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军的基洛夫

作者:美菲斯特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2-18

据说从维京海盗时代,北极附近就存在一个诡异的“时空泡”,一旦进入,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循环往复……

楔子


1958年7月20日清晨,苏联的摩棱罗斯克海军基地,海面光滑如绸,仿佛有人远远地掀动这绸缎,漾起无数细碎的波纹,无数礁石若即若离、排成一列,好似断断续续的堤坝,从沙滩一直延伸到海里。 

一艘奇异的船从这里起航,庞大的船体驶入薄薄的夏日雾霭中,没人看清这艘船究竟什么样。雪茄状的战斗机的为它护航,四架飞机在海面上编队飞过,恍若孔雀的翼下之风,留下无数闪跃的翠蓝色。

1958年7月21日,在联邦德国的西柏林凯旋门下,施密特中校准备从这里离开,他的脸庞如花岗岩雕塑般沉毅,奇怪的是即使在夏天,他仍然戴着黑色手套。过来接他的美军请他坐上海王星小轿车:“您已经和您的家人见过面了吗?未来有一大段航程,请多保重。”

P-3猎户座螺旋桨客机载着施密特中校飞过柏林墙,前往夏威夷太平洋舰队司令部,与此同时,美军密电发向阿拉斯加:“请注意,‘黑桃杰克’于1958年7月23日准备向北极点出发。”


1

8月3日白令海峡阿拉斯加北方的海面,美国海军“鹦鹉螺”号在薄薄的浮冰之间穿梭。“鹦鹉螺”号以《海底两万里》里的潜艇命名,1954年开始服役,水中最高时速为二十三海里,是当时的世界上第一艘核潜艇。米格机再次出现在“鹦鹉螺”号上空,飞行员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加速离开。

雷达官马丁愤愤地对一同在舰桥上观测的舰长说:“看那又粗又长的雪茄状机身和前置进气口,是苏联新研制的米格-19,自我们从夏威夷出发以来,每天都见得着这个家伙。”

“鹦鹉螺”号并无对空高射炮,根本没想到北极海域会出现米格机,而且米格-19是超音速战斗机,阿拉斯加基地的战斗机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只能任由苏联空军拍照,从舰长到水兵早都憋了一肚子火。

安德森舰长一言不发,顺着舷梯回到潜艇内部,络腮胡修得整整齐齐的施密特向他汇报道:“照二十三节这个速度持续前进,我们会经过深度超过四千公尺的‘巴洛纳’海沟上方。能进入北极海域的入口只有那里了,舰长。”

“可是这样我方的动向,岂不是全在米格-19的掌握之中?难道不应该采取潜航的方式进入巴洛纳海沟吗?”


施密特自信地说:“不信邪的话就试试看吧,到时又会卡死的冰山海底中间,我们就只有全军覆没的份儿了。”

他又毫不客气地对跷着二郎腿儿的声纳探测员说:“别老是在那里发呆,当海底开始变深时,立刻向我报告。”

戴船型帽的声呐探测员满不在乎地伸出右臂,手掌前探,夸张地说:“是,希特勒万岁。”

其他人不怀好意的“嘿嘿”笑了起来,仿佛在提醒他曾经在纳粹潜艇部队服役的过去。面对这低调的起哄,施密特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扯着声呐探测员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提小鸡一样提起来:“洋基小子们给我好好听着,你们难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找我这个前纳粹海军军官来当你们的航海顾问吗?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差劲的家伙,从去年开始执行这项任务,已经连续失败两次了。”

“嘿嘿”的笑声戛然而止,舰长和副舰长怔怔地看着他,谁也不敢上前劝解。施密特说:“还有,大战中的德意志海军也从未进行过那种军礼。小子,别再让我听到第二次。”

他松开手,声呐探测员双手覆着被扯疼的脖子,不敢出声。库尔特副舰长则带着几分佩服,望着施密特离开的背影。安德森舰长脸上仿佛笼了一层寒霜,可终究没有制止,等到施密特离开指挥室,他才不服气地说:“妈的德国佬,在我的潜艇上拽什么拽。”

舷窗外的景色比以前更加寥廓,巨大的彤云悬于天水交界处,上半部分被晨曦映照出万丈霞光,下半部分犹自与铅绿色大海若即若离,恍如长鲸飒然浮空、吞云吸水。海风蚀骨的冷,海水呈现出浓稠的幽蓝色,足见温度之低。起初,舷窗外漂浮的冰山是混合着杂物的灰白色,后来,白色冰山纯净得堪比水晶,再后来,看到的冰山竟然带着浅蓝色反光。雷达官马丁每次去上层建筑检查雷达,起初裹着棉衣尚可支持,过了没两天冷得能把人下巴冻下来。他把毛衣、抓绒衣、羽绒服一起穿上,依然能感觉到脂肪在逐渐凝固成黄油般的硬块。

库尔特副舰长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他环视指挥室里的士官们,似乎想从其他人脸上看出什么,施密特注意到他的恍惚,悄悄走过来问:“是不是梦到了奇怪的东西?”

“啊……没有的事。”库尔特欲言又止,他悻悻地说:“或许因为整个五角大楼和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人都盯着我们,所以做了奇怪的梦吧。”

施密特不勉强他,他自己也梦到北冰洋下面的奇怪城市,蜿蜒扭曲的街道像一条条巨蛇游走在城市中,面目模糊的人形居民,或许这只是冷战和潜艇幽闭空间双重压力下的梦魇。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和平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随之而来的是东西德国分裂,以及南北韩的紧张对峙。在美国率先进行原子弹氢弹试验之后,苏联也不甘示弱奋起直追,自此形成了美苏两强的对立局面。即使到了今天,全世界各个层面上仍受到这种格局的影响。

1957年苏联成功地发射了全世界第一颗人造卫星“史普特尼克号”,它的出现震撼了西方民主阵营的优越感。西方盟主美国国内的舆论,一时间充满了要求政府迎头赶上的论调。

在此种请示下应运而生的,就是美国命令核潜艇“鹦鹉螺号”进行一项前所未有的伟大计划——潜航横渡北极海计划。计划的实际内容是从太平洋直接潜入被广大冰山和覆盖的北极海,横越北极后一口气从大西洋出海。

探针在白纸上刷刷打出海底深度读数,盯着雷达扫描的图像,雷达官马丁心怀敬畏地说:“这里就是‘巴洛纳’海沟了。”

舰长抓起送话器,自豪地说:“全体官兵请注意,我是安德森。从现在开始,本潜艇将开始进行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潜航。传统的潜航多是依赖的通气管由海面补充空气及电力,一旦海面受到阻隔便无法行动,然而本潜艇却能在海峡进行长期的高速,且完全不须浮出海面。现在正是我们向‘北极熊’展示实力的最好时刻,能与诸君完成此次大冒险,我十分荣幸。报告完毕。”

施密特的思绪则回到十多年前,那时的北大西洋滴水成冰,U型潜艇的船首炮被厚冰完全覆盖。在怒马般逐浪颠簸的潜艇上,施密特大喊:“前面有英国佬的驱逐舰,速速下潜!”

