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

作者:李维北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4-18

痔疮就像是战争一样团结了男人们。

1.精神抖擞


床头柜上手机抖个不停。

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抓起摇晃不停的手机往耳边凑去。

电话那头的人连珠炮发问:“过年你都不回家的?你都五年没回家了啊,我的大记者,你也太拼了一点。还有你就真的对谈恋爱,对成家没有一丁点兴趣?当然了,新时代了,如果你喜欢男性也是可以理解……”

吴晟打了个大哈欠,直起身体打断:“主任,说事儿。”

“是这样,社里之前预约采访陈医生一直被他助理拖延,不过今天突然说有时间,而且指名道姓说让你去。”

“陈医生?”

吴晟脑子瞬间亮堂起来:“就是那个基本内定今年突出贡献奖的陈一衡?他回国了?”

总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模糊印象……

主任那头吐出一口烟:“嗯,点名要你,毕竟是我们社的头牌,你也是名声在外。起来整理一下就去吧,地点时间人都定了。”

事关工作,吴晟再无倦意。

“先别挂,还有个事儿。”

主任呵呵笑道:“还记得小刘吗?她跟你一起去。”

吴晟皱眉:“还是不要了吧?”

“唉,我知道你的难处。”主任无奈:“你也要考虑我的难做啊,小刘背景你也知道,而且怎么说人也是我们社的成员了,人家姑娘名校毕业,漂亮活力,本身知书达理,也没那么多小姐脾气。你听我说,人家还私下对我打听你好些次了,一直想跟着你一起工作,算是你的小粉丝了。”

吴晟用肩和脸夹住手机,给电动牙刷涂牙膏:“是,不过她一个学自动化设计的,来我们社和她学的一点没关系,不过是来玩儿的,我可没闲工夫当她的陪玩。”

“说人家,你还不是一样跨行。”主任怒道:“你这脾气越来越臭,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就是单身太久。”

吴晟抱怨归抱怨,心里还是有数:“知道了,我去接她。”

没等主任稍微放心,他又补充:“不过她得听我安排,如果不服安排,我就让她来找您,就另请高明吧。”


吴晟看着镜子前的人。

他没有一点黑眼圈,永远精力充沛、神采奕奕,本身才思敏捷而又内敛不发,这就是吴晟在业内给所有人的印象。

总有人问他有什么秘诀保持精力。

要知道做这一行出差是家常便饭,晚上还得熬夜赶稿,此外烟酒咖啡甚少有不沾染的,这些东西也是为了减少焦虑,激发灵感。

吴晟从来都说,坚持锻炼,有时间就尽量补充睡眠,然后多自己做饭。

他说谎了——当然,一个合格的记者必须要会说谎,而且要学会说很多谎,高明的谎言者不仅要会骗人,还得学会说服自己。

根本没有什么秘诀。

他一年锻炼的次数五指可数,工作时睡四个小时,休息时睡十四个小时,吃外卖,除去拍照发朋友圈从不进厨房。

然而吴晟的身体没有说谎。

腰腹没有一丝赘肉,面容饱满也无浮肿,他记忆力从未不好过,不需要烟酒茶催发大脑,每次写稿子都是顺滑无比。

是天赋。

吴晟知道,自己在这一行能活下来,并且脱颖而出,真的,就只是靠天赋而已。

当他在洗漱时,脑子里另一个工作的吴晟已将今天行程、问题梳理、突发情况等问题安排得明明白白。


2.陈医生


刘梓君上车后有点兴奋:“吴老师,咱们今天采访的那个大牛陈一衡,是不是要问他的成长经历什么的?我查过资料,他最早不过是一个普通硕士学历医生,但十二年前开始进修,高分申请进入东京大学,获得医学PHD……简直像是突然一下子打通任督二脉。”

吴晟抽着烟单手开车。

“吴老师……吴老师?咳咳。”

刘梓君看出不对劲,捂着鼻子小心说:“吴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

吴晟侧脸看了她一眼,将烟头掐灭,塞进烟盒里。


客观讲,刘梓君有张讨人喜欢的脸,不是那种咄咄逼人得让人夸的可爱,也并非OL常见的锋利明艳,她爱笑,干净,自然,就是思考问题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呆,有几分傻气。

吴晟不讨厌她,但也没喜欢,他对女人很久都没有兴趣了,思考的乐趣早取代了性欲。

其实不止男女之情,甚至是亲情友情都越来越淡,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概因为工作带来的成就感,这种类似于神经高潮的不间断冲击让其他东西都显得淡而无味。

他也习惯了独自行动,外人无法理解“两个大脑”……而要对他们解释又是一件麻烦事。

一个人不用对他人负责,也不必担心隐私泄露,繁忙工作之余,他很享受与自己相处的时光。

“吴老师。”刘梓君捏着手机:“都说你很容易走神……开车时走神,不会出事啊?”

“不会。”

吴晟目视前方,轻轻拨弄方向盘:“我的走神和你想的不同。”

“一心二用?”

“差不多。”

吴晟补充:“又有点不一样。”

刘梓君拉了拉安全带:“这个我以前在项目组看到过一个,真正的一心二用,那个人一边用电脑做仿真,一边还在和他朋友打电话。就像是双核CPU一样,大多人其实根本做不到一心二用,这太难了。”

吴晟嗯了一声。

一心二用,这么说也不错。

老实说这形容不准确,应该叫它一心二脑。

如果你有两个脑子,两个思维核心,你当然能够同时做两件事,开车控制身体规避危险交给一个脑子,思索问题交给另一个脑子。一个控制你的肢体和应对外界互动,另一个持续不断思考,那么你的效率自然是远超同群。

这就是吴晟的天赋。


他将车子停靠在酒店外面,拉下手刹:“今天是你第一次跟着我采访,我说一下我的规矩,不该问的话不要问,少说话,多听多想,有什么想法通过手机发给我……你尽量做到,OK?”

