有些灵感要记录下来,请你们说话的时候小声点。”

“好的,好的。”两个学生恭敬地说,然后跟着李阿姨躲到书房去了。

“老师又有新的研究方向了?”严谨问。

“什么研究方向?”李阿姨说,“他在作曲。”

“什么?”严谨徐则明同时说,声音大了些,惹得客厅的宋继儒不满地哼了一声。

徐则明偷偷看了一眼客厅,压低声音问:“李阿姨,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李阿姨说,“刚开始那几天挺乱套的,一会清楚一会胡说,这几天倒是稳定了,以前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说的事我全都没听说过,可又说的头头是道,这里面还有好多我的事,全是我没有经历过的,但是说出来又像是我做过的事。”

“他又怎么开始作曲了?”

“他说他是民族音乐学院毕业的,是古典音乐教授,几年前退休了在家闷得无聊,开始研究流行音乐了,还写了不少歌。”李阿姨撇了撇嘴,“我在网上搜了,一首都没有。”她看了看外面,说,“你们等一下啊。”

李阿姨出了书房,走到老伴身后,安静地看着宋继儒作曲。教授还真像回事,他低声哼一段曲调,然后在钢琴上弹出来,然后摇摇头觉得不满,再重新来过。整个情形和他思考课题时一样专注,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宋继儒的脸上充满喜悦,而不是在研究所里愁眉不展的样子。

李阿姨看了一会,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着老伴花白的头发,把手探到宋继儒面前,拿走水杯,重新倒了一杯热水过来。教授专心致志地思考音乐方面的问题,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严谨和徐则明看得眼都直了,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李阿姨这么温柔地对待宋教授。

“你说是老大变的多,还是李阿姨变的多。”严谨问。

“我感觉变的最多的会是我们。”徐则明说。

“什么意思?”

徐则明正要回答,李阿姨回来了,“你们看见他弹钢琴了没有?我从十六岁就认识他了,从来没听说过他会弹钢琴,前天的时候他说要弹,还弹的乱七八糟的,今天就能弹出曲子了。我那时候练了得有五六年才能练到这个水平。”

“说不定是他这几年偷偷学的,要给您个惊喜。”严谨说。

“再给他三个胆你看他敢瞒着我做什么事吗。”

严谨吐吐舌头。

“哎,你们说,”李阿姨突然严肃起来,“他从那次晕倒了以后就开始这样,是不是……”李阿姨顿了顿,“鬼上身了。”

“别胡思乱想了。”徐则明连忙摆手,“阿姨你可是物理学家的老婆,怎么能信那些玩意呢。”

“我就是那么一说。”李阿姨小声嘟囔,她从书房探出头去看了看宋继儒,眼神里充满关爱,好像教授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不留神就会闯祸。

看到李阿姨看着宋教授的样子,严谨心里一抽,他又想起了赵茹笙。他们也曾畅想过未来,说好一生厮守,看着彼此慢慢变老,但现在……

“话说回来,上大学那会,他还真差点去上了音乐学院。”李阿姨回忆起当年的事情,连眼角的鱼尾纹里都洋溢着暖意,“高中的时候玩了几天吉他就想去上音乐学院,我不让他去,然后我们大吵了一架。整个高三下半学期他都没和我说话,没想到一考就考上了清华。”

“他还敢跟您吵架?”徐则明揶揄道。

“哼,他后来听了我的,没去音乐学院,我就原谅他了。不过昨天我跟他提起这事时,他说跟我吵完,一赌气就去上了音乐学院。”

“等一下,”徐则明拦住李阿姨的话,“您是说在您的记忆里,他吵架之后上了清华。而在宋老师的记忆里,他吵架之后上了音乐学院?”

李阿姨点点头。

“唉,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吵架,就能改变人的一生啊。”严谨自言自语,又想起那天和赵茹笙的争执,也许“那你走吧”就是他和赵茹笙之间最后的对话。

“啪”的一声,把严谨从悲伤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徐则明正举着手准备在他头上再来一下。

“怎么?”严谨问。

“你再想想。”徐则明说。

看到徐则明认真的眼神,严谨恍然大悟,“多世界论?”