英军驱逐舰的探照灯已经扫射到潜艇的上层建筑上,双联装舰炮立刻开火,施密特舰长最后一个进入艇内,不顾瓢泼而入的冰冷海水,双手握着轮盘、一圈圈地拧紧水密门。

驱逐舰抛射出两枚油桶状的深水炸弹,水下爆炸的气浪震得潜艇颤抖不已,施密特攀住潜望镜,对吓得魂不附体的年轻船员们喊道:“赶快潜入冰山的下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船员们比不上战争初期经验丰富的老鸟们,一时间手忙脚乱。施密特愤怒地扯开脸色惨白的轮机长,亲自在仪表盘上操作,而潜艇一时半会儿下潜不深,还在爆炸的气浪中像疟疾病人般颤抖……

施密特将自己从痛苦的回忆中扯脱,问马丁:“现在海底的深度有多少?”

值班主官是库尔特副舰长,他答道:“170米,比原先的浅很多。”

施密特说:“上方冰山的底部突出足有四十米,能稍微减速比较好。”

库尔特说:“就照您的意思,时速降为十五海里。”

马丁忽然说:“报告副舰长,情况有点儿奇怪,前方有不明物体,虽然静止不动,却不像是冰山。”

施密特沉吟一下,说:“是苏联人的潜艇。”


2 

情况紧急,安德森舰长被叫过来。马丁说:“深度与我们同样是一百,好像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似的。”

安德森说:“左舷三十度,微速前进。”

鹦鹉螺号想从对方侧面绕过去,然而对方却开动螺旋桨横在前方,并不想让它过去。马丁说:“对方好像企图挡住我们的去向!”

安德森怒道:“混帐,将深度升高,从对方的上面越过!”

施密特急忙阻止:“等一下船长,与其和形状不规则的冰山底部赌运气,海底的距离还远呢,而且比较容易测量……”

安德森狠狠地说:“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从苏联人的裤裆下面钻过去?别开玩笑了,把深度升高。”

库尔特只能下令:“深度上升到七十,微速前进。”

马丁急忙说:“对方的深度,也升高了,这样下去会撞上来!”

安德森惊慌地道:“加快速度,深度升到五十。”

库尔特说:“前进深度五十,可、可是冰山在水下有四十公尺深。”

“看我的。”施密特一把扯过马丁头上的耳机,展开送话器:“船体保持水平,右舷五度,拉回来,船头向下!”

若是在平时,大部分船员会嘲笑他带着德语口语的美语,但此刻所有人紧张地执行着施密特的命令。“鹦鹉螺”号的上层建筑堪堪擦过冰山底部,十字形分布的尾翼贴着冰山和对方潜艇的上方蹭过,马丁似乎听到冰块坠落的声音,吓得瑟瑟发抖。

施密特听到对方的噪声在渐渐远去,松口气说:“摆脱苏联人了。”

“鹦鹉螺”号内部爆发出一阵欢呼,船员们的眼神里满是钦佩。安德森咳嗽一声,扶扶大檐帽说:“好了,深度恢复一百,以二十三海里的时速全速前进。”

施密特倾听了一会儿,说:“虽然对方还跟在后面,但是看来并无其他攻击的迹象。”

安德森问马丁:“能测出对方的速度吗,如果对方也是核潜艇的话……”

施密特说:“核潜艇推进器的声音应该是普通的,不可能跟着我们到达北极的。”

安德森咽咽唾沫,一时无话,他将施密特和库克带入舰长室。施密特并不在沙发上坐下,而是靠在胡桃木门上说:“舰长,你好像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是不是苏联已经部署了新式武器,在积极干扰鹦鹉螺号的横渡计划?”

“没错,这些家伙似乎已经为此在北极海域布署了秘密武器,可惜在我们出发时,中央情报局只能从苏联海军内部拦截到秘密武器的代号,翻译成英文叫做‘赤军的基洛夫’。”

“赤军的基洛夫?”

舰长点了一根万宝路,说:“如果你的记性不差,应该还记得去年苏联已经成功的完成了洲际弹道导弹的试验。而‘史普特尼克号’人造卫星的发射,正是这一技术的具体展现。据说,那是苏联全盘接收了二战中所有参与发明V-2火箭的前纳粹科学家,命令他们全力攻关火箭的成果。”

施密特忍不住说:“彼此彼此,贵国今年为了输人不输阵,才慌慌张张地发射一颗人造卫星。不也是全靠德国科学家冯-布劳恩的帮忙吗?”

舰长说:“总而言之。这些北极熊已发展出从国内将氢弹发射到全世界每一个角落的能力了。反之,美国所开发出来的却是射程较短的中程弹道导弹。为了克服彼此之间的飞弹落差(Missile   Gap),以便和苏联的洲际导弹相抗衡,美国唯一的方法,就是设法从对方的近海发射中程弹道导弹,也就是所谓的‘北极星计划’。”

舰长深深地吸了口万宝路,继续道:“‘北极星计划’最理想的发射地点,顾名思义便是北极海域。若从这里发射,从莫斯科、基辅到列宁格勒斯,乃至大林格勒,全苏联的大城市都能进入中程弹道导弹的射程范围之内,为了确保从美国到北极海的航路畅通无阻,首要任务便是让鹦鹉螺号能够成功的横渡北极海。”

施密特说:“原来如此,但苏联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苏联人的潜艇也浮出了冰面,与鹦鹉螺号若即若离,米格-19照样从鹦鹉螺号上空飞过,已经成为日常。

雷达官马丁疑惑地说:“奇怪了,好像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到底这些家伙目的何在?”

库尔特说:“还记得那个暗号吗,‘基洛夫’原本是俄国飞艇的名称,难道说,这是他们为了让飞艇率先横越北极,所使出的声东击西战术?”

舰长哂笑道:“哈哈,又不是小孩子玩捉迷藏,那样做岂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而且正确来说‘基洛夫’的技术学自德国‘齐柏林’飞艇,后者指的是德国的飞艇之父——齐柏林伯爵。”

施密特似有所悟,喃喃地道:“难道说,难道说。”

库尔特急忙问:“施密特先生,你想到了什么?难道和奇怪的梦境有关吗?”

“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北冰洋幽蓝的深海中存在古怪的城市,街道和交通管道如同昆虫体内的脉管与腺体裸露在外,那里的居民看不真切,但头部狭长、膝盖向后弯,身后拖着袋鼠般的尾巴。施密特先生,据说苏联人召集了一批‘癫僧’拉斯普钦般的奇人异士,你说这是特异功能制造的梦境吗?舰长也和我们有同样的梦境吗?”

