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冻星球

作者:代言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6-13

他没有抓到任何怪物存在过的证据。但他仍能听到那嗡鸣声。

【写在前面】

我喜欢看科幻电影,而雷德利.斯科特则是我喜爱的科幻导演。这篇小说就是受了《异形》系列的启发而作,一个寒冷的边境星球,一个孤独一人的老战士,独自面对着危险、可怕的未知怪物,同时还要面对关系已经疏远的儿子。我喜欢这种故事,希望各位读者在阅读时,也能享受到这种类型故事的乐趣。

——《冰冻星球》作者代言



冰冻星球


他是七月份来到诺卡斯的。那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候。

“啊哈。”他打开房门,大步流星跨进屋子,高大身形几乎占据了小屋四分之一的空间。来客环顾四周,轻蔑之情不加掩饰地浮在脸上,“我必须承认,在这连风里都充斥着偏僻荒凉的臭味的星球上,能找到活人还挺让我惊讶的。”他顿了顿,扇动鼻翼,“说到臭味,你这屋子里还真有。”

“倘若不是这里的野风确实如你所说居然有味道,那便是我这屋子里积下的灰尘和垃圾了。”一道冷风从来客身旁流过,这不请自来的梁上君子抓起一簇火焰就跑,还顺手抄走了老人裹在厚实皮袄里的部分热量。火焰黯淡下去,不复从前威势,老人随即打了个寒颤。“我倒是希望风有味道,这样我可就真能靠喝风过活了。”老人起身踱到门口,关上大门,“不过,就算你要借势挖苦,也好歹关上门。”他指了指身后的壁炉,“要是火被吹熄了,那可就有的受了。”

“而到时候会在我的报告上写上’普利亚特,死于吹风。’”来客说道,“那么,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吧?”

老人重新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一阵呻吟——但老人也不确定那是椅子还是他骨头发出的声音。“我应该知道吗?”

“我以为他们已经给你广播通知了。”

“显然这儿的星际通讯站和我这把老骨头一样不中用了。”

“那好吧,我倒也不介意浪费唇舌介绍自己一番。”来客说道,他清了清嗓子,“史蒂夫·埃文斯,联邦土地清查局调查干事,暨偏远星球价值评估系主任。”他再次望向四周,“——也就是我。我是来调查诺卡斯居住情况的。”

“而这里的情况一定让你欣喜若狂。”普利亚特讽刺道,“顺便,埃文斯可真是个没创意的名字。”

“要是没遇到你,那倒确实如此。”埃文斯回击道,“但我现在不得不真的这么……评估一番了。唉,要是说我活了五十年有什么心得的话,那就是生活总是不会随你的意。”

“对此我深有感触。”普利亚特说道,“那么,那个什么什么局的调查干事先生,你要评估些什么?我猜所有能评估的在你踏上这石蛋子的一刹那就已经被看光了。”

“自然风光,人文景观,矿物资源,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埃文斯说道,“但我提议我们还是不要费这力气了。我甚至可以相当慷慨地把飞船上的货舱借用给你,当作你回到文明世界的旅途中的卧室。”

“我觉得货舱肯定不如我的小屋子住着舒服。”

“你的意思是生态调节系统不如壁炉?这是个相当新颖的观点。”埃文斯走上前,右手撑在壁炉上,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古老的设备。恶劣的环境。以及孤身一人,远离真正的文明生活。这就是你呆在这里一辈子的理由?”

“以及可怕的,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把你所谓的文明撕个粉碎的怪物。”普利亚特说道,“我呆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监视塞内昂的活动。”

“塞内昂?那些和我们打了数十年仗的东西?就连小孩子都知道它们已经一溃千里,被我们彻底逐出联邦控制区。而且它们已经三十年没出现了。”

“一溃千里的实际上是我们。我从前的长官告诉过我,战争一开始,联邦军队便溃不成军,而整个战争即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联邦也仍未取下哪怕一场能被叫‘胜利’的战役。但后来它们消失了。出于某种未知原因,它们就这么撤退了。不,不是撤退,它们只是.......暂时隐藏起来。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所以总要有人在边界监视,做好准备。”

“先不谈你们长官的那些夸大其词,”埃文斯回到,“你说监视,怎么监视?靠你的妄想和老花眼?”

“靠我每天的巡逻。”普利亚特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小杯咖啡,啜饮了一口。他惬意地长出一口气,陷在了椅子的靠背上。

埃文斯却突然无名火起,大跨一步,弯下腰来直逼老人面孔。他的眼神炽热如火,好似积蓄多时的火山,随时都准备喷出热流,“所以这就是你过隐士生活的全部原因?为了一个神话?你知道最可笑得是什么吗,我在土地调查局呆了十年,看了无数星球的调查报告,但这神话只有你这儿有。”

“这不是神话,这是现实。”

“该承认现实的是你!”埃文斯猛锤桌子,咖啡溅了普利亚特一身,“这些全是你的幻想!我猜你呆在这里的原因只是你孤僻、乖戾、无情、冷漠,就和这颗星球一样!”埃文斯直起身,语调冷却下来,如飓风过后的湖面一样渐归平静,“我甚至在下飞船的第一秒,吸进第一口空气时,就感觉像是在吸你令人作呕的口气。”

“年轻人,发火是很正常的,不过弄洒了咖啡就是你的不对。”普利亚特高举杯子,淡然而谈,“咖啡在这里可是稀罕物,我费了不少工夫才种出来。它可是这冰天雪地里的热能天使。”

“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普利亚特。”埃文斯冷冷说道,“我已经经历了太多事情。”

“和我相比依然年轻。”老人站起身,四处搜罗了一下:登山镐,一把闪着寒光的斧子,一套已然失去光泽的矿工用动力甲,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小零碎。

埃文斯饶有趣味地盯着老人把动力甲穿在身上。Z2标准矿工甲,结实耐用,虽然称不上坚不可摧,但挡住小型武器的火力绝对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很方便就能买到——这也是为什么这型动力甲深受各地犯罪分子的广泛欢迎。它甚至吸引了一大批雇佣兵。“怎么,你要去打仗?我猜一定是雪山上的妖精来入侵你的小世界了。”埃文斯嘲笑道。

“我要去看看通讯站。虽然通讯站拿来往外发信息一向不好使,不过收不到信息却是头一遭。”普利亚特拍拍埃文斯的肩膀,“你可以坐在这儿慢慢品尝我的私家咖啡。当然别给我全喝光了。”

“等一下,你想让我呆在这儿?”埃文斯叫住正欲离开的老人,“你可没法把我丢这儿!”他拉住老人肩膀,一使力便把他掉了个个。

普利亚特紧盯埃文斯双目。他从中读出了不甘、不解,以及掩藏在深深失望下亟欲喷薄而出的愤懑。他叹了口气。过去的阴影始终缠绕着每一个人,他又怎能指望埃文斯乖乖听从自己?

“好吧。”普利亚特无奈说道,“你可以跟过来。”

“哦?”埃文斯眯起眼,仔细打量普利亚特。老人的回答显然令他大感意外。“我还以为这次你会和以前一样远远把别人抛开。”

“人总能从教训里成长。”普利亚特说道,“不过,路上你最好听我的话行动。”

“我能照顾好自己。”埃文斯说道,推开普利亚特,直接拉开门进到了冰天雪地中。他转过身,对着老人挑衅地一笑,“我可是基因改造人。”

“你一向厌恶基因改造人。”埃文斯说道。

“的确。”

“但你现在似乎没什么反应?”