徐则明点头,转向李阿姨,“李阿姨,我们觉得……”

“我知道多世界论是什么玩意。”李阿姨说,“你的意思是老宋的人生从那次吵架之后分岔了,一个他选择了听我的话,一个他选择了去上音乐学院。”李阿姨笑笑,“毕竟这几十年我一直是这个物理学家老宋的老婆。”

“是这个意思。”严谨说,“但是我们还不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李阿姨,也许再带宋老师去检查检查,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恢复。”

李阿姨摆摆手,“你们这么一说我反而放心了,之前还以为他真的发了什么病。如果只是另一个世界的老宋,那倒没什么。你们看……”李阿姨摊开双手,“不管哪个世界,他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又看了一次客厅,“这样挺好的,不需要再改变了。”

“可是我们的研究需要宋教授啊。”徐则明说。

“你们的宋教授再也不需要研究了。”李阿姨说,“既然这样,你们也不用再找他了,他这几十年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研究上,这最后几年就留给我吧。”

“可是……”严谨还想再说,徐则明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我们就告辞了,”徐则明说,“以后您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你们都是聪明人,而且还年轻,机会还多着呢。”

“是啊。”严谨和徐则明退出书房,宋继儒正背对着他们揣摩曲子,他们没敢打扰,悄悄地离开教授的家。

二人沮丧地返回研究所,途中遇到堵车,闷热加上烦躁,后面的车还一个劲地按喇叭,徐则明终于爆发了。他跳下车,指着后面一直按喇叭的车破口大骂。

严谨连忙下车,想要阻止同事。他看到路上车辆排成的长龙,每一辆车都连接起来,阳光照在车顶,反射出耀眼的光。一辆一辆的汽车,组成了一条闪着光,连绵不绝的金属河流。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跑回徐则明的车,从副驾工具箱里找出一支白板笔,找到一块平坦的地方,记下心中的想法。

注意到严谨的异常,徐则明也不吵架了,站在旁边看着严谨在他的车身上写下一行行公式。

“这笔能擦掉吗?”徐则明问。

严谨摆摆手,示意同事不要打扰。他在徐则明的车上奋笔疾书,一直写满一侧的车身才停下。

“看见了吗?是t,关键是t。”严谨转身面对徐则明,“这样就说的通了。”

“你在说什么?”

“造成宋老师症状的,不是多世界假说,他也不是从平行时空来的。是时间,量子的属性里,应该还加上时间。”他顿了顿,“不不不,根本就没有时间,时间只是个概念。在量子的世界里,没有时间。”

“你在胡说什么?”

“量子测不准原理!”严谨大声说,“只有瞬间,没有时间。同一个量子,就算知道了现在的位置,也无法确定它前一秒在哪。即使把时间无限细分也做不到。”

“所以?”

“所以宋教授的那次事故,谐振腔让他脑子里的一枚电子发生了变化,在时间上逆向运行,走向过去,一直回到当初发生分歧的原地。让他在和李阿姨吵架之后,选择了跳向左边。”

“所以他选择考音乐学院?所以这枚电子是来自过去?还是……”

“不,这枚电子的时间坐标变成了-t,它在逆着正常的时间而行,并且将沿途的一切改变。”

“怎么可能。”徐则明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你用过网上的翻译工具吗?”严谨试着换种方法来讲解他现在的想法。

“用过,准确率还可以。”

“是,准确率不错。但是每次翻译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意思翻译不出来,漏掉,或者词语本身在两种语言之间就有歧义。比如说一段话,汉译英,然后英译汉,这样一百个来回。还能得到原句吗?”

徐则明摇头。

“同样,假设一下,时间可以逆向行驶。一个量子,从0秒到1秒,再从1秒到0秒,一百个来回,你能保证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是这样的道理,但是时间不可逆,熵不可逆,你从根上就错了。”徐则明还是不以为然。

“在我们的伏羲二号上,所有的数学模型都没有考虑到-t这个概念,在小级别的运算上还不会出问题,但是量子比特扩大之后,量子的连贯性问题就显现出来了。我们得改变所有的运算思路,这样伏羲二号才能正常运行。可是我现在只想到这一步,具体要怎么运算和推倒,还要等回去再深入研究。”

严谨抬头看向徐则明,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来证明自己的理论不是瞎说。

但是徐则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严谨,你这是在试图说服谁?”

