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的嘲讽(下)

作者:王宗穆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5-23

你的目标是真的,你的诱饵也是真的,但观众会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他们会觉得,你一直在嘲弄他们。

上接魔术师的嘲讽(上)


九 


“您到底为啥否认啊?不是您让我和超算中心保持联系的吗?”岳浩文问道。此时,完全放松下来的岳浩文夫妇和黄建义一起,正躺在海卫一基地的室内沙滩边,享受人造海滩的温暖。穹顶内光线四溢,人造海水通透明亮。

“啊?哦,你说那事儿啊。”黄建义穿了一条黄泳裤,躺在遮阳伞底下,带着一副墨镜,看上去十分滑稽,“嗨,我就是留了个后手,以防万一嘛。其实根本不可能用到的。”

“后手?啥意思?”

“你真笨,这都不明白,我爸他就是心里没底啊。万一发生什么他应付不来的事情,他想让老刘帮他忙,用RL计算数据。”黄小萌说,她穿着一身十分保守的蓝色连体泳衣。岳浩文知道,这是怕她那直男癌的流氓老爸骂她,以前黄小萌跟他去海滩的时候,穿得可是豪放多了。

“胡说,你爸这么自信的人,怎么会心里没底?”黄建义辩道。

“你看你看!”黄小萌指着黄建义的耳朵说,“我爸他一撒谎,耳朵就会动,虽然不怎么明显就是了。你可以用这招来分辨真话假话哦。”  

“他居然还好面子?”岳浩文吸了一口果汁。

“他不好面子,但他一定要维持自己天才的形象。不然就没有人把他当根葱啦!”

“哎哎,你们俩找抽是吧?我就在这躺着呢!”黄建义喊道。

“好好好,你聪明,你天才。”

黄建义不屑地扭了扭脑袋,翘起二郎腿。

“哎,爸,”岳浩文凑到黄建义耳边,小声说,“这个基地基本都是用您的养廉银建的吧?”

“是啊,”黄建义倒是很大声,“怎么了?”

“那就是您的私人财产喽?”

“也不能这么说,咱搞的是股份制经营,我不过是最大的股东罢了。”黄建义咂摸嘴说。

“最大指的是百分之九十。”黄小萌插嘴道。

“那么大的基地,足足能容纳二三十万人,您这是打算干票大的吗?搞房地产?”

“你就瞧好吧。”黄建义一字一顿地说。

“哼,拉塞尔先生要是在世,肯定会后悔发现海卫一。”黄小萌仰着头说。

“拉塞尔?感觉好像听过。”岳浩文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你肯定听过呀,十九世纪的天文学家,是他发现的海卫一。”

“哦……”

“小子,跟你说点正事吧。”黄建义忽然道,“接下来,我们要展开引力之虹计划最重要的环节了。”

“等下,最关键的环节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木星变轨,我们已经搞定了啊?”岳浩文十分不解。

“那个是关键1.0,现在是关键2.0,是两个维度的事,不矛盾,懂吗?”

“不懂。”

“就是说,”黄建义坐了起来,“我们要准备制作嘲讽星了。”

“现在就要做?”

“对,马上开始。时间不等人,越早越好,第三波高峰还有五年左右就要来了。”

“五年……那个时候木星应该已经飞到太阳旁边了。”

“什么是嘲讽星啊?”黄小萌问。

“你玩过电脑游戏吧?”岳浩文向她解释,“有的游戏里的角色有一种特殊的技能,叫‘嘲讽’,释放之后会吸引周围的敌人只攻击他一人,可以起到保护队友的作用。”

“感觉是一种自残的技能啊。”

“但的确很有用。”

“嘲讽星是要自残吗?你们打算炸掉它?”

“只是一种比喻而已。”黄建义说,“我们不是要炸掉它,而是要它去吸引各个天体的冗余动量。”

“就像橡皮擦一样,擦掉图形边缘露出的线段的尾巴。”岳浩文打比方道。

“借助嘲讽星,我们就不必惧怕复杂N体系统的混沌效应了。任何被混沌放大的误差,都可以通过改变嘲讽星的质量分布和轨道路径进行修正。”

“这是计划的高潮部分,也是你爸设计的计划中最天才的部分。”岳浩文补充道。

“你们两个现在关系真好,话都衔接得那么默契。”黄小萌笑了起来。

“你别打岔!”黄建义十分不满她的描述。

“你们要怎么制作它呢?”

“用现成的材料,就在咱家旁边。”

“火星?”

“火星的卫星,火卫一。”黄建义扣了抠鼻子。

“它就是未来的嘲讽星。我们要在火卫一上安装最先进的推进装置,”岳浩文说,“从大推力的化学推进器到小推力的离子推进器,一应俱全。这次不会有炸弹登场了。”

“谁说没有?你没好好看文件吧?”黄建义皱眉道,“用推进器能把火卫一解放出来?把火卫一送到嘲讽轨道的时候可是要安装调控站的。”

“啊,我忘了我忘了!对对,要用一次炸弹,把火卫一从环绕火星的轨道中解放出来的时候要引爆一次。别的时候就不需要了。”

“所以,嘲讽星的形状修正要在火卫一逃离出来之后进行。”黄建义接着说。

“安装载人仓也是吧?”

“对。”

“哎?还要载人?”黄小萌惊讶地问。

“是啊,你爸执意要安装载人仓,说是要亲自调控嘲讽星的运行。”

“在地面弄不行吗?不能远程遥控吗?”

“我觉得可以,但你爸他老人家说不行。那就是不行呗。”

“跟你解释了你也听不懂。”黄建义不耐烦道。

“是这样吗……”黄小萌愣愣地盯着他俩。

低引力下的海浪缓慢而黏稠,像蓝色的糖浆。三个人足足在海边聊了三个小时,却仍然没有停止。这样的场景在他们一生中都没发生过几次,不过此时的他们并没有觉得这一切有什么值得纪念的意义。穹顶外,海卫一间歇泉沉默地腾空而起,在黑色的天幕中张开了一顶白色的伞。



三年后,火星基地。

引力之虹计划的主控中心坐落在新落成的18号穹顶之中,这是全太阳系结构最精巧的穹顶,采用的是类似俄罗斯套娃一般的结构:一座大穹顶之下,坐落着数座小的穹顶,分别笼罩着主控中心、研究员中心等等分散的建筑。这样,即便大穹顶被破坏,小穹顶内部的人员也会平安无事——当然,如果是遍及全球的天体撞击,再好的保护措施也无能为力。

黄建义在18号穹顶下拥有一座私人的小穹顶,他把它布置成了花园与别墅的结合体:进入气密门后,是一座园林般的大厅,宽敞的办公桌在大厅的中后方,被各种珍惜的热带花卉包围着。它完全由一整块玉石雕刻而成,玉石来自土卫五,是高档的稀罕货。卧室被隐藏在数颗热带树木之后,树木的枝叶,与环绕树干的藤科植物一起,构成了天然的分隔墙,将卧室从大厅中分开。一条小溪从穹顶中央缓缓流过,上边覆盖着透明的水晶地板,起到了隔音的作用。不过,如果想听到水声,地板是可以自动打开的。

黄建义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和海卫一基地的负责人远程通话,准确的说,他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信号往来要花费数小时的时间。在他的头顶,火星的天空一览无余。阳光从他身后透过双重的穹顶照射进来,太阳似乎透着一股蓝色。

“我跟你说过,定价权在我们手里,卖多少钱是我们说了算!绝对不能降价!如果那帮混球执意要我们降,我给你出个主意:他们不是要我们给穷鬼房子吗?好说,让穷鬼跟咱们签卖身契,就封建时代的那种,不管饭,不管住,不给工资,让他们给我们免费打工!我正愁找不到人手呢!”

