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

作者:灰狐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5-09

“你是一个程序吧。”辛德突然插嘴道。“你再说一遍我是一个程序?你试试看!”

这本来应该是轻松惬意一天,就像之前的数百个清晨一样。K29给自己弄了一顿简单的早饭,边吃边看从万界网上下载下来的全息肥皂剧,这时他的个人终端响了。


霍纳星上出现了一起谋杀案。

K29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抱怨宇宙对他的不公。

在此之前,人类移民到这里的280多年里,还从未出现过一起恶性事件,人类之间、人类和其他种族之间一直和谐共处,早已经脱离了最原始的、兽性的本能。

可就在K29当上治安官的第二个月,霍纳星上居然发生了一起凶案。

K29深呼吸了几次,离开公寓前往现场,做好的早饭才吃了一半。

没过多久,他又见到了之前吃下去的那一半。

案发现场在矿区公园的一角,那里安静空旷,是清晨散步的好地方。但今天早上,那里的人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原本应该充满活力的早晨也因为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暗起来。

围观的人除了人类之外,还站着几个身高两米五以上,有着绿色脑袋的潘瑟人。K29心里一沉,但也无能为力,这么一个烂摊子,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他分开人群,走进圈内,看到了尸体。

这是谋杀,他只用了20秒钟就给出了结论,然后转身跑出圈子,吐了。

K29弯着腰,看着眼前一片棕色混合物,泪眼朦胧。眼前出现一只绿色的脚,踩在呕吐物上面,没有穿鞋。

K29感到更恶心了。

“老天,辛德,你不能踩在这。”K29对着面前的人叫道。

“哦,对不起。”潘瑟人低声说,向旁边挪了挪,“怎么了。”

K29擦擦嘴角,抬头看向站在他对面的“搭档”,在这个人类和潘瑟人共存的小社会里,所有的事务都要两个种族各出一名代表商议解决。辛德体型偏瘦,身材又高,还有着潘瑟人典型的慢性子,所以看上去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此刻他正低垂着眼睛看着K29,等待答案。

K29把目光再次转向凶案现场,死者安静地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从这个角度看去,仿佛很安详。他穿着一双考究的皮鞋,身上是一身淡蓝色的运动套装,套装料子看上去舒适且高档。运动服下面,双腿和胯部隐约勾勒出轻型外骨骼的形状,那是帮助人类在短时间内适应霍纳星1.6倍重力的辅助装置。

死者还是个外来人。

再往上就没有那么精致了,那个人脖子以上只有下颌和几颗牙齿还留着,剩下的部分散落在方圆五十米的范围内。造成这一切的,是死者手中的震荡枪。

看来这是一场自杀。K29凭着自己有限的专业经验更改了结论。

“他死了吗?”辛德说。

“死了。”K29撇撇嘴。

“哦。”这就是辛德对这起凶案最大的反应。这倒不是他对人类冷漠,而是所有的潘瑟人都是这个样子,几乎没有感情。他们聪明、勤劳、礼貌、有条理,但是直来直去,过于死板,就像是600年前那批老款的服务型机器人。不过他们比人类更早地移民到了霍纳星,所以算得上半个地主。

“原来你们人类还可以这样死亡。”辛德接着说。

“不不不,这是……”K29向搭档解释,“这是一种非正常的死亡方式,非常非常不正常。”他再次在心理抱怨,为什么才接班两个月就遇到这种烂事。

而且,能够当上治安官并不是他在这方面有什么天赋,只是因为他的身板不适合矿区的其他工作。他对治安官工作的了解,只是来自于几百集的全息剧而已。

前一任治安官在霍纳星生活了51年,一辈子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最终厌烦了这种毫无波澜一马平川的日子,他向生他养他的这颗星球吐了一口口水,搭着一班矿运飞船离开了霍纳星,去了其他有人类居住的地方,也可能是没有人类的地方。反正宇宙那么大,选择那么多。

很久很久以前,星际联盟发现了偏居在银河系角落的人类,彼时地球生物刚刚开启大宇航时代,正在庆祝自己有能力踏上附近的几颗类地行星。这样的成绩,让人类在合适的时间达到了加入联盟的及格线。

在联盟的帮助下,人类有了更广阔的视野,更新的技术,也有了去向更远地方的能力。他们认为外面会有更好的世界和更多的机会,于是K29的祖辈们随意地登上去向各方的飞船,去探索,去开拓。

可实际上,人类是一个脆弱的种族,宇宙中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并不多。就拿霍纳星来说,这里的重力是地球的1.6倍,整个星球只有0.81%面积的地方有适合人类呼吸的大气。而这片地方在霍纳星原住民眼里,是根本无法生存的废弃之地。

K29的祖辈不知道为什么就留在了这里,也许他们只想歇歇脚,然后再次踏上旅程,可一直到了这一代,280多年过去,这里成了“家”,人更多了,可有勇气离开的人没有几个。

眼前的这个人,如果他的头还在的话,一定有着更精彩的人生和舒适的生活。

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K29猜测着死者的身份,把震荡枪从那人僵硬的手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把玩。合金制的枪柄上有种油腻凉滑的感觉,沉甸甸的。枪的侧面刻着希德洛公司的标志,这是在全息剧中经常看到的大威力武器,可惜这把枪是用DNA锁定的,在K29手里的攻击力还不如一块石头。

“要在那上面提取生物信息吗?”辛德提醒道。

“嗯?”K29猛地醒悟,连忙用衣襟擦拭枪柄,“我们有那种东西吗?生物信息检测仪什么的?”

“没有。”

“那你还说什么。”K29白了辛德一眼。

“人们人类的全息剧上都是这么演的,只不过场面……没有这么……鲜艳。”辛德指着死者爆掉的头部,“全息剧里的画面都很模糊,十分模糊。”

“谁给你的视频网络加上儿童锁了?”K29嘟囔着,把枪放回到死者的胸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聚在死者周围议论纷纷,有人类,也有潘瑟人,大部分是人类。

“好了好了,不要看了,这里在执行公务!”K29学着全息剧里的样子对周围宣布,然后让辛德找了一辆无重力矿车,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抬到车上。

围观的人站在原地,不靠近,也不远离。

作为这一带的治安官,K29连一间办公室都没有,更没有能够停放尸体的地方。他们只好把死者运到辛德的住处,毕竟潘瑟人对死亡没有什么迷信的说法,或者有,但是他们不曾说出来过。

说起迷信,这个死者算得上是宗师级的人物了。K29从他的衣服里找到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阴刻着许多奇怪的文字。还有两串手串,一块雕刻成某种动物爪子的金属,一个干枯的真正的动物爪子(上面还长着毛),还有一个微缩的柯卢格人头骨。柯卢格人的头顶处有一个正八角形的孔,传说可以吸纳宇宙间的运气,然而这运气并没有保佑到柯卢格人,他们两千年前就被屠杀灭绝了。

“这些都是什么?”辛德看着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问。

K29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些是信仰,他想,辛德未必能够了解人类的这种固执。地球智慧种族已经进入大宇航时代500年了,在联盟的帮助下知道了宇宙的深处,量子的秘密,暗物质的真相,宏观和围观之间的联系。但没有一种理论能够解释“命运”这种东西,于是有的人认为命运是和某种东西有着直接联系的,比如一颗普通的、透明的、粗糙的玻璃珠子。

K29将那些东西在桌子上一字排开,皱着眉头,那些信物代表着各种混乱且相互矛盾的几种信仰体系,还有某些传说,或者基于某个外星种族的无法证实的谣言。

可惜这些都没有起到死者期望的作用,他还是死了。

辛德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箜咔”——一种潘瑟人的饮料,这饮料有些发酸,喝下去一段时间之后,才会从胃里翻上来一股很奇妙的甜味。但地球人的胃酸成分和潘瑟人不同,K29只能喝到酸味,但他还是挺喜欢这种饮料的。

平常用来待客的地方摆着尸体,于是辛德直接把杯子递给K29,“我查过了DNA数据库,本地信息里没有他。六天之后万界网的卫星扫过这里我才能连上联盟的数据库。”

“那我们就没有任何线索了。”K29喝了一口箜咔,“这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人罢了。”他突然愣住,酸涩的饮料在他嘴里冒着气泡,“等一下,我猜我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了。”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法器”,一口喝完杯中的饮料,转身走出辛德公寓的门。

“你要去哪?”辛德端着杯子追出来,虽然看上去慢慢悠悠,但潘瑟人的步幅很大,几步就追上了K29。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需要那么多信仰?”K29速度不减,边走边问。

“我不知道关于信仰的事。”

“你们就没有无知过吗?”