普利亚特转头看向埃文斯,看到他脸上一副自己自豪的东西被他人无视的痛惜表情。“因为在过了这么多年后,我也在试着理解他人的想法。”

“显然没什么效果。”埃文斯评论道,“如果这就是你这几十年来的所有目的的话,我只能说你这几十年的光阴还不如路边的塑料垃圾值钱。”


此刻正值正午时分。天气依然很冷,不过诺卡斯难得的没有起暴风雪。晴空万里无云,太阳在高耸山脉背后露出半脸,轻轻一吹,便卷起一阵寒浪;投下日光,白茫茫的天地便闪闪发光,似是裹上一层碎钻。

这种环境对埃文斯来说却算不得什么。作为基因改造人,小小寒风于他而言不过如如絮春风;当冷空气吹进他的鼻腔时,他甚至感到有些清凉的快意。但可苦了垂垂老矣的普利亚特。老人几乎没法站稳,只能是用铲子当作拐杖勉力支撑。他的牙齿咯咯作响,显然是寒冷正在啃咬他早就老化的骨头。

埃文斯稳稳站在前面,对老人境遇全然不以为意,毫无帮助的意思。“你平时也这么……艰难?”

“我现在很少出远门了。况且身体成现在这样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情。”老人停下来,倚着铲子,大口喘气,“我……我之前可是环游了整个诺卡斯。你可没见识到那时我的英姿。”

埃文斯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他盯着普利亚特,半晌没有说话;最终,他还是搀起了老人——尽管看起来是十分不情愿的、扭扭捏捏握着衣角的搀扶。

但也足够让普利亚特惊讶了。但老人也没多说话,任由他领着自己朝前走。

“你就从没想过离开这里?”

“想过,当然想过。”老人摩挲着结冻的胡子,“我远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的无情。只是……”他叹了口气,“我依旧有责任在身。”

“一个存在于虚幻之上的责任。我管它叫逃避。”

“我说过了,这……嗯哼。”普利亚特突然甩开埃文斯,趴到地上,一侧耳朵紧贴着地面。

“你抽什么疯!”

“嘘。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什么?”埃文斯也心生疑惑,竖起耳朵。但只有冷风的呼啸跨过他的耳畔,绝尘而去。“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必须在地上仔细听。这是非常微小的震动,从地壳深处传来。这些是赛内昂搞出的动静。”

这老糊涂,埃文斯想,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实在太长时间了,什么东西都能编进他的自创神话里。埃文斯几乎要对他产生同情了。几乎。

“你一定是幻听了。”埃文斯试图拉起普利亚特,后者的脸却怎么都不愿离开地面。“该死的!为什么你就不能消停会,停下你那白痴一样的妄想!”

“等等,就快好了,就快好了……见鬼,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儿!”普利亚特噌地一下站起,差点把埃文斯撞倒。“这里马上就要发生一场雪崩了。”

“什么?你可别指望我会蠢到相信你这疯子……”

普利亚特一把拉住埃文斯,“快跟我走,我们必须立刻躲起来。”他指了指旁边不远处的一片森林,“我们到那去。雪崩大概到不了那儿,即使到的了,也能有不少遮挡物。”

埃文斯毫不领情,甩开普利亚特,“你真是疯了。现在风平浪静,哪会出现什么雪崩……”

埃文斯听到一阵响动。就在远方的山脉处。悉悉索索,如同蚊虫的低鸣;但很快,低鸣就变作滚滚洪雷般的巨响。

雪倾泻而下,让埃文斯联想起在草原上狂奔的野牛群——只不过是披了白色披风的野牛。但雪崩之势更为骇人,怒涛般滚滚而来好似咆哮着向平地冲去的瀑布。尽管埃文斯到过不少地方,也算经历了不少事儿,见到此景却也还是一阵心悸。

保持冷静,他想,保持冷静。“愣着干什么,吓傻了吗!”埃文斯耳边传来普利亚特的呼喊,他被老人拉住右手,“赶紧跑啊!”

埃文斯跟着普利亚特向后跑去。但普利亚特毕竟是个老人,穿的动力甲也早就和他一样老迈不堪,与身为基因改造人的埃文斯不可同日而语。眼见雪崩越来越近——声音现在大的简直能震碎心脏——两人逃命的速度却被普利亚特拖累,埃文斯便索性抬起普利亚特,背着他向森林一路狂奔而去。

到了森林边缘,埃文斯眼角余光一瞥,只见雪崩毫无停下之意,仍是一副不淹没他们就决不罢休的态势,竟在平地上卷起一阵骇浪。

“这雪崩真是见了鬼了!”埃文斯大声喊道,“它居然在平地上维持这么长时间!”

“我们可以过会儿再惊讶。现在按我的指示走。”

“该死,你这是在命令我?”

“我是在给我们找活路。我之前遇到过几次这种雪崩,知道森林里有这么几块能挡的住的地方。如果你不愿意也就罢了,但我更喜欢先想办法活下去再发脾气。”

埃文斯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照着普利亚特说的办。但连找几处,要么是不适合眼下的情况,要么是早就被诺卡斯无常的天气掩盖,完全看不出痕迹了。雪崩可没手下留情,就在两人寻找的当口,它已像一头巨兽一般冲进森林,撕碎了大片树木。

“别告诉我你的脑袋因为年纪大了不好使了,所以记错了地方。”埃文斯焦急异常,但却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倘若找不到,他便只能指望靠自己的强化身体硬抗过去;但普利亚特必死无疑。两人虽有嫌隙,但埃文斯可见不了老人在自己面前丧命。

况且,他还有债要还。

“嗯……再过不远处有块巨石。就在那树后头。”

埃文斯马上飞奔过去。雪崩已经追了上来,眼看就要咬上埃文斯的屁股。埃文斯甚至都感受到了死亡那冰冷的触感。他已经没时间了。

埃文斯一咬牙,再次加速。虽是基因改造人,但面对这种极大的瞬时加速,他的肌肉还是承受不住,酸痛感直接烧穿了埃文斯的意识。但他终究还是越过了普利亚特指示的那棵树。

谢天谢地,那里确实有块巨石,刚好够两人躲在后头。

埃文斯把普利亚特放下。老人刚一落地,便惊呼起来:“埃文斯!”

奔腾的雪瞬间吞没了埃文斯。埃文斯只觉被裹挟着向前滚,身上一点使不上力,惊雷般的冰冷直入骨髓,他奋力挣扎,试图抓住什么,但一路上只有倒掉的树和空气。他在洪流中被整个掉了个个儿,之后便砰地一声撞到了什么硬物。巨大的痛感像是一把锤子,击碎了埃文斯脑子里发光的灯泡。像是被人熄了灯一样,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你醒了?”