黄建义真的搞起了房地产,他在整个太阳系四处推销海卫一的房产,做的宣传无非是“太阳系最壮观喷泉旁,穹顶下精致公寓套房”之类的说辞。因为木卫三轨道变动带来的恐慌,大量木卫三的底层民众选择迁居其他基地,海卫一这个刚发展起来的殖民地成为了人们的首选。

气密门打开,岳浩文走了进来。“爸,时间到了,变轨要开始了。”

“得,事儿又来了。”黄建义关掉远程通讯,站起了身,拍了拍左手边的红木音响,“本来还想听点曲子,看来是没戏了。”

两人走出黄建义的私人穹顶,向主控中心走去,他们的身旁,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一个个走过。

“老刘那边事办得怎么样了?”黄建义问。

“都安排好了,马上就会开始计算。”岳浩文大踏步地走着,“爸,您干脆把超算中心买下来得了,反正您现在有的是钱。”

“不买。超算中心在南半球,离得太远,交通不方便。”

“这个跟交通有啥关系啊?”

“你傻啊?买下来之后,它就是你自己的东西了,自己的东西不得经常保养保养,常去看看?多麻烦啊。”

“我……”岳浩文无语了,“您这心理也太奇怪了。简直就是清代遛鸟斗蛐蛐的旗人心理。”

“老刘那边搞定了,咱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海卫一那摊子事实在太烦人,联合国的人正试图渗透进去,想把海卫一基地纳入他们的管辖范畴。”

“我看,这是早晚的事。您也别跟人家对着干了,您的钱可还是人家给的呢。”

“嘿,你这小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我的产业被他们抢了去,咱吃啥?”

二人走进主控中心,大量的研究人员和操控员正在忙碌着,人声鼎沸。他们穿过人群,直接走到中央电脑旁,西蒙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怎么那么多人啊?比木卫三那时候还多,至于吗?”黄建义抱怨道。

“你还好意思说?”西蒙双臂交叉,倚在墙边,没好气地说,“都是你当时演的那出大戏,惊动了上层,上层不放心,这才多调了一倍的人手过来。”和黄建义相处的这几年,西蒙说话的方式也越来越痞了。

“货运飞船起飞了吗?”岳浩文问。

“起飞了,你们的货都在里边。”西蒙走到黄建义身边,“博士,你这次又要闹哪一出?货运集装箱的密码被你擅自改动了,我们的人根本没法打开。”

“为什么要打开?我不是让你们直接装船吗?你们没必要多管闲事吧。”

“我们总得看看你们装的是什么吧。说真的,博士,你有没有偷偷装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没有,绝对没有。”黄建义举起双手说,“我发誓!”

西蒙“哦”了一声,微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博士,要开始了。”操作员走过来说。

“好,各就各位。”黄建义拍了一下岳浩文的屁股,“你去指挥。”

“我?”岳浩文指着自己惊问道。

“那么简单的工作,你来就行了。我坐着歇会。”

岳浩文只好自己上了,这倒不是他有多自信,而是这次变轨的确比较简单。

“即将通过爆破点,加载摄动信息。”岳浩文指挥道。

火卫一是火星仅有的两颗卫星之一,据研究,它本是一颗小行星,后被火星的引力场捕获成为了它的卫星。因此,它的外形是不规则的,看上去像一颗马铃薯,体积也并不算大。

“这么小的东西真的有用吗?”西蒙问。

“当然,到时候你就明白了。”黄建义说。

“给个准时间,什么时候?”

“就在太阳系天体有史以来最团结的那一刻,嘲讽星的力量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

“最团结?什么意思?”

岳浩文在忙碌地指挥着,黄建义把脸凑到西蒙旁边说,“接下来的两年,嘲讽星会四处乱飞,就像只苍蝇一样。”

“然后呢?”

“然后,在第三波高峰到来的那一刻,”黄建义把嘴贴到西蒙的耳朵旁小声说,“太阳系的几颗大行星和卫星,会聚集到一起。”他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S形状的线,“嘲讽星会在极短时间内,一个接一个地从行星的身旁掠过,先往左再往右,先往左再往右,来来回回地摆动着前进,就像轮滑选手那样,绕着地上的塑料桩做S型的摆动。”

“S型……”西蒙喃喃道。

“连续的引力弹弓效应,会修正行星的运动轨迹,也会让嘲讽星加速,最终它将坠入太阳。”他盯着西蒙的眼睛,“怎么样,好玩吧?上次咱们玩的是撞木星,这次咱们来个撞太阳。”

“你真狂妄。”西蒙看着正前方说,“那么大的一块石头,以那么高的速度撞上太阳,不会对引起什么不良影响吗?”

“我的天,亏你跟着我待了这么多年,居然还问出这么无知的问题!太阳的质量有多大,知道么?一百三十万倍地球质量,占到太阳系总质量的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别说是火卫一,就说木星,占到行星总质量的近一半,够大的吧?哪怕是它掉进去,太阳也会完好无损,它会被太阳母亲一口吞掉,就像吃一粒葡萄。吃葡萄是不吐葡萄皮的哦!”

“随便你,你是专家,我只不过是外行罢了。”西蒙面无表情。

“2号,6号,7号,引爆!”岳浩文喊道。

距离火星表面6000多千米的地方,火卫一闪现了一条橘红色的尾巴,它的速度猛然变大,开始朝着火星引力场外飞去。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岳浩文走到黄建义跟前,“爸,大功告成!火卫一已经进入轨道,四个月后它将和木卫三交汇,完成第一次加速。”

“很好!”

“木卫三?”西蒙警觉到。

“放心,这次真的是掠过去,不会撞上的。嘲讽星会调整木卫三的轨道根数,木卫三的轨道会慢慢接近正圆形。”黄建义说,“货运飞船到哪了?”

“距离火卫一还有五千多千米,马上就要降落了。”

“让他们把货卸了就行了,开箱安装什么的,我的人会负责。他们马上就到了。”黄建义说。

“你的人?”西蒙很惊讶。

“我在海卫一基地的手下,他们对那些货的组装有着很丰富的经验。”黄建义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

“黄博士,你……”西蒙又生气了,“你怎么能擅自让房地产公司的人参与到计划里!他们的专业水平怎么可能达到计划的要求?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黄建义哈哈大笑,“你们联合国连飞船上的LOGO都擦不干净,还好意思说别人没水平?哈哈哈……”

西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岳浩文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发现离散柯伊伯带天体,距离四万千米!”监测网操控员忽然喊到,“正朝着火星北半球飞来!”

“漏网之鱼……准备快速定轨,武器系统就位,发布警告!”西蒙喊。

“是!”

“你瞧,你们也有擅长的事,这个就交给你们了。”黄建义起身,向外走去,“我要去我的小可爱嘲讽星上溜一圈。”

“你也去?”西蒙皱眉。

“爸,我还去吗?”

“你在这盯着吧,看着点监测网,别让小天体砸到咱。有什么事通知我。”

“……好。”岳浩文说,他觉得黄建义似乎是心里不想带他去。

他猜对了,黄建义的确不想让他去,因为他要进行魔术的布景工作,他要去准备整场魔术秀的压轴好戏。

时光荏苒,太阳系的结构慢慢发生着深刻的改变。随着木星接近太阳,火星、金星和水星开始受到它的引力扰动,轨道倾角迅速变大,偏心率也大大增长,太阳系成为了三维的系统,无数天体在其中如野蜂一般尽情飞舞着。

混沌正在走向极致,秩序已然彻底崩溃。曾经如提丢斯—波得定则所描述的那样完美的太阳系,已经变成了宇宙中的是非之地。

在这团剪不断的乱麻之外,看不见的巨手轻抚着暴躁的黑暗,如同爱抚着一直狂吠的小狗。一切慢慢偏离了人们心中预定航向……


十一


两年后。

距离第三波高峰到来仅剩六个月的时间了,引力之虹计划进入收官阶段。不久之后,计划组的成员们将进行最大规模的数值模拟,对太阳系内各个天体的轨道和引力分布进行最终的核验。如果一切正常,引力之虹计划的研究组将逐渐开始解散,只留下必要的核心工作人员。

