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之将尽

作者:关德深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4-12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可能活不长了。

1

“姆姆,快点。”我回过头,拉起姆姆米白色的金属手掌,往山坡上走去。 她提着篮子,脚步被我的喜悦感染,轻快了些,坡下的电动越野车越变越小。山坡上开满五颜六色的小花。姆姆在南边朝太阳的草地铺开布垫,将食物从篮子里面拿出来,一件件摆好,布置我们的午餐。空气中带有青草和杂花的香味,我深呼吸时闭着眼睛,久久不睁开。因为不想看到远处空无一人的城市。

我的父母是英雄,也是混蛋。他们在我懂事前就离开了我——为了拯救世界。显然失败了,因为现在世界上就只剩下我和姆姆了。

用餐后阳光变得懒洋洋。姆姆依在青石边,已经很久了。她是一台身形修长的机器人,头部和四肢用米白色钛合金构造,身体部分则是黄色。“可以了吗,婷婷?”姆姆问。我把画板转过去,笑得很灿烂。黄澄澄的阳光照在姆姆的鹅蛋脸上,她仿佛也笑了。姆姆是我的模特,也是我的绘画老师。她有很多身份,负责我的起居饮食,学习和锻炼。教我她的所有,甚至教我咏春拳。

回家后,姆姆像往常一样把越野车开进车库充电。我们的家是一栋两层高的房子,离城市不远,中午时份爬上二楼,可以看到城市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姆姆在房子外面开垦菜地,饲养家禽。在屋顶上铺满太阳能发电板。我们家还保留了很多用电设备,有很多复杂的仪器。大部分仪器都是姆姆在使用,我只学会很少。姆姆会用这些设备做环境监测,每隔一段时间也会用它们帮我做身体检查。每次检查后,她都会拥抱我,在我离开后又独自发呆。看着她的背影,我总会联想她紧皱的眉头,虽然她的金属额头不可能做出这表情。

我身体不好,走不久路就会喘气。10岁那年,有一次捧着水杯,发现手不自觉的地颤抖,就再也稳不下来了。姆姆知道后,伤心了很久。后来她教我绘画,只有握着画笔时,我的手才能保持稳定。随着身体越来越差,姆姆对我的学习也一天天重视。我曾经问过她,“都世界末日了,学习还有什么用?”姆姆说:“孩子,你的路还很长,多学一点对你以后有用。长大后你就明白了。”

我的路真的还很长吗?

不,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可能活不长了。小时候每每想及这些,以及姆姆在学习方面对我的严厉。我就会躲起来哭,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现在的我,不那么容易流泪了。学习让人坚毅,生活让人麻木。

姆姆在做饭,我打开笔记本电脑。通常我用它学习。接上网线,电脑还可以连接网络。虽然很多地址已经不能登录了,但是部分站点还是可以访问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网络还存在,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完全崩溃。如今它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超级大的硬盘而已。网线的另一端,已经找不到一个人了。我打开软件,开始写邮件:

“今天我去了郊游,我很开心。电动越野车的续航越来越短了,在找到新电池前,我们的脚步被困在方圆20公里了。我有点担忧……”写完后,我在地址栏随便填一个邮箱,然后发送出去。很久前我有了这个习惯,把开心的和不开心的事,写在邮件上,然后发出去。就像往大海投下漂流瓶,希望有人能看到。虽然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晚上6点钟,姆姆准时把晚餐端上餐桌。晚餐很丰富。鱼是罐头鱼,鸡蛋是新鲜的。大灾难前收获的脱水冷藏土豆,年纪比我还大,烹饪后也没怎么影响口感。姆姆是一位出色的厨师。这时她双手托腮坐在饭桌前,幸福地看着我把她煮的食物消灭干净。夜里,窗外一片灰蒙,只有家里暖暖的灯光,和无微不至的姆姆,让我暂离孤独。

小时候,姆姆会在睡前给我讲故事。现在她还会给我念诗词、散文,或者聊天,直到我睡着。帮我关掉床头灯,然后回到她的小房间为自己充电。我不知道她需要充电多长时间,第二天她一定起得比我早。叫我起床做运动,跑步或者打咏春木人桩。待我出完一身汗,她就把早餐做好了。


2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网线查学习资料。屏幕右下角显示我收到邮件时,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点开图标,是昨天我发邮件的回信!