刘梓君干脆地答应下来。

吴晟也只能选择相信。

俩人进入酒店后吴晟接到了陈一衡助理的电话,说让他们在二楼的午茶厅暂候,陈医生现在有一个视频会议,稍后就来。

坐了一会儿刘梓君就闲不住。

“吴老师,社里都说你是工作狂,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而且天天精力充沛,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吴晟喝了一口红茶,熟练丢出吴家三宝:“补睡眠,锻炼,自己做饭。”

同时他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上面开始写稍后要问的问题——一个吴晟应对刘梓君,另一个吴晟认真准备工作,有这一点时间就够了。

小姑娘不死心:“你真的没有交女朋友?”

吴晟一顿:“这和工作有关系吗?”

“都说你练的是童子功,不能近女色……”

吴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社里总有人就是太闲。不过他手上还是没有丝毫影响,毕竟双手已经交给了另一个吴晟,不受自己影响。

刘梓君自己也哈哈笑起来,笑容爽朗:“我可不相信。吴老师,都说一心二用,可你居然可以把自己双手和脑袋分离耶。”

“什么叫双头和脑袋分离……好好说话。”吴晟纠正说:“只是各司其职。”

人体很复杂,每一部分器官都有其特定作用,然而由于组合成一个整体,互相之间多有影响重叠甚至抵触,这也是常人使用身体的方式。

所以刘梓君眼里,吴晟可以一边自如地与自己聊天,双手却熟练又毫不停顿地写下很多询问要点,就仿佛他的手和脑袋彻底分离,是真正意义上的各管个。

这看起来十分怪异,甚至不像是人类。

吴晟头部和双手分离的行为方式令刘梓君想到了机械舞,同样是看起来肢体一段段都仿佛被肢解,行动起来又如机器一样齐整精细。

不过因面对偶像,一切怪诞都自动加了美颜和滤镜。

刘梓君问:“吴老师,这一手一心二用要怎么才能练会,能不能……教教我?”

“首先,你得有痔疮……”

“什么?”

“……没什么。这个学起来比较费时间,不用在意,副作用也很多。”

“比如呢?”

吴晟想了想:“比如说,你闲下来就会很麻烦,你想,普通程度的胡思乱想就烦人了,双倍的胡思乱想,一般人受不了。”

“哦。”

“还有很多事判断起来也麻烦,比如说中午吃饭你会有两个选择,牛排饭还是拉面,咸豆花还是甜豆花,饮料要茶还是咖啡,出门开车还是坐地铁,穿皮靴还是跑步鞋。双倍的快乐,双倍的烦恼。”

“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室友?”

“类似。”

刘梓君心里微微遗憾,都说吴老师有时候会人格分裂,除去工作之外显得孤僻不合群,一点也不错。不过转换她又释然了,大多能人都有怪癖,分裂也没什么大不了。

“简单来说,干活的时候很方便,不干活的时候,也就是不需要集中精力做同一件事时就容易分歧,产生很多多余选项。”

吴晟面对刘梓君时很放松,因为双方不熟,反而可以说一些真话,对方却未必会当真。

刘梓君陷入沉思:“我知道吴老师你为什么不谈恋爱了!”

“嗯?”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出一个V手势:“如果谈恋爱的话,岂不相当于三角恋,也就是两个你和一个女人的恋情,肯定你和他就会互相分歧,然后就是双倍的失恋。”

“……”

吴晟无法反驳。

刘梓君一脸理解的模样:“没事,吴老师,你找一个和你类似情况的女人就好了,就变成了2对2,恰好配对,完美。”

“这个建议……我会好好考虑。”

吴晟发现和这小姑娘聊天还挺有趣,她不会像其他被固化思维的人那样说“开玩笑”、“不可能”,思维不容易被束缚。

“我一直没有讲,吴老师你是我偶像。”

“哦?”

“我记得你做的《企业家之死》和《工程师对生活的计算方式》两个专题,你可以从非常细小的东西里找到很多让人从未想到的信息,思维广度和深度简直不可思议。”

刘梓君一双杏眼闪闪发光:“我就是看到那两篇专题,才知道原来很多事不同角度来观察,也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所以毕业后我就直奔新眼社来了,就是想要近距离看一看你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吴晟感叹,有钱人家的小孩,生活真是任性。

“我当时就想,吴老师你念的是计算机,照样选择了跨领域,肯定是对报道充满理想和热情的,我也对了解社会的多面性很有兴趣,想要多多尝试!”

吴晟脸色古怪地看着她:“错了。”

“什么?”

“我没有什么理想和热情,只是因为投了很多简历,恰好新眼社把我选上,我就来了。”

刘梓君一脸不信。

“不提那些,今天是为陈一衡来的。”

吴晟让侍者续杯:“你说得没错,十二年前恰好是一道坎,十二年前他还是个普通的专科医院医生,如今已经是闻名天下。到底是什么让他做出改变,从一个普通医生变成了如今的专家,值得一问。”

陈一衡潜心于学习和临床手术,几乎从不接受采访,成果倒是出了不少,长期出差,神龙见首不见尾。要约见陈一衡的采访者很多,不过他都是清一色婉拒,是一个低调到尘埃里的名人。

“说明他是吴老师你的粉丝啊。”

刘梓君摊手:“不然他怎么会指名道姓让你来采访?”

吴晟摇头,他可没那么自恋。

或许只是时间凑巧,加之陈一衡终于做好走上台前的准备,他这样的学者,面临聚光灯是不可避免的事。

吴晟突然回头,一个穿藏蓝呢子外套的男人轻巧地走过来,在他们面前坐下。

“抱歉久等。”

陈一衡语气温和:“好久不见,吴晟。”

刘梓君心说果然俩人是有关系的。

吴晟没回过神来,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位医学界的新兴学者有关系?