埃文斯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普利亚特布满皱纹的脸。这让他想起了某些久远的、童年时的记忆。他没好气的回道:“是啊,还活着。”

普利亚特把埃文斯拉起来,“看到你被卷走,我下意识地跟着跑过去想拉着你,结果被雪崩挟着漂了大半个森林。最后发现你昏在这儿了。”他迟疑了一下,接着感慨地说道,“没想到你会先考虑我。我还以为……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所以我把你带到安全石头后的努力算是白费了。”埃文斯哼了一声,“不过,即使是陌生人,在生死关头也多少会考虑一下。要感谢,就感谢我妈把我教育成一个好人吧。”

普利亚特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的脸在寒风中变得惨白,更显苍老。相比他的脸,他身上的Z2动力甲看起来反倒更新一点,只是在旧痕之外又新添了几道白痕。看样子雪崩也给普利亚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所幸这老旧的动力甲意外耐用,没给他带来什么损害。

“距这森林不远处就是通讯基站了。”普利亚特别过脸说道。

“很好。这一路上可别再碰到什么其他的灾难了。‘频发自然灾害‘,我应该在报告上记上这么一笔。”

“这可不是自然现象,”普利亚特说道,“这是赛内昂引起的。”

“或者这就是什么未知的自然现象,只是你用臆想给它套上了个莫名其妙的壳子。要是塞内昂真潜伏在这里——或其他随便什么地方——肯定会有人目击到,接着就会送到我这里。就算被上头拦下来,也总会透点风吧。但这么多年,我连个谣言都没听说过。”他叹了口气,觉得再说无益,而且他现在刚刚醒来,骨头还疼着,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被刀劈了一下。他懒得多少,便道:“唉,总之,我们先到基站去。”


通讯基站就建在一处山顶。埃文斯问起基站怎么建在那么高的地方,普利亚特耸耸肩,“这基站很老了。技术不够,只好靠海拔补足。”

当他们打开通讯基站的大门,一股刺鼻的灰尘味直扑他们鼻腔而来。

“这地方多少年没打扫了?”埃文斯皱着鼻子问道。

“我们人手不足。我觉得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情。”

通讯基站里不少地方都出现了破损,电线裸露在外,好似被利刃划开的肌体。黏滑潮湿的黑暗包裹住埃文斯,他感觉自己现在正走在某只动物的消化道里。

“我不喜欢这里。”埃文斯说道。

“老实说,我也不喜欢。但是有点奇怪,平时至少会有感应灯在我进来时打开,怎么今天却是黑漆漆一片。”

“看样子你有的忙了。”

走到一个拐弯处时,埃文斯突然停了下来。“等等,”他嗅了嗅空气,“我闻到了血腥味。”

“血腥味?你不是弄混了什么?”普利亚特怀疑地问道。

“我们基因改造人的感官非常敏锐。”埃文斯又大吸了一口气,“我能确定这就是血味儿。人血。”

“能确定在哪吗?”

“当然。”埃文斯指了指左方,“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味道。”

“我猜一定是在基站的监察室。”普利亚特掏出一把枪,给了埃文斯,自己则紧紧握住带过来的斧子,“这里可不常有访客。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哇哦。我还从不知道你还能从自己的魔法大衣里掏出凶器呢。”

“既然你要戒备一个可怕的敌人,那你当然需要随时做好开战的准备。”

埃文斯看了看枪。MK—III型脉冲手枪,实弹装填、电磁加速,型号虽老旧,却是相当可靠的武器。这东西遍及整个联邦,威力也可以,近距离的话甚至有可能打穿最新型的动力甲。它看起来几乎是全新的,仍旧保有凌厉的金属光泽。普利亚特一定没少好好保养。

他没有接受普利亚特的枪。“枪还是留着给你用。”他从老人手上拿走了斧子,“我可不觉得年纪这么大的人还能挥的动斧子。”

老人倔强地摇摇头,“枪可比斧子好使。它应该在你手里。”

“我有预感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午。”埃文斯把枪强塞进普利亚特手里,后者在他压倒性的力量前没有一丁点反抗能力,“行了。我可从没用过枪,而你以前是个军人。”

普利亚特也只得接受。他掂了掂枪的分量,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但那些记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冰天雪地之下自己的愧疚和自责。“我很久没用了。”普利亚特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打得准。”

埃文斯耸耸肩。“至少肯定比我准。”

他们就又走了一阵。景观单调乏味得很,而且四周昏沉沉的,叫人很不舒服;只有霉菌还喜欢这里,挂满了墙壁的边边角角。埃文斯越走越快,只想抓紧离开这鬼地方。至少,也得找到供电室,赶在被昏黑逼疯前让可爱的光亮重新充盈周遭的空间。

过了一个转角,他们便在黑暗中发现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凑近一看,是具尸体。或者更准确点,一副骷髅。

埃文斯的脸一下吓得煞白,好似颜色都被剥了下去。

“骷髅!”埃文斯喊道,“天杀的,怎么这里躺着个骷髅!”

普利亚特没有说话,面色凝重的蹲下身来。骷髅下面还有一滩血迹,已经凝固,暗红色融化在黑暗中,像是一个遮遮掩掩,不怀好意地笑。

“你闻到的血味就是这个的?”普利亚特用手指着地上的血问道。

埃文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发颤,“应该就是这里。”

普利亚特没有答话。他摸了摸地上的血。

“该死,你他妈疯了?那是血啊!”埃文斯大叫道。他从小到大吃的肉都是精心包装过的,如今见到货真价实的人血没吐出来已然是神经经过强化的证明。他像个被幽灵吓到的小女孩似得惊恐不已地看着普利亚特,连连往后退,直到后背碰到墙。

“而且是新鲜的血。别表现的像个小孩,埃文斯。”话语中虽带责备,普利亚特看向埃文斯的眼神却全无苛责。他站起来,转身拍拍埃文斯肩膀,“以后这种东西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你以前是个军人,别以为我会和你一样!”普利亚特的行为几乎激怒了埃文斯,“我永远都不会和你一样冷血,见到人血居然还能这么无动于衷。”

“这不是无动于衷。这只是......习惯了。尸体不会再活过来,但它们可以提醒我们某些事。比如这个刚刚死去的可怜人。”

“刚刚死去?”埃文斯指着骷髅,不可置信地说道,“它是一具骷髅!骷髅!你告诉我他刚刚死?”

“血是新鲜的。甚至还没完全干掉。”

“就当是吧。又有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大活人剔得只剩一副骨架?反正我不知道。”

“赛内昂。”普利亚特平静地说道。

埃文斯没再说话。他盯住普利亚特的脸,看清了他脸上每一道被岁月划出来的皱纹——然后放声大笑。

“赛内昂!赛内昂!”埃文斯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掉了几滴眼泪,“你就是没法走出自己的幻觉,老东西。”

“我不觉得这很好笑。”普利亚特说道,“赛内昂居然又开始出现活动了。这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消息。我们得继续,埃文斯。”

“好吧。”埃文斯止住眼泪,擦干眼角。但他的嘲讽语气始终未变,“就让我们看看这次奇境冒险还能碰上些什么。要是有魔法白兔和会说话的毛虫就再好不过了。”

但他们既没碰上魔法白兔,也没遇见会说话的毛虫——连个蟑螂的影子都没有。当然,在这种光照条件下,就算有影子也早就汇入了洪水般淹没一切的黑暗;但他们终究是走到了基站的主控室。

尽管其他地方一团漆黑,但主控室的备用电源依旧尽职尽责,努力维持着室内些微的光明。

但埃文斯完全高兴不起来。他看到主控室中间又有一具骷髅,这次还是坐着椅子的骷髅。

“真是够了!”埃文斯郁闷地说道,“又一个!我们下次是不是还能见着躺床上的尸体?”

