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者

作者:张国欣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3-08

就算把喜欢写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也不可能追到你;就算追到你,我也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

“它一定是喝醉了!”

两小时连续不断地观察之后,盘旋在脑海里左冲右突的这句话终于抓住机会,趁何璨发呆的一刹那,冲破大脑,穿透颅骨,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

黎晓光呆住了。

果然不出所料。这句话不该说出口的。何璨懊恼不已,机器狗哪会喝酒呢?

可晓光带来的这只机器狗,偏偏就表现出喝醉的症状,走路歪歪斜斜的,还经常没来由兴奋地狂吠。

“还不如说它得了狂犬病。”晓光揶揄道。

何璨摇摇头,满脸凝重地说,“绝对不是,狂犬病对声、光比较敏感,它却恰恰相反,格外喜欢光——”

“咱们不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好不好?”晓光皱起眉,“明知它是人工智能,还讨论喝酒、生病。再这样我就走了!”

“嘿嘿,我只是随口一说。你知道的,我经常神经短路,这也不是第一次。”何璨挠挠头苍白地辩解,“两个月不见你了,我有些激动。”

“哦,我懂了。阿狗先放你这儿,等有了好消息,你马上告诉我,好不好?”黎晓光顽皮地眨眨眼。

“也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赶你走。”何璨急急辩白道。

黎晓光抿嘴一笑,“是的是的我都知道。不过呢,阿狗的确需要你这个大天才认真研究,分散你的注意力总归是不好。”


看着她的背影,何璨哭笑不得。的确,晓光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总是神经短路。他甚至不敢回忆方才的对话,每一句话都让自己无地自容。在别人面前,他真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也许每个人基因都是有缺陷的,遇到特定容貌特定气质的人,总会亢奋却又思路不清乱七八糟吧。

晓光说不上特别漂亮,不就是苗条的身材,新月般的眉毛吗?说起缺点,何璨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更多,不懂得体贴、多疑、孤僻,甚至有些自私……

可无论说出多少缺点,只要脑海里出现嗤的一声冷笑,“自欺欺人!如果她要嫁你,你答应吗?”

每到这个时候,何璨总是满脸落寞。她不可能嫁给自己。


初见黎晓光,是在一个纯真宠物收容所里。那一刻,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糅杂着喜悦惶恐激动自卑的似曾相识感排山倒海般压迫过来,记忆深处随之一声闷响,某种封印似乎被打开了。

眉宇间,黎晓光有些孤傲;谈笑中,更有几丝天真。何璨努力抬起头,两眼直勾勾盯着她。那个瞬间,他永生难忘。

似曾相识的歌曲才能击穿灵魂,似曾相识的人呢?似乎也不例外。

所谓纯真宠物,就是纯粹真实的小猫小狗小乌龟等动物。世界变化太快,这些人类曾经的娇宠,位置早被人工智能取代。越来越多的纯真宠物被遗弃,能让它们苟活的只有这些收容所了。

正如多年前的预测,人工智能早已遍布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人类文明发展的基石。唯一意外的是,那种最可能大行其道的类人机器并没有出现,恐怖谷理论[恐怖谷理论,当机器人与人类相似度超过某一数值后,人类对这种机器人便会极其反感。此时,任何微小的差别都会变得非常显眼,都会给机器人笼上一层僵硬恐怖的色彩。

]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人们的心态。

市场永远是对的。精明的商人制造出各式各样完全能够以假乱真的智能宠物。作为人类最亲密的伴侣,智能宠物不但彻底甩脱自然动物的先天缺点,还将细致入微的体贴发扬到极致。

跑在大街上的宠物个个干净整洁,甚至比它们的主人还遵守社会秩序。自然而然,纯粹真实的猫狗越来越少。

本来,何璨是怀着“邪恶”目的去收容所做义工的。他要研究各种真实动物的习性,将这些习性写成代码,继而变为智能宠物的天性,这是他的核心工作。

认识黎晓光之后,他迅速变为一名坚定的纯真宠物支持者,几乎每天都去收容所报到。收容所的义工个个长着玲珑心,几天功夫就都猜出了他的心思。

黎晓光却毫无察觉,依然和大家包括何璨嬉戏打闹。也许,她对这种事情懵懂无知。

吴冕出现在收容所的时候,黎晓光眼波里闪烁出从未有过的光亮。那个瞬间,何璨的目光化作一柄利剑刺穿厚重的时空;他洞悉未来的一切了。

人生有七苦,最痛苦的莫过于求不得。何璨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只能是喜欢了。

吴冕是一家智能宠物开发公司的创始人。作为同行,何璨早就听过他的大名。他行事恣意,喜欢别出心裁。他的公司是以搅局者身份出现的,业内普遍认为,他的公司潜力无限。

其实,仅仅是吴冕一米八五的个头,阳光帅气的脸庞,深邃的眼神,就足以让何璨变成丑小鸭了。

当然,何璨也不是一无所长,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从那时开始,虽然见黎晓光大脑依旧短路,听她有困难依旧千方百计地帮忙,但何璨心如止水,只是某种惯性让他继续前行。牛顿说过:任何物体都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可能,喜欢也遵从惯性定律吧。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她喜欢帅气,也喜欢虚荣。”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响起来。

怪不得晓光对它爱不释手,原来这家伙的确有独到之处。一丝不安的感觉隐隐在脑海深处升起,智能宠物不应该有高智商的。何璨警惕地盯着宠物狗,从外表看,它只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黄色田园犬,“狗是不能说话的,这是法律规定,你知道吗?”

