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

作者:代言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4-18

惨叫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在渴望什么?他们问道,你在渴望什么?

你在渴望什么?小旭扪心自问,你到底在渴望什么?

但他一直都知道答案。

每日都是前日的重复;每个前日又是更前一日的重复。小旭总会望着墙壁发呆,试图从一片纯白中看出些什么:污垢,斑点,尽管明知不可能存在但依然期冀的蜘蛛或是其他什么昆虫。他总是会什么都没发现。

最终,他的视线将转到挂在墙中间的那幅画。从照明天花板发出的光线打在画上,让它在墙壁下方投出一片阴影。画是他自己画的,但何时所画早已淡忘,技法也相当拙劣,自是和他从查询机上看到的名家作品无法相比。那只能算是简单的涂鸦,充满孩子气的幼稚幻想,描绘着蓝色的大地和黄色的天空。是的,他童年时期总会想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从电视节目的只言片语里,他在纸上绘出了外部世界的模样。诚然,成年后他便已从查询机知晓外部世界绝非自己想象的样子,而再打开电视,他也只能看到似乎早前早已播出过的肥皂剧——尽管演员无疑都是全新的。

但他为何又总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转向那画?每当视线来到蓝黄之间,他都能感到一股平静,没来由地烦躁会像冻起来的沸水一般凝滞。他会伸手轻抚画,粗糙的纸面质感刺痛他的指尖,整个身体随即颤动,仿佛有电流自画中传出。

到了这时,他会透过透明的门望向广阔石壁,而他对集会的渴求将再度燃起。那是他唯一逃离开这四十平米小屋子的机会,是他唯一得见那台机器的机会。


“它可以让我出去?”那是小旭第一次问起这个问题。将来,他会重复提出这个问题,也将从不同人口中听见同一种答案。

“确实可以。”旁人答道。他垂着头,苍白的脸颊陷进阴影里,声音低沉似石窟里传出的滴水声。集会时说话向来被视为亵渎。

“我想要用它出去。”

“为何要出去?”之后,他不再作答,小旭也便沉默不语,而抬头望向前方的机器。

机器矗立在那儿。机器俯瞰人群。机器傲视整个地下城市。作为自小在格子间长大的人,集会地点的空旷已然令他头晕目眩,而机器却直直冲进他的眼眶,在他的视神经中横冲直撞,直到他的眼睛酸痛无比几不能视。机器是椭圆形的,形如塔楼;它那钢铁构建的骨架闪烁铁灰色光辉;有机血管攀附着每一个齿轮、铆钉、杠杆,当机器部件咬合旋转,血管便猛地膨胀旋即缩小,如雷的轰鸣声亦响彻整个地底,撬动小旭耳膜。那是机器的呼吸,它的活力,它的脉动,每时每分,将生命施舍给虚弱、瘦小、蛰居于一个个方格子中的人类。

的确,机器是无可置疑的地底之王。而统治向来需以鲜血筑基。

水潭兴起一阵涟漪。一个人被推搡着挤到机器前。他并不是第一个被献祭的,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在小旭记忆里,当对其他祭品的印象渐渐淡去时,唯有他的脸长久不褪。大概第一次总是如此,但他的表情也与之后那些人的恐惧、无奈、怨愤确有不同:他经过小旭时,小旭看到的是一张苍老的面孔,老年斑遍布的皮肤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表情——连淡然从容都谈不上,似乎仅仅是......缺乏情感。

老人双手触摸机器。他迅速溶入进去,好像机器并非固体,而是一潭凝滞的沼泽。老人消失不见,小旭下意识地觉得是机器消化掉了他。一切都在静默中发生。

机器运作的轰鸣声更加响亮,仿佛一个吃饱喝足的巨人终于开始工作。众人举目而望,小旭也跟着抬头,但心里此刻冒出的却非敬畏与崇敬,而是害怕。倒不是牺牲者被吞噬令他震撼,而是老人的表情着实令他厌恶。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才能做到毫无表情,而想象老人经历了什么更是让小旭恶心的想吐。可悲的是,未来的某一天他也许——他必定——将达到这种状态。他很年轻,这不假,但活得时间也足够他认识到所有人都不过是在互相重复彼此的生活,吃着同样的饭,看着同样的娱乐节目,最终,他们也会踏进同一个坟墓。牺牲者就是他的未来。

小旭在那时头一次萌生了逃离地下城市的想法。

但想法向来不是问题,如何实施才是头等大事。小旭一直想方设法了解城市和机器,但城市的历史始终如同梦中迷雾,虚幻缥缈而不可捉摸。而机器的来历索性就是神话——它被创造出来,创造者们献祭自身,与其融为一体;它可以按自己的意志重构空间,庇护人类,少了它人类绝无可能存活,诸如此类。不过小旭依然从一堆废话中找到了离开方法;难点在于没有同伴则无法成事。这么多年来,他连志同道合者也未见一个,每当他向人提起离开地下城市,别人的看法都惊人一致:为何要离开?