他尝试让副脑开始计算,却发现它陷入停滞,就像消失了一样。


3.旧识


陈医生戴了副细框金边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外套里是妥帖挺拔的黑西服,文质彬彬,体型瘦长,一看就知道生活十分自律。

吴晟心里好奇,按照资料,陈一衡今年应该是四十岁,看起来却只比自己大几岁,果然学医的人很重视健康。

“不记得我了吗?吴晟,不应该,你记忆力不差。”

陈一衡笑起来眼角显出鱼尾纹,总算暴露其几分真实年纪。

他看了看吴晟身边姑娘:“刘记者,你好。”

原来刘梓君下意识挺了挺胸,将胸口的记者证衬托得更方便对方观察。

见吴晟依旧有些懵,陈一衡提醒:“忘了吗?离水镇,我还教过你课间操,给你检查过。”

吴晟猛地回过神:“小白脸医生?”

陈一衡一哂:“没错。当时被你们背地里叫做小白脸医生,那时候很不舒服,现在倒是有点怀念。”

吴晟脑子急速转动起来,半晌不语。

陈一衡端起柠檬水慢慢喝着。

这种宁静让初出茅庐的刘梓君有些忍不住,她估摸着俩人是老相识,反正陈医生看起来也不是不好沟通的人……

于是她自告奋勇开始丢出话头:“就是那个被称为患病小镇的离水镇?”

“不错,就是那里。”

陈一衡轻轻点头。

事实上,离水镇在各路非官方报道里还有另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更为被人牢记和使用。

痔疮小镇。

据说离水镇的每一个人都有痔疮,哪怕五六岁的小孩都无法幸免,整个小镇被痔疮的阴霾笼罩,可以说是当代鲜活的都市奇谈。

“吴老师采访过离水镇?”

话出口刘梓君就意识到不对,离水镇出名是十几年前,那时候吴晟也不过是十几岁,还是高中生。

她脱口而出:“吴老师是离水镇人?”

吴晟没有回答她:“没想以前的小白脸医生变成了现在的著名专家。”

“彼此彼此。”陈一衡放下水杯,与其对视:“以前的捣蛋学生,不也成了大记者?”

俩人又沉默下来,只有茶室里卡朋特兄妹的《close to you》在温柔回荡。

这让刘梓君心里百爪挠心,最终她决定放飞自我。

“你们以前认识啊……难怪陈医生你指名道姓要让吴老师采访。”

“对。”陈一衡看向小姑娘,眼神温和:“反正都要面对记者的,至少面对一个熟人,还可以叙叙旧,对不对?”

刘梓君下意识点头。

她心里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和吴老师来采访陈一衡的,怎么变成对方占据主动权,让她们陷入被动了。

反应奇快的吴晟今天仿佛变了一个人,说一句话都很费劲,仿佛每一次与陈一衡的对话都要绞尽脑汁。


吴晟终于露出些许笑容,只是这笑里意味深长:“是啊,离水镇,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有几年没有回去过了。”

陈一衡问:“还有做我教的操吗?”

吴晟脸上一僵。

“还有,痔疮有没有复发?”

陈医生根本不忌讳旁边的小姑娘。

吴晟强自笑答:“没有了。”

他看向刘梓君:“我记得社里主任还有事找你,你先去找主任。”

刘梓君不乐意了:“他没事,今天主任要去我家拜访我爸。”

吴晟:“……”

讨厌的有钱人小孩,我就知道完全不会听话。

反正都惹吴老师不高兴了,刘梓君放开手脚:“陈医生,都说离水镇人人都得痔疮,真有这回事?”

“患病率极高。”

陈一衡并不回避,微微颔首:“离水镇三万多一点的常住居民,记得当初统计的是两万八千的痔疮患者,这还得考虑到一部分没有参与检查的,还有并不在家的居民,离水镇的痔疮覆盖率的确在百分之93%以上。其实其他地方痔疮也是一种常见症状,只是在离水镇当时突然一下子爆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病情加重。”

“离水镇当初可是肛肠科医生进修的一个圣地,上面一度抽调了隔壁两个省的肛肠医生专家过来问诊,我就是跟着过来打下手的。”

随着陈一衡的描述,吴晟脑子里又浮现出当初离水镇里怪诞又让人难以忘记的种种。

没有那些事,就没有现在的吴晟。


4.痔疮小镇


离水镇原本与其他小镇没什么不同,没什么特别风景,也无出名的企业,甚至连本地籍贯名人也不太好找。不过也和国内万千小镇一样,镇上人都有一种不问世事的乐观,争不过就不争,吃吃喝喝,怎么活不是活。

吴晟还记得出事的前一天雨下很大,电闪如火,半空中赤红赤红的,空气里有一种烧焦和酸涩的味道。

电视里放着《迪迦奥特曼》,十六岁的吴晟一边啃西瓜一边扣脚趾缝。

倾盆大雨没有丝毫减少夏日炎热,吴晟吃光瓜后又去冲了个凉,出来时外面雨停了,太阳再度浮现。

晚上睡觉前父母还因为电视剧信号不断中断而大骂广电局吃干饭不干事,最后俩人怒火倾泻到对方身上,又开始了夫妻日常对骂。

看起来和吴晟每天经历的寻常周末毫无不同。

第二天早上父亲一直锁在卫生间里不出来,等吴晟憋尿都快憋不住,那扇门才缓缓打开,一脸阴沉的父亲出来,和同样一脸阴沉的母亲分坐桌子两角。吴晟一度以为是不是爸妈要离婚了……

蹲便池里还有些许血迹。

吴晟蹲下,大便得十分舒爽,回头冲厕所时却看到便池里一片鲜红!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听说过女孩子会大姨妈出血,怎么男的也会出血?

