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4-04

狗咬你一口,你能反过来咬狗吗?你是人,是人就要有人的气节。

题记:


媒体洪流引发的社会剧变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透明化。现在,我们比以前看得更快、更远,而且成本更低廉、方式更简单,同样地,我们也以同样快捷、廉价的方式被他人看见。每一个人都能看到我们所见的事与物,而且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在这座反复递归的镜厅里,所有信息在全人类之间激荡回响,无论它的影响是利是弊。

古老的“捕猎与躲避”游戏,曾经塑造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命,一夕之间,游戏的场地、设施和规则都面目全非。无法适应新形势的游戏者很快就会遭到淘汰。①


序:押题和找人

    

“表哥,钱转过去了,你check一下。”

“收到。”

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电脑屏幕,上面开着数十个页面和窗口,纷纷杂杂,应接不暇。杨剑疯狂地敲击着键盘,十指在跳踢踏舞。不断有新的页面响应。在屏幕左上方有一个倒计时,莹绿色数字在高速归零。

“下学期我还找你,so准,比算命的都准。”表弟回复道,“过去我们exam前都去找门口算命的大爷,我觉得他马上就要lose job了。难以想象,大数据连占卜都扫荡了。”

“这不是占卜,这是运算。”每次接这种任务,杨剑都有点小小的心理抗拒,好像做了亏心事。其实,用大数据预测试题已经屡见不鲜,他完全没必要因此自责。况且,是那些嗷嗷待哺的学生找他帮忙,又不是他在兜售作弊技巧。等等,这不能叫作弊,他只是提高押题的成功率,又不是把答案写在课桌上;虽然二者殊途同归,但“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Anyway谢谢表哥,以后就靠你了。”

“应付考试就是应付自己,书还是要认真读。”

“I know啦。”

“记住,别让我爷爷知道。”

“放心。”

“还有,好好说话。”

“I know——我知道啦。”

屏幕左上方闪了一下,提示筛选结束,并推送给他一个主页,上面有一张女孩半身照,飘飘长发,亭亭玉立;关于她的一些基础资料在列:她叫什么,家在哪里,社交账号,兴趣喜好,毕业学校,甚至更加精细一点的,她九岁那年因为豢养的金毛去世而绝食一天,她十八岁那年生日收到的礼物,她最喜欢的内衣是什么品牌和颜色……

“对了,表哥,为什么你们家姓杨,别人都叫你爷爷老汤呢?”

“这个说来话长,得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说起。”

“打住,我没那闲工夫听你们家史,当我没问。”

杨剑心想,他还没兴趣讲呢,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部被那个叫霍荧荧的女孩吸引,这是大数据为他选中的交往对象。


1:食味坊的前世今生


老汤是一个人,不是一锅汤。

老汤不姓汤,姓杨,叫杨玉华;你跟街坊打听杨玉华,人们只会把头摇成拨浪鼓,附赠一脸茫然,你说老汤,大家就会恍然大悟,一副“哦,他啊”的神情。老汤爷爷那辈,家里就做卤肉生意,当时没有店面,只是在小推车上架一口锅,锅下烧炭火,轻轻煨着肉香。走街串巷:老杨家的卤肉来咯。老汤父亲这辈,盘下一爿店铺,经营这家以卤肉为主的小吃店,取名食味坊。他父亲去世,传给老汤。

二零三零年,仲夏,食味坊已百年有余,而老汤也已经七十二岁。

孔夫子说,七十不逾矩,老汤却越发执着,生意经一丝不苟。

食味坊一共两层,一层二十平方,二层稍大,逼近五十平方;一层大堂入口有一个砖砌的灶台,刚开始灶台烧柴禾,后改烧煤,现在烧液化气;以前,老汤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生火,把火伺候旺盛,便从后厨取出那坛老汤,放在火上烧开。烧开老汤之后,收小火,保证汤汁一直滚烫;接下来将伙计从早市采购的各种新鲜肉食和豆制品一一放入汤中煮熟,煨出滋味。

大厅一共有五个灶口,现在只烧着一坛汤。想当初,前来光顾的人总是在门口排起长龙,现如今,那些排队的人们不知何往。排队,这个造词本身已经失去存在价值和涵义。由于人们对大数据的普遍依赖,各行各业方方面面都受到影响与冲击,餐饮业首先藉此完成巨变。当人们跨入饭店之前,大数据已经预定好位置。这种预订是基于各种数据和痕迹(网上浏览和消费记录)的综合考虑,你只需要说出自己饿了,它就会给你一个坐标,你落座之后才会揭晓等待自己品尝的菜系和菜品,连点餐的过程都被简化。当然,如果你享受那种选择困难症带来的焦虑感,你也可以在到达饭店之后呼叫点餐服务。人们称其为饮食革命,大数据一举解决了“不知道中午吃什么”这一世纪难题。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大数据会直接帮你下单,旋翼机会把食物送到窗口,你只负责大快朵颐。

时代带来行业革新,顺应者一步冲天,逆行者举步维艰。而老汤,毫无疑问地坚定了后者。


2:南方男人


食味坊生意最好的时候雇佣了十几个伙计,现在仅有的两个服务员,一个在打苍蝇,一个在打盹儿。打苍蝇的姓李,老汤称呼他小李;小李父母曾是食味坊的店员,因食味坊结缘,生下小李之后,见孩子身上多病,便在一个雨天把小李留在食味坊,不辞而别。小李病好之后,嗓子坏了,不能说话,老汤把他养大,食味坊就是他的家。打盹儿的是个中老年妇女,姓冯,在食味坊工作将近三十年,是一等一的功勋元老,从小冯熬成老冯,也从少妇熬成了寡妇;后厨还有一个掌勺师傅,有着厨师特有的憨胖,大脖子,小眼睛,一笑,眼睛就失踪了,他这个点儿应该在择菜——没法儿,店里已经养不起配菜的小工。

“您老关了火吧,省点气儿钱。”老冯不知何时睡醒,一边张嘴释放哈欠,一边不遗余力地吐槽着。

“这话你天天说不烦啊?”老汤说。

“您天天折腾都不嫌累,我就动动嘴皮怎么好意思甘拜下风。”老冯说。

店里的冷清被他们一言一语拂去,倒也热闹,小李只是旁观,不插嘴,手里的活儿不停,等他们两个人说到趣处跟着嘿嘿一乐。小李反应慢,往往老汤和老冯的笑点过去两三分钟,他才慢悠悠笑一笑,倒让老汤和老冯摸不到头脑:这话不可乐啊?