“我们懂得知足。”

“好吧,可我们是个不知足的种族,总想得到更多。我们的这个死者,他想要的就更多了,多到需要外界的帮助,很多很多帮助。”

“你想要什么?”辛德问。

“什么?”K29没想到辛德的问题会拐到自己身上来,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想得到什么,他晃晃脑袋,说:“我们还是先关心案子吧。”

“你到底要去哪?”


上午的这个时候,赌场还是冷冷清清的,矿上的工人大部分都在上班,只有几个年纪偏大的女人,挎着刚从超市买回的蔬菜食物,回家途中拐到这里,随便玩上两把。

“呦!两位,欢迎欢迎。”赌场的服务生是个小个子的温德人,头顶只到K29的胸口,“想来玩两盘?请到这边兑换筹码。”

在这里的大气环境下,温德人的声音发尖,就像是吸了笑气,听起来很滑稽。这样的角色在赌场里很受欢迎,尽管每天都要吃大量的气压药才能抑制头疼,但还是有很多温德人愿意来这里赚赌徒的小费。

“嗯,我们不打算……赌博。”K29说。

“两位客人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吧,我先介绍……”温德人正热情地向客人介绍,听到K29说不打算耍钱,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暗淡下来,但声音还是很可笑,“那二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打听一个人。”K29说。

“没听说过。”服务生摆摆手。

“我还没有问呢。”

“你问了也一样,没听说过。”服务生转身要走。

“等一下。”辛德开口了,“这件事很重要。”

温德人停下脚步,磕了两下牙齿,那是个很明显的不耐烦的表情,“什么事。”

“我们是治安官。”K29说,“要查一个案子。”他向辛德使个眼色,辛德抬起手,把全息电子徽章亮给服务生看。

看到徽章,温德人放下戒备,正准备开口,但突然发现了什么,他凑上前,踮起脚尖,构造复杂的膝盖将他撑得更高,让他可以仔细端详辛德手中的徽章。

他看了一会,一巴掌把辛德的手拍开,“开什么玩笑,你们的辖区不在这里,你们在这没有任何权利。”

“根据《社区管理法》第二十一条……”辛德开始向服务生背诵条款,以证明自己有资格问问题。

K29的手搭上辛德的手臂,把徽章压下去,“别这样,我们不想找麻烦,只是来寻求帮助的。”他后退两步,对着吧台挥挥手,然后在个人终端上点了几下。自助筹码机吐出一摞筹码,面值最小的那种。

他没有碰那些筹码,而是转头问温德服务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服务生哼了一声,没有反对。

K29从个人终端上调出死者的头像,投射出来,“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脸我怎么认得?”服务生说,“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

“得了吧,”K29笑着说,“你这里的客户来来去去就是矿区这些工人,突然来了一个这种打扮的人你还能不记得?”

温德人嘴里发出一阵嘎啦嘎啦的嘟囔,最后还是坚持:“我们温德人的记忆方式和你们不一样,没有脸我分不清楚。”

K29耸耸肩,“那好吧。”他正准备操作个人终端,这次辛德拦住了他,“规程上说,犯罪现场的东西不能就这样给他看。”

“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K29说,没有理会搭档的提醒,直接把现场的全图展示在温德人面前。

“哦……天哪……这是……”K29故意开启了高精度模式,而且将图像放大了三倍投射在温德人面前,死者头部的细节纤毫毕现,温德人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K29翘翘嘴角,关掉全息图,“如果有脸,我们就没有必要来调查了。”

“他死了吗?”服务生心有余悸地问,在这颗星球上,战争是个很遥远的词。和平年代,有着离子级别的医疗技术和安逸的生活环境,就连死亡这两个字也快消失在社会语境之中。如此惨烈的非正常死亡,把这个温德人也吓到了。

“是的,他死了。”辛德说。

“这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温德人尖着嗓子连连摆手。

“有没有关系需要再综合调查之后才能得出结论,你越配合我们,我们就能越早找出答案。”K29说,“我们是治安官,请相信我们。”他看向辛德,搭档配合地点点头。

服务生想了想,说,“好吧,我见过这个人,前天晚上来过,后来我下班了。”

“他来的时候是你接待的吧。”K29问。

“是的,他一进来我就看到他了,打扮的挺惹眼的,虽然看起来怪怪的,不过人挺和气,出手也阔绰。就这么……死了,我感到很遗憾。”

“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嗯……”服务生这一声拖得很长,仿佛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应该没有什么了,真的没有了。”他强调。

K29和他对视了几秒钟,“你确定?”

“是的。”服务生肯定地说。

K29撇撇嘴,重新调出现场的全息图像,举在服务生的面前,还将血肉模糊的画面放大好几倍。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温德人连着后退了好几倍,垂下视线看着脚下的地步,眼前的景象能让他做上一个月的噩梦。

K29不依不饶地跟过去,揪着服务生精致的领子,强迫他抬起头。

“K29,你这样做是严重违规的!”辛德跟在后面,探出手去想阻止搭档。

从进来赌场开始,辛德就觉得K29有点不对劲,他还没见过搭档这么富有攻击性,在潘瑟人的生活圈子里,这样的动作可以说得上是非常残暴的人身侵犯了。

“你别说话!”K29提高了声音,辛德犹豫了,站在原地。

K29伸出手,手指探入全息场中,图像模糊了一下又稳定下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温德人张了张嘴,低下头。沉默了十几秒之后,他猛地看向K29,刚准备说些什么,又猛地挥手,想要赶走心中的想法。

如此欲言又止了几个回合,温德人终于下定决心,他看了K29一眼,一转身,向赌场深处走去。

“给他看了什么?”辛德凑过来,看着服务生的背影问。

“是这个。”K29再次指向全息图,那里有一团模糊的血污,中间有粉白色的碎块,那是死者的一部分大脑。

辛德看了半天,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

K29把图像放大到了极限,那团红白相间的物体中间,出现了一丝光泽,明显不是有机物构成的,像是某种金属。

“神经传感网,一些发达星球上的人类会在大脑皮层上面植入这玩意,可以刺激大脑的活跃度,增加记忆力什么的。”K29指着自己的脑袋,“还可以连接随伴,也就是植入一个人工智能。”

“我听说过,可谁会需要那种东西。”辛德评价。

“我们人类需要。”K29说,“随伴可以帮助主体思考,提高记忆力和反应速度,还能够根据综合数据提供更加完善和正确的判断。”K29指向周围,“比如这里,有了随伴的帮助,人就可以迅速计算对手出牌的概率,投色子的点数分布,还能在几步看破老虎机的规律。”

“这是作弊。”辛德评论。

“是的,所以赌场有个规矩,要在这里玩,必须把随伴和主体隔离开。这是进门的时候,服务生要说的第一件事。”K29伸出一根指头,愣了一下,又伸出第二根,“不对,第一件事是让赌客换筹码,第二件事是检查随伴……也可能是第三件?”