施密特正想说什么,马丁摘下耳机,大声说:“报告舰长、副舰长,西北方有螺旋推进器的声音。”

“是潜水艇吗?”

“好像不是,噪音非常强,而且还伴随着一种轰隆隆的地鸣声。”

施密特走向马丁:“让我听听看。”他把耳机附在耳朵上,果然听到了冰面破碎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炸开了冰面。

“速度好快,不好,来到我们上空了!”施密特话音未落,鹦鹉螺号上方的冰层传来爆炸声,橘色火焰和白色泡沫像巨大的海葵翻滚、绽放,冰层碎块像从歌剧院穹顶上掉落的吊灯,带着浑浊的海流刺向鹦鹉螺号,艇长只能选择驶离落冰区域。

五架米格-19投下炸弹炸开冰层,而鹦鹉螺号一无所知,在爆炸的冲击波中颤个不停。安德森抱紧潜望镜,焦急地问:“是鱼雷吗,赶快报告受损情况。”

马丁报告说:“舰长,船身无任何损伤,似乎只受到冲击波的波及。”

施密特平静地说:“爆炸声极速远离,舰长,若判断没错,这应该是飞机轰炸的结果。”

安德森愤愤不平地说“是想吓阻我们吗?混账东西,竟敢小看我们!”

施密特与库尔特交换一下眼神,意思是:既然能制造奇怪的梦境,为什么还要组织米格机轰炸?


3

1958年8月3日凌晨三点,“鹦鹉螺”号到达北极海,施密特秘密与库尔特交流第二次怪梦,据他们观察,其他的船员也有类似的梦魇,是谁在轮班休息的船员睡觉时悄悄潜入,在头脑中播种下畸形的种子?

“我梦到狂风肆虐的地球,植物要么像裸子植物一样密结成林,要么像蕨类和苔藓一样贴近地面,恐龙唯有进化出狭长的脖子和尾巴、高耸的脊背,才能像帆船一样在狂风中移动十几吨重的身躯。”库尔特说,“蕨类植物蜷曲的叶茎像流淌的音符,在梦境里毫纤毕现。离地面十五六米的树冠上,马门溪龙的梳状牙齿啃着树叶,恐龙时代怎么会有摄像机拍下视频?比我们的电视机信号还清晰——更令人发狂的是,马门溪龙头上戴着金属装置,似乎有‘人’在圈养它们!还有……”

施密特罕见地激动起来:“我也梦到了,还有一架古怪的时钟,与阿拉伯数字不同,似乎是十六进制的,不像我们的时钟是十二进制。但梦境中有外面的晨昏交替作对比,有‘人’似乎想用延时摄影让我们明白——前八个数字是白天,后八个数字是夜晚。难道恐龙出没的世界里,一天只有十六个小时?北冰洋的极昼、极夜未曾如此,那还是地球上的世界吗?”

“假如那是地球,自转周期十六个小时,公转周期岂不是多出一百多天,一年大约五百天。”

两人目光灼灼,对梦境又是恐惧又是好奇,船内广播忽然响起:“施密特先生,库尔特副舰长,请去指挥室。”

两人赶到指挥室,马丁正在航海图上标注说:“这是我们所探测到的螺旋推进器发声的位置,如果这个家伙就是‘赤军的基洛夫’的话。”

舰长说:“现在对方的目标也是北极,而且马上就要抵达了。看来这下有的拼了,敌方的速度大约只比我们慢四海里。”

施密特说:“听起来不像是核潜艇,而是水面舰艇,而那一阵阵的地鸣主要是船身破冰而过造成的。综合推测起来,赤军的基洛夫是一艘破冰舰。”

库尔特问:“破冰舰?传说中苏联的‘列宁’号核动力破冰舰正在建造,这个消息是真的咯?”

安德森对此嗤之以鼻:“就凭这种破铜烂铁,也想阻止我们的核潜艇横渡北极海吗?真是这样,我就放心了。管他是核动力还是蒸汽推进,反正那种慢吞吞的破冰舰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施密特说:“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玩意,现在高兴还太早,反正照这个速度前进,我们迟早都会在北极附近相遇,差不多再过二十个小时吧。”

过了几个小时,施密特的单人间外面传来敲门声,他从小睡中起身,说“请进。”

库尔特推门进来:“稍微打扰一下,您介意吗。”

“原来是副舰长。”

库尔特不好意思地说:“叫我名字就可以了。”他注意到施密特摘下了黑色手套,他的双手掌心皮肤仿佛被剥开一样,露着粉红色的肌肉。

施密特笑了笑,扬起双手:“你是想问这个吧?这是U型潜艇时代的纪念品。在零下四十度的北极海,我一时大意,空手去开船舱的钢板盖,结果整层皮肤都粘在舱盖上。”

“最后一次的潜航,我们躲藏在海面下整整两天两夜,熬过了艇内的污浊空气,熬过了缺食少水,却没能逃过美军驱逐舰的追击。不过也好,在弗吉尼亚战俘营的那段日子,我倒是学会了英语,也算因祸得福吧。”

库尔特谦虚地说:“我想说的只是,您的经验跟技术确实令人敬佩,而且你不必去在意舰长他们说了什么,现在的西德早已是自由世界的一员了。”

施密特笑说:“那可真要感谢你们美国人,若我是东德人,就还是敌人咯。”

库尔特急忙打圆场:“不,我不是个意思。”

他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边是一位金色卷发的女士和两个可爱的孩子,一男一女,遂问道:“是你的夫人跟儿女吗,现在住在西德吗?”

施密特苦笑道:“他们住在莱比锡,也就是所谓的东德啊。当我从弗吉尼亚的战俘营回到柏林,才发现祖国一分为二,虽说有办法从柏林逃到西方,奈何家里还有年老病衰的双亲,实在无法自由行动。等到柏林都被分成两半时,一切都太迟了。” 

施密特俯身从行李架底层抽出一瓶葡萄酒,库尔特注意到两点水滴落到地上,知道他在借着拿酒掩饰落泪,不禁黯然。施密特问:“你要喝吗?”

“谢谢,我不用了。”

施密特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说:“我们德意志民族的确发动了颠覆世界命运的两次大战。德国人若是没发动战争,原子弹也许就不会被那么早发明出来,而那些优越的军事科技也不会流传到其他国家去了。如此一来,或许就没有今天美苏两大强权东西对峙,应该说全世界也就不会像德国一样被迫分成东西两个阵营了吧?”