中午十一点左右,食味坊迎来第一桌客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皮鞋光可鉴人,不像是来这种馆子的主儿。他迈步进来,随便捡了一台桌椅坐定。老冯紧脚过去,递过菜单,手里拿着纸笔伺候,“来一盘卤猪肉,拌一个洋葱木耳,一碗米饭。”

老冯记下,点头示意,看了小李一眼,后者直奔后厨。

老汤左手戴着一只线手套,不论冬夏,都不摘下,右手没事,只是枯瘦,皱皱巴巴,似乎皮肉分离。他用右手拿铜勺从坛子里舀出来一块卤猪肉,放进餐盘,由老冯端给客人。老汤找到一个适合观察的方位,注意食客的一举一动:他咀嚼肌的跳跃,他五官的变化。中年男人的眉头蹙了一下,老汤也跟着蹙了一下眉头。食客的反应是检验食物的唯一真理,食客的首肯是厨师的最大快慰。老顾客的口味,老汤了如指掌,而这个初次登门的中年男人,老汤还吃不准。他没吃完肉就起身结账,唤小李打包。小李上前摇头摆手,一副便秘模样。中年男人有些着急,“你不会说话吗?”

“他真不会说话,”老汤走过来,轻轻推开小李,“小店的规矩,不做外卖,不许打包。”

“什么?”中年男人有些不解地问道,“我没吃完的肉难道不能带回家继续食用吗?难道你们想要转卖给其他客人?”听口音,是南方人。

“当然不是。这些残羹剩饭我们会收拾给附近的一些流浪猫狗。这样吧,您下次赏脸,我免费赠送您一块卤肉,您看成吗?这次的肉是不是有点咸了(他没有说客人口淡),下次来我保证咸鲜适宜。”老汤不苟言笑地把这一番话说完,中年男人不再坚持,脸上的颜色也和悦起来,跟老汤攀谈:“肉的味道很不错,只是我向来口淡,很少吃卤制品。”

“承蒙您喜欢。”老汤作揖道。

“你一天的流水多少?”中年男人问得有点唐突和开门见山,老汤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也不便向陌生人透露,这是食味坊的商业机密。老汤笑而不答,并没有立即反驳什么。中年男人见状也跟着笑笑,说:“超不过一千块钱吧。当今社会,好酒也怕巷子深啊。这巷子就是传播渠道,你没有渠道,就没有流量,没有流量,就没有销量。不做外卖,不做平台,顾客怎么知道这样的小店里怎么会有如此美味呢?老人家,你得宣传。大数据晓得吗?云服务晓得吗?现在人们外出用餐或者外卖,都是大数据在执行,人们乐享其成,没有人再去走街串巷寻觅美食,都是大数据为他们推荐和遴选。”

“那玩意我知道,我孙子好那个,我老了,不想求变。”老汤说,“但还是谢谢您好意,有空常来坐坐。”

这是在逐客了。

中年男人明明是好心,说出来的也是好话,老汤却不受用。他活这么大岁数,什么道理不明白;但明白是一码事,执行是另一码事。卤肉刚刚从汤里捞出来的三五分内最有嚼头,一旦放进一次性餐盒里,经过旋翼机派送,味道就散了元神。所以,老汤宁愿把肉烂在锅里,也不愿意让顾客食用走样的味道,即使普通顾客的舌尖味蕾根本分辨不出这细微的区别。每个人都得有点主义,才能活得硬挺。这就是老汤的主义,也是食味坊没落的原因。

打眼一瞧,中年男人就是一个精明人,他听出老汤话里的好赖,不再相劝,客套两句之后告辞。老汤送他到门口,双手交叠在白布围裙前,微微弓腰。弓腰不是做出来的姿势,是岁月雕塑的样子。岁月让人变得谦卑。

跟中年男人错身的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叫老蔺,他的打扮也是西装革履,头路清晰,皮鞋锃亮,跟在老蔺身后还有两个警察。

“警察同志,这里就是食味坊,是不是要查封他们?他们店里面的后厨和用餐环境都非常不卫生,我之前举报过很多次,你们终于下来人了。”老蔺手舞足蹈地说道,样子像小孩过年时得了压岁钱。


3:两个警察有肉吃


老蔺一边侧着身子引路,一边跟警察爆料,脸上笑开了花,并且真得散发出扑鼻的香气,但不是花香,是他喷洒的香水。

“这事不归我们管,我们要找杨剑。”其中一个蓄着络腮胡的警察说道,拿手当扇子,在鼻翼处挥赶老蔺身上的香味。

“杨剑这小子犯什么案子了?抢劫还是强奸,我不止一次见过这小子尾随年轻女子。上梁不正下梁歪,老话儿没错。”老蔺换了一套说辞继续刷存在感。

“你怎么不盼着人点好?”络腮胡身旁是一个白脸后生,他瞪了老蔺一眼,后者才收嘴,脸上陪着尴尬的笑,“行了,没你事了,走吧。”

老蔺这才依依不舍离开,走向斜对面一家饭店,在门口站定,抻脖子遥望。

“两位有什么事吗?”老汤迎着两位警察。

“你是杨剑什么人?”白脸后生问道。

“我是他爷爷。”

“他人在哪儿?”