在过去的两年里,大行星们逐渐靠近太阳,慢慢聚集成了一团——除了水星外的行星,几乎同时到达了近日点,它们之间的引力相互作用,撕裂着各自的身体。每一颗行星的轨道都在发生剧烈的变化,慢慢摆成了一个S型。

嘲讽星脱离火星引力场后,先是近距离划过木卫三,然后便朝着太阳系外一路猛冲,在海王星身旁完成了方向调转,如同打在墙上的网球一般,反弹回内太阳系。之后,它一路扫过天王星和土星,朝着S型中星体最密集的方向飞去。此时它的速度,达到了惊人的36千米每秒,这已经接近了太阳系人类宇航速度的极限。

因此,黄建义决定,最后一次登陆他的小苍蝇。他在嘲讽星上建设了一个微型的定居点,经常驾驶着他的私人飞船来这里观光。西蒙曾为此大发雷霆,因为他发现,当初黄建义偷偷摸摸搬到火卫一上的东西,竟然是一套观光仓。

岳浩文被自己的岳父强拉上了飞船。他极不情愿,因为这次飞船的引擎将以最大功率运行,十分危险,黄建义对此却完全不在意,他还打电话通知了手下,让他们去把黄小萌接过来,三人一起前去观光。

黄小萌早就被父亲通知了旅程计划,但她并不想去。事实上,她的计算教育研究最近进入了关键阶段,根本分不开身出去游玩。所以,她让岳浩文想个借口应付过去。

“就说我手头有点事,要先忙一会,晚几个钟头去找你们。”黄小萌在远程通讯里跟丈夫说。

“这样真的好吗?你爸好像最希望的是看到你去,而不是我。”

“我这儿真的分不开身啊,一大堆数据没地方处理,计划要延期了。”黄小萌失落地说,“我必须去一趟超算中心,再申请一点时间。”

“真的,你没必要这么折腾,让你爸给你……”

“喂!”黄小萌打断了岳浩文的话,“我们说好的,你要给我保密。”

岳浩文无奈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都三十岁了,我爸却还是把我当小孩子,你们这些男人还是搞好自己的事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黄小萌说,“拜拜,玩得愉快。”

岳浩文挂断了通讯。他有时真的拿自己的老婆没办法。

“怎么样了?”黄建义坐在私人穹顶内的椅子问。

“她说过几个钟头去找我们,让我们先起飞。”

“为什么还要晚几个钟头?”

“她手头太忙,分不开身。”

“她现在在哪?”

“木卫三。”

“确定吗?”

“确定。”岳浩文说,但他心里知道黄小萌正要出发去火星,不会来找他们。

黄建义沉默着。良久,他站起身说,“那我们先去吧,去那等她。”

两人乘上飞船,从火星表面缓缓升起,下方的穹顶群逐渐隐没在了云层中。

此时的嘲讽星,正向着太阳系内飞去,距离火星大约27万千米,它的速度方向与火星的平动方向夹角较小,适合登陆。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和不断加速,飞船慢慢靠近了嘲讽星。它的个头比刚开始小了一些,这是因为它被气态行星的引力强烈撕扯过,损失了一部分物质。但观光仓完好无损,因为它位于嘲讽星的背面,那里永远不会处于嘲讽星的前进方向上。

黄建义想得很周到,他让嘲讽星变成一座屏障,遮挡着身后的观光仓。这样即便小天体撞到了嘲讽星上,观光仓也会安然无恙。

飞船缓缓降落,降落器牢牢抓住了嘲讽星的表面。黄建义二人穿着宇航服慢慢走出飞船,走向不远处的观光仓。

气密门打开,二人钻了进去。观光仓外表看上去不大,内部却十分宽敞,它的主体隐藏在嘲讽星表面之下,只露出了几个窗口和防护罩,就像建设在山间的碉堡一般。

脱掉宇航服,岳浩文再次环顾这个他来了十多次的地方。自从有了嘲讽星,黄建义再也没去过海卫一,他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度假中心,动不动就跑到这消遣。观光仓的内部只有一个大厅,斜上方是一扇扇坚固的透明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星空。正前方则是几台控制电脑,可以人为控制嘲讽星上的推进器,进行轨道变动。观光仓的中心,则是三把舱内座椅,可供人员休息和操控设施。

黄建义在低引力中半漂浮着,滑行到中间的椅子坐定。岳浩文也跟着他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还是自己建的窝舒服啊。”黄建义伸了一个懒腰。此时的他已经是花甲之年,却仍然精神抖擞,除了花白的头发,丝毫不显老态。

“爸,为什么您喜欢在这待着?”

“现在几点了?”黄建义反问道。

“啊?”

“我让你报一下时。”

“嗯……世界时上午九时二十分。”岳浩文看着手腕上的智能表说,“怎么了?”

“把通讯电脑打开,看看新闻吧。”

“什么?”岳浩文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要看新闻?”

“对,解解闷。”

“您可是从来不看新闻的。”

“我今天突然想看了,”黄建义拉高声音说,“打开。”

岳浩文只好伸长胳膊,打开他们面前的通讯电脑,调到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着的,是木卫三基地群众自发挽救流浪宠物的新闻。这种新闻连岳浩文都觉得无聊,黄建义却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慢慢过去,二人一言不发,注视着屏幕。一阵倦意向岳浩文袭来,他打着哈欠,眼皮慢慢合上了。

突然,平静被骤然撕裂,新闻画面忽然转变,播报员出现在了画面中。

“下面插播紧急新闻!据监测网雷达显示,一颗直径八十米的小型离散柯伊伯带天体正在快速冲向火星,预计将在20分钟后坠落于火星南半球!”

画面上,出现了一幅平摊的火星地图,在南半球的位置标出来一个明亮的黄点。

“小天体将坠落在图中标识位置,预计本新闻发布之时,撞击已经发生!本台正在与火星方面紧急联络,核实伤亡情况。”

“飞来横祸啊。”黄建义悠然地说,“火星真是多灾多难,这都挨几次炸了。”

岳浩文紧紧盯着那个黄色光点,一言不发,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

“小萌那边完事了吗?你要不再联系她一下,催催她,别在木卫三待着了,赶紧过来。”

岳浩文脸上满是汗水,他咽了一口唾沫。

“爸……”

“怎么了?”

“小萌现在应该不在木卫三。”

“不在木卫三?”黄建义疑惑道,“那她在哪?”

“她在火星。”

“火星?”黄建义愣住了,“她去火星干什么?”

“她……她不让我告诉您,她要,她要去超算中心……”

黄建义呆住了,他的脸色刷地变了,脸上的肌肉抖动着。

“你说什么?”

“她说她要去超算中心,跟老刘申请计算时间……”岳浩文浑身颤抖着,眼泪在他的眼眶中打着转,“就在那个黄点那里,位置几乎一点都不差……”

黄建义僵硬地转动着脖颈,茫然着。“怎么会呢。”他喃喃地说着,“怎么可能……不可能呀。”

他站起身,身体飘荡起来。“不可能……不可能……”

“爸!我对不起你!”岳浩文哭了出来,他身体扭曲着,几乎跪了下去,“我不该瞒着的……我不该瞒着您……我,我对不起您啊!”

黄建义没有理会他,眼睛空洞地看着窗外的星空。

“不会的,怎么会呢?不可能啊……”他嘴中念念有词,慢慢的,居然笑了出来。

“爸……”满脸泪水的岳浩文见状赶忙冲过去,抱住了他,“爸!爸!您清醒清醒,别这样!你看着我,”他用手扭着黄建义惨白的脸,“你看着我,天塌不下来,您别想不开啊!”