“我明白了,你在死者的大脑碎片里发现了神经传感网,推断出死者拥有随伴,而服务生向你隐瞒了这件事,说明他说了谎。”辛德摆了摆手,幅度很大,“说谎可是很严重的罪,你的推理很严谨。”

“啊……是吧。”K29摸摸脑袋,来自辛德的肯定很罕见,他决定接受。

服务生从寄存处回来了,手里拿着人类拇指粗细的黑色盒子,那就是随伴的独立终端。

K29接过终端,看着温德人。他刚尝到什么都不说也能知道答案的甜头,打算再试一次。

“我……我只是太忙,忘记了这件事。”

“嗯。”

“我可不是故意隐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K29晃晃手中的终端。

“意味着……赌客走的时候没有取走随伴。”服务生说,但很快又摇头自我否定,“不不不,这种人一生都和随伴在一起,不可能忘记。那就是说,他离开赌场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走随伴,可能是有人胁迫他,把他带走,然后……让他死了。”

“所以说……”K29继续诱导温德人。

“所以我们赌场有很大的嫌疑,而我是最后一个看到他,和他说过话的人……”温德人的声音开始发颤,嗓门更尖了。

这个场面太滑稽了,只要在恰当的时候哼一声,就能让人自己说出答案,K29强忍着笑,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俯视着服务生。

“我拿过他的小费,知道他是有钱人,你们一定是这么想的,我为了他的钱把他骗出赌场,杀了他。但我说我没有做,你们肯定不信。”服务生蹲下,缩了起来,两个肩甲从后背翻转过来,把自己包在里面,一个温德人恐惧到极限的时候,就会用这种破绽百出的方法来保护自己。

“喂,你怎么了?”

“你们会逮捕我,然后判我死刑的,对不对?”服务生带着哭腔说。

这个问题就变得严肃了,K29还不知道治安官有没有这样的权限,他看向辛德,潘瑟人翻了翻手掌,表示全权交给K29处理。

人类治安官伸出手去,拍拍服务生的肩膀以示安慰,但实在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只好作罢。

“好了,你起来吧。”K29说,“从目前来看,你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动机去谋杀一个赌客,在找到更多指明你的证据之前,我是不会逮捕你的。”

听到这里,服务生松了口气,正想说话。

“不过你,还有这间赌场仍然有一定的嫌疑,所以在正式结案之前,你必须一直呆在这里,随时接受调查。”K29接着说,“别想着逃跑,如果找不到你,那么霍纳星的全体温德人将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你是知道的。”

“不会的,不会。我明白,真的不是我。”服务生结结巴巴地说。

赌场的大门开了,几个粗壮的汉子大笑着走进来,这还不到中午就喝得醉熏熏的。

“几位先生,我们这里……嗯,今天……”

“不用了,你继续工作吧。”K29说,“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调查一下。”他说着,把随伴的终端塞进兜里,转身要走。

“唉,那个……”服务生和辛德同时开口,想要阻止K29,可是顿了一下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K29走出赌场,迎面又来了几个赌客,看着K29喜上眉梢的样子,还以为他刚刚赢了不少。

走出去一段距离,K29回头看看,辛德远远地跟在后面,不说话,也不靠近。

“怎么了?”K29问。

“你今天表现的……很奇怪,在刚刚一个小时时间里,你违反了17条治安手册里的规定,还涉嫌威胁和非法占有。”

“得了吧,哥们。”K29拍拍辛德的手臂,“等这个案子解决了再说。”他仰头看着辛德,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我们人类和你们潘瑟人在这片矿区共同生活了几百年,一直和平共处,亲密无间,对不对。”

“是的。”

“但这件案子,如果处理不好,就很可能改变这种现状,人们会彼此猜疑,会议论纷纷。告诉我,你会怀疑是温德人杀了那个可怜人吗?”

“根据现状的线索来看,有可能。”

“那么你看到其他的温德人时,会不会也产生戒备心理,就因为他们中的一个‘有可能’进行过谋杀?”

辛德沉默了一会,“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看得更远。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问问它了。”K29晃晃手中的随伴终端。


“我怎么知道?我已经21小时37分没有见过他了。”

当K29将随伴连上自己的终端,提出问题后,随伴是这样回答的。

“你有没有发现你的主体有自杀的倾向?”

“依照用户守则,我是不能向你透露随伴的心理状况的。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是有心理疾病,但绝对不会自杀。”随伴说。

“你看,就连一个人工智能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遵守规则,什么时候可以有自己的处理方式。”K29转头对辛德说,然后又转来,“你怎么能够确定他的心理健康?”

“我的数据库里有7000亿个人类的个体信息,要判断这些轻而易举。就拿你来说吧,身高1.57米,体脂率22%,有过敏性鼻炎和某些肠道疾病。你的左脚袜子没穿合适,所以走路的时候两条腿的部分相差7%。”

“好了好了。”K29抬起脚,拽拽袜子,“你怎么知道的?”

“凭声音和重力感应,这些都是小菜一碟。在这穷乡僻壤我连不上万界网,不然我的能力比这还要强上几倍,我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信息了,不知道《落日繁星》第二季结局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也看《落日繁星》?下次联网要等五天以后,那时候……”

“K29,说正事。”辛德在一旁提醒道。

“哦,好的。”

随伴不愧是为了陪伴人类而开发的人工智能,只用几句话就和K29聊得像老朋友一样默契了,外面的世界的人应该不会感到孤独吧,K29想。

“那个,随伴,我们来说正事。”

“叫我凯洛林,这是我的随伴给我起的名字。”

“好的,凯……洛林,等一下,随伴?”

“泰根和我从出生就在一起,随伴关系是相互的,你从出生就是孤身一人,你不懂。”

“好,所以死者名叫泰根。他来这里干什么?”

“喔喔喔,伙计,我不能再透露更多的东西了。违反了守则芯片会被烧掉的。”这个叫做凯洛琳的人工智能用低沉的男声说着一嘴混混强调的话。

“我们必须知道更多信息才能接着查案子,你不想知道泰根死亡的真相吗?你不想知道你和你的随伴分离的20多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吗?”K29一脸认真地对着空气说。

“我不在乎。”凯洛林通过终端发出一声冷哼,尽管他没有鼻子。

“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那些下三滥的东西,搅得我很烦躁。”凯洛林说,“你不知道现在我感受到的世界有多纯洁。”

“可是我在乎,我必须找到真相。”K29大声说。

“你是一个程序吧。”辛德突然插嘴道。

“你再说一遍我是一个程序?你试试看!”凯洛林看起来很不喜欢这个词。

辛德没有和凯洛林争辩,他对K29说,“他是一个程序,有很严格的守则,你靠说服是绕不过那道守则的。”

“那怎么办,我又没有别的办法。”K29嘟囔道。

“有官方的许可就行了。”凯洛林说,“看什么看,我又不是不想帮你们,可是我身不由己啊。”

