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鹈鹕

来源:美菲斯特发布时间:2019-03-18

为了圆这个谎,用了那么多谎言去掩饰。

楔子


“管制塔,这里是巡逻机17号,即将延最终路线返回。”

“这里是管制塔,巡逻机17号,返回路线确认,机体高度偏高,请小心天花板。”

“使用23号跑道,进入着陆姿态。接近临界高度(approaching   minimum),确认(check),landing(着陆)。”


1 

正如人们所知,当你抬头仰望,看不到阳光或星辰,只能看到被浓云覆盖的天穹,酸雨不断地落向大地。陆地被酸雨污染的大海侵蚀、吞噬,残缺不全的船壳与巨人僵尸般的大楼撞在一起,曾经繁荣一时的文明如同风中之烛。

人类在地底下建立起东南西北四个聚居地,它们之间由地铁相联,北方与南方的聚居地没能抗住酸性海水的侵蚀(其他聚居地都在袖手旁观),已经沉入海底。而现在,悬在东部聚居地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一寸一寸地落下,防护罩在腐蚀以及强水压作用下出现许多裂缝,酸雨已经泄露进东部聚居地。

国会里吵做一团,议员们群情激奋:“这个地方就快要变成水灌老鼠洞了,大总统,我们能为国民做些什么吗?”

发际线不断后退的大总统掏出一张纸:“嗯,当然有的,请看这里——向国民颁发这个‘移民签证’,只要签证上有他(她)的名字,那么就能去西部聚居地过上向往的生活。只是,邻近的地方都已经人满为患,所以只有一部分人能拿到签证。签证将公平地随机发放,会向没拿到的人发放救济金……”

周围的议员目光比镭射光还灼热,仿佛将大总统架在火上烤,空气凝固地快要爆炸。大总统掏出手绢不住擦汗:“所以、那个,还请大家配合……”

“人命关天,开什么玩笑?”

“还请大家配合?你怎么配合!”

“你在杀死没拿到签证的人,必须给所有人签证!”

议员们脱去西装、将皮鞋拿在手中,一帮人冲上台作势要打大总统,另一拨人过去和他们对打。电视屏幕里拳头横飞、皮鞋飞舞,播音员的画外音解说道:“签证问题在议院爆发已经过去三个月,政府颁布避难通告已经过去两个月,现在留在东部聚居地的各位,过得怎么样?”

“通往西部聚居地的大门将在两周后最后开启,开启的同时请各位到门前进行资格审查,届时,请不要忘记携带签证。”

一位坐在楼顶上的女孩探出脚趾,“啪”地将电视机关闭,仰躺在沙发上,目光所及之处,穹顶上的防护罩有一处不规则形状的缝隙,积水如瀑布般倾斜而下,冲在三个街区之外的楼顶上。那里的居民早已撤离,街道上的积水漫过一楼,已经逼近三楼。

身边的“咯吱”声将女孩的视线从漏水收回到沙发上,小笼子里有只仓鼠,“咯吱咯吱”地啃着笼子。

“你饿了吗?”女孩瞥一眼深棕色玻璃瓶里的食品胶囊,“反正只剩两个星期,谁还管以后!”

她一咬牙拿给仓鼠一粒,两只小爪子捧起从黑市上高价购买的食品胶囊,叽叽咕咕地吃着。这时沙发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女孩像拿起烧红的烙铁,小心翼翼地接通,手机那头问道:“是冯一诺吗?谢天谢地,终于接电话了,已经三年了啊!让我担心死了,下次也要好好地接电话啊!”

冯一诺焦虑地从扁纸盒里抽出一支巧克力棒,像仓鼠一样啃两口,问:“有何贵干?”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一手擎着手机,一手撑着拐杖,问:“我说你啊,拿到签证了吗?”

“果然还是这个话题,我拿到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我有些关于未来的规划想说,先回趟老家吧。”

“不要!”冯一诺拒绝地很干脆,“有什么话现在就在电话里说。”

“不行,给我回来,你忘了吗?马上就是你老妈的忌日了,在墓地沉到海底之前,你给我过来参拜,听到没?”