于是这天早饭出现了很诡异的一幕,一家三口,三人脸上都阴云密布,谁都不想说话,闷头吃饭。

更可怕的是,到了学校,吴晟发现大多同学也都是这种阴沉脸,讲台上老师脸色也不怎么好。

课间去厕所,吴晟看到厕所里都是呈溅射状的血,就像是某种猩红意识流涂鸦……男生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快乐,一个个仿佛提前进入了成年人的无趣期,沉默地脱裤子,小心地提裤子,低头快步走出,生怕被其他人认出来。

校园里弥漫着一股奇特死寂,仿佛人人来了大姨妈,不想说话,摸着肚子,坐立不安,左右彷徨。

不曾有过的怪异氛围降临在整个小镇,很快这迷雾下的真相就被撕开来——痔疮疯狂袭击了这个和平的小镇。

离水镇人突然患上了痔疮,症状多为便秘,便血,喷射血液,不论男女老少,年纪最小的六七岁上小学的孩子也屁股喷血,年纪大到八十岁的老爷子也晚节不保,没能护住肛门。

医院里人满为患,人们堆积在肛肠科外头,焦虑不安等待着大门朝自己打开。

吴晟的母亲是卫生局的,依靠内部关系提前拿到了一个号,得以在长长人龙中往前走去。

排队人中有不少认识的同学,男女分列两队,归属不同医生看,吴晟拿着号条,不敢看他们,就仿佛是自己当众作弊提前及格。

肛肠科里凳子和小沙发上挤满了男人,有如吴晟一样的学生,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也有秃头的油腻中年,还有头发花白长斑的老人。

在这里学生不再吵闹,年轻人脸上没了光彩,中年人没法挥斥方遒,老年人也失去了倚老卖老的气魄,总而言之,所有男性都失去了信心。

大家脸上都写着“失败”和“挫折”的大字,说话声音都很小,唯唯诺诺,仿佛做错了事。

最惨的还是肛肠科罗医生是一位女性,年纪三十岁左右,目光冷漠,注视一群肛门出问题的男性就像是老农夫看待自己鸡圈里的鸡。

“躺床上。”

女医生戴上手套,拿出香肠状肛门镜推了推,吴晟只觉得心里一颤,这玩意塞屁股里?

他只觉得一双冰冷的手在屁股上摸了摸,擦了油,然后肛门镜就冲了进来,让他浑身僵硬。

后面传来医生淡淡的声音:“痔疮,内痔和外痔都有,很大。”

女医生要求吴晟看完病后不要走,立即擦药,屁股朝上趴在床上一会儿,避免再度伤口撕裂。

于是吴晟就和其他人并排趴在床上,沉默地沉默着,等待屁股在药物下的自我修复。

这时候来了一个白大袍男医生,轮流询问这群痔疮患者的感受之类,叮嘱大家不要吃辣喝酒抽烟。

吴晟对他印象很深,对方是一个典型的小白脸,头发烫过,一看就是专骗姑娘的那种浪荡男。小白脸一来,就连此前冷脸罗医生都露出微笑。

在所有男人都失去自信的肛肠科门口,只有小白脸凭借那张脸和女医生谈笑风生,自然让人不爽。

“既然到了,那你来给他们检查,我有点累了,这几天就没停过。”女医生说。

“好。”小白脸爽快答应,拉了拉橡胶手套,去抓旁边的肛门镜。

吴晟屁股一紧,又庆幸自己没有被小白脸戳屁股。


5.保护屁股


“当时我是来镇上支援的医生之一。”

谈及过去,陈一衡露出发自真心的笑:“那时候进医院也就三年,是真的不想到小镇上去。不过院长下令,说是上面的政治任务,必须援助,就把我也派来了。”

吴晟犹豫了一下:“那个……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说。”

“你和罗医生是不是……当时在谈恋爱?”

陈一衡摇头:“怎么可能,罗医生是前辈,比较照顾我而已。况且当时非常忙,排队从早到晚,我们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不够,哪有别的闲工夫。”

吴晟有些失望,又有些遗憾。

毕竟当年很多同学都认为小白脸一定是勾引了正直的罗医生,都在忿忿不平,男人怎么能靠脸呢?当然是要依靠才华才对。但真听到两个医生没有故事,又不免惆怅。

“后来援助的医生陆陆续续赶到,我才从肛肠科里稍微解脱出来一点,然后来学校教你们体操。”

陈一衡笑道:“还有卫生纸的用法。”

半晌没出声的刘梓君小声好奇道:“卫生纸的用法?体操?”

吴晟抓了抓头发,他见过不少大场面,只是事关痔疮小镇的事,他也有些吞吞吐吐,不好言说。

小白脸当时来学校,通过广播告诉大家不要慌张,痔疮只是一种寻常的生理症状,只需要养成良好习惯,并不会变得严重。

这对当时还不明白“十男九痔”“十女十痔”的中学生小学生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痔疮是肛门直肠底部及肛门粘膜的静脉丛瘀血、扩张、屈曲而形成的一个或多个柔软的静脉团的一种慢性疾病。

形成痔疮的原因有很多,比如饮酒、受冷受热、腹泻感染、食用辛辣导致局部刺激肛门,蹲便过久,饮食过饱,站太久,坐太久,便秘,拉肚子……

林林总总,听得当时的学生一脸震惊。

这简直是在说,人怎样都逃不过被痔疮支配的命运,我们终究会陷入痔疮地狱中。

陈一衡并不了解他的话在学生中引起了多少悲观情绪,他只是尽可能简单准确地按照写好的稿子念。

“下面,我首先郑重要求,同学们一定要做好对肛门的护理,每天用热水清洗,擦药,饮食清淡。有任何不适,请及时过来检查和告知我。”

“还有是上厕所,使用厕纸大多人不规范,也会引起痔疮。”

教室里学生面面相窥,此前完全没听过,使用厕纸居然还有标准姿势?

