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这一刻我们是科幻的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3-21

在心智算法之上,也许还有另外一层,那是爱的算法。看似虚无缥缈,却往往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陈楸帆新作《人生算法》

陈楸帆新作《人生算法》


我第一次参加科幻聚会是在2015年10月,从石家庄的初秋出发,飞往成都,落地时季节变成夏天。起飞之前,我就被主办方告知成都气温很高,酌情穿衣,但做为一个从未离开过北方的汉子,仍然被南方的高温吓坏。那时候,我是一个刚刚开始科幻写作的萌新——当然,现在也没有多少折旧(成就)。我第一次见识了科幻作者和幻迷的热情,比灼热的天气更加猛烈,也见识了为求得刘慈欣签名而排出会场大门的逶迤长队;我也在队伍之中。我记得那是九天图书公司举行的签售活动,并非刘慈欣一人,旁边还有何夕,王晋康以及刘洋。刘洋当时刚刚出版第一本科幻短篇集《完美末日》,坐在他们旁边,显得静谧又羞赧,现在我觉得他完全有能力跟他们“平起平坐”。那一刻我们是科幻的。

第一次见到陈楸帆也是在那次集会,在一场由他主持的科技与科幻主题报告之前,我们于会场门口相遇。做为一枚粉丝,看到偶像从二维变成三维,颇有些如梦似幻,我跟他打招呼:“你是陈楸帆吗?”他说:“是。”我说:“你出的三本书我都有啊。”他说:“四本哦,还有一本电子书。”我说:“这就去下单。”他说:“不用买,那是合集,文章散见于网络和杂志,另外两本短篇集也都收录了大部分。等下次出书再买吧。”一晃三年,他期间出版了一本《后人类时代》,出自作家出版社制作的青·科幻丛书,另有张冉《炸弹女孩》、宝树《时间外史》、江波《宇宙尽头的书店》、飞氘《四部半》、夏笳《倾城一笑》。这几乎是“四大天王”何慈康夕之后最能代表中国科幻的一群人。有趣的是,他们六人风格不尽相同,百花齐放,五彩斑斓。《后人类时代》也都是过去旧作,我就没有下单。最近,他出版了《人生算法》,我查看书目,仅有《造像者》一文最早在《文艺风赏》发表时读过,便想终于到了剁手的时候。买书之前,正好蝌蚪五线谱的公号有荐书抽奖活动,末尾给出一个情景假设:“如果出现这样一个人:TA学习了全世界的情话只为讲给你一个人听……TA能了解你所有喜好,掐准你所有情绪,迎合你所有期待,满足你所有愿望。那么,你会爱上TA吗?那——如果,TA是一个机器人,甚至只是一串代码,你还会选择爱TA吗?”游戏规则是在留言区写下自己的畅想。我看完后不假思索回复“我会选择爱TA,然后把自己也变成一串编码”。没想到竟然中奖,我的手保住了。那一刻我们是科幻的。

刚刚得知《人生算法》这个书名,我首先想到的科幻作者是刘宇昆,后者曾出版过《爱的算法》和《杀敌算法》两本科幻短篇集,我打趣道,如此便凑成“算法三部曲”。由陈楸帆想到刘宇昆是一个非常自然的现象,他们两个人交情甚笃,在中国科幻尚未与世界接轨之前,陈楸帆就通过邮件跟刘宇坤交流,刘宇昆很早就翻译了陈楸帆《丽江的鱼儿》,发表在国外科幻杂志。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个人的风格非常相似,相似不是说遣词造句,甚至不是说他们的科幻风格(所谓软硬之分),而是他们关于科幻的态度和理解。陈楸帆的文章背景多是近现代,人与科技的交融或者人在科技之中的迷失,剥开一层层专业术语,剥开人工智能和虚拟实境,就能看见闪闪发光的人性。刘宇昆擅长的也是在日常题材挖掘人与人之间的爱与憎。他们合力把中国科幻推向世界的同时,也把彼此契合的关于爱的观点一起打包,展示在读者面前。正如《人生算法》提及的“在心智算法之上,也许还有另外一层,那是爱的算法。看似虚无缥缈,却往往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这句话就是整篇文章的底色,也是整本书的底色,或许也是陈楸帆科幻价值观的底色。多年的老友通过一种算法达成共识。那一刻我们是科幻的。