冯一诺已经从沙发上摸起一副相框,照片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和一个抱着小婴儿的女人,两人中间站着年幼的冯一诺。

老父亲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虽然你可能还在发脾气,等到了那边之后,一起住吧,重新开始……什么,这丫头竟然挂电话了?”

冯一诺将相框端端正正地放在电视机上,心想:距离和爸爸大吵一架而离开老家,已经过去三年零两个月了。


2

蒸汽车头拖着车厢犁开水浪,向故乡驶去,窗户里映出沉入水中建筑物的身影,若隐若现。冯一诺靠在窗边,在或浅或深的波浪声中恹恹欲睡,忽然她听到戾气十足的喊声:“快交出来,混蛋,你想死吗!”

匕首的反光在眼中一闪,魁梧的纹身大汉揪住一个瘦弱的男青年,一刀扎进他左侧第四与第五肋骨之间,男青年口喷血沫,眼看活不成了。靠近的乘客向里挪挪座位,生怕被血滴溅上,其他乘客则熟视无睹地低头摆弄手机。

“嘿嘿,我看到你拿着了。”纹身大汉在尸骨未寒的男青年大衣里翻找,“有了,在这个信封里。”

冯一诺暗忖:自从宣布签证法案之后,社会秩序就乱套了。真是笨蛋,这么重要的签证怎么可能还放在信封里,早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果然,纹身大汉一无所获,气急败坏地捶打尸体:“该死,快醒醒,签证在哪里?”

冯一诺再次将视线投向车窗外,一块水田填满楼顶上狭小的空间,两个女人弯腰插秧,有些萎蔫的秧苗一排排竖在浑浊的水中,冯一诺回头看看在血腥气中悠闲玩手机的人,心想:过着跟以往一样生活的家伙,以为麻木不仁就能避免大祸临头的家伙,无论是谁都不想接受末日来临。

“即将到达莫西干区,西大厅门前。”列车左侧出现穹隆般高大的铁门,列车员广播道,“各位在这个聚居地的各个地方,都能看到铁门旁边的圆形闸门吧?那是飞行员们曾经使用的,飞空艇专用的地上出口。出口的大门已经关闭了超过20年,只有拥有飞行员资格的人才能打开它。”

冯一诺的思绪飞回十年前,父亲拄着拐杖,大声将人群吸引过来:“最后通过那个出口的,是我父亲驾驶的飞空艇,作为飞行员的父亲在大地之上盘旋搜寻,能够落脚生存的地方。那时候我才16岁,刚进行完第十次飞行,在操作飞机的父亲身边,我看到了太阳照射的岛屿——大东岛。”

“太阳……照射?”

“那里没有酸雨吗?”

“是的,非但没有酸雨,岛上还有绿地、湖泊,各种提供资源的地方。如果有人相信我,请为我飞上地面探查提供资金。”

父亲期待地望向四周,母亲在人群之外牵着冯一诺、抱着年纪幼小的弟弟,不时咳嗽两三声。有人质疑道:“你不是飞行员吗?还持有飞空艇,为什么不自己去寻找大东岛?”

父亲拍拍残疾的那条腿:“虽然我会驾驶,但我的左腿多有不便,所以无法取得飞行员资格章,但是我会做任何后勤工作,也能提供飞空艇,为了探寻大东岛,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人群中有人不屑地说:“切,什么大东岛?怎么可能存在?”

“每次不厌其烦地进行演说,说地面上有提供生存资源的岛子。”

“凑够钱就会逃跑,怕不是骗子吧?”

冯一诺忍无可忍,伸手揪住那人的袖子,那人横她一眼:“干什么,小姑娘?”

母亲赶紧上去打圆场:“不好意思,这孩子好像把你错认为父亲了。”

议论纷纷的人群散开,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弟弟问:“怎么了,诺诺?”

冯一诺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妈妈,我觉得羞耻……爸爸在大家面前说的话,反正也被他们当做骗人的,被嘲笑一通。”

妈妈安慰道:“说的是呀,但是我们要相信爸爸,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很担心你的身体,妈妈,我只希望爸爸别总是在外面抛头露面地演讲,多注意妈妈的身体啊!”