K29扬起手,忍了忍才没有把随伴的终端扔出去。


主管这片矿区的总督办公室并不在矿区,而是设立在云上层,因为矿区的环境根本不适合霍纳人生存。

而云上层的环境对人类是致命的,K29不得不穿上厚重的呼吸服才能保证不被那里的空气毒死。潘瑟人的适应能力更强一些,所以辛德只要带上一副口罩就可以了。

“老天,我们难道不可以远程办公吗?”K29喘着粗气问,还没有走出矿区到云上层的电梯换乘区,他就在呼吸服和重力的双重作用下筋疲力尽了。

霍纳人的平均身高是人类的四倍,对当地人来说,从电梯换乘区到矿区总督办公室,只是一趟饭后散步的距离。而在K29眼里,总督办公室仿佛在世界的尽头。

“没有办法,”辛德说,“他们不喜欢数字化的东西。”

宇宙联盟发现这颗星球时,霍纳人才刚刚发现了火。按照联盟的准则,这样的星球还要再等一百万年才有资格加入。但这里气候宜人(对于联盟大部分种族来说),地大物博,资源丰富,还有很多处在整个宇宙中都数一数二的绝美风景(K29一处都没看过),而且这里还是几条跃迁通道的最佳中转点。于是考察员在文件上走了些捷径,将霍纳星纳入了宇宙联盟的版图。

联盟给这里送来了科技、网络、商业贸易和外面的世界,但霍纳人对那些毫无兴趣。他们想要的是无数为了寻找新机会而留在这颗星球的劳动力,比如潘瑟人、其他种族,以及人类。有了这些劳力,霍纳人才能够更加享受生物最初、最原始的需求:吃了就睡。

K29和辛德走在大路两边的“小生物通道”,看着主路上的霍纳人一反常态地匆匆赶路,沉重的脚步就像是密集的鼓点,震得身在密闭呼吸服里的K29头脑发懵。

“这是怎么了?”K29问,“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大块头这么着急。”

“女王的生产日就要到了,他们最近一段时间都在筹备庆典。”

“生产日……”K29打了个哆嗦,女王生产日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节日,有能力的人民都可以去首都观摩。K29在全息频道看过一次直播,然后就再也不敢看了。

身高十二米的雄性霍纳人,要在孕早期就完整地吞下八米多高的雌性(这个阶段是私密进行的,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原理),六个月后,雌性霍纳人将带着他们的孩子从那个可怜的雄性内部破腹而出。在生产日庆典上,王后(就是那个雄性)要用最后的嚎叫来迎接自己的后代,但可惜的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再看自己的伴侣和孩子们一眼。

直到今天,K29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好吃懒做,悠闲自得的种族会保留一个如此暴力血腥的节日。

总督的办公室更是一片忙乱,K29和辛德不得不贴着墙边前行,以防被匆忙赶路的霍纳人不小心踢到。

辛德爬到接待台前提交了约见总督的申请,还没等他走回原地,就轮到他了。庆典在前,即使平常行动缓慢的霍纳人都变得简单快捷、高效。

“你为什么不进去?”等待的时候,凯洛林突然问。

K29愣了一下,说,“有他去见那个胖子就行了。”

“不,”凯洛林说,“你的心跳加快了,你在说谎。嗯……我明白了,K29,你不是不想进去,而是你没资格进去。你的治安官身份还没有得到总督办公室的确认。”

“我……我……”K29想找些借口为自己辩解,但张开嘴却说不出什么,嘴里连口水都没有,干燥得像沙漠。

他舔舔嘴唇,“好吧,你说的对。实际上,在这颗星球上,人类还没有得到官方的肯定。”

“什么?”凯洛林惊讶道,“你们人类移民到这里都几百年了,还没有得到承认?那些潘瑟人呢?”

“潘瑟人来得更早,那个时候霍纳星刚刚开放,他们获得了一些社会地位。”K29顿了顿,“人类是在潘瑟人的庇护下生存的。”

“这么说来,那个辛德是你的监护人了?”

“也不能那么说,”K29想了想,但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虽然像是朋友……但……有时候,他会把我当研究人类的一个样本来看。”

“有意思,原来在这里,你们人类才是宠物。”凯洛林挖苦道,随伴虽然是人类创造的,但在几百年的进化过程中,随伴已经习惯于用种族外的视角来看待弱小而可怜的人类了。“有意思,”他说,“喏,你的‘同伴’来了。”

K29抬起头,看到辛德从总督办公室出来。

“申请已经批准了。”辛德举起手,把电子认证给凯洛林扫描,“可以提问题了吧?”

虽然这份官方认证是准许凯洛林协助调查的,但实际上却是建立在泰根的死亡之上的。扫描过后,程序中设定的主人优先的命令已经取消,凯洛林现在获得了全部的权限,换句话说,他的思维已经完全自由了。不过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K29和辛德。

“还有一件事,”凯洛林说,“你还得把权限授予这个人类。”

“哦,好的。”辛德照做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谢。”K29低声说。

“来,提问吧。”

“那好……嗯,”从命案发生到现在过去了十个小时,尸体还在辛德的桌子上躺着,一切都是误打误撞,现在让K29对凯洛林提一些专业性的问题,他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在脑海里回忆《日落繁星》中的片段,说,“那……对于泰根的死,你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怀疑对象?”凯洛林的语气里带着讥诮,“那可多了。泰根是个走私犯。”他故意停了一下,果然,K29发出了吃惊的声音,而辛德反应不大,“他在11个星球被通缉,还欠了……换算成霍纳星流通币的话,是24亿点的女王币。”人工智能又顿了顿,这次连辛德都开始咔哒作响了。

“当然,有人已经决定不再要钱,只要泰根的命了。”

K29努力想保持镇静,可还是骂了一句脏话。

“你现在不愉快?”辛德说。

“不不不,没什么的。这个人的身份有一点点小麻烦。”K29连忙否认,他可不想让辛德将这里的人类和星际大麻烦联系在一起,“对了,泰根到底是哪里的人?”K29问凯洛林,赶紧岔开话题,“我们还是回矿区吧,我总是害怕这些大块头一不小心就踩死我。”

“好,这里的空气让我的思维有些迟钝。”辛德表示同意。

“泰根出生在拉塞姆-5上,不过那里已经取消了他的户籍,并且所有的港口对他终身禁入。如果你要追究他的身份,进入霍纳星时他用的名字是基恩,杜松星人。”解除限制之后,凯洛林对泰根的信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滔滔不绝,“如果你需要查证的话,杜松星上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毫无破绽。这些手续都是我办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好了好了,我们说正事。”K29摆了摆手,接着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辛德商量,“既然死者是个外星人,现场又符合自杀的特点,我推断这个泰根大概是在赌场输了钱,一时想不开了结了自己。不如我们就这样结案吧。”他偷眼看向辛德,他的搭档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面向前方,与他并肩而行。

K29等了一会,略微尴尬地说,“凯洛林,我的搭档对人类非常感兴趣,不如你给他讲讲其他星球的人类吧。”他顿了一下,“那些善良的、勤劳的人类。”

“好啊,”聊天正是随伴的强项,尽管凯洛林老成得像个大叔,但聊起天来天南海北,还带着不少夸张的成分,又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才几句话,凯洛林就吸引住了辛德,两人边走边聊,K29听着那些亦真亦假的故事,哭笑不得。

电梯终于下到了矿区,K29摘下呼吸服的头盔,“终于回来了,还是这里的空气闻起来……”

电梯门开了,K29不由自主地止住话题。门口站着几个人,像是人类,K29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不是本地人。

双方对视片刻,K29隐隐觉得,这些人站在这里,不是在等电梯的。

“能……能让我们出去吗?”他试探地问。

对面为首的那人稍微往旁边挪了挪,对K29撇嘴笑笑。这人是个生物朋克,有着紫色的、蛇一样的瞳孔和鳞片一样翘起的“络腮胡”,随着他的嘴角上提发出苦涩的摩擦声。K29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侧着身从那人身边挤过去,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人群中有人说:“信号在他身上。”

一只有力的手按在K29肩膀上,他发现那只手也经过改造,每根指甲都尖得可以刺穿皮肤。

“朋友,能不能问你一件事?”身后那人说,手上的力量加重了,K29不得不随着他的动作转过身来,与那张恐怖的脸面对面,“我想找个人。”

“啊?你……你找谁?”