“你好啊,我的朋友。收到你的邮件我很震惊。我和我的朋友很久都没有外出了。你能告诉我们更多关于外面的消息吗?对了,我叫卡尔,你呢?”

邮件很短,却很震撼。我从座椅上跳起来,跑去找姆姆。家里找不到人,屋外也没有。我去车库,发现越野车不见了,便知道姆姆外出了。回到客厅,才留意到墙上留言板上有姆姆贴的便条:“亲爱的婷婷,我外出半天,冰箱有做好的午饭。——爱你的姆姆”

我很想第一时间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姆姆,无奈她不在。冷静过后,我忽然想起什么,马上回到电脑前,给对方回信:

“卡尔,你好。我叫婷婷。你说你还有其他朋友对吗?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其他人?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你们在哪里?你说你们不可以外出,是什么回事?我生活在红叶市,有一台保姆机器人照顾我。我们改装了一台越野车,让它可以电力驱动,我们可以外出……”。

写完邮件,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复。我只好先做今天的功课。然后到屋外的木人桩练了一会咏春拳。鸡舍的水槽没水了,又用手摇井摇了十几分钟,抽取地下水把水槽和菜地的水缸灌满。这些工作是姆姆平时做的。她外出的时候我接过来。

差不多吃饭时,我跑去看看电脑,卡尔终于回信了!“……在大灾难开始的时候,爸爸把我送到红叶市的避难所。我在这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在里面通过电脑学习知识。每个季度会有考试。爸爸离开时对我说,只要我每年考试及格,到18岁时,房间的门就会打开。到时世界应该就会恢复安全,我就可以离开了。房间每天按照我的点餐供应食物,有洗浴室。我认识的朋友,也是通过电脑联系的。都同在红叶市。”

卡尔的回信透露不少信息,也让我产生更多疑问。于是我从最想知道的开始问“大灾难是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见了,只剩下我们?你知道大灾难,那么你是大灾难前出生的吗?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对了,现在外面的世界除了一个人都没有,看起来没有受到严重破坏。我们住在红叶市旁边,也进过城市收集资源。里面的建筑保留的很完整,路面上铺满黄叶和垃圾,人行道上长出各种植物,把地砖拱起,但都长得不算高大。无论白天和晚上,整个城市一遍寂静。尽管有少量植被,但对于野生动物来说,大量水泥地面的城市食物也很贫乏。近一两年,高楼幕墙的一些玻璃开始脱落。大概是塑胶密封圈硬化,失去弹性加上热胀冷缩让玻璃破裂。除此以外城市看不出受到任何破坏。我和姆姆住在郊外,郊外大部分地面都被植物占据了。灌木很多,乔木都不算高……。”

姆姆回来时,太阳都快下山了。我匆匆忙忙过去,告诉她我今天的奇遇,那时她正从越野车后箱卸下几块完好的太阳能板。听我说完,她回应道:“是这样吗?你在网上遇到另外一个人类,他和你一样,是幸存者?”姆姆的语气四平八稳,丝毫不显得意外。

“他说他是大灾难之后活下来的,你知道什么是大灾难吗?为什么世界上只剩下我?还有卡尔。”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无可奉告,我也是大灾难之后被激活的,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姆姆说。

“天呐,姆姆你今天说话的语气真像一个机器人!”我不满的地说。

“我本来就是机器人。”姆姆摊开双手,表示无可奈何。接着又像一个严苛而精明的父母,开始转移话题:“你今天的功课做好了吗?晚饭前我要检查。”

我觉得姆姆一定有什么隐瞒着我。比如我们家的大部分设施和储备,就肯定是大灾难前准备好的。可能是我父母给我准备,但是按照姆姆的熟悉程度,她肯定也参与其中。

至少她没有反对我继续和卡尔接触。晚上我再次收到卡尔的回信:

“大灾难开始时,我才4岁多。很多事情都不懂,也记不住。只记得有一天,我的儿童手表忽然不能联系到妈妈了。爸爸变得很烦躁,把手机摔坏。从那天开始,我就没见过大人玩手机。这本来是一件不错的事对吗?他们有更多的时间陪孩子了。那时候爸爸还是会去上班,有时我会和妈妈一起到楼下一个小屋子排队,打电话给爸爸。妈妈告诉我,那小屋子叫电话亭。我长这么大,以前都没见过有人用电话亭打电话。后来爸爸也没有去工作了。只是每天外出,再带回一些食物,然后在家陪我。电视上也彻底不播动画片了,改为各种新闻报道。尽管如此,我们一家三口大部分时间还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爸妈看着新闻,眉头紧皱。我看不懂新闻内容,但能看懂他们脸上的愁容。

大人们的身体越来越差,几个月后,爸爸再也抱不起我了。走路久了气喘吁吁。后来听说国会投票选出了最终方案。那天晚上电视上播出这条新闻,爸妈抱着我在沙发哭了很久很久。之后几天他们给我吃平时最喜欢吃的东西,带我到很多地方玩。然后有一天晚上,妈妈再也没有迫我早睡,我们一家三口呆在一起到很晚。第二天爸妈带着我去了一个地方,他们告诉我那里叫避难所。那里有很多孩子,比我大的,比我小的。也有一些穿白大褂的医生,给我做各种身体检查。最后医生给我在手臂上打了一针,我看到妈妈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激动还是手本来就抖,最近大人的手静止时就会颤抖。妈妈踏前一步,想把我最喜欢的玩具递给我,被护士制止了。爸爸上前扶着她。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房间里面了。电脑里面有爸妈给我录的一段视频,他们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他们告诉我,要好好学习,通过考试。到18岁,打开门就可以出来了。他们会在新世界等我。”

邮件的最后,卡尔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是最重要的。“现在外面可以用无线电通讯了吗?”他问。我拔掉网线,电脑马上断开连接了。笔记本从来没有用WIFI连接成功过。我看着网线插头,握住网线的手又在不自觉颤抖了……


3

我终于还是去了见卡尔。姆姆准备了我最喜欢的食物,做了两人份,装在篮子里。我们带着篮子登上电动越野车,向红叶市出发。穿过绿油油的郊野,走进空荡荡的城市。我进过红叶市很多次,但是东区是第一次来。照着卡尔提供的路线,我们找了很久。你能指望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认准多少路呢?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这是一栋很大,但不高的建筑。外面没有一个窗口,像某种堡垒,或者是外墙泛着金属光泽的坟墓,我忽然产生了这个不吉利的联想。这就是卡尔口中的避难所。避难所入口是两扇厚厚的防爆门。姆姆在控制板上操作了半天,大门伴随浑厚的隆隆声,从中间分开,缩进两边比它更厚的墙里。里面很昏暗,隐约看到一些指示灯。我拉着姆姆的手,小心翼翼走进去。

姆姆带着我在昏暗中走了一段路,七拐八弯,她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她把我带到了一椅子前,让我坐下。然后走开一会,照明系统慢慢亮起来,灯光很柔和。我才看到前面是一个控制中心,大屏幕占据整面墙,前面有七八十个操控位置。看到这个空旷的地方,我想象着这里曾经坐着很多人,在为某一种工程忙碌着。姆姆在主控台敲了几下,大屏幕亮了。上面涌现一大堆数据。我勉强凭所学知识看懂一些。

“核衰变能源区块完好度71%。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

学习分区正常。

光域连接正常。

剩余人口9628人。

……”

我望着姆姆,等待她的解释。她摊了摊手,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会,登入一个界面,输入卡尔的全名。一共出来7个同名。按照卡尔提供的父母名字,我们确定其中一个就是我认识的卡尔。我们抄下卡尔的房间编号,姆姆说:“我们去看看你的朋友吧。”