小旭总是为此语塞。机器管理之下,一切都运转得很好,从衣到食,从文化到教育,什么都不缺,质量还很高。虽然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但肯定不会比呆在机器庇护下更舒服。

但小旭拒绝承认。他拒绝承认困在单调乏味的房间里比出去放手一搏更有意义;他拒绝承认沿着可预见的轨迹到达可预见的终点是他此生唯一的意义。他恐惧自己将会失去情感与乐趣,最后关节吱呀作响如同生锈,面不改色地步向死亡,如同一台机器。每有一个人问他为何离开,这种恐惧便加深一层,恐惧加深一层,便是为离开的欲望更添一把柴火。

直到小旭遇到龙,这把火才终于有了出口。他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遇到的龙——身处地下,又无需工作,时间自然不再重要——但对他的第一印象始终不曾减弱。那次集会时,他发现当所有人朝向机器时,却有个人朝着人群。当小旭凑近时,发现他与旁人不同,眼神恳切,情绪激动,尽管声音已有意压低,但内里的焦灼和热情却怎么也压不下。

“我们不应该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至少,我们要知道机器是怎么运作的。”他对众人说道,“否则万一机器坏掉怎么办?”

“机器不会坏掉。”他们断言说。

“必须要做准备!况且,我们也可以尝试改进机器,让它持续运行居然需要人祭,这太荒谬了!”龙急得满头大汗,“你们想想,万一是自己被献上去怎么办?”

“要想得到什么,必然要牺牲掉什么。”一个人说道,其他人随即齐声附和。他们说话时甚至都看不出肌肉在运动。

龙眼光黯淡下去。他垂头丧气,刚刚的交谈必定给了他极大打击。他转过身,不再争论,准备离开。小旭赶忙追了上去,他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们永远不会理解你。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小旭拉住龙说道。

龙转过脸,狐疑地看着他,“你是?”

“一个和你一样不满现状的异类。”小旭说道,“我们谈谈?”

两人直到集会结束,踏上归途都在交谈。“献祭是不对的。我们不该把人白白喂给机器。必须了解它,控制它。”这句龙不断提及。看来,他的目标与小旭有差,不过也足够了。

他们跟着人潮到了城市底部。小旭往上望去,他的房间一时半会还看不着。地下城市状如巨塔,似乎是整块岩层被雕琢而成,一个个方形格子房间就镶嵌在这个正方形上。白光从无数房间中涌出,让城市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蜂巢。一条宽阔道路亦被雕出,环绕城市直到塔尖。小旭的家在上层区域,他肯定路上的时间足够自己说动龙。

“我们合作如何?”临至家门,小旭提议道,“我想离开这里,你想研究机器,两者缺了另一个人的帮助便不能实现,但只要合作便皆能完成。”

“可我从不想离开城市。”龙犹疑地说道,“虽然我想研究机器,但我并不觉得去外面是个好主意。”

“你也看到其他人态度了。只有我才能帮你。”小旭顿了顿,“为了逃出去,我学了很多。机器有个关键部位可以开启城市的大门,而那也是维持机器运作的重要部件。等我出去,你可以好好研究它。”

“可是,机器一直没被动一定是有理由的,我们怎么能保证不会出差错?”

小旭抬头一看,路上已经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他快到家了。“听着,你还有很长时间可以考虑这事。等到下次集会我们再谈。”他说完便快步回了屋。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不断试图与龙取得联系。但结果皆如他所预想,他没有任何手段能够突破囚笼,跟龙哪怕交流上一句话。房间是全封闭式的,除了集会时间不会开启;房间内的查询机亦不具备任何发信功能,当他试图查找与外通讯的方式时,查询机直接了当的告诉他:查无此法。

小旭重新向单调枯燥的生活举手投降。他不无恶意地揣测,机器之所以把人限制在一个个小天地,就是害怕人们脱离它的控制,而它惧怕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诚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认定机器拥有自主意识,但这也的确在小旭每天的期冀中平添了一份快慰。

随着下次集会的临近,小旭也愈发不安。集会前一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时间,这个他从未在意的家伙成了他最大的敌人,而无聊和等待的痛苦变本加厉地煎熬他的内心。

第二天集会,他出来的很早,很有可能是他这辈子出来的最早的一回。他迅速加入人潮,一路抬头晃脑寻找龙的踪迹。但人实在太多,他怎能在一片白浪中寻到一个小小浪花?