电视荧幕上出现了年轻医生陈一衡那张清秀的面庞,引得班里女生一阵低呼好帅,男生们低骂小白脸。

陈一衡在荧幕上演示如何正确使用厕纸:“首先,厕纸最佳的柔软度是两层,叠成两层后第一次擦拭采取‘蘸’的手法,第二次擦拭是擦,而且只能是向后单向运动,特别是女性朋友们要谨记,第三次擦是‘转’,因肛门周围皱褶较多,需轻轻旋转。”

两层厕纸理论后,陈一衡又开始教大家保健体操,伴随图文,他自己也摆出一个蹲马步姿态。

“这叫做提肛操。”

“两只脚分开,和我们的肩膀宽度差不多,然后让膝盖微微的向前弯曲,眼睛目视前方,将手放到腰部上,然后开始吸气,感受吸的气体从我们外部进入到腹部中,然后收紧肛门向上提拉,停留一秒钟后放松,将气体呼出,这样就是一次循环。”

“每天大家做3-4组,每一组30下,坚持下去,痔疮症状就能得到缓解。”

末了,陈一衡笑道:“忘了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医务室新校医之一,叫我陈医生就好。”

“祝大家早日恢复,学习顺利。”

从这天开始,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就不再是眼保健操时刻,人人都站着马步练提肛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武术学校。

陈医生甚至提倡过,痔疮严重的男性也可以使用卫生巾,将其贴在内裤上可以保持干净卫生。具体有无人用过就不得而知——至少吴晟是打心里抗拒。

镇上医院的医生多了不少,大多是外地派过来支援应对痔疮患者的,不少人都会症状反复,导致医务人手一度十分紧缺。

离水镇变成了痔疮小镇,吴晟的生活节奏也发生了改变。

他早上起来得先做提肛,然后喝水大便,观察有无流血,没流血就心存感激,而后小心擦药,背上书包去上学。

路过街边公园,还能看到老人们排成一队,如现在广场舞一般做着整齐的动作,只不过是从跳舞变成了屁股提肛。

真正经历这一切的人从不会觉得好笑,只有一种悲壮的严肃,小镇上每个人都在和痔疮搏斗,努力夺回屁股的健康。

可惜兴奋的媒体们并不会这么想。

《痔疮小镇的诞生》《离水镇的泣血之殇》《他们的屁股到底出了什么事?》《肛肠科圣地?》之类无良标题,引来了各地百姓的关注。

更扯淡的是,痔疮小镇居然被一些旅游社包装成一个游览景点!

一度有许多外地车辆在镇上徘徊,他们兴奋又担心,不敢下车,只能远远看着空地上每日壮观的群体提肛操,有的用手机拍下留念,有的自己下车也跟着做。

人人都爱喜剧,可人人都不想自己变成喜剧。

这也是为什么吴晟对自己的家乡讳莫如深,几乎从不提及的原因之一。


6.难以预料


刘梓君托腮听得入神,吴晟忽然停口让她心痒难耐,忍不住问:“那最后痔疮被治好了吗?”

“理论上痔疮是没法完全康复的。”

陈一衡对这个年轻人说:“做手术只是治标,存在复发的可能,应对痔疮是一个长期过程。”

“唉?”刘梓君眨了眨眼:“可现在好像痔疮小镇都没怎么听过了,我还以为问题解决了。”

吴晟翻了个白眼:“不是问题解决了,是出现了许多其他的问题,大家都看不过来了。你是媒体从业人员,这一点要明白,大众的关注度热点是有时限的,审美疲劳是必然。”

刘梓君一想还真是。如今各种“XX小镇”层出不穷,大多时候她都懒得去点击,几乎都是清一色震惊体的标题,早就腻烦。

十几年前,痔疮小镇却像是一个鲜艳清奇的疮疤,让人担忧的同时又难免会想去挠一挠。

“你先去车上等我。”吴晟对刘梓君使了个眼色。

刘梓君看到对方发狠的眼神,只能悻悻起身,对陈医生告别后离开。

如此就只剩下俩人。

陈一衡用食指提了提金边眼镜:“现在说话方便了,你观察了我那么久,看出什么了?”

吴晟有股隐隐不好的预感。

从陈一衡出现,他就从对方的衣着,面部细微表情去判断,试图找到突破口,掌握话题主动权。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控场方式,能够得到大量预料之外的猛料。不过少了另一个大脑的帮忙,难免力不从心,完全达不到以前的效果。

对面陈一衡也像是也看出什么一般,从容不迫丢出一个又一个话题,将焦点至始至终凝聚在吴晟和痔疮小镇的往事上。

“都说吴大记者思维敏锐,话题锋利,让人根本无法招架,今天看来还是对我这个老熟人手下留情了。”

陈一衡嘴角动了动,眼里闪过一种奇异神采:“离水镇的问题也算是圆满解决。”

吴晟嗯了一声。

只是有的事他不想刘梓君在场。

小镇往事不仅仅是一段黑历史,还有不想回忆的秘密,哪怕挖出一点点,都让吴晟十分紧张……

痔疮肆虐离水镇持续了一年多。

这一年里,离水镇就像是被哈哈镜拉扯了本身容貌,无处不在的提肛运动,痔疮膏的中药味,白色便池里溅射的鲜血,以及屁股涌起便意时的紧张和恐慌,都变成了难以忘怀的心慌梦魇。