我们在避难所第三层找到卡尔,这里就像档案库,一排排架子直通天花板。狭窄的通道,密密麻麻的容器像蜂巢一样排列着。容器是透明的,透着绿光,也有一部分容器没有发光,漆黑一片,没有生机。卡尔在一个亮着绿光的容器里。嘴上含着粗管,头上带着一个怪异的头盔,头盔上伸出很多线束,与容器顶部相接。赤裸的身体泡在溶液里,安静,俊俏。胸膛有节奏起伏,呼吸着含氧的溶液。

是的,没有个人房间,没有学习用的电脑,也没有通向新世界的门!该死的世界,这一切都是虚拟的!我把篮子摔向地上,两人份的食物洒了出来。卡尔永远吃不了我带来的食物了。

离开的时候,我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姆姆淡定地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风吹着我脸上的泪痕,感觉皮肤绷着,我的脸也麻木了。一路上,姆姆告诉了我很多事。例如卡尔并没有被抛弃,他通过模拟系统在学习。等他的大脑发育成熟,学习足够知识,人格完整后,他就可以通过“门”,回到父母的身边了。

“那么说,‘门’是真的?可是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世界上了。”我问。

“所以‘门’不是通向这个世界。大灾难后,人类已经不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了。我们创造了另一个世界。”姆姆自豪地说。“只是到达那个世界并不容易。‘门’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次升华,也是一次考验。意志不够坚强的人,大脑数据化过程中,可能会导致人格消亡。进入新世界后,只能以一堆没有意识的数据存在。没有灵魂,只留下记忆。所以“门”,只能等成年后才能通过。学习必要的知识,锻炼意志,让人类通过‘门’的成功机会更大。为了让人减少痛苦持续时间,增加成功率。“门”会在最短的时间完成大脑读取。但是快速读取大脑完整信息的过程,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所以通过‘门’也成了一次性的考验。失败则死亡,成功则永生。”


4

我没有吧真相告诉卡尔,只跟他说我找不到他的避难所。既然没能力改变现状,又何必增加别人痛苦呢?而且他的希望,也可以实现。他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但有一扇通向真实的门。这就够了。我也有一扇“门”,就在家里姆姆平日鼓捣的仪器堆中其中一台。那个插满线束的头盔和卡尔戴着的一样,它通过光纤连接到地底的量子计算机矩阵,人类叫它新世界。我的家,就在新世界之上。父母和姆姆早已为我准备好一切。

我的父母是混蛋,也是天才。他们和世界上所有父母一样,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却创造了世界上唯一的保姆机器人姆姆,让我可以在真实世界长大。

我依然有和卡尔联系,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和我的生活。鼓励他努力学习,好顺利通过“门”走出世界。这种鼓励是双向的,我也变得比从前努力学习和锻炼。因为新世界依然有我的希望。等到我足够强大,就可以通过“门”,回到父母身边了。只是我要成功必须比卡尔更加努力,因为还要应付身体机能日渐衰退的痛苦。锻炼,可以延迟衰退。我在和时间赛跑,在身体倒下之前,让意志强大起来,成功通过“门”。

“是什么让我,还有整个人类的身体快速衰退?”我问过姆姆。姆姆知道得不多,人类大概也知道得不多。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赶进虚拟世界,失去和宇宙其他文明一起抢夺资源的机会。姆姆说,当初不告诉我,是因为我年纪小,不想让我背负太多。现在既然我知道了一些,也不妨把她知道的都告诉我好了。

大灾难发生的时候不见波澜。它甚至看不见摸不着,让你无从挣扎。只知道它涵盖了电磁波的很大段频率,无线通讯被干扰。更要命的是,它让人类细胞的有丝分裂次数减少,线粒体变异,细胞的供能也减少了。电磁波不能对人类产生这样的影响。有科学家推测背后可能有某种穿透力强大的射线,作用于人体。让人类成年个体在一两年内快速衰老,处于发育阶段的幼儿也受到影响,不能活过20岁。但是直到最后,科学家也找不到这种理论射线的存在。它仿佛是上帝的按钮,当人类文明发展超过某种阈值,按钮被按下去,人类文明就灭亡了。