“我……”

“我们的研究完蛋了,你以为没有了宋教授,我们还能把研究继续搞下去吗?你总是编一堆借口来回避关键问题,从来没有主见。你宁愿躲在研究所也不敢和你女朋友面对面的解决事情。”

“你怎么……”

“赵茹笙求我劝劝你,让你鼓起勇气把她留下来。”

“那你……怎么……”

“因为我受够你了,你总是在问问题!总是在问问题!你俩分了对她来说不算坏事。还有在研究上,你确实有头脑,但是总是运用不上。”徐则明指着车身上那些公式,“你看看你瞎编出的这些理论,不管对不对,你总是做到一半,然后等着别人来完成。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肩膀太窄,根本担不起责任。”

“我……”

“我们生活在宏观世界里,不是量子力学那一套,你以为只要你不参与,世界就一直处于不确定当中吗?世界离了你还是会转的,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徐则明大声吼着,充满血丝的眼珠直勾勾等着严谨,“我已经受够了,宋教授再也回不来了,我们这几年的研究也是白搭。量子研究所的赵博士曾经邀请过我,我可能会去上海发展,以后终于可以不用再见到你了。”

徐则明转身上车,又隔着车窗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宋教授怎么可能会这个样子。”

正好,前面的路通了,徐则明轰了一脚油门,银灰色的思域车扬长而去。

徐则明的话句句戳在严谨心口,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自己是个不敢担当的人。他咬着嘴唇,盯着自己的脚尖。

半晌,他才突然想起来,徐则明的车上还有他写下的推导公式。

“哎,我的公式!”严谨对着呛人的尾气喊道,但是无济于事,刚才涌出来的那些灵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也回忆不起自己的想法了。

赵茹笙真的向徐则明求助过吗?她如果真的想留下,就应该说出来啊。严谨晃晃脑袋,暗骂自己,赵茹笙也在期待严谨主动一次,但是却一直没有等到。

不,我要留下她。

严谨掏出手机,找到赵茹笙的号码……

可是现在研究所眼看没有了希望,她留下我要给她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严谨犹豫了。

唉,还犹豫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管怎么样,自己要主动。

严谨按下拨出键。

手机屏幕上出现赵茹笙灿烂的笑脸,但几秒钟之后就消失了。

严谨再次拨号,话筒里传出礼貌的电子语音“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他在各种社交软件中寻找,发现赵茹笙已经在大部分地方拉黑了他,让他找不到任何关于赵茹笙的信息。

最后他在赵茹笙的同学那里看到一张照片,那个同学在几年前就去了伦敦。照片上是同学和赵茹笙的合影,背景是伦敦最著名的大英博物馆。

看来她已经到了英国。

一切都晚了。


到研究所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徐则明已经来过了,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

徐则明一直是一个行动派,总是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他在了解了足够多的信息之后,立刻选择了离开。

这应该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是严谨做不到。

他站在空荡荡的研究室里,不知道这里还能维持多长时间,一个月,或者更长,这取决于其他人在多久之后才能知道宋教授现在的状况。

他凭着记忆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推导公式,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很快写满了白板,又很快擦掉,他让自己思维保持在全速运转的状态。累了,就在研究室里随便找个地方或坐或躺,掏出手机,看着赵茹笙的照片傻笑,这是他仅有的放松方式。

觉得自己的理论有些眉目,他就到机房里重新调整一些部件和算法,打开伏羲二号测试一下。

赵茹笙身在伦敦,宋继儒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严谨这个名字,徐则明也离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已远去,严谨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也不敢想,研究所就是他的世界,-t的问题就是他的终极目标。

他在研究时间,然而时间对他来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没日没夜地泡在研究所,写公式,或者调整伏羲二号,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熬下去。

当听到嗡嗡的声音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人时间久了,对外界的刺激就会迟钝。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伏羲二号的自检程序了,这个容易出错的定时自检一直没有关掉。他刚刚站起来,一道闪光出现在眼前,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严谨回到自己的家,空荡荡的景象给他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挽留住了赵茹笙,还向她求了婚。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回忆”还在继续:赵茹笙正在卧室换新买的裙子,那是准备在婚礼之后蜜月旅行时穿的。他听到自己的未婚妻在畅想未来,还能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回答——一个更主动,更值得幸福的自己。

严谨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敞开的衣柜门,不曾收拾的杂物,月光照进来,将家里映得冷冷清清。

一个相框扔在地上,严谨伏身捡起来,是那张合影,然而赵茹笙将自己的那半撕了下去,只剩下严谨的半个身子在那里假笑,照片的另一半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就像是他现在的处境。

再次闭上眼睛,“记忆”让他闻到了一股香味,赵茹笙正在厨房做饭,有他最爱吃的木须肉。

严谨轻轻地抚摸相框,碎掉的玻璃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流出来,透过玻璃渗到照片上。

他没有感到疼,只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幸福。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