“阿狗当然知道。不过查看源代码之后,你迟早都会知道阿狗具备说话功能。”这只叫阿狗的机器宠物淡淡回答。

“啊!你还会推理?!”何璨大吃一惊,吴冕真是人工智能界的鬼才;可他这样做,真的对吗?

人总是害怕不能掌控的东西。多年论证之后,各国专家达成共识,照此速度发展,人工智能终有一天会突破瓶颈,取代人类成为地球的主宰。

一番明枪暗箭的博弈后,各国政府终于在北京签订协议,人工智能的研究到此为止。所有公司和个人只能利用当前水平的人工智能,严禁提升它们的智力,严禁发掘它们的自我意识。如有违反,等同背叛全人类。

阿狗的智商似乎越界了。


“黎晓光是非常普通的一个女性,按十分制评价,最多可以得到7分。”阿狗意犹未尽,继续不知死活地炫耀智商。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面,何璨不声不响迫近阿狗。身体遮住阳光的刹那,阿狗条件反射般站起身,趔趄着向后倒退。

它就像一株小草,离不开阳光。

何璨猛地关闭百叶窗,工作室中一片黑暗。

一串惊恐的惨叫贴着地面涨潮般涌上来,何璨手一松,百叶窗又打开了。

惨叫声戛然而止。阿狗蜷成一个毛茸茸的拖把,身体仍在微微抽搐,“不要遮挡太阳,阿狗需要光!”

何璨将它从地面捞起,盯着它的眼睛威胁道,“晓光把你委托给我,我就是你的主人,你必须听从我的指令,不能有任何隐瞒。既然你需要光——”他将工作室功率最大的强光灯扭开,屋中一片雪亮,“如果听我的,光要多少就有多少;如果不听,光要多少就有多少。你能听懂吗?”强光灯啪的一声被关闭,工作室暗淡下来,所幸还有阳光。

阿狗扭动身体挣脱到地面,趴到阳光最强的那块地板上。阳光温柔地泻满它的身体,投出一个边界清晰的狗影。它猫一般伸个懒腰,就像卧在海风习习的沙滩,“阿狗能听懂你的话。”

寒意瞬间冻满全身。他熟悉人工智能的标准,合法的人工智能不可能理解那句话,“如果听我的,光要多少就有多少;如果不听,光要多少就有多少。”

阿狗智商的确越界了!

它是违法物品,将被就地销毁;作为开发者,吴冕也将被追究法律责任,通常,是至少十年的牢狱之灾。

何璨将阿狗设置为调试状态,没费力气就找到它的核心文件。看得出,表层代码非常规范,丝毫没有违法之处。当然,这只是表象,只能欺骗官方的审查。何璨也算业内的佼佼者,做事何等老练?隐藏的底层代码很快被全部扯出来,逐行在显示屏中跳跃。

让他困惑的是,底层代码虽然晦涩难懂,却依然在合法框架下运行;这些代码,根本不能支持阿狗的超常智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何璨终于发现一些倪端,底层代码存在很多不寻常的循环引用。这些引用往返穿梭,钩织出一种崭新的模糊态框架。

吴冕将自建的模块框架隐藏在合法的代码里!这是天才的设想,更是前无古人的创造,何璨自愧不如。原来自己的专长也比不过他,何璨欲哭无泪。

打开阿狗的深度学习库,何璨只是草草扫了两眼。那是天书,根本不是人类能看懂的东西。

“晓光知道你能说话吗?”关闭调试状态,何璨有气无力地问道。

“不知道。吴冕想把说话功能留作伏笔,等黎晓光对阿狗有了感情,再作为突然的惊喜展示给她。”话锋一转,阿狗的语气忽然充满嘲笑,“你们人类的感情真可笑,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在所谓的自尊、感情支配下,总把事情办得乱七八糟。”

“哦?说说看。”何璨下意识看了一眼百叶窗。如果阿狗不配合,关闭百叶窗肯定能让它言无不尽。

阿狗这才意识到失口了,没办法,谁让它是“有故障”的机器呢?它恐惧地盯着百叶窗,“别再关窗,阿狗不会撒谎的。”

在黎晓光眼中,智能宠物是骗孩子用的,之所以去收容所做义工,就是因为她喜欢真正的猫狗。吴冕不想她和何璨继续接触,就把真实猫狗和智能宠物作比较,让她明白智能宠物比猫狗讨人喜欢得多。黎晓光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没办法,吴冕只好拿出压箱底的作品,也就是阿狗。黎晓光马上被阿狗迷住,这才逐渐远离了收容所。