官方一直在试图解决这一难解之谜。

离水镇人喜欢吃烧烤,痔疮遍布后烧烤业几乎在本地失业,火锅店也倒闭得七七八八,连带着饮食行业陷入低迷。

然而饮食清淡,大量蔬菜水果并没有让痔疮从离水镇居民身上消退。

调查组又怀疑是水源问题,对离水镇的水进行了大量的调研,最后结果是重金属超标,关闭了几个乱排放污水的企业,倒是让大家的牙齿不那么黄了,然而屁股问题依旧没解决。

焦虑和压力下,镇长甚至因为痔疮严重,不得不暂时被送入医院进行手术治疗。

那一天,去医院的吴晟看到平时站得笔挺的镇长也趴在床上,满脸苦瓜色,他不免心里感叹:只要进了肛肠科,大家果然都是同样的脸。

痔疮袭击小镇也造成一个奇妙的后果,那就是男人之间的友情突然得到了升华和稳固。

在痔疮面前人人平等,不分职业和老少,大家互相理解,充满友爱,痔疮就像是战争一样团结了男人们。

往常豪饮抽烟的大人们改喝热茶和牛奶,抽不了烟,就用口香糖和棒棒糖代替,没了男子气概,反而大家互相之间少了此前的隔阂。

管你是猛男还是瘦鸡,都是一个战壕里面对痔疮的痔友。

如果一个人得病,下意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是异类,可周围人都得病,那就是常识,反而变成了互相之间的纽带。

因此后来痔疮的突然消退打得人措手不及,甚至有些茫然若失。因为这样一来,以前能当朋友的一些人又再度被分离开来,吃辣不吃辣的,抽烟不抽烟的,喝酒不喝酒的,喜欢运动和不爱运动的,大声讲话和沉默的……又各自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上。

“我还记得那一周里,突然镇上大多人的痔疮都消失无踪,别的也有不同程度的缓解。”

陈一衡的话将吴晟从回忆里拉回。

“大规模消退,就像是一种传染病自我痊愈了一样。”陈一衡喝了一口白水,露出雪白的牙齿:“真是一个医学奇迹,所有同行都这么说。”

吴晟也点头:“的确,到现在我都想不通。”

痔疮就像是互相之间私下商量好,在特定的日子里集体离家出走,留下一个未解传说。

代镇长在新闻频道上意气风发说:“关于痔疮的病发原因依旧在验证中,但在领导的指示和组织下,在离水镇上下一心的努力下,病魔被赶走了,健康重新回到了离水镇,这是我们的伟大胜利。”

然后他带头鼓掌,一脸笑容,一份上级褒奖,双倍的快乐。

做手术的镇长因恢复不好,担心仕途,忧心忡忡下得了肛瘘,苦不堪言,可以说是此役最大的输家。


7.针锋相对


“其实,当时我们已经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水源里有问题。不过因为事情敏感,并没有对外公布。”

陈一衡平静地说:“当时签署的保密时限是八年,现在时间已过,可以说了。”

吴晟双眼眯起,他就知道陈一衡这次邀约不简单。

“你在揣测我接受你采访的原因?”

吴晟点头。

“不必担心,在你之前,我已经和上百个离水镇的人见过面。”陈一衡说:“这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并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你想要查清楚当初痔疮的成因?”

“你不想吗?”

吴晟手放在膝盖上:“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不,你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不想别人再查下去。”

吴晟手指一僵,转瞬就恢复如初。

“因为你很清楚,痔疮离开之后,你和之前不一样了。”陈一衡双眼牢牢盯着吴晟,就像是在凝视猎物。

他手指轻轻在桌上敲打:“你大学念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却进的是新眼社当记者,跨行业从业对你没有丝毫影响,你迅速适应了记者的身份,并且展现出常人不具备的天赋,超强记忆,思维能力,身体机能,这些都远超普通人。”


陈一衡从手提包里翻出两本杂志,里头有折页,被他打开来,都是新眼社的杂志,一本上标题写着《企业家之死》,另一本上是《工程师对生活的计算方式》。

“这是你成名的两个专题,写得很好,第一篇你潜伏在工厂里三个月,每天从工人口里套消息,得到了你想要的素材,第二篇你自己编写程序混入工程师团队,和他们一起做项目的过程中写下了这一篇文章。”

顿了顿,陈说:“光是从这两篇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实感,真实的报道和深度前后调查才是一个好新闻的基础,我不懂你们行业,但也能看出你写得十分客观,并且内容详实,简直就像是在这样的群体里生活了好些年一样。”

“第一篇访问时,你因为打麻将和打牌厉害,很快和工友混熟,而后得到了大量的讯息,你高中时却是不碰棋牌麻将的。”

吴晟点头:“后来学的,工作需要。”

“果然是学习能力极强。”陈一衡一脸理所当然,继续说:“第二篇文章,你更是写出了让资深工程师都认可的程序,并且和他们一起成功做完了一个难度极大的人工智能项目,写专题倒像是业余时间消遣。”

吴晟解释:“你也说了,我大学学计算机的,多少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就一点而已吗?”陈一衡眼神中蕴含深意:“这几个工程师我有所耳闻,都是行业精英,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吴晟心里一沉,果然他发现了什么。

到底是医生,对细微异常十分敏感。

“陈医生,说起来你的成长轨迹也可以说是传奇了。”

吴晟坐直身体开始反击:“十二年前本是一个普通医生,就我了解来说,您当时除了长得帅之外,并无显出比其他人多的天赋。这让我不由好奇,时间恰好那么巧,就是小镇的痔疮消失后,你就开始努力读书进修,弯道超车,很快就变成了医生中让人瞩目的人物。”

陈一衡笑而不语。

吴晟见对方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继续给他回顾:“一年之内申请哈佛大学医学博士成功,这普通人真是想都不敢想。而后年年出成果,放弃留校机会,回国继续从事研究……”

俩人针锋相对,问题却出奇得相似。

越说吴晟越是觉得不对劲。

“对啊。怎么做到的呢?”陈一衡翘起腿,微微扬起身体,反问:“怎么做到的?”