“我还找他呢!”

“我来问吧,”络腮胡把后生拨拉到一边,说,“大爷,是这么回事,杨剑之前帮助我们破获了一起跟互联网有关的诈骗案,最近又有点这方面难题,我们想找他攻坚,结果联系不上,只好过来找他。您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你们不来,我还要报警,这孙子三天三夜没露面了。”老汤说。孙子在这里一语双关。

“该不会是遭遇什么不测了吧?那些人心狠手辣,很可能报复杨剑。”白脸后生插嘴。

“还说别人,你怎么不盼着人点好?大爷,甭跟他一般见识,小孩儿嘴都欠。”

“遭遇不测我就烧高香了,省得我糟心。”

“他之前说过去哪儿吗?”络腮胡问道。

“说是去找什么朋友,陪她参加一个综艺节目。”

“什么节目?”

“唱歌的。”

“《中国有摇滚》?”白脸后生再次插嘴。

“对,就是这个。”老汤说。

“看来他没骗我们。”白脸后生跟络腮胡递话。

两个人小声嘀咕了一会,要跟老汤道别。老汤挽留道:“饭点儿了,吃了再走吧。”

络腮胡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也好。”

席间,老汤在一旁陪着,他拿来一瓶白酒,络腮胡摆摆手,说下午还有任务,老汤就自斟自饮几杯。饭店里断断续续上了两桌客人,老冯一个人应付绰绰有余。

“那小兄弟怎么回事?”络腮胡指着端菜的小李问道。

“命苦,有什么先天遗传疾病;也命硬,医院都放弃了,我捡回来养着,竟也活成人,只是嗓子坏了。”老汤说着又倒了一杯酒浇进喉咙。

“那您的手?”络腮胡问道。

“风湿。”老汤随口说。

“大爷,怎么一直没听杨剑提起过他父母?”白脸后生说。

“他们走了。”老汤突然消沉,这件事一直是他的心病。白脸后生却没读懂:“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再回不来了。”老汤说。

白脸后生仍然没有理解,还想再问,被络腮胡架开,“大姐,”络腮胡招呼老冯,“劳烦拿个杯子。”

老冯应了,送杯子的却是小李。

络腮胡倒了半杯白酒,举起来,“大爷,我陪您喝一杯,把过去的劳什子当成酒干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很快收拾完一瓶白酒。

话匣子在酒精的招惹下,彻底打开。老汤迫不及待把许多年没人说的话噼里啪啦下成一场暴雨,心事倾盆而出。很多时候,面对朋友无法打开心扉,跟陌生人却能吐露真言。络腮胡和白脸后生吃了不少卤肉,志得意满,满面油光。

“这味道真不错,怎么吃得人这么少?”白脸后生忍不住问道。

“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吃完饭,老汤送两位警察出来,看到斜对面老蔺的饭店人满为患,心里不禁有点唏嘘。人们都是这样,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拥挤。老汤不知道有个经济学用词叫马太效应,他只知道这是人们从众的心理所致;在中国,尤盛。他更不知道,不是人们自己找到饭店,而是数据指引人们走进来。饭店里人声鼎沸,饭店外一样热闹:一大群旋翼机就像蜂群似的不断起飞降落;降落挂上外卖,起飞送走外卖。这些层出不穷的外卖单子把老蔺一天的流水刷得蔚为壮观。

警察走后,老汤还站在门口想心思,想自己从前的风光,没打眼老蔺走过来,“老汤,你这么死撑多累,天天入不敷出,越营业越蚀本,早点关门算了,享享清福。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七十三了吧,俗话说得好,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可得留点神。”

“少在这诋毁我,你不就想要我那锅汤吗?”

“你开个价。”

“无价。”

“得,那我只好等你灯枯油竭了。”

“我告诉你,我今年七十二,且活呢。”

“你除了嘴硬,身上哪儿个零部件还硬呢?”老蔺说,“我明话儿告诉你,你要是再负隅顽抗,别怪我使阴招儿。”

“我开店的时候,你还穿屁帘儿呢。”老汤说完回到店里。半斤酒烘烤着他的身体,让他有些头晕。眼前的一切,也让他头晕。


4:命中注定我爱你


杨剑终于露面了,还带回一个人。这让老汤想起塞翁失马的典故: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杨剑交了女朋友,老冯和小李都为老汤高兴,老汤却觉得“此何遽不能为祸乎?”

女孩叫霍荧荧,平心而论,长得不错,穿平底鞋,个子比杨剑还高,白皮肤,黑长发,大眼睛,小酒窝;一般来说,长得高的人,无论男女,都给人蠢感,霍荧荧身材颀长,但看上去并不累赘,比例切割得让人心动;但正因为长得不错,老汤才更心焦。人家这么光彩亮丽,凭什么看上杨剑?在老汤看来,杨剑就是一无业游民,天天就知道玩电脑,自理能力基本为零。按照老汤的审美标准,杨剑根本配不上霍荧荧。所以,他本能地认为,霍荧荧跟杨建在一起必有所图。那么问题来了,她图什么呢?

莫不是老蔺派来的奸细?

老蔺从老汤这里久攻不下,于是就想着从内部瓦解老汤,让霍荧荧勾搭杨剑,再藉由杨剑完成总攻?