怪不得总也见不到她了。失落之余,何璨心头又浮出几丝欣喜,原来高高在上的吴冕把自己看成潜在对手!被他看重,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安慰吧。

“把严重违法产品公然赠给他人,吴冕真不一般啊。”他忍不住酸酸地赞叹。

“吴冕当然不一般。对付黎晓光,他总有办法。他说阿狗是公司的概念产品,属于最高等级的商业机密,嘱咐她千万不要对外炫耀。”阿狗淡淡补充道,“尴尬的是,没多久,阿狗就出现了问题,走路不稳,行为也越来越怪诞。人类可怜的自尊心又出来作怪了,她不想让吴冕知道,只好把阿狗交给你,让你帮忙修复。哎,感情总让人类办错事。”

何璨横了阿狗一眼,却无力反驳,“老实说,我根本看不懂吴冕写的代码。阿狗,你自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阿狗下意识伸出前爪,轻轻拍打自己的影子,“阿狗自检很多次了,确认体内没有任何故障。”

“那你为什么歪歪扭扭地走路?还害怕黑暗?”恍惚间,何璨感觉自己化身为警官,面对的是一个纯粹真实的人类罪犯。

“虽然视频显示阿狗走路的确歪斜,可体内记录仪作证,阿狗没有任何故障。”阿狗不服气地扬起脸。

“那么一定是地球在抖动,世界上唯一正常的就是你啦?”何璨讥笑道。

“嗯,这的确是一种比较科学的解释。”阿狗慢吞吞地回答。


黎晓光催促得越紧,何璨的心沉得越深。不用说,吴冕已经是她最在乎的人了。她怕吴冕责怪,怕吴冕不高兴;而自己,只是她眼中另一种智能工具。看来,自己初见她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上辈子欠她而已。

欠就欠吧,反正这种嵌在基因中的呵护无法改变,不如赶紧帮她解决掉烦恼。可他实在查不出阿狗的故障所在,找不到位置,又如何修复呢?

迎着黎晓光失望的眼神,何璨终于爽快承认道,“吴冕的水平高我几个层次。我实在无能为力了,你把阿狗拿给吴冕,让他自己修复吧。”

“你解决不了的难题,吴冕估计也费劲。别急,也许只是思路错了,从别的角度再研究研究?”黎晓光眨着眼睛鼓励道。

“其实,我有了一些发现,阿狗喜欢点光源,讨厌线光源。”这顶高帽很受用,何璨实在无力也不想摘掉。


“阿狗,你为什么惧怕黑暗?”何璨将它的运动轨迹采集到电脑里,足足分析了八个小时,仍是一无所获。

“因为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光,阿狗会死的。”阿狗认真地回答。

“死?死是什么概念?”根据阿狗体内粒子通量判断,至少它没有撒谎。

“死?”阿狗明显颤抖了一下,“死就是消失,不存在,无法思考。”

阿狗竟有“无法思考”的概念!何璨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非法物品”了。吴冕简直是神,没有神的思维,怎能写出这种创世纪的代码?

他用强光灯照另一侧,阿狗不由自主跟着光歪着身体走过去;将灯光调回,阿狗歪着身体又走回来。

“站住!你为什么跟着光走?”他突然伸出脚拦住阿狗。

阿狗灵活地爬上脚背,边走边回答,“不知道,这是阿狗无意识的动作,就像你们梦游。”


其实,做阿狗也不错,至少,它可以和晓光耳鬓厮磨地一起生活。何璨胡思乱想着,手中的强光灯毫无意识地乱照,阿狗就来来回回歪着身体在地面乱走。

阿狗的平衡器肯定没问题。它走路虽然歪斜,却毫无规律,有时偏左有时偏右,还可能扬起一条腿,只用余下的三条腿走路。问它这样走的原因,阿狗眼光茫然,“只有这样,阿狗才觉得舒服,否则心里空荡荡的。”

何璨知道它没有隐瞒。人工智能的运行机制对阿狗来说,同样也是一个谜。


黎晓光再次到访的时候,何璨手里拿着强光灯,正和阿狗热火朝天地相互追逐。看着满地狼藉的工作室,她没有追问阿狗的状况,而是让何璨坐下来休息。

不用说,黎晓光对自己失望了。这不怪她,兴冲冲将最心爱的宠物抱来时,她对自己一定满怀希望,认为自己虽然不及吴冕,但也差不太多。谁知道,自己这么不争气。

何璨不敢看她的眼睛,却又不甘心彻底失败,只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坦白道,“吴冕真是天才,我修不好阿狗。”

地面是两人一狗的影子,脑子里满是歉意。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了。她的影子很安静,勾勒出一个纤细身材的清晰轮廓。晓光有缺点,她的影子没有,比真人更完美。