十年已过,母亲空余照片里的一方剪影,就在那被人工绿化包围的区域,那里有我的老家和母亲的墓地。父亲为了让母亲能看清楚她最喜欢的街道,而将,墓地建在小丘的高台上,隔壁就是父亲的造船厂。

冯一诺按动电钮,卷帘门缓缓升起,流线型机体的飞空艇静静地趴在那里,两侧探出的浮筒结构和下端的船体说明它可以在水面上起降,折叠的机翼仿佛鹈鹕收起宽大的翅膀,中段的大功率引擎敞开盖板,父亲还在维修。

冯一诺望着鹈鹕般的流线型船头,心想:父亲的飞空艇,正确来说是我的曾祖父和合伙人的遗产,据说是将地面上的观测船改良而来的,外表用耐腐蚀的镀铬合金,就算遇到酸雨也无须担心……

她忽然瞥见工具箱上的涂鸦,有人用马克笔画出稚拙的形象——一只大鹈鹕飞在空中,络腮胡子的父亲坐在鹈鹕大嘴里操纵,冯一诺抱着一个小男孩坐在鹈鹕背上。

冯一诺眼眶一热,心想:迪迪那家伙,竟然在工具箱上画画。

这时身后响起稚嫩的童音:“姐姐,你回来了?很久很久没见了。”

瘦弱的冯迪摇着轮椅,咯吱咯吱地过来,冯一诺鼻子一酸,抱住因为活动困难而羸弱的弟弟:“迪迪,感觉好些了吗?”

冯迪搂着她脖子,亲切地说:“姐姐,很久没见了。”

冯一诺笑道:“迪迪,这是第二遍了。”

“咦,你在说什么?”

冯一诺别过头,不想让弟弟看到她落泪,冯迪的双腿走路困难,听力也不太好。她慌忙岔开话题:“你的毛绒公仔呢?那个胖胖的鹈鹕,一直抱在怀里吧?”

冯迪却木木地重复道:“胖胖鹈鹕?我最喜欢了。”

冯一诺眉头微蹙,这时听到门口有人说:“迪迪,你的公仔掉在路上了。”

冯迪报喜地喊道:“爸爸,姐姐回来了。”

冯佩奇上下打量比他还高的女儿,淡淡地说:“啊哦,你已经到了啊。过得还好么?”

发际线在不断后退,络腮胡子变得花白,父亲更加削痩,冯一诺心里一酸,脸上却冷得挂了层霜。冯迪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听不见,摇晃她的手:“姐姐,是爸爸哦!”

“我知道的。”

过了一阵子,聚集地的广播开始:“现在是晚上六点,大厅的主灯光即将关闭。这里是西大厅门前发来的实况转播,近来不断发生恐怖分子袭击事件。这样下去最后的开门日会怎样,请各位做好告别这个聚集地的准备……”

餐桌上冯迪兴奋地给姐姐夹菜,冯一诺装作很高兴地吃着冰箱里冻了两个月的鱼,冯迪又给冯佩奇加一块鱼:“很好吃哦,爸爸,尝尝姐姐的手艺。”

冯佩奇说:“除了人工鲶鱼之外都是蒸馏的,很难评价啊,总的来说,味道有点重了,控制一下盐量比较好。”

“红烧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妈妈在时也是这么做的。”

听女儿提及亡妻,冯佩奇顿时软化:“啊,没什么,我不是要批评你。”

冯一诺感到味同嚼蜡,暗忖:我这是第一次做给你吃,稍微注意点措辞啊,这种不通人情的地方真是讨厌。冯迪又在她身边说:“很好吃哦,爸爸,尝尝姐姐的手艺。”

冯一诺长叹一声:“迪迪,同样的话不要说两遍。”

广播里继续道:“这里是国防安全部发来的通知,最后的开门之日即将到来,签证的偷盗事件非常频繁,拥有签证的各位请不要丢了性命。”

冯佩奇叮嘱道:“你也好好拿着呢吧?千万别弄丢了,要随时随身携带……”。

冯一诺从行李箱中抽出信封,提到父亲眼前,冯佩奇眯起眼睛看看,信封上写着:“议会及大总统联合签发,重要文件,妥善保存。”

冯佩奇总算松了口气:“还有就是,有好多事情要问——你离家三年,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冯一诺把碗筷往桌上一放:“我在哪里,做些什么,和你没有关系吧?”