“不。”黄建义挣脱他,摇着头说,“这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有人故意的,有人故意的!”他惊惶地喊着,“陷害,谋杀,这是故意的!对对对,绝对是,是联合国那帮人,他们发现了……他们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您说,他们发现了什么?”岳浩文双手摇晃着黄建义的身躯。

黄建义慢慢转过头,看着岳浩文的眼睛。他的眼红肿着,嘴上却带着笑意。

“我设计的,这是我设计的。”

“什么?”岳浩文惊恐地问。

“这是我设计的,这一切是我设计的。是我让那个小天体撞击的超算中心,是我设计的它的碰撞轨道,是我设计的落点!”他踉跄着摔倒在地,“我想把RL阵列炸掉,炸得连灰都不剩!这是我干的!所以我才让你打开新闻,因为我要看着它被炸掉!”

岳浩文僵住了,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

“所以,一定是我的计划被发现了。”黄建义挣扎着爬了起来,“一定是联合国发现了我的计划,他们想害我!是他们杀了我的女儿!”他怒吼着,用手猛锤向通讯电脑。

“不。”岳浩文轻声说,“没人要害死你的女儿,是你害了她。”

黄建义恐惧地望着自己的女婿。

“超算中心,是小萌自己要去的,没有人怂恿她。她在进行教育学的研究,需要RL进行数据处理,但她不想借你之手获得计算时间。她就是个孩子,在奇怪的地方固执不已,谁都劝不动她。所以,是她自己要去的,和任何人都无关。”岳浩文慢慢走近黄建义,他被泪痕覆盖着,看上去异常恐怖,“本来她去那里什么都不会发生,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被老刘那个混蛋揩油。但她,却死了。黄建义,这是为什么?”

黄建义摇着头,焦急地否认着这一切,“不,不,我不想杀她,她是我女儿,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么可能杀她!我是……我是要……”

“我他妈不在乎你要干什么!”岳浩文一把抓住黄建义的衣领,把他甩到了墙上,“谁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赚钱,卖房地产,设计谁都看不懂的计划嘲弄全太阳系的人,你是个混蛋,你就只会干混蛋干的事。”

岳浩文的双眼迸出火焰,理智几乎无法克制他的怒火,他恨不得亲手宰了自己的岳父。黄建义望着他,慢慢说道;

“是的,你说得对。是我害了她。”

这几乎是黄建义一生中第一次承认错误。

“你说得对,我是个混蛋,我他妈就是个混蛋!”他挣脱岳浩文的手,走了出去,“我就是一个弑亲禽兽,亲手害死了我的女儿!”

他背对着岳浩文,低着头,低声啜泣着。

岳浩文的怒火迅速冷却下去,他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伤感。自己失去了妻子,而眼前的他也失去了女儿,他是世界上唯一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只有他才懂得自己的痛苦——不,黄建义更加痛苦,因为他失去的是独生女,身为一位老人,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

岳浩文一阵心酸,心中慢慢放下了担子。他缓缓走向前,想安慰自己的老岳父。

“可是,”黄建义说,“计划还是要进行下去。”

岳浩文困惑地停住了脚步。

“魔术师都是不计较过程的,他们只看重结果。弄死几只鸟,压死几只兔子都再正常不过。”他慢慢转过身,忽然笑了出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猛地把一个银灰色的物体插向岳浩文的胸膛,刺耳的电流声滋滋地响起。岳浩文顿时感到自己的胸部仿佛被尖锐的利器穿透了一般,剧烈的疼痛直串脑门,失去了意识。

岳浩文倒在了地上。黄建义的手中,电击棒仍闪动着火花。他看着岳浩文失去知觉的身躯,微笑着说:

“计划有变。小子,对不起你了。”


十二


半天后,黄建义回到了火星北半球的18号穹顶。穹顶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南半球惨烈的撞击也影响到了这里。黄建义的飞船刚刚降落,就立刻遭到了联合国武装人员的包围,他被关押在了一间密室之中,接受特别调查组的审讯。

西蒙走了进来,他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黄建义,眼神中满是冷漠。

“黄博士,你看上去不太精神啊。”

黄建义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炸超算中心?”西蒙开门见山地问。他自信手中有着充足的证据,足以彻底击穿对方的心理防线。

“想炸。炸着玩。”黄建义居然承认了,而且是以一种无耻的口吻。

西蒙克制着自己,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对他大打出手。“黄建义,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我不在乎。”

“你简直是个疯子。”

“我女儿死了。”

西蒙盯着他,沉默了一会。这点西蒙当然清楚,但他完全无法看出黄建义的心理状态。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故意杀的她吗?”

黄建义摇摇头,“不是。”

“也就是说,你误杀了你的女儿。”

他沉默着。

西蒙欠了欠身,这跟他设想的结论相差无几。“那么,你为什么要炸超算中心?说说原因吧。”

黄建义一言不发。

“黄博士,你是赖不掉的。你的罪行铁证如山。”

“你们不过是证实了我炸掉了超算中心。”黄建义说。

“是的。我们只发现了这一点,或者说,也许是你根本就没有去隐藏这一点。”西蒙说着拿出一摞纸,甩到桌面上,“这些关键的定轨信息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黄建义再次一言不发。

西蒙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缓缓弯下腰,把脸凑到他的面前:

“黄建义,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炸超算中心。你是想隐藏一些计划的细节,这些细节,将在马上开始的最终核算中,被我们发现。而RL阵列,是太阳系中唯一能够为我们展现出计划细节的超级计算机。”

黄建义沉默着。

“所以你决定炸掉它。你觉得,只要炸掉了RL,我们就再也没办法发现计划的秘密。对吗?”

西蒙逼问着,黄建义却始终拒绝开口。

“好。”西蒙点点头,“你可以不说,无所谓。但是我要告诉你一点,你小瞧了联合国的力量。”

黄建义抬起头,颇为挑衅地看着西蒙的眼睛。

“RL的确是计算机中的巨无霸,它的计算能力相当于全太阳系计算机的总和。没了它,我们的确没办法短时间内完成对计划的核算。但是——”西蒙狠狠地说,“我们有足够的权利,调用整个太阳系的计算机进行计算,尽管时间会花费得更长一点,但照样能完成任务!”

“你们去做好了。”黄建义说话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你以为我没想到过这点?你以为我没计算过全体计算机共同合作,需要多少时间?”

西蒙呆住了。

“告诉你吧,所有细节我都想到了,除了一条:我没想到我的女儿会出现在那里。”

黄建义的嘴边露出一丝嘲讽,却瞬间又变成了一丝苦笑。

西蒙凶恶起来,他抓住黄建义的脖子,问道,“说,需要多长时间!”

黄建义彻底笑了出来,他的眼神中,居然又慢慢焕发出了光芒。西蒙现在明白了,眼前的这个老头,一生最大的乐事,就是享受嘲讽他人的快感。

“六个月。”黄建义笑着说。


走出审问室,西蒙仍难掩心中的怒火。“把他软禁起来,就关在他的那个私人穹顶里。”他对门口的武装人员们说道,“给他吃给他喝,别让他跑了。哦,还有,看着他别让他自杀!”

“是!”

西蒙快步走掉了。

事态紧急,他迅速上报了审问结果,特别委员会听到他的汇报,也感到十分沮丧。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没办法了吗?”通讯的那一头,数位老态龙钟的委员问道。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我们可能真的没时间进行计划的核算了。六个月后,第三波高峰就将到来,那时即便我们发现了计划的疏漏,也难以临时做出修正了。”西蒙忧郁地回答。

“即便如此,还是要做。”一位委员说,“我们不能听信黄建义的一面之词,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对。”“对。”

“那个人的女婿呢?”另一个委员问。

“我们有证据显示,他跟随黄建义一起前往了嘲讽星,但却没有跟随他一起回来。”

“难道……他被杀了?”

“有可能,黄建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不可以派飞船过去看看?”