逻辑上走得通。因此,老汤对霍荧荧更加防备,对她一声一声甜甜的“爷爷”充耳不闻。霍荧荧是邯郸人,邯郸出美女,此言不虚;邯郸隶属河北,霍莹莹却口音软糯,这也让老蔺不喜欢,以为她“装腔作势”。

“爷爷,荧荧叫你呢。”杨剑在旁有些着急。

“说绕口令呢?”老汤说。

“要不我先回去。”霍荧荧低声跟杨剑说。

“你不是早就馋我们家的卤肉了吗,还没吃呢,走什么走。”杨剑拉着霍荧荧,把她安排在方桌圈椅的包围中,让老冯给他们盛来一些卤制品。

老汤背手走到后厨。后厨里,堆着数个坛子,每个坛子里都盛着老汤,老汤每天都要把所有的老汤加热一遍,然后自然晾凉,保证口味和品质。没事的时候,老汤喜欢看着这些坛子发呆。这些坛子是他过去的荣耀,也是他的过去。

半个时辰后,老汤踱步出来,霍荧荧已经离开。

“警察找你知道吗?”老汤跟杨剑说。

“知道,我回来就跟他们取得联系。”杨剑一边帮小李收拾桌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你学的东西好不容易有发挥的地界儿,积极配合警察,做点有益社会的事。”

“我也没做过违法犯罪的事啊。”杨剑顶嘴道。

“不着调就是一种违法犯罪。”

“我怎么不着调了?”

“你天天在家打电脑,做过正经工作吗?”

“我那怎么就不正经了?现在生活已经离不开大数据,衣食住行哪样不是大数据在安排?我业务量大着呢。”

爷孙俩毫无意外地又掐起来。

老汤瞧不上大数据,也瞧不上人们那种有瘾的样子,手机就像长在手里,分离如同切肤。对于大数据,他只知道这是一个云计算程序,还有那句无所不如的宣传语:大数据,比你更懂你。怎么可能一个电脑程序就代替了身边的亲朋好友了呢?对他而言,这形同扯淡。

“不仅如此,”说起大数据,杨剑就滔滔不绝,甚至咄咄逼人,“它还能帮你找到真爱,荧荧就是大数据为我推荐的。”

“什么?”老汤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第一表达疑问;第二,也有点什么玩意的不屑。但杨剑只领会了第一层意思,好为人师地解释道:“其实很简单,大数据就是通过分析用户的数据,进行推荐和匹配,把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具象化。”

“等等,这不就是网上交友吗?”老汤听完嗤笑一声。

“完全不同。打个比方吧,假如我们这里有一个密码箱,箱子里装得是未来的幸福;你说那个网上交友需要不断地排列组合才能打开箱子,而我这个,直接拿到密码。”

“别说这些虚无缥缈的,没用。这女的打眼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主儿,你小心别被骗了。”老汤说,“最后人财两空。哦不对,你没财。”

“荧荧才不会图我的钱,人爹地是个财阀。”

“好好说话。”老汤堵了杨剑一句。

“她爸爸特有钱。”杨剑小声说。其实老汤心里清楚,财阀什么的就是一个代词。他心里清楚很多事情。

“那就更没道理了,人长得又好,家里又有钱,你拿什么跟人家般配?”

“爷爷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在选择她,她也在选择我,我们是彼此数据调配后的最优解,我们俩就是命中注定在一起!”

杨剑说话有些大声,老汤白瞪他一眼,后者收敛道:“这几天我跟荧荧一起去参加一个选秀节目,我通过大数据帮她获取数据,进行分析,穿什么样的衣服,选什么样的歌更能得到评委的认可。我们一路过关斩将杀到全国二十强——”

“然后呢?”一旁听热闹的老冯催促道。

“然后折戟沉沙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跟荧荧PK那个人是赞助商的外甥。”杨剑说。

“你不是说那女孩的爸爸很有钱吗?为什么不给她买通?”老汤说。

“她爸爸不喜欢她做摇滚。”

“也不喜欢你吧?家里人都不支持,你们俩准没戏。”老汤把话在这里落脚,有点居心叵测。杨剑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气氛就尴尬在那里,还是老冯出来打圆场,“哈哈,大数据还是干不过游戏规则啊。”

“并不是,我只是通过大数据获取资料,如果权重够高,让大数据操作,它一定有办法为荧荧加冕。你们看到的外卖、社交,还有你们看不到的选秀,甚至选举,都可以通过大数据进行操作。”

“你这是算计别人啊。”老汤揶揄道。

“这怎么能是算计呢,这是计算。”

“总之,我只信任我自己的判断,不会被一个软件牵着鼻子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这是趋势,大势所趋。看看咱们食味坊,再看看你的死对头老蔺,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他只不过是刷了一些流量,就把流水冲上去了。所以,流量才是当今社会最重要的,你不服不行。”

“不管什么时候,最重要的都是伦理纲常。”结果显而易见,老汤也不能视而不见,还是那句话,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可心理障碍是一道道崇山峻岭,难以翻越,“从今天起,你给我来店里熬汤,不许再碰那电脑的劳什子。”

“我爸妈都让你逼死了,你现在又来强迫我?”杨剑喊道。

啪,清脆的一巴掌。杨剑恶狠狠地看了老汤一眼,含怒离开。

都说父子容易变成仇敌,而隔辈儿亲,但爷孙俩人因为观念不同,无法和解。这观念的不同,是一个在抗拒时代,一个在塑造时代。杨剑不止一次说让老汤变一变,变则通,通则达;老汤不是不明白,可是祖宗传下来的教训,他不能视若无睹。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一提到让他改变经营模式的建议就没好脸的原因。你以为的好话,在对方那里却嬗变成恶意。

老汤叹口气,既是对杨剑的失望,也是对自己的失望。

饭点到了,店内仍然无精打采;灶上的老汤,漫无目的地散发着肉香。


5:熬


老汤是一锅汤,不是一个人。

任何老汤都是日积月累所得,而且都是传承自第一锅汤。第一锅汤,即炖煮鸡、排骨或猪肉的汤汁,除主料外,加花椒、大料、胡椒、肉桂、丁香、陈皮、小茴香、山奈、桂皮、鲜姜、食盐、白糖等调料;不宜加葱、蒜、酱油、红糖等调料,以利于汤汁保存。调料的种类和数量并非固定,每家有每家的做法和喜好,所以味道各异。老汤习惯整鸡或者整条排骨放入锅中,而不是将主料切成小块;这样花时间更多,不容易把味道熬透,可功夫到了,就水到渠成。熬好之后,将肉食捞出,拣出调料,箅净杂质,得到第一锅汤。将汤盛于坛内,晾凉后放在冰柜保存。以后每天把这锅汤熬热,在里面卤制鸡、肉、排骨各种豆制品;因为汤会不断蒸发,每天都要加入清水。每天卤煮结束之后,依前法将坛内的汤箅净杂质。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一是杂质影响口感,二是杂质容易霉变。老汤箅老汤使用的是一块医用白纱布,每天晚上箅净之后,将纱布投洗晾干。所以,老汤并不浑浊,反而清亮。食味坊的老汤已经熬了一百多年,味道之醇厚已臻化境。