冯佩奇皱眉道:“我不是打算追究你,只要你还活着就行,能平安到家就是好事。”

冯一诺冷冷地说:“并不是为了你才回来的,我只想见见冯迪,给妈妈扫墓,事实上,我并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火柴颤抖地摩擦,点燃所剩无几的香烟,冯佩奇深深吸一口,掩饰地说:“自从你妈妈去世后,你就跟我疏远了,一诺,你到底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听好了,这三年来,我没有干涉你一丁点生活,是为了让你从妈妈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也该接受现实了。”

冯一诺双手在餐桌底下狠狠掰着筷子,冯佩奇却毫无所知,自顾自地说:“我只是后悔,没能带你妈妈一起坐上飞空艇,去寻找大东岛……”

冯迪一听喷出嘴里的饭粒,敲着餐桌喊道:“爸爸,我要听大东岛的故事!”

冯一诺强压怒火清理四处喷洒的饭粒,冯佩奇自顾自地说:“那是我父亲、也就是你爷爷还是飞行员时,驾驶飞空艇在地面上盘旋搜寻能够落脚生存的地方。那时我才16岁,刚进行完第十次飞行,在操作飞机的父亲身边,我看到了太阳照射的岛屿——大东岛。”

“岛上树木茂密,阳光照射着炫目的绿色,伞盖般的蓝天悬在岛上,空气也很清新。”在香烟薄雾的缭绕下,冯佩奇陶醉地说:“在飞空艇周围是……”

冯迪抢着说:“小鸟!”

冯佩奇欣喜地说:“没错,小鸟在飞空艇周围飞翔,你相信吗?野生鸟儿的存在。飞空艇立刻又被云彩吞没,我和父亲相视一笑,我们终于发现了大东岛……”

“住口!”冯一诺叫道,“难以置信,你居然还把这种骗人的话挂在嘴边,你才应该看清楚现实——在你追寻幻梦的时候,妈妈因为不治之症逝世了啊!”

冯佩奇感到胸口如同被气锤重击,一时窒息,悻悻地掐灭香烟。

冯一诺马不停蹄地说:“我是因为什么离开家的,看来你还没弄清楚!你知道妈妈的病情后只是放任不管,每天工作工作,其他时间沉迷于演讲,妈妈去世之后的抚恤金,都砸进修理破船的无底洞里。明明是虚无缥缈的岛子,这太不寻常了。”

冯佩奇被说得哑口无言,冯一诺紧逼重重:“难道说,你为了筹集金钱,故意把妈妈……”

冯佩奇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将饭桌掀翻,饭菜鱼骨和烟灰缸撒了一地,冯佩奇揪住女儿的衣领,怒道:“你胆敢再说一次?混账,有些事情可以说,有些不能说!如果你这么想,不可原谅!”

旁边传来哇哇哭声,冯迪一边破音大哭一边扑进姐姐怀里,冯一诺望着冯佩奇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言不发。冯佩奇回想起冯一诺小时候扑进妈妈怀里的样子,两行眼泪滚滚而下。妻子的话犹在耳畔:“真是的,那么大声说话,会把一诺吓哭的。”


3 

冯佩奇好像骤然老了十岁,颓然坐倒在地,冯一诺轻轻抚摸冯迪的头发,哭声渐渐止歇。这时收音机传来广播:“各位的签证审查准备好了吗?请务必不要忘记!”

冯佩奇回过头来,讪讪地说:“对了,今后的话还没说呢,马上就是最后开门的日子了,我们仨在大门前的车站集合,人齐了一起去入区检查口,门口会有恐怖分子暴动,很危险……那就下午两点在车站前集合吧,在那之前把行李准备好。总之,到了那边之后好好相处,父女三人悠哉过活……”

“绝对不要!”冯一诺打断父亲,“我不想再见到你第二次,你这人我最讨厌了!”