库尔特无言以对,施密特像小孩子一样顽皮地笑道:“虽然那些都已无法挽回,但我帮助美国的主要目的,是希望能为世界悲惨的命运扳回一点什么。若能打破美苏目前势均力敌的局面,无论是哪一边得胜,彼此间的对立就会自然消失,东西间的界限也就会因此而消除了。不是吗?但这到底需要十年还是三十年,就不为人知了。” 

库尔特听得郁闷异常:“施密特先生,你的观点似乎不能简单地概括为‘以战止战’,非常新颖。”

施密特凑近他,神秘地说:“据说从维京海盗时代,北极附近就存在一个诡异的‘时空泡’,一旦进入,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循环往复,除非沉船,否则不能从‘时空泡’脱离。纳粹海军口口相传,无论怎样被英国佬的深水炸弹逼迫,不能接近北极附近……” 

“这和古怪的梦境有关吗?”库尔特暗说这是什么怪谈,正想讨一杯葡萄酒喝,忽然警笛大作,他从椅子上蹦起来:“是核辐射泄露警报,在核反应堆旁边出现紧急状况,马上关闭各个舱室出入口,所有人员准备防辐射服和氧气罩!” 

轮班休息的水兵也从三层叠架床上跳下地面,“滚开、滚开,别挡路!”安德森推开密集的船员,直奔核反应堆控制室,船上几位主官副舰长、军械官、雷达官、通讯官都在那里,身上套了石棉夹铅粉的防辐射服,看着科学顾问斯坦福博士关闭警报。斯坦福看到这么多人围观,讪讪地说:“是警报器故障了,核辐射并没有泄露,虚惊一场哈。” 

安德森恼怒地捶了一下舱门,捂着红肿的拳头回舰长室去了,库尔特松了口气,就听施密特吐槽说:“船上只有这东西不是德国人发明的吧?”

马丁跑过来报告说:“报告,又传来连续爆炸,这次距离比较远。”

从声纳里判断,爆炸呈现出圈层破坏的效果,厚重的冰层被炸出蛛网般的裂纹。在鹦鹉螺号里,高级军官在秘密开会,施密特双臂抱在胸前,说:“俄罗斯人极其擅长应付冰天雪地,俄语中有个词叫‘罅隙’,专门形容冰山的缝隙之间,所凝结的薄冰层,即使是普通的柴油机潜艇,也能突破‘罅隙’,浮出水面补充电力和空气。” 

库尔特问:“您的意思是说靠着这些‘罅隙’,苏联的潜艇也能在北极海域活动喽?”

安德森说:“那只不过是自然界的偶然现象,根本靠不住的。”

施密特说:“若是有米格机直接轰炸冰层,制造出人工的‘罅隙’呢?利用米格-19轰炸还可以帮助破冰舰前进,这是一石二鸟的作战计划。如此就能成为以‘赤军的基洛夫’为中心的海空反潜部队,这下子美国的‘北极星计划’就不能任意行事了吧?”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主官们不由得焦躁起来,施密特沉吟道:“目前为止为北纬八十八度,距离北极点只剩一百二十海里了。敌方的速度也没有改变,看来有可能会同时到达。”

马丁报告说:“我方已在左舷两千米处,超越赤军的基洛夫了。”


1958年8月3日,深夜十一点,北极。

船上的厨子烤了蛋糕,表面用奶油和糖霜做成了冰山,插着一面小小的星条旗,还有用巧克力雕琢的鹦鹉螺号。“报告舰长,特制的北极纪念蛋糕完成了,是否要来个跨越北极的庆祝派对呢?”

安德森没好气地对厨子挥挥手:“少啰嗦,快拿走。”

马丁说:“应该没错,‘赤军的基洛夫’在我舰左舷后方三百米处停止了。”

库尔特忧心忡忡地问:“是否在消除自身噪音的干扰,好侦测我们的确切位置呢?”

安德森犹豫片刻,拿起送话器说:“本舰官兵请注意,本舰从现在开始,将进行冰山下的鱼雷发射试验。鱼雷发射管理室注意,自动导向鱼雷四号进入发射准备。”

安德森关闭公共通讯,对驾驶员莱科特中尉说:“左满舵,罗盘航向对准一百二,深度上升到三十。”

“是,长官。”

“舰长,难道你打算击沉‘赤军的基洛夫’吗,上级根本没下这种命令。”

“舰艏提高五度,鱼雷发射后,立即下潜到深度一百五。”安德森根本不理会库尔特的疑问,自顾自发布命令。施密特很不爽他一直以来的做派,一把揪住舰长的领子:“你别开玩笑,你以为我们击沉对方后能全身而退吗?你想过美国核潜艇击沉苏联核动力舰艇的后果吗,这会演变成全球战争的!”

舰长的大檐帽掉在地上,他抓住施密特双手,叫道:“来人啊,快把施密特拖下去。”

两个船员一左一右抓住施密特的臂膀,但他仍然在喊道:“难道是美国军方有指示,一旦发觉‘赤军的基洛夫’有过分的威胁时,你可以自行判断将其击沉吗?”

安德森摸摸被揪疼的脖子,说:“你知道的太晚了,一旦发生状况,在大西洋待命的‘三叉戟’核潜艇会马上赶来支援我们的。就算现在马上发动战争,他们现有的洲际导弹数目和精确度都在我们掌握之中,我们的战略轰炸机可以马上对苏联全境进行核攻击。”

戴上大檐帽,他又恢复了舰长的派头,像往常一样发号施令:“发射管理室准备好了吗?全员准备进入战斗位置。”

施密特对挟持他的两个船员:“怎么了,你们怎么不开说‘希特勒万岁’,他才是真正的纳粹。”

两个船员一愣,施密特趁机摆脱他们的控制,猛地沉肩一撞,撞破电力装置盖板,向下一拉电闸,整个舱室都处于黑暗之中。施密特喊道:“正上方是薄冰的‘罅隙’,马上进行高压排水!”

库尔特已经意识到施密特在对他说话,舱室里一片黑暗,谁也不知道是谁拧动排水阀。他一个箭步冲向控制台拧开排水阀。潜艇顿时向上方急速上升,倾斜的船体使得每个人东倒西歪,不得不抓住身边最近的物体。

鹦鹉螺号的上层建筑冲破冰层,施密特首先攀着舷梯钻出去,而后扣上舱盖。舰长大怒,攀着舷梯上来喊道:“施密特,你这个家伙给我等着!”

他伸手去掀开舱盖,顿时感到皮肤被粘住了,用力一扯,几块皮肤竟然留在舱盖上。他抓住手几乎叫起来,这时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去抓施密特。

那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寂寞,整个北冰洋一片苍茫、干净,这里的景象似乎亿万年来从来没发生过变化。施密特挥挥始终戴着黑皮手套的双手,笑道:“舰长,恭喜你也得到北极游的纪念品。”

库尔特从下面钻上来,问道:“是‘赤军的基洛夫’吗?”

施密特一直端着望远镜望着远方,没有回答。库尔特顺着他的视线,果然看到了一艘形状怪异的船只——供飞机起降的甲板并没有全部覆盖,舰艏还留出尖尖的部位,而上面则是苏联航母特有的滑橇式弧形起飞跑道。

施密特幽幽地说:“是航空母舰,这种设计只有‘那里’才会有。” 

安德森舰长说:“怎么回事,苏联什么时候造了这样一艘航母?”