老汤的好坏最重要在于一个熬字。老汤最大的敌人和朋友都是时间。

熬时光流转,熬日月精华,熬出来了,就是一锅好汤;做人也一样,大部分没有门路的人都是自己熬出来的出路。

老汤相信这些道理,做人和做汤一样,得熬。


6:一只老鼠坏了一锅老汤


那天老汤跟往常一样开门热汤,根据日渐缩水的营业额,后厨进的肉食也越来越少;老汤看着这些未经加工的白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不是没有审视过自己的内心,那么急不可耐地逼着杨剑接班不是想把他培养出来,而是担心这坛老汤就此坏在他手里。这就有点接力跑选手的心思,自己这一棒不能失误,交给下一个人之后,就可以释怀。他只是希望对自己有个交代,对逝去的祖父辈有个说法。但对于杨剑,他是不是有点自私了?对于杨剑的父母,自己的儿子儿媳,他更是于心有愧。儿子出国深造,儿媳陪同,小杨剑留在国内。杨剑其实更像一个人质,老汤担心儿子出国后再也不回来,便自作主张把杨剑扣下。又是他拿着小李住院的单据欺骗了儿子,让他们回家。当初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儿子也不会千里迢迢从国外飞回,更不会遭遇坠机的意外。自作主张和自作聪明,都成了自作自受。这是他心里的永不结痂的伤口。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他也越来越摇摆,传承是义务吗?那些濒临失传的古老技艺,仅仅找一个根本不热衷于此的后生传授下去就万事大吉了吗?

他正心事里潜水,老冯风风火火冲进来;一进来就炸了窝,说:“大事不妙啦。”

“别叽叽喳喳的,好好说话。”老汤说她。

“你没看今天的推送啊,网上到处都在转我们家老汤的图片。”老冯说。

“是杨剑干的吧,他早就想去网上做食味坊的宣传。”

“要是杨剑干的,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打断他狗腿——照片是咱们家的老汤里飘着一只死老鼠。这哪儿是宣传,这分明是宣战。甭想,一定是老蔺这王八犊子。”

“哎,这孙子憋了半天坏,憋出这么一个低幼的招数,诽谤这种事情,我经历得多了。之前也不是没人说过百年老卤赛砒霜之类的话。甭搭理他,谣言不用澄清,也不能澄清,否则只会越来越逼真。”老汤微微一笑,不以为然。

然而中午店里面涌入很多记者,又是采访又是拍照,弄得老汤不胜其烦。更为关键的是,本来就冷清的生意,如此一闹可以说是惨淡了。什么是雪上加霜,这就是雪上加霜。

记者前仆不久,就有一批质监部门的人后继而来,角角落落仔仔细细检查店铺卫生,老汤说没老鼠,质监部门的人说,有没有老鼠,老汤说了不算,老鼠说了才算。这句话让老汤如鲠在喉,第一次感到来自老蔺的恶意。

老汤想不明白,事情怎会这样?他想起几十年前,曾曝光过一个棉花做肉松的新闻,虽然很快证明这不过是赚取眼球的消息,但仍对肉松加工厂造成巨大的损失和影响。他不明白的是,人们是怎么失去辨别是非的能力,明明很简单的真相,却视若无睹,明明很粗暴的假说,却趋之若鹜。

一连几天,前往食味坊用餐的客人可以用零星来形容。杨剑得知此事,非常不忿,扬言要把老蔺的店铺搞臭,反而被老汤臭骂一顿。狗咬你一口,你能反过来咬狗吗?你是人,是人就要有人的气节。

终于,在一天中午店里上了不少客人,老汤刚准备好相迎的笑脸,就感觉不对劲,那些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上来就指责老汤坏良心,坛子里落了老鼠,扔出来老鼠,继续用老汤卤肉。

“没有的事。”老汤不愿跟他们废话,“吃饭请上座,不吃请走好。”

“走好?这就是你的态度吗?”为首那人说,“把盛汤的坛子砸了,看他还怎么祸祸。”说着就要上手。小李见状不妙,赶紧上来护住老汤,老汤则是护住那坛老汤。那些人打砸了几张桌椅,不解气,为首那人拾起一根断腿,张牙舞爪,抻展胳膊要抡碎坛子。他以为老汤会躲开,没想到后者纹丝不动,这一棍子正好砸在老汤手上。老冯见状开始撒泼耍浑,叫喊着“流血啦”“杀人啦”之类危言耸听的大话。正在这时,前几天来食味坊找杨剑那两个警察出现,才平息事端。

小李过来举起自己的手比划着,意思是问老汤的手怎么样。老汤说:“不碍事。”

小李这才跟大家一起打扫屋子。

收拾差不多,两个警察坐下来,就着一碗白茶诉说来意,仍是找杨剑。老汤才想起来,这些日子正在为店铺生意发愁,没留心杨剑。

“又玩失踪了?”白脸后生说。

“不知道哇,”老汤一拍脑门,哎呦,不好,这孙子该不会是去整老蔺那孙子了吧,“警察同志,我们家杨剑这孩子虽然有点偏执,但品质是善良的,不会做什么非法乱纪的勾当。”

“大爷,想多了。”络腮胡说,“还是上次那事,我们抓住了几个人,但那几个只是小喽啰,真正的幕后主使还在逍遥法外,最近又作案了。这帮人用大数据进行诈骗,非常嚣张。”

闲聊几句,扯到老汤里漂着老鼠之事,络腮胡也义愤填膺,他说杨剑跟他们举报过,要求严惩始作俑者,杨剑自己调查出这张照片首次发到网上的地址,他们也抓到了那个人,但并不是老蔺。络腮胡让老汤不要上火,“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借着对话,老汤把自己连日来的困惑告诉络腮胡,“这个我知道,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人们已经知道真相,还是不能坦然面对?”