“不可能了,嘲讽星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我们宇航技术的极限,理论上我们永远都不可能降落到它表面了。”

“那就先不要去管他,全力进行计算吧。”

委员们相互赞同着。

“要做的话,就要马上开始!”西蒙建议道,“一分一秒都不要停止,我们必须立刻开始计算!”

一个小时后,联合国向全太阳系发布了行政指令,对全体人类殖民地试行为期六个月的戒严和宵禁。同时,征用所有商用、民用、军用和科研用途的计算机,全部投入到引力之虹计划的核算中来。人们到这时才发现,原来联合国居然一直在偷偷支持黄建义的计划,而后者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学术恶棍,他们甚至用纳税人的钱,作为养廉银,供养黄建义挥金如土的放荡生活。

然后,联合国还被他狠狠地耍了一次。

愤怒和不满开始在科研界酝酿,许多科研小组拒绝贡献出自己的计算机。商人和企业家也拒绝把维持企业运行的核心电脑交给他们。不得已,联合国出动了武装人员,用武力强行迫使他们就范,但这也导致它的威信被大大损害了。

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西蒙他们终于得以启动计算。他命令计算人员24小时轮休值班,不间断地进行计算。电脑厂商也被要求全力生产新型号的电脑,作为计算能力的补充。

六个月的光阴,就这样在焦躁和不安中缓缓流逝。第三波高峰即将到来。


十三


黑暗,混沌,空洞。

岳浩文缓缓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处于漆黑之中。他的头疼痛无比,鼻子中充满着酸臭味。

这是哪?岳浩文困惑着。

光线照了进来,笼罩他身体的容器缓缓打开,白色的天花板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他坐了起来,发现自己一直躺在一个长方形的容器之内。

“冬眠结束。您的身体状态已回复,请小心下床,短时间内不要饮水……”

悦耳的女性提示音响起,岳浩文回头,看到了操作面板上的信息。

“冬眠时长,六个月。”

冬眠?六个月?我?岳浩文努力地唤起自己的记忆,他隐约记得好像跟岳父打了一架,因为岳父害死了黄小萌,他的妻子。之后……

“那个老家伙电了我!”他喊道。

事情清楚了,他被自己的岳父电晕,扔到了冬眠设施里,被冷冻了六个月。但是这是哪里,怎么会有冬眠设施?为何要冬眠六个月?

岳浩文缓缓站起,他几乎感受不到引力的存在。没有错,他还在嘲讽星上。

“这到底什么情况……”在他的印象中,嘲讽星的观光仓内是没有冬眠设施的。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十分狭小,四周都涂成了白色。

除了他的那个“容器”,还有另外的两个冬眠设施,并排固定在地面上,只是他们都没有在使用中。

岳浩文回想了起来,黄建义当初曾修改集装箱密码,不让联合国的人打开,如今看来,果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抬头望去,发现天花板的一角有一个缺口,似乎是一道门。他来到那里,用手向上推着,终于打开了它,他爬上去,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熟悉的观光仓——原来冬眠设施一直在观光仓的地下。

进入观光仓后,岳浩文查看起四周。他发现一张小纸条贴在主控电脑上,似乎写着字。他飞过去,看到上边写的是两个大字:开启。

“难道是老混蛋留的?”他喃喃道。

岳浩文打开了主控电脑,嘲讽星的轨道调控程序迅速启动,但它的界面似乎改变了,看起来似乎做了升级。岳浩文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操作什么,计算机全自动地进行着一切。

“加载——嘲讽星终端轨道控制系统。”女声说道,那是一个死板的声音,远不如冬眠设施的AI动听,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

岳浩文坐到椅子上,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很可能被困在这里了。他和黄建义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末班车,此时嘲讽星的速度必定已经超过了宇航技术的极限,没有任何人能够来这里接应他回去。

“真晦气啊。”他心情十分糟糕,妻子被岳父害死,自己又被岳父电晕,扔到了有去无回的炮弹里,现在正笔直地冲向太阳。但他并没有绝望,更没有惊恐,反而相当平静。似乎他早已假定自己死去了,活着的不过是皮囊而已。想一想,死在太阳的怀抱中也好,至少比较暖和。

然后,电脑的女声突然开始说起奇怪的话来:

“导航开始。全程一百零六点二万千米,大约需要一小时零五分钟。您将掠过四颗大行星和一颗卫星,并到达太阳。请系好安全带。”电脑一字一顿地说。

岳浩文目瞪口呆地看着主控电脑。

“前方,到木卫二,畅通。”

岳浩文站起身,猛地扑向斜上方的窗户。他把脸贴在厚厚的玻璃上,努力朝着嘲讽星的前方看去。

一个白色的、布满条纹的巨大圆盘,立刻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岳浩文大张着嘴,他平时从没如此狼狈过。

“即将启动轨道调控,请抓紧扶手。”

岳浩文还没反应过来,加速度便向他袭来。他猛地从高处跌落,摔到了地面上。

“摄动信息核验完成,调控成功。”

岳浩文爬起来,鼻子流着血,此时观光仓又恢复了低引力状态,他赶忙飘到座椅上,迅速系好了安全带。

“臭老头,你是想玩死我吧!”他愤怒地喊道。

“到达近星点,当前速度,每秒五十六点八千米。”

柔和的白光射入观光仓,欧罗巴像仙女一样飘过了观光仓的视野,迅速向后退去。

“前方,土卫六。近星点距离一万四万千米,您将掠过土卫六大气形成的气体潮,请做好准备。”

“气体潮?那是什么玩意啊!”岳浩文又产生了飞到窗户边的冲动,但鼻子的疼痛克制住了他。

观光仓开始颤动起来,一条条绵柔的细线划过观光仓的玻璃,岳浩文定睛看去,发现那是气流形成的影子。

“这他妈不就是坠入大气层吗!”岳浩文惊恐地喊。

嘲讽星快速冲向土卫六的侧身,岳浩文看不到的是,此时的土卫六极其接近木卫二,两者就像文玩核桃一样相互交错而过。木卫二的带来的潮汐力将土卫六的大气拉伸,向太空隆起一座山丘,岳浩文此时正在飞过它。

“穿过气体潮,即将到达近星点。气体阻尼摄动修正开始。”

轰的一声巨响传来,这是炸弹爆炸的声音。观光仓几乎要散架了,岳浩文脸上的肌肉被震得颤动起来。他紧闭双眼,心里乞求着各路神明网开一面。气流划过玻璃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啸声,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这一切持续了足足六分钟,才骤然褪去。

“通过近星点。当前速度,每秒六十七点三千米。”

岳浩文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跳动着。

“前方,到水星。近星点距离三千五百千米。”没等岳浩文做好心理准备,嘲讽星便冲入了水星引力场的怀抱。

“这么快又来!”

“第一次光压修正开始,离子推进器启动。”

嗡嗡声传来,岳浩文却没有什么感觉。“这次还好,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大的——”

“质量修正开始,爆破。”

仿佛世界被捅穿一般,岳浩文被炸裂的爆破声狠狠击倒,他的眼前一黑,差点失去知觉。窗户中,硕大的碎片向后方甩去,嘲讽星刚刚减小了自身的质量。

“你杀了我吧。”岳浩文的鼻子又开始流血了,“杀了我好了。”

几乎立刻,女声再次响起:

“前方,到金星,近星点距离五千五百千米,您即将穿过多雾路段,请小心驾驶。”

“什么雾啊,哪来的雾啊!您就不能直白点说吗!”岳浩文绝望地大喊。

金星的大气此时也被吸了起来,水星与它的距离过近,浓密大气层中,硫酸液滴和二氧化碳气体混合着,冲向岳浩文所在的嘲讽星。

“啊啊啊!”