施密特说:“抛去苏联人用‘基洛夫’命名的烟雾弹,这家伙果然是‘格拉夫-齐柏林’号——德国海军当年唯一的一艘航空母舰,以飞艇之父‘格拉夫-齐柏林’伯爵命名。我曾在基尔港的造船厂看过一次,战争结束后还没来得及完成的航空母舰,整艘船都被苏联给拖走了。看不到烟囱,或许里面已经改造成核反应堆了。”

“核动力破冰航空母舰。”库尔特惊叹着,用望远镜观察一番:“如果没有烟囱,船上怎么开始冒烟了?” 

他们正人手一架望远镜观察时,一架米格-19从滑橇式甲板上起飞,机翼的六个外挂点下满是炸弹。安德森大惊:“是来攻击我们的吗?”

“不对,情况看起来有点儿奇怪。”

米格机升空之后就歪歪斜斜地飞着,向鹦鹉螺号抛下一枚橄榄球形状的物体,安德森急忙缩回舷梯,库尔特也想下去,施密特一把拉住他:“那东西不像是炸弹。”

库尔特定睛一看,“橄榄球”尾部张开一顶迷你降落伞,缓缓落在浮冰上,库尔特正要招呼船员去取,安德森大叫:“当心,可能是袖珍核弹,不要靠近。”

米格机凌空转了两圈,竟然一头栽倒在冰面上,挂载的炸弹一同殉爆,激起冲天火光。施密特心想:那个“橄榄球”不像是爆炸物。他行动力远比安德森等人强得多,率先换上雪地行走的装置,身上系了安全绳,一步一步地接近“橄榄球”,拿近鹦鹉螺号,安德森急忙制止道:“不要拿进潜艇,就在外面拆开!”

库尔特与施密特相视苦笑,两人在冰层上拆开“橄榄球”,里面竟然有录音带和纸质资料,施密特略懂俄文,拿起资料逐页看去,库尔特裹着录音带返回鹦鹉螺号,他可不想让录音带孤本在严寒中受损。


施密特回到“鹦鹉螺”号,安德森舰长和库尔特围上来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施密特缓缓地摇摇头,俄文资料里记录的事情过于匪夷所思,他想起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一句话——“残暴的欢愉,必将以残暴结局。”

他拿起俄文资料:“我试着给你们讲讲里面记录的事情,无论多么匪夷所思,请不要打断我。”

蒸馏酿造的伏特加从水晶杯中倾倒入喉,掺了焦糖的酒浆清凉了半截胸腔,弗洛特维奇船长抹抹胡须,将酒杯底朝天往桌子上一墩,长长地哈了口气。围成一圈的船员们看到舰长豪饮了一大杯伏特加,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举起锡杯、铅杯、马口铁杯、玻璃杯将残酒一饮而尽,欢呼的涟漪并没有在海面上扩散太远。周围海面寥廓,月朗星稀,伏特加口感辛辣、馥郁回甘,但后劲极大,弗洛特维奇船长解开前襟的扣子,只想回船长室。

毕竟从两个月前,他们就在筹划抢在 “鹦鹉螺”号之前到达北极点,给美国佬一个下马威,每天驱策米格-19轰炸冰层只是前菜,真想看看美国佬见到“赤军的基洛夫”时的表情。

至少现在不用担心地平线上突然出现悬挂星条旗的特混舰队,或是悬挂米字旗的巡洋舰。弗洛特维奇让副舰长替他值班,自己只想恢复当年还是俄国海军上尉时的习惯,亲手开一瓶龙舌兰酒,自斟自饮——即使现在他成为世界上第一艘核动力航空母舰“赤军的基洛夫”号的舰长,这习惯也未曾改变。

圆月毫不吝啬地将清辉撒播在海面,每一条波纹仿佛掺杂了碎银屑,这静谧的景色让汹涌的酒劲平息不少。过了大约半小时,弗洛特维奇忽然发现,方才经过的景物此时重复出现,他秘密地测量经纬度, “赤军的基洛夫”竟然又回到半小时前的海域。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叫来心腹航海士悄悄地测量,果然半小时后又回到之前的海域。饮宴的船员们谁也没发觉,弗洛特维奇决定让所有人去睡觉,自己和副舰长、大副秘密商讨对策。

或许是米格-19的连续轰炸“惊醒”了沉寂的空间,“赤军的基洛夫”就此陷入方圆10公里的循环空间之中,不论加速或减速、不论向哪个方向行驶,都无法出去。谁也不知道循环空间由谁炮制,谁也不知道何时撤销这“轮回”,唯一知道的是,时间仍在流动,食物和水仍然在消耗。

弗洛特维奇苦思不得摆脱的方法,他甚至有些期待美国佬的潜艇赶上来,和他一起陷入循环空间之中,或者核动力航母与核动力潜艇痛痛快快战斗一场,比每分每秒都在煎熬中度过要强得多。

而飞行员发现米格机可以不受影响地飞出到10公里之外,可谁也不敢冒险,米格-19的最大飞行半径不可能飞到最近的苏联军事基地。然而有些飞行员动了心思——可以飞到芬兰、挪威等北约成员国,甚至阿拉斯加,干脆向美军投诚算了!

弗洛特维奇难以甄别哪些飞行员有投敌的心思,纵然知道核桃里有几个黑仁的,但他无法将所有的核桃砸开,他还需要米格机飞行员轰炸冰层,“赤军的基洛夫”才不至于被封冻在越来越厚的冰层中。可他同样无法保证,米格机的飞行员一去不回。只要有一架米格机一去不回返,心态的崩溃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反应在飞行员之间!

然而这种困境被另一个更大的灾难解决了——在下层核反应炉工作的部分船员认为不能像飞行员一样叛逃,将几名工程师扣为人质,与舰长谈判,要求自己拥有乘坐米格机的权力。

弗洛特维奇一边虚与委蛇,一边组织海军陆战队营救工程师,可绝望中的哗变船员还是破坏第一循环冷却水管,继而引起放射性蒸汽外泄,整艘航空母舰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死亡之船”。

弗洛特维奇绝不会让“赤军的基洛夫”危害扩大,他也想将遭遇循环空间的信息传递出去,于是有了施密特他们看到的一幕。

时间回到现在,斯坦福博士从“鹦鹉螺”号里钻出,用核辐射探测仪探测一圈,说:“在这里所能侦测到的辐射剂量已经高得超乎想象,可能是因为船上发生了变故,造成第一循环冷却水管破损,继而引起放射性蒸汽外泄。”

施密特说:“船上的船员还真是可怜,而且高温的情形如果持续下去,很可能会发生炉心熔融。”