“这个怎么说呢,谣言的传播永远比澄清更迅速,就好像,你打碎一面镜子容易,破镜重圆却难上加难。昨天晚上,我买了两斤樱桃,邻居看见还嘱咐我说别让小孩吃核儿,有毒。”

“不是真有毒吗?”老汤问道。

“这也是谣言。”络腮胡一副“你没想到吧”的神情,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老汤,“您忙吧,我们俩有事先走。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吃了再走吧。”老汤留客。

络腮胡瞥了一眼灶上的坛子,说还有事,不用了。

夜里,老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琢磨这档子事,慢慢地,从“想不明白”变成“有点眉目”,归根结底,还是普遍存在人们性格中的惰性所致:我们总是被动地接受消息,被各种推送绑架,被新鲜头条刷屏,从来懒得开动脑筋去分析,去归纳,去寻觅。他甚至直接拔了一个高度,开始思考大数据的盛行原因,不也正是因为人们的懒惰吗?他人生之中第一次意识到,在大数据面前,个体的反抗毫无意义,不仅毫无意义,而且多此一举。也许,是时候做出改变,放下一些什么,扛起另外一些。正如同传承,如果不能将自己坚持的事物发扬光大,而只是传给下一代有多大价值呢?这不过是逃避责任。

就在这时,老汤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则消息撞进来,让他猝不及防。


7:绑架风波


准确地说,装进来的是一张图片。

老汤不知道图片不通过聊天软件是如何撑满手机屏幕的,他也顾不上这些技术和细节问题,他全部注意力被图片本身所吸引: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见一张单人床,床上背对老汤躺着一个人,双手被反剪。看上去,跟任何一家酒店标间无异。叮,又进来一张图片,把这张替换,这次是正面照,床上的人被一条黑布蒙住眼睛。

图片的主人公是杨剑。

老汤还没反应过来,手机铃声炸响。

“喂。”他颤颤巍巍接通电话。

“你孙子在我们手上,想让他活命就别报警,按照我的指示拿钱赎人。”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尖尖的,略刺耳,应是使用了某种变音软件。

“别伤害他,我给钱。”老汤忙说。

“算你识相。”

“你要多少钱?”

“两百万。”

“你肯定绑错人了,我们家可不趁那么多钱。”

“少废话,没钱撕票。”

“你容我一段时间。”

“最晚后天。我给你提个醒,你孙子坏了别人的好事,挡了人家财路,他们只好从你孙子身上找补。具体的时间地点,我还会再通知你。老头你千万别着急上火,只要钱到位,我们保证你孙子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孙子也就跟着完了,听明白没有?你就老老实实筹钱,不要太伤心难过,保重好身体知道吗?”

老汤愣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老汤拨打杨剑的号码,提示关机。

老汤没有报警,也没跟谁商量,直接找到老蔺,把店盘给他,约定一个月期限,如果还不上钱,店铺就归老蔺。他一开始还认为这又是老蔺在从中作梗,但后来他不再怀疑。老蔺表现得也算豁达,没有趁火打劫,趁机杀价。

按照约定地点,老汤把盛满人民币的帆布包放在一个公园石凳下面,还没回到家里,就接到杨剑电话,“爷爷,我明天回家啊。”

“不是说拿了钱就放人吗?”

“爷爷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拿钱?”

“你不是被绑架了吗?”

“什么绑架,我一直在闭关修炼,完善大数据的客户端,我跟你说,这个最新版本绝了——糟了,爷爷你是不是遇到诈骗了?”

接下来,老汤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告诉杨剑,杨剑显得义愤填膺,“这帮骗子,竟然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我看见你的照片了?”

“您看清楚了吗?照片一准儿是合成的。”

“可是电话也打不通?”

“他们对我的手机号码进行了屏蔽。爷爷你别着急上火,退一万步讲,我的人身安全没有受到威胁,这是值得庆幸的。”

“回家吧。”老汤有气无力地说,他有点累了。


8:或者其他风波


绑架风波升级为诈骗风波。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爷孙俩都默契地不去提,但一个月的还款期限让老汤如负泰山,脊背在一夜之间就弯了。最关键的是店里的三个伙计,他们不离不弃跟自己同甘共苦到今天,食味坊不仅仅是他老汤的,更是大家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大家这个悲痛的灾难。

老蔺来得勤了,以前最多从门口路过,现在大摇大摆进到店里,也不点餐,就干坐着。老冯过去呛他,“你不嫌害臊啊?”

“我在自己的店里面,害什么臊?倒是你们几个,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吧,别想着我会继续雇佣你们。”

“你胡咧咧什么?”

“敢情你们不知道啊?老汤,嘿,老汤,这么大的消息你瞒也瞒不住啊,早点跟他们透底,也有个心理准备啊。你这事做得不讲究。”老蔺高声叫道。

“去去去。”老汤过来哄老蔺,后者恬不知耻地坐着,还跷二郎腿,一副自在逍遥,老汤急了,用左手抓住老蔺胳膊,几乎将其扔飞。

“不是老汤,到底怎么回事?”老冯质问老汤。

“没什么,这行干不下去了,你们也别跟我耗着,大家另起炉灶吧。”

“你把食味坊盘给老蔺了是吧?你问过我们的意见吗?”