直到来到机器前他都没能找到龙。他急得大汗淋漓,生怕这个机会白白溜走。但人虽没找到,机器却不会等,眼见人群越发庞大,新一轮的献祭恐怕已为时不远。

小旭望着机器。他绝不会甘心失败,但又有什么办法?少了龙,他便毫无逃出去的机会。此刻,他从未如此恨过机器,恨过机器完全操纵了自己,他想彻底远离它......

是啊,他想到,一切都和机器有关。但如果你对机器无比感兴趣呢?难道你不会尽力靠近它,试图看清它的每一个螺钉,仔细研究在这宝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吗?

小旭开始尽量往前移动。果不其然,他在人群的前方找到了龙的身影。尽管龙正背对着他,服饰与其他人无二,但小旭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小旭挤上前,轻拍龙的肩膀。龙转过头,看见来者,脸上露出惊讶神色。未等龙说话,小旭便抢先开口:“你考虑得如何了?”

龙显得有些迟疑,“我,我没想好。”

小旭闻言张大嘴,但一想到这是在集会,便生生把吼叫咽回了肚。他搓着手说:“怎么了?”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行。”龙把头撇过去,“这些都是有原因的。万一这会对我们造成不可知的危险怎么办?”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不会成功。肯定会有人来阻止的。”

正在此时,献祭开始。两人一同将目光转向机器。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面无表情地走向了过来。小旭想,这不过是另一场与以往毫无不同的表演罢了。他很快失了兴趣。

当他眼角余光不自觉瞥向龙时,后者表情让他大感惊奇。龙朝向机器的目光混杂了崇拜,敬畏,以及最多的——恐惧。当牺牲者完全融入机器时,小旭看到龙瞪大眼睛,身体抽搐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他很害怕,这可不常见,地下城市的居民们通常对献祭中的死亡无动于衷,而小旭本人则早已对此司空见惯。

“事情不该如此,对吧。”等一切完事,小旭在龙旁边说道。

“嗯?”虽然只有一声含混的回应,但龙上扬的声调表明他的兴趣被勾了起来。他上套了。

“没人该被牺牲。任何人都不该。想想看假如下次是你被选中。”

龙没有回话。小旭看不见龙的表情,他的视线集中在机器上,那些血管似乎鼓动地更加剧烈,就像他的心脏。沉默并不代表失败,相反,小旭相信龙已经动摇了。

“这是我们唯一逃离这个命运的机会。难道你不想战胜这种不确定性吗?战胜不知何时就被这台荒谬的机器销骨蚀髓的恐惧?”他稍稍侧过脸,“很简单,维持不变,你就要活在恐惧中;赌一把,你就能一劳永逸远离这滑稽的情况。况且我谋划这事已经很长时间了,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被逮住,我就说你是被胁迫的;有什么危险,我先去扛。”自始至终,小旭都没有看向龙。他不能让龙看见自己脸上的紧张与不安。但他的耳朵在听,在等待着答案。他听见龙牙齿摩擦的声音。理所当然,他会挣扎,看得出来龙很犹豫,但是只要给点时间,等一会......

他等了很久,等了半辈子那么长。

“你说的对。我入伙了。”龙说道。虽然不甚坚定,却也不再犹疑。


小旭将手从画上收回。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现在,回忆对他的计划没有任何帮助。他已经等了太长时间,现在即将来临的集会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清楚龙在上次分别后又会经历怎样的变化,但小旭猜他一定不会再有什么犹豫。他必须如此。

集会那天,就和上回一样,小旭出来的很早。当他跟着人流时,却没有以往对集会的厌恶与无奈。相反,他从未如此期待过集会的开始——当然,还有它的结束。

献祭准时开始。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倒霉鬼被喂给了隆隆作响的机器。这些蠢货,小旭不无愉快地想到,他们一辈子都要不断重复这些可悲的仪式,而且还意识不到自己的可悲。而想到自己是唯一能脱离这命运的人,他不禁更加沾沾自喜。

散会后,他停在原地。不多时,人散得差不多了,小旭便也看见了另一个没走的人,那正是龙。

“现在怎么办?”当小旭靠近龙时,反倒是龙先开口。

“首先,我们需要藏起来。”

龙露出担心的神色,“你确定这样能行吗?”