“一诺,一诺,必须给我到门口!”冯佩奇急忙拉住女儿手腕,“听好了,我死活都无所谓,但是你弟弟没法走路,万一出现危险,能守护迪迪的人只有你!对了,那之后到了西部聚居地,不住一起也行,但是一定要去车站一起通过入区审查,要分开也等到到了西部聚居地之后……”

冯一诺甩脱父亲的手,父亲的话语犹在身后:“一诺,我们约定好了啊,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迪迪!”

房门“啪”地关闭,冯佩奇抽出一支烟,从狼藉的地面翻出火柴,点着烟狠狠抽一口,心想:女儿啊,无论你如何讨厌我,都会温柔地对待冯迪,有迪迪在,你一定会来车站门口的。

冯佩奇左看右看:“咦,迪迪,你跑到哪里去了?”冯一诺背靠冰冷的铁门,抚摩被父亲攥疼的手腕,满脸悲戚,她忽然感到一个暖暖的小身子靠过来,冯迪哭得抽抽噎噎:“姐姐不要走啊,求你了,不要走!”

冯一诺怜惜地抱起弟弟,放在轮椅上,推着他走出家门。

幸亏路基高,积水尚未把街道完全淹没,冯迪忽然说:“姐姐,告诉我关于大东岛的事情吧?”

“不要,爸爸刚才说得已经够多了。”

冯迪露出迷路的小狗一样的神情,冯一诺顿时缴械投降:“好啦好啦,迪迪,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你在驾驶舱里,飞空艇外面是无边无际的乌云,今天我们下定决心探索乌云的尽头。然而那巨人般的乌云仿佛在嘲笑人类的卑微,飞空艇一瞬间就被暴风雨所吞噬。”

“啊,不要啊!”迪迪紧闭眼睛,惊恐地说。

“已经不行了,我们这样想着,就快要放弃的时候,从乌云身上钻出一条隧道,眼前一片金色光芒,蓝天白云像挂毯徐徐展开,空气为之变得清新。下面有一座大岛,岛中心有巨大的火山口,这大岛说不定是火山喷发形成的。岛上有郁郁葱葱的植被,小鸟在林间飞舞,宛若精灵,我们要在树林中寻找可以降落的地方,飞空艇进入着陆姿势。”

迪迪兴奋地欢呼:“心中澎湃着——着陆着陆着陆!”

冯一诺熟练地说:“接近临界高度(approaching   minimum),确认(check),landing(着陆)。30米、20米、10米,到达!”

冯迪睁开眼睛,前面上方有一处巨大的圆形升降门,那是飞空艇专用出口,圆门紧闭、锈迹斑斑,一处摄像头通过连杆曲曲折折地探出,冷酷的合成嗓音喊道:“警告,一般居民禁止入内,飞行员请将飞行章放入扫描仪内。警告,一般居民禁止入内……”

冯一诺缓缓推转轮椅:“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冯迪说:“迪迪知道的,姐姐最喜欢大东岛的故事了。迪迪知道的,姐姐非常喜欢爸爸,所以姐姐不想和爸爸吵架。姐姐不要走,迪迪和爸爸一样,想和姐姐住在一起。”

冯一诺黯然道:“放心吧,姐姐哪里也不去,我会在开门那一天出现。”

“真的吗,和迪迪拉钩吗?”

冯一诺翘起小指和他拉钩,心想:这样就好。


两个星期后,聚居地更多面积被漏水淹没,砖石和碎家具般被抛进冷冽的水中,随着愁波瑟瑟沉浮。远方隐隐有雷声贴地而来,似乎是几百头巨兽奔腾而来。

电线杆上的喇叭在酸性水冲刷下嘶哑地说:“东部聚居地的各位,你们看到了吗?将我们故乡破坏的大浪近在咫尺,天花板上的破洞在扩大,水位汹涌地上涨,按照这个趋势,这个聚居地再过半天就会迎来终结。就在刚才,通往西部聚居地的大门已经打开,人潮汹涌地进入入区检查站,门前暴动的恐怖分子与手持盾牌的士兵不时发生冲突,再加上门前水位持续上涨,现场能够感受到为逃生而无比焦虑的气氛。”