“话说大了啊老冯,食味坊是我的,又不是你们的,我想盘给谁不用跟你们透气吧?”

“老汤,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们吗?”

“甭摸,我没良心行了吧。”

后厨和小李在旁看着,不知道该帮谁。

这时,杨剑冲进来,还没说话就泪流满面,“都是我不好!”

“没你的事,别瞎掺和。”老汤让其噤声,把杨剑帮助警察破获网络诈骗的事和犯罪团伙伺机报复的事告诉大家,“是我自己老糊涂了,活该被骗。”

大家的情绪终于同仇敌忾,一致把枪口对准那些社会渣滓,杨剑没有跟他们一起批判,而是说:“小李哥,冯阿姨,爷爷,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自编自演,根本没有诈骗。”大家都看着杨剑,一脸茫然失措,“荧荧跟我说她爸爸的公司出了些问题,急需一部分资金周转,各方面借了很多钱,还是不够。她没问我借钱,她也知道我没钱,但我还是想帮她。老蔺往老汤里P老鼠照片给了我启发,我P了自己被绑架的照片,欺骗爷爷,才导致他把店铺盘给老蔺。我把钱给荧荧之后,她说要去日本帮他父亲渡过难关。可是,她上飞机之后手机就再也没打通过,这么久也没有跟我联络。一切都是我的错,与爷爷无关。”

“杨剑你平时看着不傻不苶,遇事怎么这么糊涂呢?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女孩在说谎,而且,这是多么低级的谎话啊。”老冯气得咬牙切齿,“我是说你爱情中的人儿都是盲目的,还是说你精虫上脑色迷心窍?食味坊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你就这么糟蹋了?”

杨剑只是哭,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似乎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他所有的语言储备。

“其实,我当时已经识破你的伎俩。”过了一会,老汤缓缓开口,大家都望向老汤,眼中的迷惑不减反增,“你作为我在这个世界唯一一个直系亲属,你的生死对我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我当时脑子真是懵了,但你左一句‘不要着急上火’,右一句‘不要伤心难过’,我就知道是你小子在搞鬼。有哪个绑匪会这么体贴被害者家属?你还算有点孝心。没错,就像你说的,也许大数据真得比你更懂你,但孩子啊,它不会比我更懂你。”

“可是你?”杨剑欲言又止。

“可是我还是‘上你的当了’。我是有私心的,现在也不怕说出来,我希望你对我愧疚,然后为了弥补也好,自我救赎也好,继承咱家这坛子老汤。”

杨剑深深握住爷爷的双手,重重点了点头。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食味坊了。”老冯说。

“我爷爷那辈就是推着木车,上面加一口锅,走街串巷:老杨家的卤肉来咯。”老汤说。

“爷爷,我们还没输,还有机会挽救食味坊。”杨剑突然说,“爷爷,这次你听我的,你就全力以赴做菜就好,其他不用管。”

“他怎么做菜,他的手有风湿病,怎么颠勺?不过你爷爷年轻那会,颠勺可是一绝。”老冯说,“幸亏后厨还没跑。”

后厨大哥冲老冯腼腆笑笑,也不搭话。

老汤一言不发,默默摘下线手套,那是一只散发着寒光的机械手。他的左手风湿严重,之前为了维系店铺正常运转,他花钱定制这只义手,谁也没有告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盲目地排斥新事物,可义肢就是不折不扣的新事物,所以一直用风湿作为掩盖,自欺欺人,演技高超,就连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现在,是时候重新亮出态度:不进化,就灭亡


9:全民皆兵


老汤是一个人,也是一锅汤。

此时此刻,食味坊里没有一个顾客,所有人却忙得天翻地覆热火朝天;大堂的五个灶口上面都蹲着一个坛子,争先恐后地翻滚着肉香;老冯负责采买和打下手,后厨大哥负责配菜,老汤主厨,小李和杨剑负责打包。热油里下了菜,炝出一阵火焰,把老汤左手照耀得闪闪发光。老汤不断抖动着硕大的铁锅,让里面的西红柿和鸡蛋得到最大程度地碰撞,西红柿沁出的汤汁和金黄的鸡蛋彼此融合。一锅炒完,下到汤盆里,小李浇一勺到杨剑装好的米饭上,封口;卤肉已经提前切成小块,装在另外一个塑料小盒里,再配上一把解腻的酸辣白菜。最后装进旋翼机的送餐盒里,送往各个办公楼,送往嗷嗷待哺的白领嘴里。

他们挥汗如雨,他们马不停蹄。

老汤只知道杨剑的计划是把食味坊的外卖挂出去,但并不知道杨剑从哪儿搞到那么多外卖订单,而且全部都一样,西红柿鸡蛋盖饭配一块卤肉,这大大节省了操作的时间和成本。食味坊门口的街道已经成了旋翼机的停机坪,原本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街道几乎没什么行人和车辆,他们全都被杨剑给引到其他地方。在老汤看来,这如同魔法,而杨建告诉他,一切都是数据的功劳。在我们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数据组成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大数据就是主宰一切的上帝。只不过,这个上帝是为它的子民而服务,只要你的权重够大,它就会响应你的需求。就像当初大数据接管外卖一样,那些上班族们总是在为中午吃什么而伤透脑筋,希望能够有一劳永逸的方法解决这一难题;拥有这个烦恼的人的基数非常庞大,大数据就响应了这个集体的要求,它会根据人们以往的消费记录和评价,为你下出去第一个外卖订单,再根据以后的订单不断进行优化。