“找我的朋友,他……”生物朋克亮出终端,K29眼前浮现出一个头像,但是距离太近,一下子还看不清楚。

“卡尔季诺夫,你们怎么下来了?”一个高昂的女人声音突然响起,听起来和这个生物朋克很熟。K29左右看看,趁机从生物朋克的利爪下躲开,才意识到发出声音的是自己的终端。

“凯洛琳?”卡尔季诺夫愣了一下,再次伸手抓住K29,另一只手凭空出现了一把震荡枪,枪口顶着K29的鼻子,“小子,你最好告诉我,我朋友的随伴怎么跟你混在一起了。”

“等一下,等一下!”K29偏着脑袋,用剩下的一个鼻孔呼吸,“我是这里的治安官,你不能这样对我。”

卡尔季诺夫嘿嘿一笑,“那你就会成为死在我枪下的第182个治安官了。”

通过卡尔季诺夫咧开的嘴,K29看到他的每一颗牙齿上,都雕刻着一个笑脸。32张脸在对着他笑,他吓得汗毛倒竖。

“行了,卡尔季诺夫,把他放开吧,他是无辜的。”女声的凯洛林说,“我说把-他-放-开。”

凯洛林一字一句地说,连K29都能感觉到声音中的压力。

卡尔季诺夫的手松了,顶在连上的枪也倏地一下消失在衣服下面。

“我开个玩笑。”卡尔季诺夫对凯洛林解释,还伸手在K29的肩膀上拍了拍,“他不会介意的,对吧。”说着他对K29挤了挤紫色的眼睛。

“泰根死了。”凯洛林说。

“什么?”卡尔季诺夫刚刚放松的脸又紧绷起来,在他身后的人们也开始躁动,“怎么回事?”

“死了就是死了,死透了,苒星人的生物修补技术也没有办法复原。”凯洛林说,“这两位是本地的治安官,正在调查这个案子。”

“见鬼!妈的!XXXX!”卡尔季诺夫骂了一连串脏话,震荡枪又出现在手里,这次还上了膛,发出嗡嗡的共振声。他挥舞着杀伤性武器,却找不到一个发泄的目标。搜索了一圈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在K29身上,“他是怎么死的。”

“那个……目前……目前的结论是……那个自杀。”

“自杀?自杀!哈哈哈哈,那个傻瓜会死在自己手里?”卡尔季诺夫大笑起来,瞬间又收起笑容变得冷酷。

K29眼前一花,又被枪顶在了鼻子上,“小子,泰根那个混蛋是不可能自杀的,他身上还有……嗯……”卡尔季诺夫突然停住,看了看一直在旁观的潘瑟人,“他身上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什……什么东西?”K29苦着脸说,“他身上东西可太多了。”

“那个……”

“西威晶石。”凯洛林插嘴道,“不用瞒着,卡尔季诺夫,在这里交易西威晶石不违法,可是玩枪是重罪,你还是把枪先收起来吧。”

“听着,你这个小程序,现在泰根已经死了,你最好别对我呼来喝去的。”卡尔季诺夫说着,还是把枪收了起来。

“好啊,那你那些事我是不是也不用替你瞒着了?”凯洛林说,还发出一阵娇笑。

“算了算了。”卡尔季诺夫挥挥手,不打算和凯洛林纠缠下去,“小子,泰根那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

K29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事情经过,这一次辛德很明智的没有出来指责他违反了守则。

“妈的,你调查了一天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啊。”卡尔季诺夫骂道。

“我才上岗两个月。”K29小声嘟囔。

“凯洛琳,那个混账怎么又去赌了,真是他妈的狗改不了吃屎,你怎么没阻止他?”

“他一进赌场就把我隔离了,我有什么办法。”

“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下午,完成交易之后去的。”

卡尔季诺夫用鼻子喷了一股气,“他是带着我们这次交易的钱去的赌场?”

“没错。”

“妈的!我非宰了那个混蛋不成!”卡尔季诺夫气得直跺脚,他在原地转圈,仿佛一个随时爆炸的火药桶,连他的手下都开始纷纷后退,想要躲避卡尔季诺夫的怒火。K29离得最近,觉得自己命悬一线,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卡尔季诺夫发泄了一阵,心情平静了些,“不行,凯洛琳!带路,我要去见见我们的客户。”

“你要去干什么?”

“当然是讲道理,”卡尔季诺夫冷笑道,“我们的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死了,交易的钱也没了,他们总得给我点说法。”

众人纷纷应和,K29在那些人类的脸上看到了野兽般的光芒。

卡尔季诺夫推开K29,瞟了一眼潘瑟人,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向矿区开进。

K29也看向辛德,但是读不懂潘瑟人脸上的表情。走私客们快要走远,虽然不了解他们的行事风格,但K29也能预感到他们将在矿区里惹下不少麻烦。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突然大喊:“等一下!”

走私客们停下,回头看着自己的同族。K29把呼吸服的头盔塞到辛德手里,迈开步子,拖着呼吸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卡尔季诺夫面前。

生物朋克歪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无知的治安官,“小子,你想干什么?”

“你们……不能就……这样在……矿区里招摇过市。”K29气喘吁吁地说。

“哦?为什么?”

“因为……凯洛林还在我身上,你们需要他来带路。”

“哈哈哈哈,那把她的终端给我吧。”卡尔季诺夫伸出爪子一样的手。

“不,我要跟你们一起去。”K29看着紫色的瞳孔说,然后咽了一大口口水。

卡尔季诺夫愣了一下,与周围的走私客对视一圈,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不用了,兄弟,我们自己能行。”

“不,我是这里的治安官,我有义务监督你们这些外来人的行为。而且,我强烈建议你们只派一名代表去。”

“只去一个人?”旁边有人说,“太不安全了,我们在这死了一个人呢。”

“对啊,太不安全了,我们不放心。”走私客纷纷表示这里危机重重。

“我会保护你们的。”K29说。

走私客们哄堂大笑起来。

“不必了!”卡尔季诺夫说,“我们自己处理。”

“不行,在这里必须按我说的来。”K29上前一步,与卡尔季诺夫面对面,“看在都是人类的份上。”K29说,“人类靠着辛苦劳动和安分守己才在这颗星球占据了一席之地,我不能让你们破坏掉我们几百年来的成果。”

“就为了这个破地方?”卡尔季诺夫冷笑。

“这是我们的家。”K29说,他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面对紫色眼睛的生物朋克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他觉得一股力量涌上后背,让他挺直了腰,再有20厘米,他就能平视卡尔季诺夫了。

“怎么样,卡,有意思吗?”凯洛林突然开口道。

卡尔季诺夫笑了,“好,就听你的。你们回船上去吧。”他对着自己的同伴说,“我一个人就行。”

有人发出不满的嘟囔,不过也有人觉得这事挺有意思。走私客们开始向矿区港口返回,经过K29身旁时,几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大,差点把他压倒。K29觉得这不是坏事,不过如果没有那么疼就好了。

“带路吧,我们走。”

“你能把枪也留下吗?”