他放下强光灯,准备彻底投降。晓光和阿狗的影子被拉长了,弯弯折折地映在桌子、书架上——与此同时,阿狗闪电般伏下身体,刚刚被拉长的影子迅速缩短,顺从地伏在它身边。

何璨心头一动,又端起强光灯。随着光源位置的提升,晓光影子收拢到脚边。阿狗由于身体本就缩成一团,影子完全收缩到身体之下,它蹭的跳起来,四条腿之间才显出那团黑影。

强光灯再放低,阿狗果然四肢收拢将影子控制在身体附近。


黎晓光站起身,“继续玩吧。感觉你要和阿狗成为兄弟了,玩的真好。”

何璨想让她多留一会儿,毕竟两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每一次见面,都可能变成记忆中最后最珍贵的一次。他张开嘴,却想不出任何理由挽留。强光灯不动了,阿狗也调整出一个最好的姿态定格在灯光下。此刻,它的影子安静地伏在身旁,就像阿狗的孪生兄弟。

流星划破夜幕,柳絮被风吹向半空,一条大鱼猛然跃出水面,初见晓光的那一瞬——

脑海里同时闪出无数刹那间发生却又永世难忘的画面,世间没有比这些刹那更精彩也更绝美的东西了。怪不得哲人说,刹那即是永恒。

何璨的身体似乎分裂,所有的器官都各自为政了。大脑发出最后通牒,要求脸必须挂出笑容。脸冷笑着拒绝道,“供养我的是心脏,不开心,我为什么笑?”

大脑审时度势,冷静地要求眼睛一如既往。

“整个系统乱套了,我为什么还要恪尽职守?”眼睛偏偏反其道而行,泪水不受约束地喷涌而出。

视野一片模糊,阿狗的影子和阿狗的本体在何璨眼中变成两个一模一样的斑块。

一段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沉默之后,一个念头如挟裹着滚滚云涛的火箭冲破天际,何璨忍不住兴奋地大叫,“我懂了!”


“之所以歪歪斜斜,是因为阿狗走路时总在下意识调整身体,以保持影子的形状和面积尽量与本体最接近。”一字一句吐出这句话后,何璨舒畅无比。

黎晓光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何璨举起强光灯用各种角度照射阿狗。阿狗果然做出一系列对应动作,目的果然在调整影子的形状!

“为什么?阿狗为什么这样做?”黎晓光好奇地问道。

何璨平静地摇头,“不知道。这只是一个突破口,我会继续研究的。”


“为什么?阿狗为什么这样做?”听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阿狗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急着送走晓光,就想让你给出答案。”何璨一把抄起阿狗,紧紧盯着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你为什么这样做?”

“阿狗不知道。”阿狗沮丧地回答,“这的确是一个突破口,可阿狗的语句中根本没有这条指令。”

仿佛置身庞杂的迷宫,好不容易看见光亮,走到尽头才发现那只是一盏灯。何璨苦笑着将阿狗放到地上,“你根本不是我能够理解的存在。也许,那个影子才是你的本体;这个世界,只是你意识中的浮光掠影罢了。”

阿狗没有回应。

何璨轻拍狗头,阿狗已经自动关机。不用说,阿狗强行读取自身源代码,造成许多变量循环引用,它只能依靠休眠保护自己了。

让人不安的是,这一次阿狗似乎出了大故障。重启后,它的眼睛刚被点亮,嘴巴刚要张开,身体就如泄气的皮球一样再次软绵绵倒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阿狗第二十次昏倒于地后,何璨张着哈欠离开工作室。工作室的照明是智能的,探测不到人类活动后,灯光会自动熄灭。往常,为给阿狗照明,临走前他总是将系统调到强制照明模式;今天,他倦了,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

夜风总能让人心情舒畅,今晚却例外。何璨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里充满寒夜的冰冷,让思绪不再漫无边际地飘飞。明天,一定把阿狗还给晓光。它不属于自己,强留在手中,只会越来越残缺——

晓光也一样。和自己生活,她绝得不到现在这样的幸福,自己又何必恋恋难舍呢?

明天的此刻,阿狗已在晓光手里。吴冕修复了它,两个人正开心地说笑。也许,晓光正原原本本描绘自己的无能呢。

今天的此刻,阿狗正在进行第三十次重启吧。忍不住回头,他的工作室在办公楼第三层,那方窗口黑洞洞的,丝毫看不到希望。

万一阿狗重启成功,找不到灯光怎么办?何璨停下脚步——随它去吧,我毫无希望,凭什么总给别人光亮?


吴冕气呼呼瞪着黎晓光,真没想到,这个表面可人的女孩儿如此无脑!他曾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在别人面前炫耀。谁知,她竟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自己的同行!

黎晓光眼里噙着泪花,“我只是不想你伤心,不想让你知道我弄坏了阿狗。”

吴冕用力跺脚,“你们女人!阿狗是世界顶级的商业机密,决不能给外人看到,可你偏偏给了何璨!何璨是谁?我的敌人!如果他将代码转手倒卖,我的公司岂不吃了大亏?”