小时候,姆姆告诉我,我的父母为了拯救世界,离开了我。我现在才明白其中的意思。他们是新世界的设计者之一,他们开创了新世界,但没有拯救旧世界。他们拯救了人类。


我的生活很快又恢复平静,就像我生命的前段那样,每天学习,生活。每天都相似而重复,日子一天一天就过去了。姆姆有一段时间经常外出,但是回来车厢都是空的,显然没有什么收获。直到有天起床,她说要送我礼物,我才想起14岁生日要到了。姆姆说,今天就不做功课了。我们开着车往外面走。姆姆破天荒让我学开车,走走停停。穿过绿油油的郊野,往红叶市开去。

电影院外面拉着鲜艳的彩旗,显然是姆姆新做的。走廊相框上镶嵌着大幅的海报,边框的金属擦得铮亮,里面的海报却微微发黄了。姆姆用带来的玉米和油糖,现场做了爆米花。听到玉米粒噼噼啪啪响,白花花的爆米花从炉子里涌出来,装满整个盒子,我开心得合不上嘴。放映厅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闻到一些香水的气味。我坐在影厅中间,姆姆从后面的放映小窗伸出头来,对我喊“婷婷,开始咯!”然后灯光慢慢暗下来,一束强光照在前面的白色影慕上,四周声音同时响起,这是我在这寂静的世界出生以来听过最热闹的声响。

那天我和姆姆一起看了很多电影,直到太阳下山,太阳能电池不能提供电力了,我们才回家。这时我们已经笑疼了肚子,也哭干了眼泪。姆姆开着车在漆黑的郊野上行驶,虽然车灯只照亮前方一小块。但是和姆姆在一起,我还是觉得很安心。不知不觉间我就睡着了,真希望这刻时间停止,直至永恒。


5

又过了两年。卡尔的最后一次来信说道,他已经到了18岁,也通过了考试,很快就要通过“门”与父母团聚了。我和姆姆决定去送别他。于是我们又来到避难所,打开那扇巨大的铁门。来到卡尔前面。传送开始后,头盔上的部分线束变亮了,然后各自按照不同的频率闪动。由于镇静剂的作用,我不到卡尔脸上有痛苦表情。容器外面的小显示屏有上传进度。在最后阶段,卡尔居然慢慢睁开眼睛。他看着站在昏暗中的我和姆姆,点了点头,仿佛认出我们。然后闭上眼睛,嘴角露出微笑。最后他的容器灯光熄灭,变成漆黑,小显示屏提升传送成功。我们知道他走了,到了新世界。

离开的时候我和上次一样满脸泪痕。这次我是开心,我的朋友终于通过考验,在新世界和父母团聚了。

送别了卡尔。我加倍努力,因为我的时间也不多了。这个时候,姆姆说没有什么可以教我了,让我自己复习和自学。空闲时候,她会教我学习“门”的使用。然后一次次练习上传步骤。过了大半年,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只剩下一点挂心了。

我走了以后,姆姆怎么办?

之所以有这个担心,是因为我发现姆姆最近记忆力开始变得不可靠。自从她又一次晚上忘记给自己充电后,我再不放心比她先睡觉。晚饭后我洗好碗,陪她聊一会天,将她送进房间,插好充电线。看着她进入休眠状态我才放心。剩下我一人时,才留意到姆姆的房间里面,简洁得可怜。是的,我们家里因有尽有,但都是为我准备的,姆姆住最小的房间,里面没有一件家具。她平时插好充电接口,就靠在墙边站着进入休眠。