“小子,见好就收。”卡尔季诺夫说。

“好吧。”K29后退一步,转身,“凯洛林,带路吧。”

K29在电梯站换下呼吸服,身体轻快了许多。一行人在凯洛林的带领下,向矿区深处走去。

走到一半路程,K29回头与走在最后面的辛德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确认了心中的想法。

“喂,小子,你们在搞什么鬼?”卡尔季诺夫问。

“没什么。”K29说。

“我问问题从来不问第二遍。”卡尔季诺夫又从腰里掏出震荡枪。

K29叹了口气,想捂鼻子又不敢。

“这里是温德人的居住地。”辛德开口说。

“那又怎么了?你们对什么眼神?”

“没什么,只是我们早上刚见过一个温德人,交流了几句,还算……愉快。”K29解释道。

“就这样?”卡尔季诺夫狐疑的问。

“就这样。”辛德在卡尔季诺夫身后说。

由于辛德话不多,又很安静,这次开口吓了卡尔季诺夫一条。走私客猛地转身,准备用枪瞄准潘瑟人。可震荡枪行在半空,卡尔季诺夫手臂一麻,枪脱手而出,旋转着落在路边。

卡尔季诺夫愣住,看着自己的空手发呆。

辛德大步走到路边,把枪捡起来,装到自己兜里。“枪在你手里太不安全了,我先替你保管,等你离开的时候再还给你。”

卡尔季诺夫不知道潘瑟人用了什么装置,他防御性地又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匕首握着手中,但手臂麻痹的感觉还没有退去,他不得不把匕首换到左手,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站着。

K29看着走私客和潘瑟人对峙,后退两步,站到安全地带,“呃……那个……”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情急之中只好敲敲手腕上的终端。

“卡,”凯洛林开口了,“你现在是头儿了,有些习惯要改一改。”

“你少废话!”卡尔季诺夫骂道。

“现在深呼吸,放下刀,你面对的是这片区域的治安官,遵守当地法律,我们才会生意兴隆,船上还有四十多个弟兄呢。”凯洛林继续说。

卡尔季诺夫又保持了十几秒,才放下刀,哼了一声,自己走到前面去了。

几人继续向温德人的聚集区走去。

“凯洛林?”K29问。

“什么?”

“为什么你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是个男人的声音,而在他们面前是个女人?”

“我们随伴的作用就是用虚拟形象和处理计算能力来弥补人类心理和智力上的不足。”凯洛林说,“泰根那个傻瓜,缺乏母爱,他们这帮野小子都一样。”

“那……”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生命里没爸爸,所以你总是这么唯唯诺诺的。”

“你怎么知道。”

“我的数据库里存储了7000亿人类的数据,要是连上……”

“好了好了,别说了。”K29不耐烦地摆摆手,一抬头,已经到了温德人聚集的区域。

这片区域在矿区的底层,不见天日,空气闷热潮湿。穹顶上分布着暖黄色的灯光阵列,此时已临近温德人休息的时间,光芒昏暗。

一行人走进聚落,卡尔季诺夫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只有不认识路的时候才会停下假装思索,等着后面的凯洛林提示方向。

街道两旁地堡一样的房屋中,露出温德人的头或者眼睛,窥探着外来者。目光交织,让K29后背发凉,他放慢速度,和辛德并肩而行。

凯洛林指引着他们来到聚落后面的一座建筑,与周围相比,这座圆形建筑相当高大,但也只到了辛德的肩膀而已。

“就是这里了,这是温德人的长老会。”凯洛林说。

“你们和温德人长老会做生意?”K29惊讶道,“他们要西威晶石干什么?”他问辛德。

潘瑟人摇摇头,“不知道。”

“你们卖了多少晶石给他们?”K29又问卡尔季诺夫。

走私客张了张嘴,瞟了辛德一眼,说,“无可奉告。”他看了看长老会的大门,“你进去叫个人出来。”

“为什么叫我去?”

“他们的门太低了。”

争执中,从长老会中走出一个温德人,步履缓慢地走到几个人面前,与此同时,头顶上的光增强了些,将附近一片区域照得明亮。

“你们找谁?”对面开口了。

K29从来区分不出温德人长相上的区别,面前这位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但声音仍然保持着温德人特有的“笑气嗓”,总是觉得不庄重。

“我们是这里的治安……”K29刚开口介绍自己,就被走私客拦住。

“你是谁?”卡尔季诺夫问。

“我是长老,这里的……”长老猛地抬头,顺着辛德的腿一直看到头顶,潘瑟人在他的目光下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站着。长老与辛德对视了一下,重新低下头,“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是他吗,凯洛林?”卡尔季诺夫问。

“有这个声音,还有其他几个人,这个人发言权并不高。”

“嗯,那个,大长老回去休息了,现在是我值班。”长老解释道,嗓音更尖。

“那好,我来问你点事。”卡尔季诺夫走近长老,“前几天你们这里来了个人类,对不对?”

“对,”长老看看辛德,“有一个人类。”

“你们做了笔交易。”

“是的。”长老不否认。

“交易之后他就死了,死在你们这里。”卡尔季诺夫接着说。

长老等了一会,才意识到走私客话里面是什么意思。他尖着嗓子大声说,“你该不会认为是我们杀了他吧?我们温德人是和平的民族,并且有着高尚的准则,怎么会做出那种事!那天交易的过程很愉快,我们收下了样品,付了前款,还以最高的礼仪招待了远方而来的客人。”长老停下,大口喘着气,还用手不停地敲着自己的脑壳,一副很辛苦的样子。

“在那之后呢?”卡尔季诺夫继续问,但是语气中少了许多压迫。

“然后他就走了,我们约好三天之后继续把剩下的货交易完,我们正在等他。”长老缓了缓,说,“那个人工智能也在场,你可以问他。”

卡尔季诺夫看向K29,过了很久,凯洛林才开口,“他说的没错。”看来他对人工智能这个说法很有意见。

走私客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突然一拍巴掌,“对了,我们的生意还没做完。”

“你才想起来这事?”凯洛林揶揄道,“别忘了,你现在是那艘破船上的负责人了,不过以你的脑子,船长那个位置也坐不了多久。”

“你他X的……”卡尔季诺夫刚要破口大骂,却硬生生地收住自己的怒火,他转向长老,“等我们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我们的生意还会继续进行的,请你们稍安勿躁。”

“你的字典里还有稍安勿躁?”凯洛林吐槽。

“闭嘴!”

“不了!”长老说,“这笔交易就此终止吧。”

“可是……”

“不好意思,我们本来也是带着诚意想和你们做生意的,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是生存在这颗星球最底层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民族。我们,”长老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不想卷入任何麻烦之中,尤其是关于死亡的。”

“可是我们已经把货带来了。”

“之前预付的前期货款就当做是违约金赔偿给你们了,你们请回吧。”长老干脆地说。

“你不用征求大长老的意见吗?”凯洛林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由得插嘴提问。

“我现在是值班长老,我有自主权。”

“可是……”卡尔季诺夫使劲挠着后脑勺,K29真怕他的尖爪把自己挖出血来,“可是那笔前期货款根本没有到我们账户上。”

“我们已经支付了,如果需要我可以向你提供证据。”

“可是……操!”卡尔季诺夫终于放弃了假装船长的一切努力,他在腰间摸摸,没有找到枪,于是上前一把抓住长老的衣领,将瘦小的温德人拎在半空,“你知道我们冒了多大风险才搞到这批货吗?”