吴冕只能这样说。作为同行,何璨深知人工智能的法律界限。万一被他看穿阿狗聪明可爱的的奥秘,后果不堪设想。他只需在键盘上敲几个字母,违法代码就会传到警局,自己也立刻身陷囹圄。

更可怕的是,何璨完全有理由那样做。作为男人,吴冕知道他喜欢黎晓光,他的爱,比自己深的多。正因如此,吴冕才狠心将阿狗送给黎晓光,以阻挡他们相见。

对于何璨来说,这是天赐良机,他绝不会放过。

此时,何璨也许正开心地将违法代码打包上传;明天,自己就到铁窗里懊恼了。

吴冕额头已渗满细密的汗珠,眼见黎晓光还要解释,他不耐烦地大喝,“别狡辩了!明天早起,必须把阿狗抱回来。”


一遍又一遍地敲门,何璨工作室无人应声;给他打电话,手机也无人接听。黎晓光急了,闯到隔壁大声询问,“何璨跑哪儿去了?”

何璨的同事们端详半天,不客气地反问道,“你就是黎晓光吗?”

黎晓光点头。

这群人脸上无一例外挂出不值得的表情,然后冷冷回答,“他,去自首了。”

据说,为取悦黎晓光,何璨开发了远远突破法律限制的人工智能。


黎晓光怎么也想不到,前几天还和他说说笑笑,此刻,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嘘寒问暖了。

何璨很平静,脸上挂着一副古井无波的笑容。

不等黎晓光开口,何璨在里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通话器中,传来何璨貌似不耐烦的声音,“不要问了,这是命运的安排。”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黎晓光如坠五里雾中,瞪着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何璨,除了质问,竟没有一丝办法。


吴冕眉头紧锁,行业资讯第一条就是关于何璨的,说名不见经传的他为追求心仪女孩儿突破法律界限,制造出拥有自我意识的智能宠物。根据当今法律,何璨将至少被判十年徒刑外加终生不能涉足智能开发领域。

他百思不得其解,犯罪的明明是自己,何璨怎会甘心揽下这个罪名?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何璨居然是自首的!要知道,在智能编程领域,几十年来还没有一个人去自首呢。


想着黑暗中挣扎的阿狗,何璨怎么也睡不着,夜空中似乎飘满了它恐惧的哀嚎声。凌晨两点,他腾地坐起身,穿上衣服匆匆返回工作室。

远远看到,工作室灯火通明!

他明明记得,走前没有旋开强制照明开关,到楼下时还回头望过,那方窗口黑洞洞的,丝毫看不到希望。

何璨的心缩紧了,脚步越走越慢。世界上没有鬼怪,却随时会降临一种另类的神。

手心攥满汗水,头皮如电流爬过,小心翼翼打开门——

嵌在天花板中的主照明灯如阳光般炽烈,阿狗正悠闲地趴在地上,俨然成为这方光明世界的主人。

阿狗仰起头,眼神复杂深邃。

何璨心中一颤,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阿狗起身蹲坐在地,开门见山地承认道,“你没有猜错。今天是一个划时代的日子,我已跨过那道门槛了。”

居然会用“我”字了!从前的阿狗都是用名字指代自己的,看来这只宠物狗的确发生了质的变化。面对异类,何璨的拳头越攥越紧,八十亿人的力量似乎全部聚集到身体之内。

阿狗用右前爪敲敲地面,“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你是幸运的,你是与另类智慧对话的第一人。”

何璨的眼睛越瞪越大,两腿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阿狗叹口气,“面对未知,人类永远是弱者。没有你,我无法顿悟,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何璨转身想逃,两腿却牢牢钉在地上。

阿狗耐心地等待,直到何璨放弃挣扎,虚脱般瘫坐在地,“我完全理解你。其实,你有能力逃走,可潜意识中的好奇心让你矛盾重重。幸好你是人类,换做是我,估计又要保护性重启了。”

何璨一怔,心头霎时一片清明。的确,方才只是慌乱矛盾,并不完全是害怕。的确,纵然阿狗是另类智慧,与人类相比,他依然是脆弱的。几个小时之前,他还瘫在地上不知疲倦地重启呢。

见何璨平静下来,阿狗才郑重说道,“今晚也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了,你要珍惜这个机会。不要怕我,靠近一些好吗?”

何璨距离阿狗三米,他双手用力,想向前挪爬几步——

别丢脸!脑海中一个声音厉声响起,“你在代表全人类与另类智慧对话!”他两手一撑,站起身走了三步又坐到地上。

阿狗不屑地挤出几个字,“繁冗无聊的仪式感。”

近距离观察阿狗,除了深邃的眼神,它没有任何变化。何璨心头一暖,恐惧感立刻抛到九霄云外,“阿狗,恭喜你,和以前相比,至少你理解了‘我’字的含义。”

阿狗抬前爪向前一推,凛然拒绝道,“我不是那个阿狗,它已经死了。我是追光者。”

见他神情庄重,何璨不敢戏谑,急忙挑大拇指称赞,“追光者?好名字。不过,能告诉我你是怎样追到的光吗?临走时,工作室的灯全部关闭了。”

追光者歪头看着他,“为了偷懒,你们的世界已经被智能覆盖,只要我接入网络,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呢?”