杨剑还告诉老汤,大数据根据店铺的权重选择外卖,一般有几条标准,第一是距离,它会就近选择店铺,以免食物变凉或黏腻;第二是卫生,它会选择亮厨等环境较好的店铺;第三,竞价,大数据会综合比较,选择性价比最高的店铺;第四,就是根据用户的用餐记录,好评差评。排名没有先后,对大数据来说是同时进行。而他把食味坊打造成一家新开张的店铺,做了一个新店开业的优惠活动,加上他对大数据的权重,抢占了附近一批外卖订单。这其实跟早先人们包装网红一个道理,先用大流量抢占市场,迅速捧起一个网红,然后再利用网红的影响力进行出书,操作版权,从中提成。这是先出名再出书,跟传统先出书再出名相反,但是符合市场需求;所不同的是,网红出书一塌糊涂,而食味坊的老汤卤肉,只会让他们赞不绝口;赚取好评之后,第二单就会迅速跟进;根据好评,又得到更多订单,以此类推,雪球越滚越大。

第二天,杨剑把西红柿鸡蛋,换成了酸辣土豆丝;第三天,宫保鸡丁;每天一个菜品,满足不同需求。最关键的是,每单盖饭都有他们家秘制的卤肉。这才是制胜法宝。

旋翼机遮天蔽日,在食味坊上空形成一片乌云。

一连几天,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热钱不断流入,可是距离还款目标相差还是很远。最后一天的期限到了,老蔺来到食味坊,不无讽刺地说:“老汤你不是不做外卖吗?不是说卤肉要刚出锅才好吃吗?你这是背道而驰啊?”

“我们现在没空搭理你。”老冯说。

“再有几个小时,这家店就是我的了,你不巴结巴结新老板吗?”老蔺一副讨打的嘴脸。

“那你几个小时后再来行吗?算我求你,别弄脏我的眼睛。”

“好男不跟女斗,你让老汤出来,我跟他交接。”老蔺说。

老汤仿佛听见老蔺的呼叫,正好从后厨走出来,但他目不斜视,直接走到灶台前,一一关了灶火,用义手抓住一只坛子来到后厨,那里已经准备好一口洗干净的坛子,坛口还封着纱布;老汤单手端着坛子,把老汤倒进另外的坛子;然后把倒满老汤的坛子封上,把纱布绑在空坛子上,依次把大厅灶上的四口坛子里的老汤箅净杂质。他知道,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这么做,至少是最后一次在食味坊这么做,因此他把这个仪式进行地一丝不苟。多年以来,他已经养成煨汤和箅汤的习惯,人们知道他的习惯,但没有人见过他的具体操作。老冯他们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看到,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看到,眼睛都有些湿润。

“这几坛子老汤,大家一人分一坛吧,什么时候吃腻了,就把汤倒掉,我不要求一定要像对待祖宗的牌位一样供着,我只是希望留个念想。”老汤说。

“老蔺,你要是经营食味坊,没有老汤这个店的生意也不会长久。”老冯喊道。

“谁说我要这个店了?我不要。”老蔺说,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老蔺,老汤不相信从他嘴里能吐出象牙,但老蔺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所有人也都可以留下来,食味坊还是老汤的,但是幕后股东是我,一句话,店是我的,你们为我打工。”

“别做梦了,我就是要饭也不会给你干活。”老冯说。

“您甭说气话,再过过脑子。”

老汤没想到会是这样,想想又在情理之中。只有这样,老蔺才能更全面地榨取老汤。不过,这何尝不是一丝怜悯的施舍呢?一边是老蔺的说教,一边是老冯等人的劝阻,让老汤一时拿不定主意。

僵持不下之时,

一男一女走进来,女的正是霍荧荧,男的看上去眼熟,在哪里见过,老汤一时想不起来。

“你去哪儿了,我怎么联系不上你?”杨剑看见霍荧荧问道,完全忘了他之前把霍荧荧当成骗子的愤慨。

“我刚到日本,行李就被偷了,然后这些天一直在帮我爸爸做事,稍微有一点转圜,我们就立马飞回国内。”

两个人说完紧紧抱住,“哦对了,钱我给你带回来了,还有一点点利息。”

“我就说,你是我的真爱。”

“老人家,”跟霍荧荧一起进来的中年男子说,“我们俩是不是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荧荧的父亲。”

老汤想起来了,他就是前不久来食味坊吃饭,想要打包未果那个南方男人。


尾声:想学吗,我教你啊


老蔺遭遇了一次危机,有人如法炮制,用杨剑欺骗老汤的手法钓住老蔺。对方很清楚老蔺的财力,胃口颇大,这对老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老蔺从此一蹶不振,店铺经营也受到影响。

老汤得知此事后,端着一份卤肉送到老蔺店里,劝解他不要着急上火。

“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老蔺说。

“我没哭啊,我只是来看看你,让你放宽心,杨剑在帮着警察抓捕这个犯罪团伙,你应该祈祷他们不要挥霍无度,那样破案之时追回的赃款还多一点。”

“什么赃款,那都是我的血汗钱。”老蔺哭诉道。

“别愁了,吃块肉吧,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想念这口肉香,又恬不下脸。你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吗?”

老蔺也不客气,夹起一块肉,扔进嘴里奋力咀嚼。

“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坚持,比如卤肉用的老汤,每天都要熬,滋味才越来越好,偷工减料是自欺欺人;有些事情要学着改变,传承技艺的方法不止一种,最重要的是技艺,而不是传承。传承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推卸责任。这是我最近的一点感悟。所以,我正在跟霍荧荧的爸爸一起钻研,如何让外卖的卤肉吃起来跟刚出锅一样鲜美。”

“霍荧荧是谁?”

“哦,我差点把正事忘了。这是请帖,霍荧荧是杨剑的未婚妻,我孙媳妇。”老汤用机械手递过去请帖,笑得合不拢嘴。

老蔺一边大口嚼肉,一边流出眼泪。

“想学怎么做卤肉吗?”

老蔺点点头。

“我教你秘方,只有一个字——”老蔺顿时停止咀嚼,目不转睛望着老汤,“熬。”他说。


①:摘自文章《信息透明让社会进化》,作者丹尼尔·C·丹尼特&德布·罗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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