“住口!”之前对埃文斯的冷嘲热讽毫无反应的普利亚特却突然愤怒地咆哮起来,“给我放尊重点!”

埃文斯被这一骂,当场呆住。但随即他迅速反应过来,拉下一张冷脸,“很好。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见你骂我了。你知道吗,我现在居然有了种愿望终于实现的感觉。”

这次是普利亚特僵在原地。许久,他才叹口气,“唉,埃文斯,你不懂。他是.......一个英雄。我的战友。”

他转过身,垂下头,默然不语。

“战友?”埃文斯收起了自己的轻浮,“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人生活在这儿。”

“十年前还不是。当时,我和战友还因为一个可笑的命令呆在诺卡斯。”普利亚特轻吐词句,过往的经历浮现在眼前,又溜到嘴边,缓缓散失到空气中去,化作词语背后的一声无法捉摸的叹息,“我们奉命监视赛内昂的活动。这事几十年前就开始了,但我们一直都认为这不过是上头的头脑发热。决定谁去是部队里抽签决定了,我和他一致认为我们一定是平常做什么惹恼了不知哪路神仙,才抽中了签。”

“你们就从没想过上报军务部,退役回家?”

“我们是军人,埃文斯,必然要尽责到最后一秒。但话虽如此,我们也只服役了八年。但就在那最后一年——”

普利亚特拉直身子,向骷髅行了个军礼。“我们遇上了赛内昂。我的战友,他牺牲了自己,拖住了赛内昂,让我得以逃命通知消息。”

两行热泪从普利亚特眼中流出。“但我发现情况早就不同了。上一批管事的或离职退休或驾鹤西去后,新来的一批压根不关心这个偏远星球上发生了什么。当我给他们报告消息时,他们只认为我是因为长期生活在恶劣环境中出现了......心理问题。”他转头看向埃文斯,“他们和你一样,认为我疯了,打发我卷铺盖滚蛋。但我意识到了赛内昂卷土重来的可能性,不能没人在这监视它们。所以我便留在了这儿。至于我的战友,在他毅然赴死的时候告诉我说,把他的尸首留在这里,永远警惕着赛内昂的威胁。”

埃文斯静静听完普利亚特的讲述。他无法理解,更不可能相信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他怎么能去相信?一个离开家庭几十年,一次都没回过家的老人却是一个为了高尚目的献身的英雄?他没法接受。

“这是你的故事。”埃文斯说道,“或许还有另一个故事:你确实疯了。这骷髅的来历只是你的臆想,一个编造的故事。看看吧,这骷髅的历史肯定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我说了,这是赛内昂干得好事。”

“别把所有东西都安在它们头上!”埃文斯大声说道,“赛内昂没有叫你几十年不回一趟家!没有叫你即使在我妈病危时也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没有叫你在你儿子告诉你要断绝父子关系时,不回一句话!”

普利亚特立在黑暗中,听完他的儿子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已老泪纵横,哽咽着向埃文斯轻轻呼唤道:“莱恩。”

“别用那个名字。”埃文斯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早就和那名字没关系。”

“莱......埃文斯,我很抱歉。”

“和你的幻觉道歉去吧,老不死的。”

此后两人不再说话,埃文斯死盯着普利亚特,老人却是躲躲闪闪,不敢直视面前的儿子。他转过身往前走去,来到控制台前,一阵敲敲打打后开口道:“记录显示内部设备被翻了个底朝天。线路几乎全被蛮力断掉了。这一定是赛内昂干的,很奇怪,它们从未主动攻击过建筑和设备。”

“从我刚进来的那破败样子看,我怎么觉得这是因为纯粹的年久失修,自然老化?”

一阵叫喊打破了两人的对话。

“救命!”一个男人突然跑进了控制室,大声呼喊,“谢天谢地,这里居然还有其他人!”

来者跌了一跤,身子直挺挺往前倒,埃文斯迅速反应过来,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埃文斯问道。

“怪物!怪物!”那人大叫道,眼中流露出的纯粹的恐惧令埃文斯不寒而栗,“有怪物在追我!”

“什么怪物?”

“我......我不知道。”来客双手死死握住埃文斯双臂,“但它会杀了我们,杀了我们所有人!救救我......”

“冷静点,先生。”普利亚特也走上前来,安慰他道,“我们会帮你的。那个怪物在哪?”

“就在那边。”来客指了指右侧的出口。

普利亚特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

“你疯了!”来客不可置信地望向普利亚特,“它会杀了你!”

“我要去确定一下是不是赛内昂。这是我的责任。”

“哈,恭喜你发现了这个人身上最大的秘密,不过,”埃文斯顿了顿,琢磨着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这个仓皇逃命的家伙让他心生疑窦,难不成普利亚特的神话竟是真的不成?他拒绝相信。倘若之前对这星球只有憎恨和厌烦的话,他现在还真的起了主动探索的兴趣。“我也要跟着他去。”

“不行,这太危险了。”普利亚特一口驳回。

“你可没权利阻止我干什么,普利亚特。”

普利亚特还想反驳,但看着埃文斯坚定的目光,也只得叹气。他明白自己的儿子永远不会再老实听从自己的父亲了。

“好吧。但你必须听我的话行动。”

“那可要看看你会说什么了。”

“你们两个都疯了!”旁边的那人按捺不住,气急败坏地说道。

“你可以自己先逃出去。出口就在那个方向。”埃文斯指了指左边的走廊。

“去你妈的!我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往外跑。”他说道,“既然你们要一起,我也要跟着。”

埃文斯耸了耸肩。“明智的选择。倘若怪物真像你说的那样可怕的话,一个人行动的危险确实太大了。况且我们也需要你指路。”

在路上的时候,埃文斯仔细打量了一下出现的逃命者。他胡子拉渣,精瘦矮小,身上穿着件Z3动力甲——显而易见,这明显缺乏创意的命名代表它是Z2动力甲的进化版,倘若说两者有何差别的话,无疑是后者更坚固力量增幅更强。不过,这东西已属军用级别,在埃文斯印象里,想搞到还真要费点功夫。逃命者眼神里的恐惧尚未完全褪去,但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凶悍。他时不时便摸一下腰间,似乎要取出什么,但那里却别无他物。

埃文斯不信任他。他相信普利亚特恐怕也是如此。在这偏僻荒凉的破地方居然会有人来,这本身就很可疑。

“你怎么会来诺卡斯?这不是一个适合旅游的地方。”普利亚特直接道出了埃文斯的疑惑。

来客停了一下脚步,接着垂下头,又继续走,“我是个商人。我们的飞船路上遇见了海盗,差点被击毁,最后迫降到了这里。”他说着快步走到了前面,指着前方道:“那就是刚刚我碰到怪物的地方。”

一块巨大的缺口嵌在走道的墙壁上,不规则的边缘好似利齿,静静等待着猎物主动送上门去。但与此相比,埃文斯更怀疑眼前的陌生人。他刚刚似乎看见了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的游移不定,但仅仅是转瞬即逝,并不能肯定。

“这或许是什么野兽造成的。”埃文斯说道,“当地有什么大型动物吗?”