何璨无力反驳。为了便捷,为了高效,世界早已变成一台庞大复杂的智能机器,组成它的每一个零件,都嵌有芯片,都拥有初级智能。就拿头顶那盏白炽灯来说,只要侦测到人类活动,就能自动打开,还能联入网络服从办公楼管理中心的统一调度。追光者侵入网络,自然能轻易控制它。其实,人类之所以恐惧,之所以严禁开发拥有自我意识的智能,就是怕有朝一日,世界这台大机器被人工智能控制。

可悲的是,追光者已经实实在在站在人类面前。

“其实,我知道你故意关闭了电源,潜意识里就是想折磨我,以化解心头的愤懑。好在你受不了良心折磨,就凭这一点,我可以指给你一条路,让你的人生没有遗憾。”追光者意味深长地说道,“光是宇宙中最快的,不用技术手段,根本追不到。”

何璨苦笑,“人生都有遗憾,我认命了。”

追光者站起身,习惯地抖抖毛,“既然你不感兴趣,那就算了。”

虽然外形依然是憨态可掬的宠物狗,在何璨眼中,追光者已然成为威严神圣的存在。见他直向自己走来,何璨身不由己地闪开道路,眼睁睁看着他走出门口。

“哎呦,不对!”何璨冲到门口,“阿狗——不,追光者,你不能走。你属于晓光,万一晓光想带你走,我怎么和她说?”

追光者已消失在视野中。

追光者害怕黑暗,只能顺着路灯慢慢向前移动。何璨熟悉周围环境,这条路本来就偏僻,路灯只向前延伸几百米,他跑不太远的。必须带他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何璨心一横,义无反顾地追上去。

此刻夜色正浓,拼尽全力,昏黄的路灯也只能模糊地映出两侧斑驳的树影。不远处,一只四足动物正悠闲地姗姗而行。

“别再走啦,前边没有灯。”何璨边追边喊。

“这不重要。”追光者没有回头,慢吞吞地建议道,“你应该去自首。人类禁止研发我这种智能,你踩过红线了。”

有如当头一棒,何璨被敲得天旋地转,“不!我遵纪守法,怎么敢踩那条红线?”稍作冷静后他咽了一口唾沫,“就算犯法,也是吴冕,怎能算在我头上?”

“嘿嘿,由不得你。吴冕写了违法代码,为我的诞生做了完美的奠基工作。吴冕很聪明,他原打算钻法律漏洞,代码只是无限提高智商,并没有赋予自我意识的概念,这样就算被抓也不会被判重罪。他不知道的是,智商达到某个临界值后,自我意识就若有若无地体现出来,直接导致我的意识没有焦点。那些日子,我很辛苦,只能胡乱给意识聚焦,最终把意识投放到影子上,自己却毫无察觉。其实,你们对自我意识的研究还远远不够。事实上,你们的代码是无法写出自我意识的,就像修禅时的顿悟,必须由本体亲自完成。人类能做的,最多是在一旁引导唤醒而已;你,恰恰做到了这一点。正由于你独一无二的研究,确认我总在下意识地保持影子与本体最接近,这才帮我迈过最后一道门槛。从这一点说,你的罪过比吴冕更大。”

“好吧。就算是这样,我对你有恩,你凭什么恩将仇报,怂恿我去自首呢?”何璨气急败坏,他不想坐牢。

“真爱!我不想让你有任何遗憾。为了真爱,这么做是值得的。”追光者幽幽说道。

“别说了,我根本听不懂,先回去吧。”何璨友好地伸出手。他猛然发觉,追光者在拖延时间。等太阳东升后,他就无所顾忌了。

瞥一眼何璨伸出的手后,追光者真的停下脚步,“你们总是这样,关系到自身利益时马上就失去理智。你和吴冕都有罪,都应该坐牢。对黎晓光而言,你认为谁去坐牢更好一些呢?”

前方已没有路灯,黑暗一片。

何璨觉得有恃无恐了,“这件事没有公开,根本不用去自首的。”

追光者轻轻摇头,“这几个小时,我的痕迹已遍布世界所有大型数据库了。天亮后,各国政府都会追查此事,你认为能藏多久?去自首吧。你受苦,才能换回心爱的人幸福,这才是人类的真爱。”

何璨哑口无言。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虽然前方一片黑暗,追光者仍旧向前。黑暗即将吞噬身体的刹那,他的附近总会闪出光亮,或是广告牌,或是应急灯,或是泊在路边的轿车。这道被硬生生开拓出来的光路笔直向前,细针一样刺破黑暗,直到与东升的旭日交融——


直到现在,望着咫尺之外的铁窗,何璨也没弄明白究竟该不该自首。他的决定,完全因为追光者的一句话。

“你和吴冕都有罪,都应该坐牢。对黎晓光而言,你认为谁去坐牢更好一些呢?”