库尔特急忙问:“你的意思是会……”

赤军的基洛夫的整个舰体开始歪斜,冰面上发出巨响,仿佛巨鲸濒死的哀鸣。

“他们要凿舰自沉了,为了防止炉心熔融,即将导引海水进入核反应堆。”施密特说,“然而他们的死并非全无意义,‘赤军的基洛夫’使得周边的辐射剂量高企,这里将成为军舰避之唯恐不及的死地,无论北约还是华约的军人,都不会误入‘时空泡’中,不会堕入无休止的空间循环。‘赤军的基洛夫’上的军人,用生命画出了警戒区……”

所有人不由得心生敬意,抬手敬礼,为赤军的基洛夫上的军人做出的抉择而感到由衷敬佩。然而当地的辐射量激增,他们实在不敢多呆,“鹦鹉螺”号默默地潜回水底。通过声纳读数,他们仿佛看到那庞大的舰只沉入海底。施密特回到自己房间,拿起妻子与儿女的合影,低沉地说:“也好,德意志帝国留存世上的最后舰艇,终于沉没了……” 

连续一个月的紧张神经却如抻过头的橡皮筋一样,短时间内难以平复,施密特喝了一杯葡萄酒,在逼仄的舱室中勉强入睡,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梦境中被摄入“第二层”梦境。

当他在梦境中醒来时,像宿醉般头疼,四肢不听使唤,低头一看自己像被束缚衣捆在就诊椅上,只能从断篇的泥沼中努力挖掘之前发生的事。

的底部浮现出无数朵雪花状的分形,汇成一道直径5米的雪花状门,施密特竭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门里有什么,就感到触电般浑身麻痹,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从“第二层”梦境醒来时,看到走到面前的“人”像印第安人一样戴着羽毛饰品,施密特很奇怪外星人怎么会选择如此原始的饰物,随着那人走近,他感到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对方身上长着羽毛,暴露在衣服外面的颈部披着橘金色羽毛,狭长的头部覆盖圆片状猩红色羽毛,胸前衣服横着靛蓝色“V”字,胳膊两侧伸出赭石色飞羽。最为醒目的是他的嘴部,向前凸起的角质喙上竟然长着牙齿,施密特不由得怀疑他究竟是鸟类还是爬行动物。

“Hello,人类,叫我‘斯图卡’吧,和你们德国人引以为豪的俯冲轰炸机一样。”鸟人一笑,露出骨质喙边缘的牙齿,施密特心里一凛:“你们要占领地球吗?”

“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而已,跟我来。”斯图卡没穿靴子,角质鳞片包覆的双足裸露在外,可像人手一样抓握,难怪房间楼梯并非台阶式,而是一根一根横搭的柱子。施密特被抓进“第二层”梦境后第一次看到内部结构,他看到里面横亘中许多柱状凸起。斯图卡熟练地爬上去,幸好他年轻时是学校登山协会的,平时练过攀岩,手脚并用攀援而上。


两人在类似栖木的椅子上坐下,施密特迫不及待地问:“你们是外星人吗?你们的星球一天只有十六小时?”

“不,我们也是地球人。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地球,自转速度是你难以想象的。”

“地球人?”施密特打量对方的长相,实在是难以相信。他有很多问题要问,没想到对方先抛出一个爆炸性的信息。施密特追问道:“六千五百万年前?不是一直二十四小时吗?”

“不,只有不到十六个小时——八小时白天,八小时黑夜。”

“为什么自转周期如此之短?”

“呵呵,不要想多了什么,而要想想缺少什么。”

“我隐隐约约能猜到缺失了什么,然而缺失的环节是如何补足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是啊,如果我们的祖先能预先想透,也不至于遭受灭顶之灾了。”斯图卡长叹一口气,眼睛黯淡下去,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施密特一言不发,大概斯图卡整理好思绪,抬头说道:“依人类现有的技术水平和考古发现,能推测出六千五百万年前,有小行星撞击地球吧?”

施密特点点头:“但是,目前没有小行星撞击地球的地质证据,只是猜想。我不负责任地猜测,莫非小行星撞击的巨坑形成了苏联境内的黑海?那里只有表层几米是清澈的淡水,下面漆黑一片,非但难以观测,还有古怪的磁场干扰探测,莫非小行星处于黑海底部?那些干扰探测、难以穿透的物质,是几千几百万年来小行星缓慢释放出来的……”

“不不不,你这猜测,没能解释方才我们谈论的‘缺失的环节’。”斯图卡急切地打断施密特,他站起身,脖颈上橘金色的羽毛层层竖起,激动地在斗室里走来走去。 

施密特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小行星体量如此之大,地球上的地貌没能阻止它,小行星穿透一部分地壳而过?”

“是啊,是啊!小行星在地球上犁出的痕迹,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陨石坑’来度量,小行星非但击碎一部分地壳,甚至影响微量的地幔,直到被不断灌入的海水慢慢冷却,岩浆和其他物质喷发了超过十二年。”

从天文单位的尺度观测,那是绚丽而宏大的,然而对于已经成熟的智慧生物来说不啻为灭顶之灾,斯图卡仿佛在祖先的记忆中亲眼看到那改变地貌的景象,喘息许久,缓缓说道:“而小行星因撞击而减速,在撞击过程中带走大量地壳和一小部分地幔中的物质,带着它们飞向三十万公里之外的太空,在那里被地球的引力逐渐减速。最终被地球的引力俘获,成为地球的卫星。”

施密特从椅子上站起,激动地说:“月球就是‘缺失的环节’,难怪地质学家用最先进的遥感卫星也找不到小行星,很多人都以为小行星被六千五百万年漫长的地质运动掩埋或者分裂、变形。谁能想到人类有文明以来记载的皎皎明月,就是恐龙灭绝的始作俑者呢?”

“灭绝谈不上,否则我也没法坐在这里和你玩侦探游戏了。”斯图卡打断他说,“然而那对我们的文明来说,不啻为灭顶之灾,小行星撞击带到地球轨道上的物质,一部分被地球引力争夺回地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陨石雨?”

“不错,大约二十年密集的陨石雨,这可比火山灰杀伤力剧烈多了。”

施密特感到不寒而栗,声音发颤地问:“那么,陨石雨是如何停止的?”