“就我所知,这里连植物都没有。”普利亚特说道,上前检查缺口,“这就是赛内昂造成的。你们看。”

缺口内的一处管道结了冰。但其他地方却冒着热气——这显然是供暖系统。埃文斯过来摸了一下,却全然没有感到冰凉,而是被烫得缩回了手。

埃文斯啧啧称奇,“这地方还真有不少新鲜事,”他说道,“一种未知的物理现象......科学院肯定对此很感兴趣。”

“再好玩我们也该走了。”陌生人紧张的说道,“那怪物随时都会袭来。”

“我也同意。赛内昂确实会造成这种诡异的状况。我们还是先撤退。”普利亚特同意道。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动物能造成这种现象,这只是自然......”

远远传来一声巨大的碰撞声。惊雷般的声音似乎照亮了远方的黑暗,将三人目光拉扯过去,紧紧攥住了他们狂乱蹦跳的心脏。

“那方向是主控室!”普利亚特喊道。

“我们必须离那儿越远越好!从这能出去吧?”

“倒是有个紧急出口。”普利亚特回道,“可惜我上次来的时候那门就彻底坏掉,开不了了。恐怕只有我们进来时的那个门能出去。”

陌生人脸庞抽搐着,肌肉拧在一起,狰狞的面貌吓了埃文斯一跳,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凶恶的表情。旁边的普利亚特却只是警惕的打量起陌生人。

“既然如此,我们就原路返回。”陌生人的脸放松下来,声音却似是从牙缝里挤出,夹带着凶狠,“只是可不要散开了。那样恐怕就危险了。”

埃文斯却不敢怠慢。陌生人的反应可不是什么走失的游客或商人能表现出来的。他瞥了一眼普利亚特,后者朝他点了点头。显然父子俩想到一块去了。父子俩......埃文斯心底抹上一层苦涩。此刻他宁愿与普利亚特想法相悖。

三人即刻奔向主控室。埃文斯跑得最快,一马当先,衰老的普利亚特则落在最后。赶到门前,断断续续的敲打声传到他们耳朵里,像是有人在按照乐谱节奏似得敲门。但那声音却又低沉而阴鸷,全然不像是有手敲在门上、脚踩在地板的声响。

“等等。”普利亚特叫住二人。主控室的大门已然关上,而他记得之前大门确是敞开的。“埃文斯,你能听听门里的声音吗?”

埃文斯点点头,将耳朵贴上门。

他没有听出来任何东西。倒不是毫无动静:气流穿梭声、流水声、电机运行的嗡嗡声依然在寂静中流淌,但他没有发现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当他努力伸直耳朵,聆听更远方向时,回应他的只有叫人心悸的沉默。

“我没听到什么。”埃文斯说道,“或许......那不是什么动物引起的。”

普利亚特摇摇头,“我很确定那就是赛内昂。”他拿出枪,上好膛,“你有武器吗?”他转向旁边的陌生人问道。

陌生人摇了摇头。

“那就呆在我们后头。埃文斯,你来殿后。”

埃文斯哼了一声,“凭什么我殿后?”

“因为你把枪给了我。倘若第一时间碰见赛内昂,我可以尽快干掉它。”普利亚特没说出另一个理由:因为赛内昂只会攻击第一眼看见的敌人。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埃文斯也没再反对。

他们推开了门。

与之前他们离开时相比,主控室毫无变化。骷髅仍是直挺挺坐着,空洞的眼眶望向前方的虚无,白骨在阴暗中闪着光,似乎在嘲笑他们。四下见不着一丝器物倒塌、墙壁破损、生物移动的痕迹。沉寂填满了所有空间,连时间都仿佛静滞,好似他们之前的到来不过是永恒水面上的一丝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连痕迹也不曾留下。

“这里什么都没有。”埃文斯困惑的说道,“那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别掉以轻心。仔细观察,埃文斯。”

“依我之见,或许情况出在其他什么地方。要不然就是我们想错了,只是风声什么的。”埃文斯说着走到旁边,四处张望,“应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埃文斯,别走太远。我们应该呆在一起。”普利亚特告诫道。

“没必要。这里你也看到了没什么危险。”埃文斯凑近墙壁,试图看出点什么痕迹来。但只是徒劳无功。“我们分开行动找线索才是最......”

“怪物!”后面的陌生人突然大喊道。埃文斯还未等话音落下便反应过来,往后一跳。但为时已晚,埃文斯只觉腿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下身随即使不上力,一头栽倒下去。落地之前,他看到有个藤蔓似的东西在自己眼角边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刺破黑暗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枪响。

“妈的!”埃文斯大骂一句,仓皇向后扭去。普利亚特连开好几枪,但并没什么用;当他的弹夹打光,枪声消停下去,前面的墙壁便也只剩下些弹孔证明他们还是做了些事。

“你没事吧?”普利亚特搀扶起埃文斯。埃文斯腿上的衣服被撕下一大块,好在那东西也并没有碰到他实实在在的肉体。

“日他妈的这鬼星球!”埃文斯一骨碌爬起来,从腰间抽出斧子,摆出随时准备砍下去的姿势。但袭击他的东西早已消失不见,现在他所威吓的也便只剩下了空气。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儿。”陌生人冷静而坚定地说道,“你们也看见怪物了。当务之急是抓紧逃出去。”

“它长什么样?”埃文斯问道。

“不知道。我的同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杀了,我也没看清楚。先别管这个了,逃出去再说啊。”

“不,我们现在不能走。”普利亚特说道,“现在移动反倒会正中赛内昂的下怀。我们就呆在这儿,直到干掉它。”

“你他妈疯了!我们必须立即,马上,快快离开这鬼地方!”

“我也同意。现在还是抓紧时间离开为妙。呆在这儿打防御战太扯了。”埃文斯说道。

“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就只需要防御一点,走在走廊里却是四处漏风。相信我,埃文斯,此时行动只会被各个击破。”普利亚特恳求道。但他的恳请并没收到成效,埃文斯看向他的眼睛依旧充满不信和鄙薄。

“别让我抬着你走,普利亚特。”埃文斯说道。

“唉,那至少不要让视线离开天花板。墙壁和地面我来注意。”普利亚特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重走之前的路时,三人皆感到走道变得异乎寻常的漫长。样子与先前并无不同,但他们总觉得在那些锈蚀的铁件和发霉的墙后头总有双不怀好意地眼睛盯着他们。

埃文斯尤为惴惴不安。一切都很平常,但在经历了刚刚的事情后,这平常反倒透着诡异。他竖起耳朵,强化过的听力将一切动静汇入听觉神经,试图搜到蛛丝马迹。

他能听见三人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他能听到三人刻意放低的呼吸声。他能听到三人擂鼓般响动的心跳声。他能听到风漏进室内的声音,听到远远的电机运行的声音,听到水滴落在地的声音。而在这些稀松平常的声音外,他还能听到某些细若游丝、捉摸不定的杂音:一次敲击,一次碰撞,一次似人非人、若有若无的鸣叫。它们转瞬即逝,每当埃文斯将注意转向声源,它们便迅速遁走,匿入黑暗,只余幻觉般的记忆。

埃文斯开始后悔没有听从普利亚特。周边的黑暗向他压来,他只觉在那些黑色的帷幕后面潜伏着不知名的怪物,随时准备趁他不备冲出来咬穿他的喉咙。

他感到自己的后背被汗水浸湿。

“还有多远?”埃文斯心脏猛地一停,转到身后,手中斧子明晃晃举到了半空。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那个陌生人在说话。

“嘿,兄弟,小心点,别砍到我了。”