《人生算法》一共收录六篇中短篇小说,分别是《这一刻我们是快乐的》《美丽新世界的孤儿》《云爱人》《造像者》《人生算法》《恐惧机器》,所涉及的领域并不多,没有外星人大战,没有时间穿越,也没有超级技术爆发而引发灾难的坎贝尔体系,有的只是我们熟悉又陌生的故事。比如整本书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篇《这一刻我们是快乐的》,里面谈到的是生育。这个话题一点都不科幻,单单是看到这两个字,大部分人脑子里反应的话题估计都是“计划生育”和“鼓励二胎”,以为作者会在这两件事上做文章。但这不是科幻的思维,科学家预言汽车,科幻作者预言堵车,他们看到的是世界发展的规律以及反规律下发生的种种故事,《这一刻我们是快乐的》讲述了不同人群的生育故事,包括代孕、同性恋生育、男人生育,这些人经历质疑、痛苦、挣扎,但在小孩出生那一刻,伟大的母性、无可匹敌的母性压倒一切,让“他(她)们”在那一刻无比欣慰。天底下所有父母,在那一刻都是快乐的。

《云爱人》《造像者》《人生算法》是典型的陈楸帆风格,他的文章不纠结于技术和设定,更不像其他科幻作者,把技术和设定当成主角,甚至有些极端或者纯粹的作者,把技术当成人物进行描写,涉及技术的成长与弧光,陈楸帆更在乎技术背后的人。让人欣喜的是,他并非避重就轻,让技术彻底沦为背景,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结点,使故事贴合技术,毫无违和感。对于写作者来说,不管是科幻还是非科幻,类型还是非类型,私以为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风格。陈楸帆从写作之初,就非常清醒和聪明,开拓出一条属于他的路,并且越走越远。熟悉他风格的读者,一眼就能分辨。打个比方,《云爱人》的故事跟科幻电影《她》的构思有些接近,都是关于现实生活中忙忙碌碌的人和手机电脑里的虚拟程序谈情说爱,但显然《云爱人》与《她》的切入点不同,探讨的问题也不一样,由此带来的思考也更加发人深省。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它事关孤独、进化与共鸣,从社会和文明的层面伸出一根触须,试探一种可能的未来。

纵观这些年陈楸帆发表的文章,近未来题材,尤其是人类与计算机技术碰撞的构思占了绝大多数。我想,这大概跟他的工作有关,他先后在谷歌、百度以及科技创业公司诺亦腾任职,他一直在接触其他科幻作者只能从科普文章之中得知的前沿科技,这使得他对技术的理解和态度与常人不同。就像《人生算法》,类似虚拟人生的文章比比皆是,甚至,对于资深幻迷来说,这都不能算作合格的点子和设定,看起来,他似乎绕了近路,读完文章,才发现他走了很远。他在我们都熟悉的题材里面深耕出悠远的意蕴。这很难得。因为一般来说,对于科幻小说,一个九十分的设定加上六十分的故事,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八十分,但一个六十分的设定加上一个九十分的故事,也许勉强只能及格。科幻作为类型文学,人们对他的期待就是新颖又疯狂的想象——就像看推理小说,人们的期待就是层层揭开的诡计,但陈楸帆在司空见惯的设定上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源于他的从业资历,正是这一步,让他的科幻更加科幻;大部分科幻作者,只能在一知半解的基础上展开想象,而陈楸帆可以让想象落地,因此同样题材,他的故事更有嚼头。可以说,他把六十分的设定提高到八十分甚至九十分,再加上原本就出色的叙事和文字,出彩就顺理成章和水到渠成。起飞固然美丽,但飞翔的目的地更加重要。

具体到这本书,最让人惊艳的无疑是《恐惧机器》,当我们还在科幻作品里面想象人工智能会不会觉醒、觉醒之后会不会灭人类的顶,陈楸帆已经跟人工智能协同作业:文章的部分内容,就是由人工智能根据算法生成。虽然那些文字过分跳跃、不够自洽,但无疑树立了写作史上的一座小小的里程碑。也许有人会说,这不过是形式大于内容的噱头,但纵观人类史上的重大成就和进步,不都是从形式的变革开始吗?阅读该篇文章之际,作为读者,我感受到当年AlphaGo战胜李世石的冲击,人工智能的进化速度已经超乎我们想象。掩卷而思,这一刻我们是科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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