仿佛数百个人同时用指甲划着黑板一般,无法忍受的尖锐响声传来。硫酸气雾的密度远大于木卫二的水气,其中还混合着细小的颗粒,他们仿佛是无数的小恶魔,撞击在玻璃上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通过近星点,当前速度,七十点五千米每秒。前方,到木星,近星点距离一万一千千米。即将穿过碎石路段,请做好连续冲击准备。”

金星那标志的黄白色快速向后隐去,那颗如玛瑙一般的巨物,再次缓缓登上了舞台。

岳浩文崩溃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木星的外层,曾经薄薄的光环已经消失,无数的碎屑颗粒四处流转着,仿佛卵子周围的精子一般。嘲讽星跌跌撞撞地朝他们冲了过去。

“嘣嘣嘣……”冰雹一样的响声传来,无数细小的碎屑撞击着嘲讽星的头部。岳浩文仿佛坐在拖拉机上,一颠一颠地晃荡着脑袋。

星空在岳浩文的眼前旋转起来,嘲讽星被击打得发生了转动。剧烈的恶心向他袭来,他呕吐着,却只吐出了一点透明的胃液。

“即将开始转动修正,请做好准备。”

旋转推进器启动,仅仅两秒,嘲讽星便恢复了正常的姿态。侧向的冲力将岳浩文的脑袋像左侧甩去,他的颈椎发出咔的一声,疼得他呲牙咧嘴起来。

“到达近星点,当前速度,一百零六千米每秒。”

岳浩文的身体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的理智慢慢恢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结束了引力加速:嘲讽星的加速路径是按照行星的质量由小到大设计的,而木星是质量最大的行星。嘲讽星已经变成了一颗炮弹,即将冲入太阳。

“老家伙,要弄死我你下手就好了,玩我干什么呢?”岳浩文摇着头,血、胃液、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布满他的脸。“结束了吧。前边是太阳?正好,我也玩腻了,给我来个干脆的。”

他闭上眼,等待火焰将自己吞没。

“前方,到太阳。近日点距离五万零五百千米。您将经过日冕层,请做好准备。”

他猛地张开眼,望向窗外。黄白色的光快速增亮,照亮了外边的岩石。

嘲讽星并没有指向太阳的中心,而是像经过其他行星和卫星那样,指向了太阳的边缘。

“进入日冕层。您即将穿过CME日冕物质抛射区,请尽量避免看向窗外。”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眼角却还带着眼泪,看上去彻底疯了。

观光仓又一次抖动起来。不知从哪里,一个黑色的小物件掉到了地板上。

岳浩文盯着它,发现那是一个微型录音装置。他解开安全带,匍匐在地上,爬向录音器的位置。

“开始坐标附加摄动修正,请做好准备。”

录音器滑向边缘,岳浩文的脸摩擦着地面,朝着同一方向重重摔了过去。窗外慢慢被红色笼罩,一条红色的光带慢慢露了出来。

嘲讽星正在穿越日珥。

红色的喷流从太阳表面出发,划过上万公里的一条完美弧线,又重新落入火热的故乡。在它的下方,米粒组织翻腾着,磁力线卷曲在一起,断裂,重连,将巨量的能量输入日冕。数十万亿吨的物质被加热,猛地抛向深空,向着混乱的太阳系冲去。红光笼罩了观光仓,岳浩文的身体热起来,他感到自己仿佛处于巨大的烤炉之中,无处可躲。

“要爆炸了!要爆炸了!”

陌生的男声响起,岳浩文晕沉沉地搜寻声音的来源,发现它就在自己的身下。

窗外的岩石一块块被炸飞,白色的气体从嘲讽星深处喷射而出,星体内部的水冰正在化作气体,冲出嘲讽星的表面。

“要爆炸了!要爆炸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岳浩文愤怒地摆弄着它,想把它关掉,却找不到开关。

“即将开始第二次光压修正,质量补充修正。请做好准备。”

“砰!”岳浩文的脑袋又撞到了地面,这次是后脑勺着地——嘲讽星引爆了自己最后的弹药,再次修正了自身的质量。嗡嗡声传来,离子推进器消弭着阳光之源的热烈。

“要爆炸了!要爆炸了!”声音忽然变得熟悉,不再是那个厚重而陌生的男声,这次的声音,是黄建义的。

“正在通过近日点,请不要看向窗外。”

岳浩文趴到地上,紧闭上双眼。他的后背感到强烈的灼热,玻璃窗上已经有了足够的减光结构,理应可以屏蔽阳光。但在太阳表面近距离的灼烤下,似乎没有东西能够隔开这地狱的烈火。

在这如创世般的光芒中,混沌被终结了。

“通过近日点,当前速度,一百八十九千米每秒。恭喜您成为掠日彗星。啪啪啪啪啪!”导航居然鼓起了掌。

岳浩文抬起头,看向窗外。嘲讽星的后方,升华的气体和岩石颗粒混合着,拉出一条数万公里长的暗淡尾迹。

“臭老头,你他妈真会玩啊。”

“要爆炸了!要爆炸了!”黄建义在录音里喊道。

岳浩文摆弄着小玩意,他很奇怪为何刚才的陌生男声会变成黄建义的声音。窗外的红色和黄白色完全褪去,观光仓彻底平静了下来。

“你到底想让我去哪呢?”岳浩文看着黑色的录音器喃喃地说着,“掉转头再飞回去吗?我现在到底在飞向哪里?”

然后,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一般,导航的女声再次响起:

“前方,到外星舰队,畅通。距离七千零九十二天文单位。”


十四

 

深邃的星空,繁星仍在闪烁着,亿万年来,始终如一。但如今,他们却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

西蒙仰望着头顶,感到一阵阵恶心。他第一次觉得星空是如此的令人作呕,那诡异的色调,就像数十亿人将鼻涕抹在天幕之上,发酵,凝固,和星辰融为一体。

望远镜下,一只只绿色的蛹粘附在黑壁上,不断向下拉长着。密密麻麻,根本无法数清。

人们瑟瑟发抖地躲在自己的家中,祈祷着奇迹发生。

“还有多长时间?”西蒙问身边的计算人员。

“马上,马上就好!”计算人员满头大汗,“理论上结果已经算出来了……现在正在整理结果。”

西蒙烦躁地转着圈,双手抓着头发,几个月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暴瘦下来,看上去就像一副包着皮的骨架。主控中心内寂静被各式各样的微型计算机塞满,另外还有数十万台计算机,安放在基地的各个角落,所有街道上几乎都摆满了它们。

“报告,监测网发现小天体群,距离56万千米!”

“什么?”西蒙跳将起来,他冲到监测网计算机前,“它们进入内太阳系了?”

“是的……是成团的冰质小天体,它们几乎是从火星自转轴的北极方向飞来的……是奥尔特云天体!”

如同炸雷一般,悬在头顶半年的巨剑落下,砸在西蒙的脑袋上。他的头“嗡”的一下,血液挤满了血管,让他几乎晕厥。

“报告,核算结果出来了!”计算人员喊道。

“怎么样!”西蒙又冲向他那边,“什么结果!”

“我们得到了……很多很多小天体的轨道数据,应该都是奥尔特云天体的。”

“然后呢?它们的轨道是什么样的?”

“它们……它们的轨道都很狭长——速度都很快。”

“废话!”西蒙怒道,“说重点!它们的近日点在哪里?”

计算人员看着屏幕,缓缓扭头看向西蒙,“近日点……都在内太阳系。”

西蒙的脸僵住了,他踉跄地后退着,撞到了身后的电脑上。

一个瘦弱的男人从穹顶外跑了进来,他是联合国和其他天文机构的联络员,负责报告各大天文台对小天体的监测情况。

“报……报告!”他冲进门,跑到西蒙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小天体证认……证认结束,计算个数——个数,计算出来了……”

“有多少颗?”西蒙走到他跟前,双手捏着他的肩膀,“一共有多少颗?”

男人的脸扭曲着,绝望地哭了起来。

“有多少颗?”西蒙愤怒地大喊着。

瘦弱的男人慢慢滑了下去,跪到了地上,眼泪和汗水布满脸颊。

“说话呀!!”