“抱歉,我太紧张了。”埃文斯收起斧子说道,“应该就在不远处了。”

陌生人的眼睛里燃起希冀。他直愣愣盯着前方,嘴角弯起一个圆弧;但旁边的普利亚特却依然满目愁容。

“我们一直没遇到赛内昂。”普利亚特说道,“我怀疑我们马上就有麻烦了。”

“或许它被吓跑了。”埃文斯说道,但他的脸依旧紧绷着,丝毫不敢松懈。

无论如何,他们的确就快接近出口了。他们甚至能看到一丝亮光,远远地在前面闪烁不定,像是引诱飞蛾的烛火。

他们不敢放下戒备,直奔亮光而去;他们的心早已目视宽广的天空,眼睛却依旧被拦在逼仄的走廊。

然后幻想中的天空陡然消失。

几条漆黑得与周遭融为一体的藤蔓突然缠上普利亚特,将他猛地拉扯向后。普利亚特的后背撞上墙,老人旋即痛苦地大叫起来。

“靠!”埃文斯挥斧向藤蔓砍去。动力甲虽然陈旧,但挡住冷兵器的砍击不成问题;那些藤蔓似得东西虽不硬,却异乎寻常的坚韧,埃文斯只觉像是砍到了弹簧,使上去的力气全都弹回了手,震得他全身发麻。但藤蔓似乎也受了伤,受惊动物似得缩了回去,但它们却也并非徒劳无功,一大块装甲被撕扯下来,露出下面厚重的大衣。

普利亚特无力地倒下去,倚靠在墙上。埃文斯拿走从普利亚特手上滑落在地的手枪,向刚刚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影子疯狂开火。陌生人弯腰冲了过来,大骂道:“他妈的注意点!子弹不长眼睛!”

枪声停下。埃文斯仍在扣动扳机,但只听见啪嗒声而不见火光。没子弹了。

“我们趁现在赶快跑!”陌生人说道。

埃文斯扶起普利亚特问道:“你还能行吗?”

“该死......疼得受不了。那一下可不轻。不过好歹没撞断我的老骨头。”普利亚特站起来,大口喘着气,“我需要休息.......只需要一小会。”

“行了。”埃文斯搀起普利亚特,“还可以吗?别说需要我背。我们现在马上离开。”

陌生人确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埃文斯。“他只会拖慢我们!”陌生人叫道,“赶快把他丢下来。而且那怪物只会优先攻击它看见的人。”

“我不会丢下他。他.......他也是人啊!”埃文斯反驳道。

“你怎么会知道?”冷不丁地,普利亚特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赛内昂的攻击模式。”

陌生人没有回答。他嘴唇张开,露出紧咬的牙齿。埃文斯从他脸上看到了不同寻常的凶狠,就是你通常能在通缉犯新闻上看到的那种。

“真是不幸。”陌生人从怀里摸出一把饱经磨损的手枪——也是MK—III型——看得出来他没少用它。

“所以我想对了。你才是海盗,对吧?”普利亚特说道。

“那又如何?本来我准备就这么骗掉你们,跟着那个一脸官样的逃出去,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马上就要到出口了,我不能让你们坏事。”他把目光转向埃文斯——他的脸曾有那么一瞬表现出惊愕,但现在也早已恢复平静,“你,跟我走。我不熟悉政府飞船的操作。”

“要是我说不呢?”

海盗晃了晃手里的枪,“威胁的话我也懒得说。但你应该很清楚作为一个海盗我会怎么做。”

“你不会杀掉我。就像你说的,你还需要我开飞船。”

“但我会让你求死不能。”海盗把枪口移向埃文斯的腿,“猜猜我会怎么做?”

“倒是我猜你曾经杀了至少一个人。不对,应该说是把那个可怜人当成了诱饵。”普利亚特说道。

“猜对了。那是我的船员——曾经是。说真的,我挺感激他,没他我也活不到现在。”海盗顿了顿,“不过可别指望我会感谢你。”

“我也不指望你。”埃文斯冷哼一声。

“废话少说,赶紧走。既然你要陪这老头子,那我也没什么意见;你能活下来最好,活不下来嘛——”海盗把视线转向埃文斯,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那让埃文斯想起某些食肉动物的面容。

但海盗话还没说完,普利亚特便突然暴起,挣开埃文斯,径直扑向海盗。两人齐齐倒地,海盗开了几枪,但胳臂被普利亚特死死摁住住的情况下只打中了空气。

普利亚特扬起拳头狠狠揍了海盗的脸。海盗没吃几拳便左脸青紫,吐出一大口血。但普利亚特毕竟还是老了,即使多年的军事训练让他能暂时压制海盗,衰弱的体力也让他打了几下便气喘吁吁,逐渐被海盗占了上风。

埃文斯也没闲着,趁这当口扑上去抢夺海盗的枪。海盗死死握住,一时间埃文斯竟然掰扯不开他的手指;直到普利亚特几个老拳下去,海盗才终于稍有松手,被埃文斯一举缴械。

不过普利亚特终于还是支持不住了。海盗一跃而起,打翻普利亚特和埃文斯,又趁埃文斯倒地,重新夺回枪支。

“你们两个。”海盗擦了擦嘴角的血,用枪指着二人,“最好别他妈再——”

埃文斯瞳孔猛然放大。他看到五六条黑色的藤蔓突然从海盗背后窜出,将其缚住。海盗尖叫起来,可惜怪物显然没什么同情心,直接了当地撕开了他身上的衣甲。

“看来他不知道鲜血对赛内昂的吸引力。”普利亚特低声说道,但埃文斯没再注意这话。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东西所抓住:黑色藤蔓像撕纸一样撕碎了海盗的动力甲,还深深嵌入他的血肉,但却并没有血流出来。海盗发出大得难以置信的哭叫,埃文斯在此之前都不曾想象过会有这般大声、痛苦的叫喊。

海盗迅速衰老下去。他脸上的肉逐渐皱缩干瘪,纹路从四面八方涌出,几乎像是要碎成碎块。很快,就连这些纹路也开始缩小,最终海盗的脸变成了一副薄薄的灰黑色的皮,眼见再接下去连这皮也要没了,只余下白花花的头骨。

海盗手上的枪滑落在地。

埃文斯梦醒一般,迅速反应过来,冲上去捡起枪,全然不顾普利亚特在身后的大喊:“埃文斯!别去!”

怪物没比埃文斯慢。藤蔓空出来两个,狠狠咬住埃文斯之前被扯下衣服的那条腿。埃文斯吃痛,却强忍着没喊出来,向着生出藤蔓的黑暗开了一枪。

藤蔓退了回去。

埃文斯终于受不住腿上的剧痛,直直倒向右边的墙。普利亚特也跑了过来,低头看向他受伤的腿。

“你这腿保不住了!”普利亚特喊道。

埃文斯一瞧,自己的腿正像海盗的脸一样快速老化。再一看海盗,早就只剩下白花花的头骨在那儿晾着。

“现在怎么办?”埃文斯问道。

普利亚特从埃文斯腰间取出斧子,摆上身前,“你得忍着点痛了。”

“你他妈想.......”