姆姆的情况越来越差,按说机器人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大概是接近我成年,她的设计寿命也到了吧。就在我17岁那年,她的平衡系统也出现了问题。我拆掉小时候骑过的自行车,给她造了一辆轮椅。每天推着她到家外面的菜地晒太阳,就像小时候她在这里推着我学骑自行车一样。我坐在她的轮椅旁边,握着她的手,听她唠叨各种话。太阳下她的金属手掌布满划痕,钛合金身体也有多处凹陷或变形。也许是劳作造成的?还是是每次把我挡在身后,独自面对危险造成的?我记得她以前常说一句话:“姆姆是机器人,不怕累。”她总是记得以前的事情,我小时候一些小事时常挂在嘴边,一些新近发生的事她反而记不住。她就这样唠叨到太阳从西边山丘落下,一天又一天。我忽然感觉到,互相陪伴的日子不多了。

这个时候我唯恐姆姆晚上有什么意外,已经她的充电接口移置我的房间。就这样我在睡觉,她在我房间充电。有了牵挂,我晚上时常不自觉醒来,看到姆姆休眠指示灯正常,才放心合上眼。我梦到姆姆的时候变多了,有她年轻带我四处游玩的情景,也有她坐在轮椅上唠叨往事的模样,反复交替。

就这样到了我18岁生日。家里那堆仪器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提示声。姆姆对着一堆闪烁的指示灯呆了半天,忽然像是恢复了记忆一样。她记得今天是我的18岁生日。这个时候她没有能力像以往生日一样给我做蛋糕了。她很固执,一定要我通过“门”。我当然还有很多牵挂,也解决不了姆姆无人照顾的问题。也许永远也解决不了,人总有学会面对现实的时候。

只有姆姆从来不向现实低头,她一手撑着轮椅,一手把我拉到仪器前面,最后居然奇迹般颤抖着站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推到装满仪表的椅子上。看着她固执坚持又摇摇欲坠的样子,我不忍心再拖延,只好启动固定装置。四点式束缚带弹出来把我固定,头盔下降盖在我头上。注射器把一管药剂推进我的血管,我眼睛开始模糊了。只见姆姆依然颤抖地站在我面前,紧张关切地看着我,手足无措。

黑暗中我有了意识,感觉不到身体,但是感觉力,有很多股力不停拉扯着我的意识。力越来越大,我觉得每一个脑细胞都在炸裂,记忆在流失,意识在崩溃。我咬紧牙关,想象着学习和锻炼,让自己忍耐痛苦。想起和姆姆生活的点点滴滴,想起终于可以见到父母了,最后想起这该死的读取过程怎么这么慢,我快坚持不住了……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不同方向拉扯我的力,消失了。另一股力出现,拉着我向黑暗中唯一的光点飞去。直到世界布满光明。

父亲出现在我眼前,我在照片上见过他。周围都是白白蒙蒙一片,他是这个世界的创造着之一,也是我父亲。“欢迎来到新旧世界的接点,我来回答你所有疑惑,然后脱离旧世界,进入新世界吧。”

“妈妈呢?”我问。

“妈妈为了照顾你,放弃进入新世界,因为身体衰退,她把大脑移植到机器身体里面,继续照顾你。”父亲说。

“姆姆就是妈妈?!”我说。

“是”父亲说:“但是她的大脑因为未知射线这么多年的伤害,已经衰退到不能控制机械身体了。意志也变得薄弱,失去通过‘门’的能力,只能留在旧世界了。”

父亲的回答就像人工智能一样刻板,我在这混蛋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哀伤。“让我再看妈妈一眼”,我后退了一步。

“不要停留,你的大脑受创后不能维持意识太久。”父亲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我头也不回,在纯白的空间找到唯一的黑点,义无反顾飞过去。再经历一次灵魂撕扯痛苦,意识重新回到身体。当我吃力睁开眼时,妈妈已跌坐在地。我奋力挣扎,座椅上的固定系统束缚着我。四点式束缚带就像现实一样,如论你如何挣扎,始终无力脱离。我张开嘴,却喊不出声,双臂伸前却无法拥抱。在徒劳的挣扎下,眼前的世界最终一圈圈暗淡,只剩母亲宽慰的笑颜……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