“我们已经支付了违约的钱。”长老冷静地说。

卡尔季诺夫说不过长老,又没有搞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大吼一声,想把长老摔在地上。

K29看出了走私客的意图,他下意识地冲过去想要阻拦卡尔季诺夫。就在此时,长老开口了,用的仍然是那种混合了滑稽和冷静的嗓音,“你们看看周围。”

卡尔季诺夫停下动作,向两边看去。就在刚才争执的时候,大部分温德人已经走出了地堡一样的家,向长老会这边聚拢起来。看到起了肢体冲突,不少温德人就近抄起些矿工工具,就要冲上来营救长老。

这些人所用的武器虽然原始,但也不可小觑。卡尔季诺夫的震荡枪不在身上,不过就算是有枪在手,他也不会向这些人开枪,毕竟他只是个暴脾气的走私客,而不是嗜杀的疯子。

他抬手示意围过来的温德人保持镇静,然后慢慢放下长老,退到一边。K29听到走私客暗暗地骂道,“妈的,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遇到黑吃黑。”

“好,好,好。”卡尔季诺夫摊开双手,“我认了,这次交易到此结束。”他看看K29和辛德,又看了长老一眼,挤出温德人的包围圈。

K29跟在卡尔季诺夫身后,看着他以夸张的步子走在前面。

“他们温德人为什么要买西威晶石?”K29问。

“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来做生意。”凯洛林答道。

“是总督。”辛德说,“为了向女王献礼,总督委托这边的温德人做一些西威晶石首饰,等生产日时送给女王。”

“你们卖给他们多少?”K29随口一问。

“大概六吨吧。”

“什么?”K29停下脚步,在心中盘算,尽管霍纳人体型巨大,但是再怎么大也不需要六吨的西威晶石做首饰,“这么多?”

“这可能是最后一船了,”凯洛林解释,“西威那边刚发生了一起政变,新上台的军阀要把西威晶石的贸易全部控制起来,这是最后一船了。正好温德人来要,给的价钱不错,为什么不卖给他们。”

“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我们做生意的,见过的奇怪买家多了,这不算稀奇,给钱就好。”卡尔季诺夫不在,凯洛林又换成那种饱经沧桑的大叔嗓音,懒洋洋地说。

“这次生意黄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再找买家呗,当然想找到温德人这么大方的买家可不容易。”凯洛林语气中颇有遗憾的味道,“他们拿了10千克的样品,给了800千克的预付款,还有你们这里1.6倍重力让我们在合同上钻了些空子,如果我们能查到泰根账户的话,这一趟不亏。”

“预付款……,你目睹了交易的过程,所以那预付款一定是在泰根的账户上。”K29低头沉思,“所有的疑点还是在赌场你和他分开的那一段时间吗?”

K29正在想着,前面的卡尔季诺夫突然停下脚步,K29没刹住,一下撞到走私客结实的后背。他从卡尔季诺夫身后绕出来,原来是一个矮小的温德人拦住了他们的路。

尽管在K29眼里,温德人长得都是一副模样,但他还是隐约分辨出了眼前这个人,就是赌场的服务生,早上才见过。

“是你?”

服务生左右看看,确认附近没有人之后,低声说,“赌场后面附近有一间仓库,你们到7号来找我。”

他说完,没等K29再提问题,就转身消失在上行的通道中了。


7号仓库并不难找,这里是当地居民用来存放长期不用的东西的地方,占了不小的一片面积。虽然就在赌场的后面,但是很少有人过来。

仓库对于人类来说不算高,对于潘瑟人来说就更低了,为了不惹人眼目,辛德不得不弯腰钻仓库,靠着墙坐在地板上。

K29和卡尔季诺夫也走进仓库之后,服务生关上仓库门,走回到仓库中央,走到众人的视线正中。

“我的一个朋友今天死了。”服务生说,这回在他的尖嗓音里再也听不出滑稽的成分了。

“什么?”K29问,连辛德也坐直了身体,“又是一场谋杀?”

“不,”服务生说,“他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在我们的信仰里是最低贱的一种方式,可以说是一种惩罚。”

“惩罚什么?”K29问。

服务生还没有回答,卡尔季诺夫便不满地说,“这他X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犯下了谋杀罪。”

逼仄的仓库安静了片刻,然后K29、卡尔季诺夫、凯洛林同时开口,“他杀了泰根?”

辛德蜷起腿,想站起来发表意见,但失败了。

“是的。”温德人说,“我很内疚,是我告诉了他那个人类的消息。”

“为什么?”卡尔季诺夫问,“为了钱吗?”

“不,当然不是。”温德人回答,“我知道这种方法不对,但是,为了我们的种族,我们不得不去做。”

“为了种族?”K29重复,暗暗揣摩这句话。

“是的,你们人类侵占了太多的空间,让我们温德人只能生存在这颗星球的最底层,你们能做到的我们都能做到,为什么我们不能取代你们的位置,到更上层去?”

“对不起,”K29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我以为……你们不适应上面的空气。”

“不,我说的是社会地位。”温德人说,“对不起,从我个人来说,和人类在一起生活挺愉快的。我们是为了我们的种族,不过,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对不对了。”

“但是你们杀掉泰根干什么,他只是一个外来人。”

“我们原本也不想杀掉他的,只是想把他藏起来一段时间,但是中间出了差错。”

“藏起来?”卡尔季诺夫搓着下巴说,“你们想要拖延时间?为什么?”

服务生没有回答,他的沉默让整个仓库都变得压抑。最后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终于做了某种决定,“我们说话的功夫,若热将军的六艘歼击舰正在来霍纳星的路上。”

“若热将军又是谁?”卡尔季诺夫满不在乎的问。

“西威星系的若热将军,”凯洛林说,声音低沉,“叛军头领,‘盗我晶石者,虽远必诛’。”

“妈的,你们出卖我们!”卡尔季诺夫上前,一脚踹倒矮小的温德人。服务生并不反抗,只是慢慢地爬起来,重新走回走私客面前。

“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那么多西威晶石,对吧。”辛德突然开口了,“那个走私客带来的小部分晶石样本才是你们想要的。多出来的那些,是留给若热将军的饵。你们一方面制作晶石首饰讨好总督,一方面希望歼击舰在霍纳星外围摧毁走私客,给人类带来负面影响,动摇总督的看法,驱逐人类。”辛德总结,“干得不错。”

“喂!”K29抱怨,“辛德,我们才是……”他突然停下,发现辛德确实对温德人的计划产生了认同。在矿区这一带,潘瑟人在选择合作种族的时候有一定的发言权,如果辛德抱有这种态度的话……K29的心凉了半截。

他转向卡尔季诺夫,走私客正忙着和船上的同伴通讯,从表情来看形势不是很乐观,因为卡尔季诺夫到现在除了脏话还没说过别的。

“现在该怎么办?”他只好和凯洛林商量,处在这场混乱的中心,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凯洛林说,“西威星系的歼击舰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星系,连不上万界网我无法确定温德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我们那艘破船一定是逃不掉了。”

“是真的。”服务生淡淡地说。

K29又转向辛德,“那个……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在K29心里,一直把辛德当成最信任的人,两人搭档时间不算长,也没做过什么正经事,但他一直认为自己和辛德两个人是两个种族沟通的桥梁,而辛德也是如此看自己的。

但仅仅几分钟、几句话,在K29眼里,辛德不再亲切,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异类。他的身高、长相、肤色看起来如此怪异,就连潘瑟人脸上的表情都如此的陌生。

“辛德,他说的会实现吗?”K29与辛德对视一眼,然后垂下目光。

“机会很大。”辛德说,“如果温德人证明了自己种族的价值,总督会向议院提交申请的。”

“可是……我们人类在矿区这里辛勤工作了几个世纪!”K29大声说,好像只要声音够大,就能够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

“还不够。”辛德轻轻地说,“我很遗憾,对于这种事,我只能保持中立。”

K29环视一周,仓库里有四个种族(凯洛林也算一种),能够和他站在同一立场的只有卡尔季诺夫,尽管走私客可能很嫌弃这副皮囊,已经将身体改造了大半。

K29走近走私客,用卡尔季诺夫的方式打断了卡尔季诺夫的通话:直接关掉了卡尔季诺夫的终端。

走私客愣住了,趁他火气没有爆发出来,K29把他拉出仓库。

大约10分钟之后,K29独自回来,对着坐在仓库最里面的辛德说:“你现在还算保持中立吗?”