顿了顿,他说:“你为什么会从普通变得天赋异禀?你当时成绩并不好,经常旷课出去打球,我当校医的那段时间班主任就来我这里找过你几次,说你懒惰,考不考得上大学都是未知数。”

“你大脑反应极快,身体健康度远超常人,这些都不是你锻炼出来的,而是‘事后’得到的本事。”

“把你前后区分出来的,就是那一年痔疮的出现,到痔疮的消失。”

医生的脸孔冷漠而平静,让吴晟想起罗医生令他躺床上双腿张开的模样,这种机械式的表情总是让吴晟心里莫名恐惧。

“上面是你知道的。”

陈一衡双手十指交叉,肘部支起:“下面是你不知道的情况……”


8.小镇调查录


被叫去开会时陈一衡才给一个患者做完肛门检查,他抓起旁边的面包就和罗医生一起走入宣教室。

宣教室大门被一名医生反手锁上,里头没有护士,总计三十五名肛肠科医生,绝大多数是从外地过来支援的同行。

站在前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平头男子,白衬衣,外套黑色拉链夹克,西裤,皮鞋,肚子挺起,双手背在身后,典型的官员形象。

他朝众人微微点头,肚子摇晃:“做个简单自我介绍,我是国安局的,姓赵,叫我老赵就行。下面我说的话是国家机密,在我说之前,请诸位同志都签字,表示我已经将前面的情况提醒大家。”

每个医生都得到了一份两页协议,上面写得十分简练,是一份为期八年的保密协议,语焉不详。

“另外我也讲一下,由于情况特殊,在场的医生你们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事关公共安全,还请理解。”

陈一衡倒是无所谓,拿起笔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赵让人收起所有人的签字协议,这才开口道:“离水镇的大规模痔疮事件,已经确凿不是巧合。”

在场医生并不算太意外,几万人的镇子,男女老少都得痔疮,这事光是听起来就足够诡异。

“我们没有对大众公布全部情况,就是因为发现水源里有异常,细菌超标,疑似水源感染。”

老赵一脸沉重:“经过大规模排查和实地勘探,我们在离水镇的水源,也就是离水河底下发现两块菱形陨石,陨石周围细菌含量极高。”

当时尚且年轻的陈一衡脱口而出:“陨石上怎么会有细菌?不是从没有空气的宇宙中来吗?在大气层燃烧之后不可能还有什么生物存在。”

“不错。”老赵微微点头:“这位医生同志说得很对。陨石本身是无法让生物存活的环境,通常含有极高的铁。但这两颗陨石内部却是中空的,中间有直径五公分的中空区域,根据检测,中空处细菌活性最高。”

外星生物?

不少医生都互相凝视,这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外星人就外星人吧,可这天外来客是怎么回事,直接让所有人都得痔疮?这算什么?外星痔疮人?

老赵继续讲述着:“陨石因外壳破裂而让疑似液态内核泄露,从而污染了水源,目前结论是这样,导致了镇上使用本地水源的居民们患上不同程度的痔疮。不,它仅仅是看起来像痔疮,其实是一种未知病毒感染。”

下面有一位老医生也开口:“这位赵同志,就我接触和检查这么多患者来说,的的确确就是痔疮,完全符合医学上的各种特征。”

“我再强调一遍,是长得像是痔疮的特殊感染体。”

众医生无语凝噎。

老赵抬起左手食指,脸色肃穆:“请大家打起警惕,这件事非同小可,陨石里的感染体本身性状不明,感染至今还可能会有其他连带反应,请医生们千万小心。”

下面有医生反问:“为什么不进行隔离?”

“水源勘查的时候已经恢复正常,反复实验得出,饮用也不影响正常生活。也就是说,感染体已经被稀释到对人体无害的程度,感染是之前短时间内陨石内可疑液体泄露的结果。”

“需要诸位医生同志做的是,谨慎对待,做好每一个患者的情况记录,其他我们会来处理,多谢大家配合。现在大家有什么问题,请提问。”

开头陈一衡还有几分新鲜,等老赵说到后头他只有满心担忧——长得像痔疮的特殊感染体?这东西一听就不像是什么善类。


听到这里,吴晟提问说:“这东西……真的是外星人?长得像是痔疮的外星人?”

“谁知道。”陈一衡耸耸肩:“不少人认为只是一个巧合,因为这件事无法被重复实验证实。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肛肠科医生都建议保守治疗,除了那个做手术后郁郁寡欢的镇长……”


年轻的陈一衡每天要看上百个屁股,可任凭他用仪器看来看去,眼前都是货真价实的痔疮,有大有小,有三角形的有菱形的,可依旧是痔疮。

国安局老赵同志一天天却消瘦下来,他迟迟没得出想要的结果,每天在医院里走来走去。

“然后痔疮消失了,老赵就和痔疮一起离开了。”

陈一衡叹了口气:“当时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过去了。”

吴晟微微紧张:“怎么?有关部门现在还想要继续追查痔疮的事?都十几年了。”

对方似笑非笑:“你说呢?”

吴晟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一心二脑此前从未失灵过,面对陈一衡时简直磕磕碰碰,根本没法分心计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医生双眼看着面前的玻璃杯:“痔疮突然就一个个消失,检查结果也难以解释,但一个个人就是体征正常,无法解释,好像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他突然抬起头一笑:“不过你知道,并不是这样……”


9.异类与同类


“痔疮对大多人是消失了,对极少部分人来说,却是以令另一种方式存在,它不是离开了,反而是从外进入了体内,彻底融为一体。它是非常彻底的寄生生物,直接融入了血液,进入了大脑神经,变得和宿主不可分离,以新的方式存在。”

陈医生从容不迫的声音蕴含一种魔性。

“你开始频繁做梦,梦里会有另一个声音,它不仅出现在梦里,也逐渐进入白日,进入脑子里,变成另一个‘大脑’。”