“是仁慈的天神张开羽翼保护我们吗?不是的!”斯图卡伸出不住颤抖的双手,仿佛想穿过时间的铅幕去庇护六千五百万年前遭受荼毒的先祖:“月球与地球的引力一直在做拉锯战,轨道上的物质不断砸中绕地球飞速转动的月球,月球像吞噬养分的阿米巴虫,体量越来越大。”

施密特接口道:“而且体量如此巨大的月球,对地球也有反作用——引潮力互相影响,像踩下刹车般,地球自转的速度不断减慢,最终自转时间扩大为原来的一点五倍,增加到二十四小时。而月球处于距离地球大约三十八万公里的轨道上,这耗费大约二十年——整个地月系统达到相对稳定,陨石雨就此终结。”

“是啊,是啊,地狱般的二十年,如果世上真有地狱,也就是那副景象。”斯图卡胳膊上的羽毛如张开的折扇,形成赭石色扇面,在身体两侧“唰唰”地颤抖:“地球自转速度减慢,整个大气系统和海洋系统都受到影响,原先局限在大陆边缘的季风带打散,相当于十级飓风的湍流在地表肆虐,哪怕断裂的树枝在飓风中也是类似子弹的杀伤力,遑论断裂的树干、倒塌的楼房,不知道有多少恐龙死于非命。”

施密特感到一股凉意自尾椎直升到脊椎:“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玻尔临终前曾经说过——‘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一定会问问他大气湍流如何计算。’这个困扰我们物理学家几百年的问题,你们能计算出来吗?”

“无、法、计、算。”斯图卡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继续道:“还有飓风带来的海啸,恐龙文明和你们人类文明一样,最富庶、最发达的地方顺着海岸线延伸,将跨洋贸易的财富输送到大陆每一个角落。海啸将恐龙文明的财富削减将近四分之一,这个社会发展停滞,无数恐龙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暴乱不断发生,那是怎样的末世景象。而那末世之乱,竟然绵延了两百年,恐龙的数量从五十亿减少到不足十二亿……”

施密特暗忖:似乎恐龙始终未曾摆脱冷血动物的血统限界,如果是那样,飓风和海啸带来的冷空气也是毁灭性打击,而他们竟然能摆脱技术的窠臼、移民外星球,真是了不起。

他不由得问道:“纵然如此,你们还是移民太阳系之外的星球了,不是吗?”

斯图卡颓然坐倒:“你太看得起恐龙文明了,那个时候如果我们有跨星系的技术力量,还会在自然灾害中灭绝百分之七十以上吗?”

“可你们……终究存活到现在。”

“六千五百万万年前的确是移民了,只不过是太阳系内移民而已。”

这比前面的信息更让施密特惊诧,莫非火星是被恐龙文明糟蹋成沙尘暴满天的死地?他急切地追问:“移民火星是吗?那里的大气只要经过改造……”

斯图卡一摆胳膊上的羽毛:“我就不卖关子了,不是火星,而是第五行星。”

“第五行星?那是巨大的液态氢星体木星了,那里的磁场强度是地球的14倍,飞船从木星大红斑的甲烷风暴中汲取能量吗?你们能在木星表面建造定居点吗?不,应该是在木卫二或者木卫四是吧,那里有凝结成冰的淡水,还有待开发的矿藏……”

斯图卡对施密特凝视许久,后者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我知道的太多了,你现在在想是把我火烤还是红烧吗?”

“哦,那倒不是,你刚才思维一直很敏锐,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第五行星既不是火星,也不是木星,你再想想,在火星和木星之间大量存在的那些天体。”

施密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咀嚼方才的话:“你是说,小行星带?”

斯图卡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是啊,为什么火星和木星之间,会有数量庞大的小行星带?那数量就好像……”

“就好像一颗足有地球体量的行星破碎形成的——应该说,那里曾经有一颗行星,类似地球的行星!”

施密特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回想起参加“鹦鹉螺”号潜航之前阅读的天文资料——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宏大区域中至少存在两亿颗小行星,其中最大的有直径960公里的“谷神星”,也有直径几十公里到几百公里的天体……他忽然明白斯图卡的意思:“恐龙文明尚未发展出跨星系航行的技术,但在太阳系内大规模移民不成问题,你们的祖先从地球移民到了太阳系第五顺位的行星!”

斯图卡咧嘴笑了,骨质喙边缘的牙齿一览无余:“和人类中的聪明人说话的确省心。”

“你们在第五行星上实现技术爆炸,能够进行恒星际航行,着实了不起!”

“了不起的不是我们。”斯图卡的表情变得凝重,“初次登陆第五行星时,谁也没太大指望,因为第五行星地表火山活动频繁,火山灰遮天蔽日,二氧化碳浓度比较高,我们在那里只能说是苟延残喘。而且二氧化碳浓度如果降低,温室效应无以为继,冷血动物的我们难以生存;但假如二氧化碳浓度升高,恐龙将面临氧气含量不足的窒息风险,先祖们不光是筚路蓝缕的开拓者,他们的生存状态,一直是在刀尖上走钢丝……”

这次轮到施密特直勾勾地望着他,意思是,毕竟你们的文明还是存续下来了。


斯图卡身上的羽毛收敛至平静的状态:“先祖们能存活下来,并非由于技术爆炸,而是因为另一大发现。”

“先祖们并非第一批登上第五行星的智慧生物,在他们之前,已经有智慧生物在那里出现。”

施密特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愕:“第五行星有外星人?你们从他们那里获取的技术?”

斯图卡苦笑着否认了:“那倒不是,那些智慧生物最多刚刚学会直立行走,还不会制造简单的工具,也没有发展出语言系统。”

施密特隐隐觉得不安,照眼前这说话真假参半的恐龙人所述,那些生物后来发展出不容小觑的文明,斯图卡理理胳膊上的羽毛:“我们调节体温的能力不足,诸多动物中,以哺乳动物调节体温能力最为突出,我的祖先试图从这些智慧生物身上提取基因,大规模圈养他们做实验。”

即使在梦境中,施密特也没敢付诸于口,只是暗忖:不是“圈养”,是像捕猎黑奴一样四处猎取吧?

斯图卡继续道:“祖先给他们体内注射‘K酶’,我调阅过祖先遗留的文献,也曾重复试验,大体知道这种酶的原理。‘K酶’本来是为了提取调节体温的DNA的追踪剂,要知道,原始哺乳动物具有高攻击性和侵略性,这伴随着较高的智商同时出现,然而现在的哺乳动物自带的免疫系统中有‘Q酶’,具备抑制攻击性的效果,相应的也会抑制智力发育。” 

“祖先大规模实验用‘K酶’,本意是提取调节体温的DNA,但‘K酶’的副作用切断了这些抑制,那些哺乳动物智力不断发育,并遗传给后代,不过高攻击性和侵略性也在逐代累加,暴力和嗜血的趋势不断放大。”

“后来祖先发现,‘K酶’与调节体温的DNA是伴生关系,如果获取调节体温的能力,后代将无以复加地残暴、狠戾。这是进化还是退化?祖先来不及寻求答案,恰逢第五行星二氧化碳浓度达到临界值,大量人员死亡,很多胚胎没来得及孵化就死在蛋壳里。祖先只能带上注射了‘K酶’的哺乳动物再次前往地球,按照你们的话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那些哺乳动物带到地球,或许能不那么富有攻击性。”