小旭眨眨眼,“我全都计划好了。完全没问题。”实际上,他没法给龙任何保证,这事可没有什么演练,而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小旭握住龙的手腕,拉着他走。他们跟在归家人潮的尾部,当临近地下城市所在的峭壁时,小旭带着龙躲到了峭壁边缘的一个狭窄小洞里,两人肩并肩挤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龙惊讶的问道。

“我很久以前就开始琢磨怎么出逃,你不会以为这么多年我除了空想其他什么都没干吧。”

小旭和龙将头稍稍探出。人群在前方渐渐消失,但却有四个留了下来,两个站在路前,两个离开了,但却是朝机器的方向走。

“他们是留下来监视的。”两人刚一缩回头,小旭便说道,“我曾经尝试过集会后不回去,结果被他们逮到了。每次留下的人都不同,我怀疑是机器挑选出的。”

“机器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它害怕有人会搞破坏。这是个好消息,证明机器并非无懈可击。”

他们呆在洞里,慢慢等着四个人回去。空气很潮热,小旭脖子痒痒的,但却不敢做出什么动作,生怕引起什么声响,引来监视者的注意。旁边的龙也是不吭一声,但小旭却能感觉到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小旭竖起耳朵仔细听。

过了很长时间,他听到有人往这里走来。之后,更多脚步声响起,却渐行渐远。小旭汗毛倒竖,心脏跳动的声音干扰了他的判断,令他烦闷不已;他又等了一段时间,才完全确定安全了。

“走吧。”小旭终于把这两字吐出。

他们返回了集会的地点。它看起来几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一样寂静,一样空旷——除了少了在这里的一大滩白色人堆。

近距离下的机器看起来与以往不同。它更像有机物了;每个齿轮间除了隔很远便能看见的粗大血管外,还有大量蛛丝般、近乎透明的血色肉线互相连接,小旭每呼出一口气,它们便微微颤动,仿佛是钢铁间跳动的昆虫。那些小旭之前认为是锈迹的斑点也并非锈蚀,而是比其他附着在机器上的大块肉块更薄、更小的肉片,暗红色泽,爬满大大小小的零件,以至于钢铁的铁灰比之就像沼泽上泛起的泡沫。

小旭更靠近机器,仅有一步之遥时,他感到有风从机器那儿吹来。它在呼吸,小旭想,它果然是活的。

“我们需要到后边去。”小旭声音发颤,半是计划即将成功的激动,半是面临这诡异事物时本能地恐惧。

小旭走到机器背面,转头一看,却发现龙依然愣在另一边。“怎么?”他问道。

龙侧过脸,盯着地面,迟疑地说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小旭上前一步,直接抓住龙的手,把他拽了过来,“放心放心,肯定没问题。放心吧。”

背面有按钮。小旭按照记忆,逐次按下按钮。尽管从查询机上查到这个方法以来,小旭一直在努力记住顺序,但如今他也没法保证完全正确。他只能心下暗暗祈祷。

一道门从机器上打开。

“进到这里。”小旭说道,“如你所见,这里是机器的内部,你需要进去维持操作才能保证城市大门一直打开。”他瞧了一眼,便随即指着里面一根突出的棍子状零件说:“你要一直拉着这根操作杆。”

龙看着机器,又看向小旭。他慢慢往后退。“不行。不能再继续了。”他说道,“这不对.......风险太大。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嘴角抽搐,小旭猜他一定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们对机器的了解太少了。简直是乱来。我完全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没有什么后果。你忘了吗,献祭给你带来的恐惧?了解机器就是你想要的啊。”

“谁知道我会不会被献祭?但是这.......这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最后,龙的声音降得很低,几乎是嘶声道,“我们现在就要回去。立刻。马上。你没听见吗?你打开门时,机器笑了。我从没见过.......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它是活得。”

“那只是风声。”小旭说道。他还想再挽回事态,但龙已经退到了机器几步远的地方。再不行动,他就要跑了。“真遗憾。”小旭轻叹一声,“事情本来不必如此。”他跨步上前,抱住龙,未等后者反应过来就猛地一拉,扭向后头,将其甩给机器。