“七千五百四十万颗!”男人哭着喊道。

整个主控中心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西蒙。西蒙如行尸走肉一般原地打转着,他眼睛红肿,嘴角慢慢上扬,笑了起来。

“哈哈哈……轨道魔术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收起笑容,脸上的肌肉紧绷,冷峻的线条顿时浮现,眼中透着杀意。

“跟我去找他。”他对全体人说。


私人穹顶中,黄建义正坐在办公桌前,喝着小酒,听着最爱的古典音乐。他的头顶,星空已经完全变成了蓝绿色和蓝白色的帷幕,几乎看不到星星。

无数的奥尔特云小天体,一个个化作彗星,朝着太阳系的中心快速飞来。他们就像显示器屏幕上的小光点,共同组成了一幅诡异的后现代抽象画。

“真恶心啊。”黄建义抬头看着。“我本以为会很壮观的。”

他的鼻子里莫名其妙出现了氯气的味道——颇像84消毒液的那种感觉,好像是大脑看到那粘腻的星空产生的共感,就像听到菠萝二字有的人会觉得酸一样。

红木音响中,播放的是莫扎特的第四十一号交响曲——“朱庇特”的第四乐章。

“果然我还是喜欢复调的感觉。”他抚摸着音响说。

骚动袭来,气密门被打开,西蒙带领着一大群人闯了进来。

“呦,好久不见啊,黑鬼。”黄建义站起身,走了过去,“你现在都变成稀客了。”

“黄建义。”西蒙看着他,怒火霎时爆发出来,“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怎么?你们还没算出来吗?六个月都过去了呀。”

“为什么它们的近日点都在内太阳系?为什么它们正朝着我们冲过来?!”

“原来算出来了啊,不错不错。”黄建义抹了一下鼻子,“嗯?你问我要干什么,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引力之虹计划的目标,是拯救太阳系的人类。”

“拯救?你活活害死了我们!”西蒙大喊,他的眼睛突出着,嗓子几乎哑了,“你的计划根本屁用没有,我们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太阳系人类的确被拯救了,”黄建义微笑道,“只不过人数不太多而已。”

众人都呆住了,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你……”西蒙咽了口唾沫,指着他说,“……你女婿?”

“我的确看不上那个小子,但我的女儿看得上他,所以我得让他活着。可惜啊,本来我是打算跟小两口一块上路的,谁能想到最后出了这样的变故。我闺女不去的话,我跟这那小子去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原来如此……”西蒙点点头,“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从最开始,你就没想挽救人类,从最开始,你想的就是自己逃跑!”

黄建义饶有兴味地看着西蒙。

“你的父亲死在火星,死在小天体袭击中,他的死,在你看来,是被大多数人抛弃的结果。你对此一直怀恨在心,你一直憎恨着作为大多数的人类!所以,你要报复,你想狠狠地嘲弄一下这个世界,想看着那些口中声称‘牺牲少数,保护大多数’的人,如何在你面前求饶般地哭喊。你想坐在飞向外星舰队的嘲讽星里,肆无忌惮地嘲笑全人类,看着人们绝望、愤怒、恐惧的眼神,然后放声大笑!”

黄建义抿着嘴,似乎在忍着笑意。

“所以,你精心设计了引力之虹计划,你声称,这个计划可以通过改变内太阳系的引力分布,进而调整奥尔特云天体的轨道,让它们绕开内太阳系。但你的真实目的却并非如此:你的真正目的,是设计一架巨大的弹弓,一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强悍的加速器,将那个名叫嘲讽星的东西,射向外星舰队的方向!你的真正目标,是建设一个具有恒星际宇航能力的飞船,带着你、你女儿和你的女婿,逃离太阳系这个是非之地!”

“好好好,”,黄建义鼓着掌,哈哈大笑,“几年时间你的智商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几分钟的功夫你就能分析到这个地步,真令人欣慰。没错,我早就发现,第三波高峰是根本不可能被避免的。每次我想调开一部分小天体的轨道,让它们远离内太阳系,相反方向的天体的轨道,就会变得更加靠近内太阳系。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因为奥尔特云不像柯伊伯带,它像一个球一样包裹着我们。更何况,那里有上亿颗冰质的小天体,它们的轨道会相互扰动,即便采用RL阵列这样的计算机,也根本无力应付这样巨大的运算量!”他忽然大睁双眼,仰起头,张开双臂地嘲笑道:“躲开第三波高峰?怎——么——可——能!”

西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已经起了杀心。音响中的音乐逐渐高亢,交响曲正进入辉煌的结尾部分。

“所以,太阳系迟早要完蛋,我必须尽快跑路。我决定利用你们的求生欲,精心伪装计划的本来面貌,把可能暴露计划根本细节的运算都交给RL,然后再在最后关头销毁它,这样,你们将无迹可寻,也就不可能敢冒着破坏计划的危险,在最后的六个月里摧毁嘲讽星。”

“为了你个人的生存,你竟然拿全人类做赌注?!”

“没错!”黄建义突然吼起来,他的眼神如利剑一般,剑锋直指西蒙眼中的火光,“我他妈就是要用你们的命来换!我偏要活下去!”

“自私!无耻!反人类的罪犯!你是个罪大恶极的罪犯,应该千刀万剐!”

“我他妈就反人类了!怎么着吧?”黄建义收回剑锋,重新嘲讽起来,“有本事你们自己救自己呀?你们怎么就被我耍的团团转呢?还给我一笔接一笔的钱,让我舒舒服服地,看着你们的人给我自己建造逃生飞船。你们觉得,像我这样的天才,生来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对不对?你们觉得,天平一端的砝码再怎么重,也不能能超过另一端一坨铁块,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随意牺牲掉少数人,你们甚至可以面无表情,甚至是哈哈大笑地看着他们死去,而不需要刻意摆出悲伤做作的嘴脸来显露出自己的不情愿!但你们要记住一条:永远,永远不要给幸存者们复仇的机会,你们要彻底杀光他们,让他们不可能再睁开眼,见到明天的太阳,因为那一刻,他们就将举起屠刀,向你们复仇!”

轰然巨响猛然降临,火星的大地颤动起来。穹顶发出怪异的狰狞,特种玻璃一块块破裂,落下,众人惊恐地喊出来。

西蒙掏出手枪,缓缓举起,将枪口对准了黄建义,但他立刻就被坠下的碎片砸中,玻璃将他紧紧压在了地上。

“你这个……混蛋……”他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咬牙说着。

穹顶之外,绿色的妖魔坠入大地,击打出一阵阵死亡气息的节拍。冲击波慢慢聚合,冲天的热浪向基地袭来,迅速剥落了基地的防护。中央穹顶启动了快速反应武器,却根本无济于事,它面对的是远胜于核武器的爆炸冲击,而不是碎片的撞击。奥尔特云天体的碎片从各个方向轰向火星,将它的表面化成熔岩。

黄建义走向办公桌后的穹顶,面对着远方的冲击波。他背对着西蒙,没人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碎片再次落下,小穹顶和大穹顶全部破裂,空气开始剧烈地向外逃离。西蒙失去了意识,血水混着泥土在地面流淌,众多的尸体堆积气密门旁。

穹顶外,远处的亮光混着黑色的粉尘,快速向这里移来,如同地狱的烈火,死神的黑纱。

苍穹中,绿色的蛹孵化着,彗星的反光照亮了整个太阳系。

在这诡异的抽象画中,交响曲走向了终结,表演落幕了。黄建义忽然伸开右臂,又将右手放在胸前,接着深鞠下身,向着舞台谢幕。

他消失在了火光中。


十五


“前方,到外星舰队,畅通。距离七千零九十二天文单位。”

岳浩文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指停下来,忘记了关闭录音器的响声。

“要爆炸了!要爆炸了!”黄建义的声音喊道。

他当然没有爆炸,他活的好好的,此时正在飞向一个只存在于太阳系人类梦境中的地方。近一百年来,人们无数次的仰望那个方向,却没人敢向那里飞去,大家知道,没有飞船能够飞行那么远的距离。