没想到地球直立猿人才是外星人,施密特喃喃地说:“原来智慧初萌的哺乳动物是你们从第五行星带到地球的啊……”

斯图卡两手一摊:“没想到他们在地球上如鱼得水,繁殖力比我们强多了,数量很快扩大,更加可怕的是,出现一些有野心、有魄力的首领,将一盘散沙的哺乳动物整合成若干个族群,这些族群组成松散的联盟,隐隐有与祖先抗衡的趋势。祖先文明内部起了乱子,第五行星矿藏极难采掘,建造不了多少恒星际飞船,留守地球的恐龙人疑心第五行星会抛弃他们自生自灭,和第五行星的恐龙人谈判无果,爆发战争。真是绝妙的讽刺,原本矿藏数量稀少、极难开发,竟然被双方用于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没多少用来建造恒星际飞船。”

“直到恐龙人数量锐减到几千万,内战方才停止,双方坐下来握手言和,拿出紧巴巴的资源建造恒星际飞船。一部分恐龙人自第五行星出发,探索地外家园;另一部分恐龙人建造海底城市躲避天灾肆虐的地球,而第五行星则因为资源枯竭而裂变,在漫长的六千五百万年中化为无数的碎屑。”

斯图卡指指自己:“讽刺的是,留守地球的恐龙逐渐适应海底生活,逐渐向海底扩张,肺部、心脏和各种器官适应海底环境,反而不适应陆上环境。若是贸然浮出水面,血管会像出车祸的高速公路大堵塞,始作俑者是氦气形成的气栓。于是形成恶性循环,城市无限制地向海底发展。”

“美国人和苏联人的潜艇始终没发现你们?”

“你们只探索了不到1.5%的海洋,不知道海洋深处有什么。现在我与你联络,只能在脑电波的层面施加影响,定向地让潜艇里所有人进入相同的梦境。不过你们的船长比想象的顽固,始终没流露出一丝不安和恐慌,如果核武器掌握在这些偏执的人手中,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为什么一开始不明确阻止我们进入北极点?”

“提出警告有用吗?你们的船长还威胁说要用核弹攻击苏联人,杀气腾腾,你能扭转他和所有船员的想法?”

施密特感到后背冷汗涔涔,苏联人的“赤军的基洛夫”号比他们先到北极点,成了替死鬼,如果“鹦鹉螺”号先到北极点,陷入无限循环陷阱的就是他们。

斯图卡微微一笑:“方才说过的事情太沉重了,说点轻松的,你能猜中我属于哪种恐龙吗?”

施密特望着他的面部——双眼分布在前凸的鼻梁两侧,鼻腔狭长,双筒望远镜般的眼睛,发达的嗅觉器官,这是食肉恐龙的孑遗特征。他猜测斯图卡是迅猛龙,然而迅猛龙全身有羽毛覆盖吗?

“你们的‘古生物化石复原技术’可以改名叫‘僵尸复原技术’,化石上留存的只有骨骼和羽毛,无所觅踪的有软组织、肌肉和脂肪,毛发也无从觅踪。假如我按照‘化石复原技术’去复原人类,生成的模型像一具木乃伊——没有耳廓、带有短尾巴,毛发稀少。你们的主子橘猫按照这种技术复原,生成的模型是眼洞凹陷、眼球突出、没有双耳的干瘪生物,你还有撸猫的兴趣吗?”

“不用再说了!”施密特被他说得直起鸡皮疙瘩。

斯图卡见他犹豫不决,说:“好好想想我和你说过的‘僵尸复原法’。”

“我明白了,我们的‘古生物化石复原法’没能还原你们祖先的全貌。为了抵御降温,迅猛龙进化出羽毛,比其他皮肤裸露的恐龙更能抵御严寒。”施密特字斟句酌地说,“迅猛龙一直是团队狩猎大型恐龙,这成为家族的纽带,‘群居狩猎’进而使家族扩大为部落。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遗留的迅猛龙化石体型巨大,从头至尾至少三米半长,从脚部到臀部将近一米高,可你们……”

“看我体型小是不是?我可没说祖先是迅猛龙,你受思维惯性的影响太深了。”

“啊,你们的祖先是伶盗龙!”施密特想起一篇文献,德国巴登符腾堡的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曾有人以化石为例,证明伶盗龙会攀援,后来进化出保暖的绒毛和滑翔用羽毛,能在树顶上和始祖鸟一争高下。

“哼哼,不错,你们的祖先通过磨制石器和钻木取火开蒙启智,而我们的祖先在地面到一树之高的空间求生存,用骨头和石头制造工具,脱离对二维平面的局限,对三维空间的认知迫使他们进行更多理性思考。”

施密特暗忖:伶盗龙凭借狡黠与协作,在马门溪龙、霸王龙、蛇颈龙和腕龙、雷龙等巨兽横行的时代杀出一条血路.。他问道:“鹦鹉螺号已经离开北极点,你要我们做什么?”

“不要打扰我们的安宁。”斯图卡踟蹰片刻,说:“也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两大阵营相互残杀,白白错过重新发展的机会。我问你,假如大规模冰河期到来,以你们的技术水平,能做到太阳系内部移民吗?”

“就算北约的头头脑脑能相信,华约组织的人能相信吗?一方掀起军备竞赛,另一方除了变本加厉地超越,别无选择!”施密特想起疯狂的希特勒,苦笑连连:“除非他们来北极的深海潜艇中,体验和我们相同的梦境。不,那也不会有变化,除非他们自己在核战争中灰飞烟灭!”

“能不能走上和平的发展之路,只能看你们的造化了。即使体内没有注射‘K酶’,你们的攻击性和远祖相比不遑多让,无论是石器时代还是热核时代。哦,你们的潜艇在远离北极圈,脑电波交流快要失效。希望你们的所作所为配得上潜艇的名字——‘鹦鹉螺号’,那些美丽的生物历史比我们恐龙还要悠久,可不要让它们灭绝于热核战争……”

“等等,还有很多问题!”施密特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他发现仍然在自己的舱室中,床头照片里的妻儿仍在温和地注视着自己,施密特将相框抱在怀中,眼泪涔涔而落……


尾声

成功横渡北极海域的“鹦鹉螺号”究竟目击了什么,在公开资料上并无任何记载,但对向来积极规划成立核动力舰队的美国而言,似乎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在五角大楼内部掀起新一轮的争论。三年后,也就是1961年,柏林墙全部完成,东德与西德彻底分裂了,钢筋水泥铁丝网和哨卡撕裂了德意志民族,凡是企图翻越柏林墙的人都被残忍地射杀,只有极少数人挖地道打破阻隔。冷战这股挥之不去的阴霾,一直在东西两个阵营之间持续飘荡了二十八年之久。

1989年12月,柏林墙倒塌,德国终于统一,垂垂老矣的施密特终于与妻子儿女再度重逢,此乃后话。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