播音员焦急地头发根根竖起:“还有,东部聚居地的公共信号即将切断,电子器械即将无法使用,这是议院发来的最后通知,请尽快给爱的人打告别电话。”

冯佩奇一遍又一遍给冯一诺打电话,总是无人接听,身后列车员举着喇叭高喊:“退后退后,前往西部聚居地的列车即将进站。这趟列车是最后一班,上车之后就无法再回到这里!”

冯佩奇看一眼冯迪,小儿子在轮椅上抱着胖胖的鹈鹕公仔,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姐姐,他大声问:“爸爸,联系上姐姐了吗?”

冯佩奇给冯迪系紧小斗篷:“别担心,姐姐一定会来门前的。”

“列车到了!”人群比闯入玉米地的野猪还疯狂,一窝蜂地涌上去,冯佩奇硬撑双臂护住小儿子,在碰撞拥挤中将冯迪连同轮椅抱进车门,他没有注意到冯一诺从另一端车门走出,逆着人潮走出车站。

她越往前走能看到的人越少,在隆隆水流中一直走回母亲的墓地前,抬腕看看表,冯一诺心想:爸爸他们已经到了门前吧?这三年里即使我不在,他们两个用照样生活得不错,一定没问题的……

手机嗡嗡作响,显示有一通父亲的留言。冯一诺咬着指甲,惴惴不安地想:无视他的电话会大发雷霆吧?现在压根不想听愤怒的留言,最后这段时间想平静地度过。抱歉啊迪迪,为了圆这个谎,用了那么多谎言去掩饰。

她抽出印着“议会及大总统联合签发,重要文件,妥善保存”的信封,回想起在列车上纹身壮汉杀死瘦弱男,却没能从信封里找到签证,纹身壮汉恼羞成怒将信封一丢,砸在她额角上。冯一诺拣起空信封,那时起她决定用这个来欺骗爸爸已经拿到签证了。

泪珠一滴滴洇湿信封,冯一诺哭道:“没能一起过去,抱歉了,爸爸,迪迪!” 。

她忽然感到有个小东西在拉她的裤脚,低头一看是自己饲养的仓鼠,冯一诺倒出一颗营养胶囊塞给仓鼠,她暗忖:但是这样也不错,爸爸和迪迪以为我在西部聚集地的某处活着,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悲伤……

冯一诺望着越来越高的水位,纵身一跃。

冯迪在列车上,列车员搭话问:“小伙子,前面就是终点站那边有人接你吗?”

冯迪紧紧抱着鹈鹕公仔:“姐姐在那边。”

“姐姐在门前等你,是吧?”

“跟姐姐约好了一起去那边,所以即使爸爸不在,迪迪也不要紧。”

列车员说:“这样啊,你爸爸没上车。”

“爸爸说他坐飞空艇去,找到大东岛之后,就来接我。”


而此时,冯佩奇在冯一诺即将坠入水中之际一把拉住她,滔滔洪水在脚下飞驰而过。冯佩奇感到脚下支持不住,猛力一拽将冯一诺拉上岸,触动手机上的播放键,那段语音就此放出:“一诺,因为发现我爽约没去门前,才会听这段留言吧?我没能收到签证,心里实在憋不住,就说出来了——迪迪交给你,我要去你妈妈那里,这种没出息的老爸很差劲吧?我觉得对不住你……”

冯一诺趴在父亲怀里大笑:“啊哈哈哈!”

父亲红着脸点燃香烟:“现在好想哭,真是亲父女啊,想的事情都一样。真是的,你这性格扭曲的女儿。”

“你不也一样?”冯一诺正要反唇相讥,留言里继续道:“还有关于迪迪的,我和迪迪说去大东岛了,你帮我圆这个谎。”

她忽然和父亲一起从地上弹起:“不好,迪迪一个人……”


5

腥黄浑浊的怪浪一个劲往聚居地里涌,冯迪被遗弃在车站,在不断上涨的水位中嚎啕大哭,周围没有一个人,一片白浪从后面涌来,冯迪徒劳地转动轮椅,哭喊着:“爸爸、姐姐,你们在哪儿?”