“小子,玩的爽吗?”黄建义的声音再次传来。

岳浩文猛地惊醒,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录音器。

“应该挺爽的吧?这个可比过山车厉害多了。我真想坐着跟你爽一把,可惜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去找我女儿。”

岳浩文拿着它,缓缓站起了身。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小子不错,我闺女看上的男人,肯定是错不了的。而且你小子跟我脾气挺合得来,按摩的手劲也好,比外边的按摩师都强。说点正事吧,导航系统可还好?我用的是上个世纪初的音频,比较有怀旧感,这玩意是全自动的,你不需要人工操控,一直到最后和外星舰队的交会,以及与舰队人类的无线电联络,它都可以自动进行,所以你不用管它。”

“你就是不想让我动吧,这样我就没法人工进行轨道变动来阻止加速,我就铁定得飞向外星舰队了。”岳浩文自言自语着。

“对,我就是不想让你动!”黄建义似乎看透了他可能的想法,在录音中说。“你小子必须得活着,否则我的计划中最有戏剧性的一环就演砸了。”

“一环?”岳浩文困惑着,让他飞向外星舰队,不是计划的最终目的吗?

“知道魔术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黄建义继续说,“最关键的一点,不是你的动作必须完美、毫无破绽,而是,你要制造一个诱饵,让观众的注意力不在你真正的目标之上。”

岳浩文呆住了。

“这是我爸告诉我的,他当时就用这个黑色的小玩意当做诱饵,录下‘要爆炸了’那段话,然后引开了气密门门口的人群,救下了我。但我得说,我爹毕竟不是一个专业的魔术师,他对魔术的精髓的理解还是差了点,这方面我比他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他吸引开人群救下了我,让一些原本有机会挤过气密门的人,失去了获救的机会。他对此的解释是‘弄死几只鸟,压死几只兔子都再正常不过’。我十分认同这一点,而且我做得更绝一些:有时候,你要达到目的,必须要牺牲掉大部分的鸟和兔子,而且你还要让他们对此毫不知情。小子,第三波高峰虽然无法避免,但我们的确可以通过轨道变动救下一些人——只要我们敢于牺牲掉大多数的人。”

岳浩文颤抖起来。

“所以,我从二十一岁起就开始设计引力之虹计划,为的是实现一个宏伟的目标。我在海卫一建设了据点,并成功把它们扩张长成了人类的第三个殖民地——海卫一基地。我大搞房地产,让二十多万人得以迁居到这里,这些人我没有多做选择,完全是遵循着市场的规律卖房子,所以各个阶层的人都有。不过,我也不会完全随机地处理事情。我偷偷帮了一些失去父母孩子,让他们在海卫一安家落户——没爹没娘的滋味可不好受,这点我深有同感。然后,我提供了巨量的教育资源给孤儿院,孩子们将接受全太阳系最优质的科学教育,他们将成为太阳系复兴的关键。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让他们活下来。我之前说过,第三波高峰无法避免,但机会这种东西是可以人为制造的。内太阳系大行星轨道的复杂变化,会形成一种复杂的轨道共振的效应。效应将波及到奥尔特云,使得小天体们的轨道更加集中,它们对太阳系的袭击会更加狂暴,但这也导致太阳系外围形成一条环形的中空地带:一个巨大的柯特伍德环缝。而环缝的位置,就在海王星轨道上。也就是说,海卫一基地将永远不会受到奥尔特云天体的袭击。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哈哈,想得太简单了!”黄建义得意地大喊着,“第三波高峰过后,太阳系的结构将发生深刻的改变。嘲讽星的确起到了调节行星轨道的作用,而且它的作用是极其巨大的:太阳系的混乱将在一百五十年后终结,大行星们将重新回到稳定的轨道上来!

“当然,经过如此的混乱,太阳系绝不可能恢复原状。所以我设计的实际是太阳系的2.0版本:木星位于距离太阳最近的轨道,其次是土星,再往外则是火星、金星、天王星和海王星总共六颗行星——地球早已消失,水星则将在第三次高峰中被炸成粉末。

“这是一次不完全的Ⅱ型迁移[  Ⅱ型迁移(Type-Ⅱ Migration),恒星系统形成过程中,巨型类木行星向恒星附近进行轨道变动的现象。这一过程将使得巨大的类木行星从恒星外围向内移动,形成靠近恒星的公转轨道,成为“热木星”。

],天王星和海王星不会进入近日轨道。同时,火星会比原先更靠近太阳,它将自动变成宜居带行星,而金星会更加远离太阳,它那强烈的温室效应会抵消寒冷,也有机会变成宜居行星。同时,天王星和海王星轨道的半径都要大幅减小,更靠近太阳,他们的卫星将全部有机会成为人类的定居地。木星和土星的卫星已经被剥离,它们会变成自由天体,在金星轨道外绕日公转。计划完成之时,整个太阳系都将是可殖民的宜居地区。

“至少在一百五十年内,计划是不会出现大的疏漏的,混沌效应还不足以扭转这一切。而一百五十年后,迁移已经结束,太阳系已经重新稳定——从大乱中获得大治,这才是引力之虹计划的全部面貌。我驯服了混沌,让它如绵羊一般温顺,这是舰队世界那帮人都达不到的伟业!”

岳浩文被深深震撼了,他情不自禁地走向床边,仰望着星海。

“想不到吧,小子!老子的计划里三层外三层,把你们全都给忽悠了。”黄建义的声调降了下来,“这就是顶级魔术的真谛:你的目标是真的,你的诱饵也是真的,但观众会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他们会觉得,你一直在嘲弄他们。这是因为他们蠢的无可救药,就像小鸡一样。所以,我决不能让联合国知晓我计划的根本。一旦他们知道,不管我让环缝出现在哪里,不管我将哪个基地设计成安全的地方,全太阳系的人类都会一股脑冲向那里,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止。最后的结果就是基地的环境设施过载,崩溃,大家一起死。我太了解他们了,没人希望自己被大多数人抛弃,所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牺牲别人也在所不惜——就像我爸当年做的那样。”

黄建义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一直以来,我都想,为什么当时要想起警报?为什么要去戳破肥皂泡呢?如果没有监测网,我和父亲就会在最壮观的流星雨里一起死掉,毫无痛苦,我也不会看到他接下来向我展示出的恐怖一面——妈的,监测网的那帮混球,想想我就来气。人嘛,还是稀里糊涂地死掉比较好,不要知道的太多,这样才会感觉生活得充实。

“好了,我他妈不知不觉说了一堆废话。我该走了,你好好在这睡一觉吧,冬眠设施看着真跟棺材盒一样。对了,你应该试试那个电击棒,用那玩意电人实在是太好玩了,哈哈哈哈哈……


录音结束,一切重归宁静,岳浩文缓缓关上了录音器。一颗绿色的彗星此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快速向后掠去,这说明他已经通过了奥尔特云天体的袭击区域,完全冲出了内太阳系的死亡陷阱。

他仰望着,脸颊留下了两行泪痕。

“老混蛋。”他喃喃道,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尾声


海卫一基地,威廉·拉塞尔孤儿院。

年轻的女院长,爱娃·鲁伯特,默默看着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们。

那个叫黄建义的捐助者已经不在世上,但他留下的东西却存在于这里。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他留在世上的印记。

当然,最为宏伟的印记,在天空中。

这真是一个狂妄到极点的人,他居然把整个太阳系变成了自己的纪念碑,还让无数的人为他的离去而陪葬。爱娃苦恼着,她到底应该怎么跟孩子们解释他的故事,怎么向孩子们形容他这个人?

她放弃了思考,因为孩子们向她跑了过来。她伸出手,拥抱着他们。

千纸鹤飘落下来,无人问津。帷幕落下,表演却尚未结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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