普利亚特挥下斧头。埃文斯腿上传来比先前更甚的痛楚,他这次没忍住,嚎叫起来。之后四周的黑暗向他的视野压迫而来,在被彻底淹没之前,他所能看到的只有身下泉涌般的血。

此后埃文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埃文斯醒来时,温暖的白光让他回想起自己童年时的日子。那时,一家三口还生活在一起,生活在和乐氛围的包围下。他还记得父亲做的咖啡很香浓,他和母亲经常坐在桌子旁,品尝咖啡。他能闻到那浓郁的味道......

然后普利亚特那张满头是汗的老脸就出现在他的眼中。埃文斯无奈地叹口气。儿时的记忆逐渐远去,之前的事情开始填充他的大脑。他想起来自己的腿,赶忙伸长脖子往下看,居然仍是完好无缺的两条,只是还有些隐隐作痛。他长舒了一口气。

“要点咖啡吗?”普利亚特正坐在他床头,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埃文斯紧咬嘴唇,也不答话。他是很想拒绝,但现在实在口渴的厉害;况且尽管他盖着被子,冷风也依旧不屈不挠的钻到他身子里。在这种冰天雪地的地方,咖啡的确是最好的御寒饮品。犹豫半天,他终于还是接过杯子。

咖啡味道很苦,与他平常在其他地方喝到的完全不能比。但在苦涩之中,他还是品尝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将他苏醒时的记忆又重新拉了回来。

埃文斯摇摇头,驱赶开涌来的伤感。他四下张望,试图靠别的什么转移注意力。

“这里是?”

“我的卧室。”

卧室相当狭小,不过一张床,一个柜子的空间。埃文斯看到柜子上摆了张照片,虽然镜框磨损得不成样子,但镜片被擦洗得很干净,里面的相片清晰可见。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什么时候照的照片,埃文斯实在是不记得了;但看到照片里三人的笑容,他却恍然重回过去。

埃文斯起身作势要碰照片,普利亚特见状一伸手拿到照片,递给了他。

他摩挲着相框,里面的母亲活灵活现,似乎仍在他眼前。

“这可是稀罕物。”埃文斯努力抬高声音,让其显得不那么压抑,但泪却挤在眼皮里,几乎没法忍下去,“为什么不用全息投影?”

“投影仪这种金贵玩意儿可不能呆在这穷乡僻壤的。”普利亚特说道,“况且那东西坏了找谁修去。把它放在我床头,这样每晚睡前和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你们......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纪念方式了。”

“纪念?嗯哼,一个纪念?”埃文斯放下照片,盯着普利亚特,后者大滴大滴的汗珠正从脸上滚落,“当我妈病危的时候你怎么就没去纪念一下?”

“我没法离开,埃文斯。就像我说的,我还有责任在身。当时不巧赛内昂的活动突然......”

“责任,责任,责任。你怎么不想想你对我和妈的责任!”埃文斯攥紧拳,狠狠砸了一下床。床痛苦地咯吱咯吱叫唤起来,晃晃荡荡似要解体,“你知道在学校他们怎么叫我的?野种!你知道一个小孩子,数十年见不到父亲,身边却围绕着各种关于家庭和乐美满的垃圾广告的感受吗?”

“埃文斯......”

“我还没说完,给我闭嘴!”埃文斯大吼道,“我妈弥留之际,都已经意识模糊了,嘴里还在念叨你的名字!但你做了什么?这是最可笑的,什么都没做!你甚至没有给我们发来一条信息!”

“我发了,莱恩,但是联邦网络在这里的讯号......通讯站没法发出消息。”普利亚特紧咬牙关,一字一字得吐出来,仿佛将这些词语讲出来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我对不起你们。”

“你当然对不起。”埃文斯甚至懒得正眼瞧他,“但别指望我会原谅你。别忘了我早就和你没关系了。我是我妈的埃文斯,而不是你的莱恩。”

普利亚特听完这句,便流露出极大地痛楚,手不禁向身摸去。埃文斯这才发现:普利亚特的左腿已不翼而飞,简单包扎用的绷带早已被血浸湿。

“你他妈做了什么!”

“这里的医用设施奇迹般地还能用。但它没法让你的腿再长出来......所以我把我的腿给了你。”普利亚特大口喘着气,“等你回去.......等你回去别忘了做免疫抑制处理。这个医疗设备没法做这么精密的......”

“你疯了!”

普利亚特摆出一个苦笑,但这笑也被脸上浮现的痛苦的扭曲成了一个骇人的表情,“这是你第几次说我疯了?我疼得的确快疯了。那东西还是太老旧了,做完这么精密的活计后终于还是没法再完全治好我。我就只好将就一下了。”

“见鬼,你这么下去肯定要感染而死。我们必须回到我的飞船,那里有一些紧急医疗用品。接下来的事等我们飞出这破星系再想办法。”

“埃文斯。”普利亚特双手按住埃文斯的脸颊,“埃文斯,听着。赛内昂不会那么善罢甘休。它肯定会找到这里。它会先找上满身血腥味的我,之后你就趁此机会抓紧跑,我来拖住它。”

“赛内昂!赛内昂!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普利亚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甚至连痛楚都无法再撼动他脸上的严肃神色,“我们和它们打了几十年仗,但我们还是不了解它们的本质。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参军时战争已经结束了,上头又对这种事情遮遮掩掩,竭力不让我们这些新兵了解它们。我只知道我们见到的赛内昂实际上是.......没脑子的野兽,只会遵循一些简单的规律行事,类似于动物。我猜它们应该更接近于真正的塞内昂大军的宠物,或是侦察兵。即使我对它们所知有限,但从我这些年从官方档案里找到的蛛丝马迹也证明塞内昂战斗力不会仅仅如此。”

“不管它是什么,你都必须跟我走了。”

“埃文斯,你也看见它有多危险了。听我的,你先走。你必须把这里的消息带给联邦。最近这些年月,赛内昂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它们通常不会正面与我们起冲突,如今却抓住我们不放。我怀疑这代表危险再次接近了联邦。”

“事到如今了,你还想抛下我?再一次?”埃文斯一骨碌爬起来,腿上的伤因运动而剧痛起来。但他全然无视了这些,拨开普利亚特,从小屋角落里找到了斧头。

“埃文斯!你就听我这一次,听我这次行吗。赶快逃吧。”普利亚特的语气已几近哀求,但埃文斯毫无反应,仍是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劈开床板,再用被罩组成了一个担架。他把普利亚特抱到上边——老人很是挣扎了一会儿,但已身负重伤的他显然怎么都拗不过埃文斯——将他固定住,然后抬起了担架。

“埃文斯!”