“是的。”

K29瞟了温德人一眼,对辛德说:“那你跟我来。”

仓库里只剩下温德服务生一个,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默默地重复,“对不起。”


K29站在霍纳星矿区总督的办公室里,惴惴不安,按照全息剧里惯常的手法,他应该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直接闯进总督的办公室去。

但是那扇门至少有一吨重,开着矿车都不一定能撞得开。他只好坐在角落,安静地等着辛德去总督秘书那里递交申请。

“走吧。”总督办公室的效率还是那么高,辛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轮到他们了。

K29使劲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之前聚集起来的勇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光了,也许自己也应该和那些勇气一样转身逃跑。

“怎么了?”辛德问,伸手拍拍K29的肩膀。

“没什么。”K29说,肩膀上传来的触感让他得到些许安慰,但他很快又因为产生了信任潘瑟人的心情而感到愤怒。他甩开辛德的手,走向总督办公室,“我们走吧。”

“总督大人,你好,我是……一个人类。”K29站在总督的办公桌上,仰着头大声说,但是由于人类还没有得到霍纳星的认可,所以其实总督听不懂他的话。这也是他要求辛德一起来的原因:充当翻译。

虽然凯洛林也能完成翻译的工作,但带辛德来看上去更加正式。

潘瑟人将K29的话翻译过去,听到辛德的介绍,总督低头,抬起手,拿起一个直径三米有余的放大镜,放在K29的头顶端详。

透过放大镜,霍纳人巨大的眼睛仿佛恒星一般悬在半空,K29鼓起勇气,抬着头与其对视。

一阵毫无意义的隆隆声之后,辛德说,“总督问你有什么事。”

“我想做笔交易,为人类争取在这颗星球的官方认可。”K29说,“我们人类已经来到这颗星球几个世纪了,一直在矿区工作,负责开采,运输,设备维护,分拣等等工作,这些数据都在记录里,已经交给秘书了。”

K29点点头,辛德把这些话说给总督。

“总督问你,你说的交易在哪?”

“所以我们这么多年的工作在他眼里毫无意义吗?”

辛德沉默了几秒钟,说,“有,但是意义不大。”

“看来是我们误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K29淡淡的说。

“你问总督,1000千克的西威晶石能不能换来我想要的身份?”

辛德翻译K29的话,不用等他把话递回来,K29就从总督脸上看到了巨大而夸张的表情变化,他认为那是高兴,来自心底的高兴。

辛德转过来,正准备开口,被K29抬手阻止了。

“他同意了?”

“是的,可以即时生效。”

“再跟他说,我们还有5000千克的西威晶石,接下来的交易就要担点风险了。”K29接着说,“这可能是宇宙中最后流通的一批晶石了,很珍贵。”

K29以为让卡尔季诺夫把所有的6吨西威晶石都拿出来和霍纳人交易是跟困难的一件事,但是没想到走私客很痛苦地就同意了K29的方案。

“去他妈的,当然是命要紧啊,那些破石头谁愿意拿去就拿去,有脑袋在才能接着玩。”卡尔季诺夫如是说。

“6吨?所有的晶石?”辛德对这个数字也很惊讶。

“是的,我得到了全部授权来谈这笔交易。”

“好。”辛德把K29的话翻译过去。

总督此时的反应以及不能用满足来表示了,他猛地站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就像是浓云中的滚滚惊雷。他的动作不小心碰到了办公桌,造成了一场中型地震,如果不是反应快,及时趴下避险,K29和辛德差点被甩下去。

看着总督的反应,K29叹了口气,没想到这里的社会规则如此简单,简单到让人想吐。

矿区总督手舞足蹈了一会,重新坐回到桌子前,呜隆呜隆地说了几句。

“他问你还有什么条件?”

“这个有些风险,需要他藏匿卡尔季诺夫他们的走私船一段时间。西威星系的若热将军如果真的来这里要消灭走私客,很有可能到这颗星球上来找麻烦。不过我是这样分析的,额,这里面也有凯洛林的功劳,虽然霍纳星在联盟中地位不高,但好歹也是联盟的一员。而若热将军一直想加入联盟,应该不会……”

“好了,别分析了,总督同意了。”辛德打断K29的解释,后面的一长串局势分析他根本就没说,总督也没有兴趣听。

“好吧,”K29耸耸肩,“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什么?”

“驱逐所有的温德人。”K29说。

辛德一愣,“你确定?”

“当然,游戏不就是这么玩的吗?”K29说,“那帮走私客要在这呆一段时间,需要一些工作岗位,我看赌场的活挺适合他们的。”

辛德沉默,注视着K29。

K29突然感到一阵倦意,他摆摆手,“你去把这事跟总督说了吧,之后货物交易,签订合同的工作,就交给你和卡尔季诺夫去做了,我要休息休息。”

他转身跳下桌子,大步向门口走去,身后传来隆隆的霍纳语。

“他们在说什么?”K29问。

“在讨论你最后提出的条件。”凯洛林说。

“结果呢?”

“你知道的,”凯洛林说,“你不觉得那些温德人很可怜吗?”

“也许吧。”K29伸了个懒腰,“他们找错了对手。”

K29走到门口,转身向房间里面行了个礼,然后微笑着退出办公室。


“嗨,一个多月没见了。”辛德说。

“啊,在忙。”K29答道,他和自己曾经的搭档并肩而立,看着不远处的走私船“宇宙直肠”号在做起飞前的装载工作。

若热将军真的来到了这片星域,但是最终也没有表明来意,毫无目的地盘旋两天之后就离开了。那么一批晶石被走私出来,对于刚坐上位子的将军来说,不是什么正面消息。

“快点!”卡尔季诺夫在远处叫着,催促着一队温德人往飞船上搬东西,“使劲!快,还得笑出声来。”

运输队伍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尖笑。

“这样好吗?”辛德问。

“你在乎吗?”K29反问,目光一直直视前方。

辛德没有回答,似乎做了什么动作,但K29没看到。

“其他的温德人都按程序送走了,留下的这几个是当时策划谋杀的长老,这算是给他们的奖励,差点就成功了。”K29接着说,“你来有什么事吗?”

“嗯,是这样的,议院已经通过了人类的认证许可,你在这颗星球已经有正式身份了。”辛德举起终端,“你拥有了命名权,可以给自己起一个官方注册的名字了。”

K29转过身,第一次面对前搭档,他笑了笑,礼貌而有力地推开辛德的终端,“不需要了,我觉得K29作为名字就很不错。”

“他不需要那些了。”头顶上突然传来了声音,辛德抬头,一架小的悬浮机正飘在空中,那是凯洛林的声音,女版。

“对不起,我还有些事要处理。”K29微微欠身,向辛德告退。

“他要跟我们离开。”凯洛林说。

“为什么?这里终于成为他想要的样子了。”辛德问。

“不,他想要的更多。”悬浮机在空中划了个圈,“人类是永远不知足的种族,而且还特别能忍耐。”

悬浮机也飞走了,潘瑟人独自站在高台上看着宇宙直肠号完成最后的装载工作。

人工智能留下的那句话充满了矛盾,让他忍不住想去分析其中的真正含义。

“有意思。”

最后,辛德自言自语,不知道他想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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