“你开始恐惧,却不敢和任何人说起,就像是你得痔疮时第一时间不是想要医治,而是掩饰,抱有侥幸,认为第二天,下一个月就会恢复如初。”

“事实并非如此,它如跗骨之蛆萦绕在你脑袋里,你慢慢发现,它好像也不是那么恐怖,它可以在你听音乐时帮你做题,还可以轻松地记忆,它变成了你的副脑。”

“你开始习惯使用它,它让你变得脱颖而出,做很多事情都是手到擒来,你才思敏捷,洞若观火,推理演绎的能力十分惊人。”

“不止如此,你还发现自己身体机能变得好了起来,不必刻意去锻炼它也充满活力,你获得了崭新又强力的人生。”

“你当然知道,这些原本都不是你的,所以你很小心,不让其他人知道你的秘密,真正意义上的‘一心二用’被发现后下场是怎样,你最清楚不过。”

“想来想去,你推测出,一切的改变都源自于离水镇的那一场离奇痔疮感染,从人人都得痔疮,到痔疮骤然消失,其中必定有原因。是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变得神奇吗?不是,你观察得到,只有自己与众不同。”

“那么,这一场上万人痔疮感染后,自己变成了‘痔疮侠’?”

“这听起来如此没格调,并且一点也不帅气,你决定一辈子都不要和任何外人说起……”

“你很聪明,知道一下子变得与众不同十分危险,所以你压抑自己,不要贸然崭露头角,避免被关注,成为众矢之的。直到风波过去,确定无人怀疑,你才慢慢施展开来。”

“不过你也发现自己有了新的病症,你对人越来越冷漠,因为你拥有傲人的计算能力,它变成了你丈量世界的新工具。性欲下降,社交欲望也大幅度减弱,你对异性,朋友,亲人的需求越来越少,副脑变成了你的新器官,你使用它,它不仅帮助你,还反馈给你神经高潮,这种冲动远胜普通生理刺激……你变成了异类,你决心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随着陈医生的侃侃而谈,吴晟手心后背都是冷汗。

“都是你的猜想。”他强自道,失去一心二脑,吴晟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

陈医生耸耸肩:“毕竟整个事当事人只有你而已,我只是侧写了最可能的情况。”

吴晟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你见我的目的,看看能不能从我嘴里套出一些什么?”

“不,只是利用这个机会聊聊罢了。”陈医生摘下眼镜,从兜里套出镜布擦了擦:“毕竟秘密藏在心里太久很不舒服,偶尔透透气,不好吗?”

吴晟沉默片刻,古怪道:“你也是……你也和我一样。”

陈医生在眼镜上哈了哈气:“当时我在离水镇得了痔疮,很小心,但还是没躲过,医生里只有我一个,我一直没声张。”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有危害吗?”

“它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不过作为融合度极高的寄生体,它需要保证宿主尽可能地长久存活,才能达到共生的目的。”

陈医生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我这些年进行的实验和总结查证,因为符合个体太少,所以一些事难以印证。不必担心,上面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数据和记录,被谁看到都不会联想到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寄生物。”

“它拥有排他性和攻击性,不仅体现在对待宿主上,还有成熟的过程中,就像是一副别人看不到的爪子。”

陈医生捻起玻璃瓶里的一朵塑料菊花:“成熟之前,每一个幼年体都有机会成熟,就和人类精子一样,足够庞大的基数让它们能够找到适合的高等级宿主,诞生出成熟体。”

“不过和受精卵相似,幸运儿很少很少。”

吴晟一脸愕然:“难道每个人的痔疮里都是幼年体,结果最后的成熟体就是我身上这个?”

“不错,它们之间也是一个竞争的状态,越是拥有极大基数的繁衍种子,其本身延续越是不易,这是生存法则。人类本身就是依靠破坏掠夺东西才能存在的物种,这一行为方式上,我们和它是同类。”

吴晟心道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么多人的痔疮突然消失无踪,只不过是孕育失败了。

看起来像是痔疮的东西,其实是一种类似于种子的存在。

“成熟体会改变形态,彻底与宿主的神经系统融为一体,利用宿主生理构造复制出同一模式的意识,从而深度与宿主达成统一。至此,它成长的使命也就达成了,适应了崭新的环境。”

犹豫了片刻,吴晟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医生将花插回到瓶子里,用食指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很简单,因为我和你一样,脑子里也有一个‘副脑’。”

“我找了许多离水镇的人,查过他们的生活轨迹,也与他们见过面,可他们每一个人都再正常不过,不是我这样的‘病人’。”

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望向吴晟:“你是第一个,除去我,我找到的另一个孵化成熟成功的人。”

“不对,你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准确,你到底是谁?”

吴晟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脸警惕。

“我就是我啊,我是陈一衡,或者这么说,我是拥有陈一衡身体的……它。只不过我比你更早明白,我已经完全变成了独立的个体,拥有自我意识,而不仅仅是一个混沌的‘副脑’。或者你可以叫我,陈一衡二号?”

陈一衡笑了笑,露出雪白整洁的牙齿。

吴晟只觉得手脚冰凉:“你是说……我以后,也会变成你这样子?我体内的副脑也会接过管理权……”

“你现在不就是了吗?”医生推了推眼镜:“沉睡的那个才是吴晟,你是我的同类啊。”

“不,我是吴晟,我不是你这样的怪物。”吴晟咬牙。

“那么为什么你已经五年不回家,甚至从来不找女朋友,繁衍和生存是人类的本能,但你却丝毫没受到影响。你在抗拒的,是小镇的过去……还是你自己的真实身份……”

“至于为什么我们的副脑会沉睡,因为他早就变成了我们的爪子,遇到同类时,爪子是会收起来的,这是本能。”

陈一衡的声音就像是魔鬼的低语:“真正的吴晟早就变成了副脑,你彻底占据了他身体。”

“终于找到你了,我的朋友。”


作者:短:异类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