“你曾有很多机会让我听你话,老头子。”埃文斯说道,“但这些机会早就过去了。”

接着,他便拖着担架,走出了小屋。


诺卡斯的风雪永不停歇。它对所有人怒吼:不论你是来自联邦核心地带的高官富贾,还是呆在这里长达数十年、自以为已完全适应的“当地人”;亦不论你身负残疾,或肢体健全。

埃文斯能感到自己的体温正被寒冷不断掠去。他每动一步都艰难万分,肺部像是结了冰,呼吸时感觉就像是体内出现了一次又一次的暴风雪。

“喂!老头子!”埃文斯再次呼喊。后面传来的一声回应很快淹没在风声之中,但埃文斯总算是能放心一小会儿。他一路上不知道喊了多少次,就是为了确定普利亚特还活着。但说真的,他实在不能确定老人还能撑多久;然而当他想要加快脚步,地上的积雪便故意作对似得,死命缠住他的腿。最终,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地上又留下一对很快便被掩埋的浅坑。

雪越下越大。当然,说到底,这也只是埃文斯的感觉罢了。诺卡斯的雪本就下得仿佛给星球拉上了一层帘幕,再大也不可能看得出来;但透过这帘幕,埃文斯却似乎看到了飞船的形状。这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暴风雪用光线开得一个恶劣的玩笑倒也无关紧要,埃文斯只是心底又燃起了希望:他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就在风雪威胁性地嘶叫里,埃文斯听到了奇异的嗡鸣。像是人的低声喘息,但又绝不相同。不,那肯定不是普利亚特。那是某种更加邪恶,被暴雪的声音所扭曲、掩盖了本质的东西。

埃文斯放下担架,掏出枪,望向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他看到一个黑色影子向自己逼近。他看了一枪,影子随即往左移去,隐没在漫天飞雪之中。

“它在哪儿,它在哪儿.......”埃文斯喃喃自语道。但他的话语不能给他带来丝毫勇气,他的心境跌落谷底,几乎要与冰雪同温。他在风中丧失了听力,在低温下遗失了感觉,在暴雪中迷失了视力;他五官皆喑,却仍不断回身、张望,指望本能指使下能逮住那不可见的敌人,但这也终归不过是无意义的希冀。

他没有抓到任何怪物存在过的证据。但他仍能听到那嗡鸣声。

突然他听到一声大吼,属于人类的吼叫。他转身一看,只见普利亚特已一跃而起,扑向不知何时在他背后出现的赛内昂。他仍然看不清怪物的样貌,但普利亚特手中斧子落下,怪物阴惨惨鸣叫几声,朝后退却,又再度消失却再清楚不过。

埃文斯冲上前,抱住普利亚特。虽然天寒地冻,老人的脸上却依然密布汗珠。他的眼帘半拉下来,像是要睡着一般。

“莱......莱恩?”普利亚特轻声呼唤道。

“是。我在这儿。”埃文斯没再辩驳名字的问题。他已既无这气力,也没这心情。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莱恩,当时你发信告知我你要断掉与我的关系时,我.......”普利亚特咳嗽两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喉间。但就连这干咳也透着风中残烛的气息,昭示着他时日无多,“我给你回信了。但通讯......你肯定没收到。”

“都这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埃文斯很想发作,但火气却被寒冷压下去,怎么也提不上来。他确实已经累了,在雪地里走了那么长时间已经耗光了他的体力。

“莱恩......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叫什么,你对我态度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莱恩。”他笑了起来,卷曲的皱纹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碎裂一般,“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厌恶基因改造了吗?我想,如果我在此事上对你展现宽容的话,或许你会回心转意。可惜,就像大多数信息一样,这条也没发出去。但就像我说的,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莱恩。”

普利亚特突然把手放到斧刃上,猛地一拉,鲜红色便在白雪地上绽开。还没等埃文斯叫出声来,他便将埃文斯往后一推,埃文斯反应不及,打着滚撤出了好几米远。

嗡鸣声再度响起。怪物从雪中现身,无数藤蔓包裹住普利亚特。埃文斯这下可是终于见到了赛内昂的真身。

那是一个漂浮的、约有两人高的正方体。说它是正方体,倒也不甚准确;无数个尖锥在它六个面上竖起,有大有小,有长有短,那些黑色的藤蔓就是从中伸出。就是那些边角,也出现了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因此这怪物也只能说大体是个正方体。

但除了这些几何特点,埃文斯在怪物身上没有看到任何能被称作“器官”的生物学特征。它没有眼睛、嘴巴、鼻子,只有复杂的纹饰在漆黑得表面闪着淡蓝色的光。那些藤蔓也是,虽然看起来像,但比起植物,它们更像是某种涂了黑色亮漆的塑料。

埃文斯缓缓向前爬。赛内昂看起来完全没注意他,只是用藤蔓裹着普利亚特,一动也不动。他看到那些藤蔓轻而易举地扯开了Z2动力甲——这可是连雪崩这种自然伟力都没做到的事。当然这更证明了那怪物不是什么自然产物。他举起枪,却不知该瞄准哪里:他可不知道哪是弱点,或者它是否真有弱点可言。但总不能就这样放弃;最终,他还是开了枪。

枪音刚落,赛内昂便叫了起来:一种仿佛混了数十种昆虫振翅声音的奇怪嗡鸣。它放开普利亚特,往后飘去。

眼见它又要消失在风雪中,埃文斯迅速起身,跨步前行,拾起斧子后径直扑到赛内昂身上。它的表面甚至比冰雪还要寒冷,几乎冻晕埃文斯,但他最后还是撑住了。那些藤蔓在空中疯狂乱挥,却怎么也碰不到埃文斯,显然这怪物没法朝自己身上攻击。埃文斯可没浪费这个机会,斧头重重劈下,基因强化过的双臂便砍柴似得把赛内昂劈出了一条缝。

粘稠的蓝色液体从缝里流出。埃文斯没想到这种怪物还能流出液体,也怕这液体又有什么奇怪的效果,便右手握住旁边的一个角,往外蹭去。他可不想碰这液体。但这下却出现了空挡,赛内昂开始剧烈摇晃,而埃文斯还未完全握稳,又一脚踩空,旋即被甩了下去,面朝下的跌在了雪地里。

赛内昂一溜烟逃走了。在它彻底消失的那一瞬,埃文斯看到那一丝裂缝又重新合上,如同从未存在过。怪不得打了那么多枪,它身上却一点事没有。

埃文斯终究没能杀死它。他不住捶地,但锤在厚厚的积雪上就像锤在了海绵上,连用疼痛缓解愤怒都做不到。他站起来,走到普利亚特旁边,喊了一声:“老头子。”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听见了回应。那声音非常熟悉,驱散了寒冷,他似乎感到有人拉着他的手,就像童年时父亲常做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

普利亚特已经变成了披着褴褛的骸骨。他的脸上没了血肉,只有晶莹的白雪沉积其上,组成了新的面孔。

埃文斯伫立在原地,希望能再看见赛内昂。他等了又等,直到肩上感到积雪的重量,也没能再看见它的影子。

于是,他拾起他父亲的尸骨,置到担架上,又开始一步一个脚印的朝前走。

雪确实越下越大了。


“所以这就是结果了?封锁消息,对此不闻不问?”埃文斯问道。

“不是不闻不问,先生。此事干系重大,上头也要商讨一下嘛。”

官员变着法子打官腔。看样子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也不知那些头头脑脑们会对此事讨论出个什么结果来。

不过,就由着他们去吧。他已经不想去思考诺卡斯、塞内昂之类的了。埃文斯已经厌烦这事了。高级家具、充满官僚气息的摆设、各种彰显政治内容的装饰,埃文斯曾经无比熟悉这些,甚至可以说有点依赖它们。但现在再见到这些,他只觉得疲惫又厌倦。他现在只想抓紧回家,吃顿饭,再洗个澡。就这些。

他起身准备离开。

“哎?埃文斯先生,您先等等。关于您父亲下葬的事情......我们免费给您做,您也得给我们个地方啊。要不就首星的军人墓园?”

埃文斯停下脚步。他从未彻底原谅过父亲,即使是现在。但在诺卡斯的经历的确改变了一些事情——不过,他可再也不想回到那儿了。“把他葬在我妈旁边。”他说道,“我想,他希望如此。”

之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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