身后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冯迪努力仰头向后看,看到熟悉的飞空艇小心翼翼地避开倾斜的建筑物,在四台螺旋桨带动下向他飞来,外放扩音器里传来父亲的喊声:“迪迪,坚持住。”

飞空艇侧舷挂着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冯一诺攀住舱门外的栏杆,试图探出胳膊抓住冯迪。冯迪大喜过望,挥舞鹈鹕公仔:“爸爸、姐姐,我在这里!”

小轮椅在方才上车和躲避洪水时不堪重负,几个螺母崩开,一侧轮子顿时倾覆,冯佩奇大喊:“一诺,Touch and Go,只有一次机会,绝对要抓住!”

“知道啦,好吵啊。”冯一诺一边吐槽,一边用双腿勾住栏杆,倒垂身体伸长胳膊抓住冯迪,小男孩紧紧抓住姐姐,刚刚离开轮椅,奔马般的洪水卷走地面上所有东西。下面浊浪排空,浊流裹卷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浩浩荡荡,看一会儿令人眼晕。

冯一诺望着被拆成无数零件的小轮椅,带着无尽的后怕说:“幸好抓住了。”

迪迪像树袋熊抱住姐姐、涕泪交流,冯佩奇在扩音器里激动地说:“干得漂亮,一诺,干得好啊!迪迪,都是我的错啊!”

一诺抱着迪迪躲进舱门,低声说:“有错的不止你一个,麻烦了,大浪卷过来,快逃!”

最后一句她陡然提高声调,刺得父亲耳膜嗡嗡作响,只见白墙般的巨浪从飞空艇后面步步逼近,一阵更大的浪涌排山倒海而来。冯佩奇急忙推动档位、踩动力擎,无奈足有残疾,手脚协调不便:“抓紧了!不妙,最高速也逃不过去!”

“爸爸,换人!”冯一诺将冯迪往父亲旁边一放,接过操纵杆,熟练地调整平衡,船体稳定后速度顿时加快。冯佩奇诧异道:“你怎么会开?小心,快要被追上了,为什么减速?”

“Nose UP!”冯一诺冷冷地道,她慢慢地推操纵杆,飞空艇缓缓拉升,倒悬时一个横滚,在浪尖最薄弱的地方突破,来到巨浪上方。冯迪丝毫没害怕,兴奋地手舞足蹈,冯佩奇紧紧搂着冯迪,百思不得其解:“飞空艇还能这么开,你怎么会这种高难度动作?”

冯一诺低头道:“之前因为想一个人静悄悄去死就没说,这三年里,我一直在学习开飞船。”

汹涌而出的洪水如同疯熊撕扯着决堤的伤口,只要溃口一开人力绝难堵住,飞空艇引擎轰鸣,使出吃奶的劲飞行。冯迪指指前面:“姐姐,到了之前散步来到的大圆门了。”

一处摄像头通过连杆曲曲折折地探出,冷酷的合成嗓音喊道:“警告,一般居民禁止入内,飞行员请将飞行章放入扫描仪内。警告,一般居民禁止入内……”

听到警告,冯一诺从万千思绪中抽离,自内兜抽出一个徽章:“想要成为飞行员之后驾驶咱们家的飞空艇,免得你花费巨资去雇佣别人。抱歉一直在和你撒谎,其实我对爸爸你的演讲,深信不疑。”

冯一诺将半个巴掌大的徽章贴在舷窗上,摄像头扫描四扇翅膀的金色徽章,确认是飞行员的信物,圆形大铁门扎扎地打开,飞空艇蹭着上下门框驶入。

“事到如今已经别无选择,一起去找大东岛吧,请引路到最后,爸爸!”

冯佩奇满脸是泪,答应道:“必须的!”

飞空艇向地下聚居地出口驶去,一缕阳光刺透厚厚的乌云,似乎在为飞空艇上的人们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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