惨叫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小旭一直都躲在一旁的阴影里,观察着有没有人过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准备,但是牺牲掉龙仍旧让他感到恶心。他感觉自己某种程度上变成了自己厌恶的那群人;他的脑海中浮现起集会上献祭的场面,而在场的所有人都长着他的脸。随后担忧迅速压倒了他的胡思乱想,他担心有人会听见声音赶过来。要不是因为这,他也不会去引诱龙进去机器里面,他大可以更简单地把他骗过来,直接用蛮力把龙扔给机器:据小旭查到的,他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龙肯定在里面也没法发出声音。小旭在查到这法子时猜测它和献祭一样,实际上是为了给机器供能,但不知怎地,地下城市的居民们忘了这个更文明的方法,改之以野蛮却同样有效的献祭。不论如何,随着龙的突然变卦,最糟糕的事态还是发生了。

但最终,没有一个人来。他安全了。


小旭随即离开阴影。他将龙抛在脑后。无论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正如自己在地下城市的无趣生活。他告诫自己,当今之路唯有向前。

大门在城市的上方,需要穿过整个地下城市。他怀疑自己能否不被发现,毕竟穿过城市只有那么一条路;然而,当他登上那条无数次走过的路时,却发现自己多虑了。

小旭从未在这么晚时观察过其他人室内的情况。他走过一个个小小的格室,所见相差无几:同样的白色衣物,同样的陈设,同样的动作——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地呆在床上,看着面前墙壁上播放的节目。唯一不同的是每个人的面孔,但走得远了,小旭也逐渐分辨不清,只能见到白色躯干上一团团肉色迷雾了。没有一个人往外望去。他们仿佛被定格下来,完全沉浸在一致的状态中,哪怕彼此间并无联系。

小旭停了下来。他路过一个空房间。房间与其他的并无不同,只是挂了一幅画。

那是他的房间。小旭趴上去,仔细端详房间里的画,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想要进去,想要拿走画,他徒劳的拍打房间的透明门。可他明白,自己已经错过了时间,再也回不去了。门已彻底关闭。他盯着画,这唯一的纪念之物,然后踱着步往后退去。他猛一甩头,将它抛在身后;临至终点时,小旭再回想起画时,发现记忆已经模糊,想不起诸多细节了。

他到达了城市的最上部。从来没人到过这里,只有他到了,只有他。想到这儿,小旭心中涌起一阵自豪感。他往上望去,土石铸成的天空上有个黑洞,旁边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圆形铁门。一个铁制梯子从洞中伸出。

他爬了上去。

通道潮湿闷热,氧气缺乏,小旭几乎要喘不过气。黑暗遮住他的口鼻与眼,将他与实在感隔离,他的身体也似乎离他远去,他感到自己几乎是在往上飘去,唯有手上铁的触感让他不至坠落虚无。他奋力前行,如同子宫中挣扎的婴儿;渐渐,他看到有光从前方露出,起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线,最后光满溢而出——

他出来了。他自由了。他欢呼雀跃,大吼大叫,在眼睛充分适应了新环境后,他终于能像一个新生儿一般打量新的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天空。不是居室里乏味的照明天花板,也不是城市上方厚重阴暗的岩石天空。这里的天空是黄色的。沙漠一般干燥、广袤的金色天空。

他竟一时找不到太阳在哪儿。他便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踩在蓝色的沙土上。这唤醒了他的某些遥远记忆,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些场面。但说到底,这仍与他这么多年了解得地上景象相违背。

小旭遥望远方。目力所及,一座铁灰色高塔耸立在蓝色大地上,塔尖周围是冠冕般的多彩极光。它的背后即是夜空,点点星光点缀着无际的黑暗。

小旭往其他方向望去,空无一物的大地延展到尽头皆是高塔与宇宙,四个方向,四座塔。一派壮丽无垠的景色。

他意识到神话是真实的。机器重塑、切割了空间,将星球塑造成方块,并以此为模板建造了地下城市。这的确称得上神话。

小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坐到地上,放声大笑。他笑得如此用力,血液涌上他的喉头,喷洒在地,他却仍然在笑。

一颗炽热的火球渐渐从黄色天空中露出。高温剥去了小旭的皮肤,烤焦了他的血肉,他的身体渐渐融化,没入蓝色沙土之中。当火球消失时,小旭的痕迹已被彻底清除,只剩下淡淡的笑声似乎仍在回荡。

如同机器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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