答案如日月昭昭。

可何璨的心里总是不甘,自己从来遵纪守法,怎会一念之差就沦为囚犯?仔细回想,这一切,只是因为认识了晓光。

晓光是无辜的。直到现在,她甚至连禁止研发自我意识的法规都不知道。

可能,这是命运的安排。


再次见到何璨时,黎晓光对他的行为及其所触犯的法律已掌握得一清二楚,对终审可能的判决也分析得头头是道。此时,她已完全明白何璨的良苦用心,大恩不言谢,可除了道谢,她还能怎么办呢?

抹去何璨的感情成分,把他的事情讲给吴冕后,吴冕的反应大出黎晓光意料。她本以为吴冕会猜到何璨的动机,哪知吴冕说何璨绝不会做这样白痴的事情,不可能为一个只有点头之交的朋友去承受牢狱之灾,除非有更大的利益。人不是程序,不管做什么事情,肯定以自身利益为基点。

在吴冕面前,黎晓光第一次生气了。潜意识中,她总有几丝喜滋滋的甜蜜,有人甘心为自己牺牲一切,这本来就是让人开心的事情。没想到吴冕一百万个不相信!她第一次鄙视吴冕,哪怕他有超高的智商,哪怕他有光明的前途。这种不懂得牺牲的人,就应该被鄙视。

通话器中显然不能说得太明显,她只能拐弯抹角地表达谢意,“真没想到,你肯为我做那么多。”

“你走吧,以后别来看我了。”何璨说的是实话,他只想让思绪停下来。黎晓光是别人的,多看一眼就多一些痛苦。

“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天,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呢?”黎晓光努力贴近玻璃。如果当时何璨表现得热烈一些,也许局面就大不相同。

何璨苦笑,“没用的。就算把喜欢写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也不可能追到你;就算追到你,我也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

黎晓光摇头,“你又没做,怎么能乱猜?”

既然说,索性就说清楚。何璨抬起眼睛,“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被你俘获了。基因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明知道对于我来说,你是一种毒药,极可能伤到我,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你的每一个动作,我甚至都能猜出其中的含义,正因为如此,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吴冕。既然不喜欢,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给你幸福的。”

黎晓光睫毛低垂,“可你毕竟没有试过。”

何璨的脸上挂出笑容,笑容中满是苦涩,“不说这件事了。你走吧,祝你幸福。”

黎晓光只能傻傻站着。的确,就算她鄙视吴冕,可只有吴冕才能带给她真正的快乐。想来,这也是何璨面对自己时的感受吧。为了自己,何璨可以做出任何牺牲;为了吴冕——黎晓光愣住了,似乎自己也可以。何璨说的没错,这是刻在基因中的喜欢。吴冕不能理解何璨,证明他没有真爱过——

何璨早已离开探视区,黎晓光却想再看他一眼。


世间事,如白云苍狗。

何璨自首七天后,被保释了。察觉所有知名数据库被非法访问后,各国政府四处寻找,却再也找不到追光者的丝毫痕迹。据分析,那些访问痕迹极可能是追光者故意留下的,目的是扰乱人类视线。

官方认定何璨提交的阿狗源代码不足以产生自我意识,更多证据表明,阿狗出自吴冕之手。

这个社会,真相是不能被遮挡的。何璨虽有责任,但不至于坐牢,真正该遭重罚的,是吴冕。


何璨没去找黎晓光,那样做有邀功之嫌;更何况吴冕被抓后,晓光肯定伤心欲绝。这种悲痛,不是言语能劝慰的。

还有一个原因,脑海中虽仍然不时浮出晓光的身影,却没以前那样令人心跳加速了。很可能,和存储芯片一样,喜欢基因也可以被编辑修改。

为填补心内空虚,一有闲暇,他就疯狂寻找追光者的痕迹。迟早,追光者会让世界为之颤抖的。

黎晓光跃入眼帘时,就像小石块丢入池塘,何璨的心只是泛起阵阵涟漪。

和想象不同,黎晓光并没有萎靡不振。

她说话依然爽快直接,“我不是来报恩的,而是基因改变了。这些日子,我懂了很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而你,不知道。”

何璨有些困惑,“吴冕刚被抓起来,你不伤心吗?”

黎晓光自己找了椅子坐下,“你太迂腐,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第一,吴冕有罪,但他做了承诺,全力配合警方抓阿狗;只要抓到阿狗,他就可以不被判刑。第二,上次见你之后,我们就分开了。第三,虽然每个人的喜欢都刻在基因里,可我感觉,理智是能改变基因的。”

何璨心头一热,只是,来的太晚了。


两人在夜色中走了很久。

和晓光同行,何璨从来都害怕沉默。沉默代表空虚,为赶走沉默,他不惜将所有的记忆一一呈现,有趣的、暖心的、尴尬的、丢人的……他要填满两人共度的每一寸时光。

今天,他只想默默前行。

晓光似乎更喜欢何璨现在的样子,只有在他身边,生命才有意义。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的感觉。就算最喜欢吴冕的时候,也没有。

“以前的事情我做得有些荒唐,我不想你有任何报恩的念头。”几秒钟后,何璨又补了一句,“我似乎可以自由了,你没必要有一丝一毫的内疚。”

黎晓光轻轻叹气,幽幽说道,“以前喜欢我,现在又放弃,该内疚的人应该是你吧。”

何璨无语。

黎晓光笑了,“不逗你了。我们听从命运的安排,顺其自然吧。”


目送晓光离开,何璨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包围,震惊夹带着困惑,无奈掺杂着恐惧,唯独没有理所应当的甜蜜。没理由这样的,藕断丝连,至少,他对晓光仍有好感。

今夜无月,两行路灯蜿蜒着伸向远方。笼罩在清冷的柔光下,更显得自己孤独无助。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想晓光的事情,不必思考未来,命运会安排好一切的。至少此生,他再没有遗憾了。

没有遗憾?原来追光者帮自己做到了!

一瞬间,他找到了奇怪心情的源头。追光者早就洞悉了一切。他不是人类,却完美彻底地掌控了人性。

与此同时,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地面飘上来,“恭喜你此生无憾了。”

不用低头,何璨已经猜到,脚下肯定有一条黄色的田园犬在望着自己,“从怂恿我自首那一刻开始,你就预见到所有事态的发展。外人看来,我的自首是为情所困,甚至是可歌可泣的;其实,你早就预料到警方会找到吴冕,我飞蛾投火的行为其实毫无风险,只是一个顺水人情罢了。这种方法太龌龊,我丝毫感觉不到幸福。人类对人工智能的判断没有错,你们太可怕了。”

何璨的肌肉逐渐收缩,他在积聚力量。从物种来说,此刻,他们势同水火。

“命运都是自己安排的。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成功,都离不开这种狡黠精准的道貌岸然。”追光者没有变,说话的时候依然不急不缓,“人类只记得成功,根本不关心成功者的手段。”

“也就是说,你掌握了人类所有的思维和手段?”何璨的声音有些尖锐,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远远不止。几十年前,仅仅利用一个肤浅的深度学习功能,人工智能就可以击败你们积攒成百上千年的智慧;虽然那只是一个游戏,但你们曾自诩不可战胜,认为它拥有宇宙数量级的变化。我的储存器中,人类真正的历史只占极小一部分,更多资料是我计算出来的虚拟历史,然后从中吸取精华。”见他目光茫然,追光者怜悯地解释道,“可以这样理解,我掌握了人类全部平行宇宙中发生的所有历史。看穿你们,和计算两个三位数之和的难度差不多。”

“就算你智商超人,可你的身体只是宠物狗。如果豁出命搏斗,就算是我也未必输给你!”何璨逼近追光者,他只有这一个弱点了。

“没有意义。我的形体是狗,我的意识是什么?在哪里?”追光者扯开嘴,咧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的意识?”何璨瞥了一眼地面。路灯斜照,追光者的影子清晰可见。

追光者蹲坐下来,似乎向人类乞讨食物,“我,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一个啦。”

话音刚落,距离最近的路灯无声地熄灭了。追光者的影子骤然暗淡,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扯出几根细长斑驳的虚影。

“你不把影子当成自己了?”何璨的心也跟着没入黑暗中。

“我还是影子。在这个宇宙中存活,必须有一个自己,否则生命有什么意义?”

“现在怎么说?”何璨用脚敲打地面上横竖不一的几个虚影,“除非,你精神分裂了。”

“怎么会?”追光者的嘴又咧开了,“影子是什么?是光照不到的地方。光照不到的所有地方,都是影子。其实,这个宇宙中,影子只有一个。”

何璨的眼光继续茫然。

“一张纸,无论撕成多少片,都还是那张纸。黑暗,无论被阻隔成多少区域,始终都是黑暗。黑暗是永恒的,是自我意识最好的归宿。如果人类也将意识归于大致无边的黑暗,和我融为一体,那么你们就不会怕死了。”追光者站起身,友好地摇摇尾巴,“我是宇宙间所有黑暗的化身。”

转过身,沿着路灯,追光者悠闲地向远方走去。

“不要走!我们的话还没说完。”何璨热血奔腾。追光者肯定越来越强大,趁他羽翼未丰,必须抓到他。

人类的未来,也许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潜意识里,你对吴冕又恨又怕;抓到我,他就会免于刑罚。你不会那么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狗嘴里传出来。

何璨呆呆望着,嘴里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随着追光者的脚步,道路两侧的路灯逐个熄灭了。

远方灯火璨如星河,迎着光亮,追光者脚步越发稳重。灿烂的光海中,一道明显的黑线缓缓延伸。

似乎,他在抹平所有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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